第31章 冰川(十五)
二十九.
喻楠自然是没有通过方媛的好友申请。
她就跟没看见一样,手指一滑,便滑了过去。
就算是已经和陈珊聊过了,喻楠也确实记起了这么一号人,但是方媛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晓得了名字的陌生人。
喻楠面色平静地继续处理工作。
电脑屏幕的蓝光投射在喻楠光洁的脸上,显出几分奇异的静谧。
整个办公室里面,都只有或是喻楠的手指敲击键盘,或是她用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喻楠难得感受到平静。
她看着电脑上一排一排划过的密密麻麻的字、图表、数据分析,它们变成一条涓涓慢慢的河流,正在缓缓流动。
她身边的窗户没有锁住,留出一条缝隙,好让屋子外面的冷气逃逸进来。
风从树林里穿过,哗啦啦地把地上干瘪的叶子吹得响。
喻楠有时候感觉到,从窗子里渗进来的风,正悄悄地拂过她的脸上。
它们带来了隆冬特有的冰霜,带来了飞来南方鸟雀的长鸣。
喻楠的根根分明的睫毛微微抖动,她的思绪总是掩在细细密密的睫毛之下。
就好像是,藏在灌木荆棘里的一朵淡漠的花。
喻楠看着电脑的屏幕,她脸上的表情很静,好像有一层薄薄的霜花在一朵一朵地凝结。
又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手边的手机再一次亮屏了。
喻楠扭头去看屏幕。
是喻妈妈打来的电话。
喻楠静静地盯着手机,盯了一会儿。
她并不太想接通这个电话。
因为喻楠心里也清楚,她的母亲大概会和她说什么。
这几天以来,越临近过年春节,喻妈妈就越焦虑,她在微信上试图找喻楠谈话。找了很多次,喻楠都没有回复。
喻楠停下来手中的工作。
她盯着这个电话,看了很久,或许也不是太久,不过十几秒。
只是屏幕上面一闪一闪的界面,就好像是一座冰山正在向喻楠移过来。
它敲了敲喻楠的门,一声比一声大。
喻楠的视线滑向了手机后面的笔筒,她盯着笔筒,眼神又虚无缥缈起来。
她面上的神情很淡,让人难以捉摸她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等快到一分钟了,手机将要自动挂断电话了,喻楠才收回自己的视线,摸向手机,接通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耳边。
有些冰。
“喂,妈?”喻楠问,“有什么事情吗?”
喻妈妈似乎有些不高兴,反问了喻楠一句,“我没有事情不能和你打电话吗?”
喻楠没说话。
她转了转自己坐着的旋转椅,背向电脑,面向窗外。
“囡囡,你看妈给你发的微信没有?”喻妈妈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发散。
她单刀直入,切入了问题,“你能和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
喻楠听完,沉默了一下,“……妈,我和周平已经说好过完年离婚了。”
她如实地告诉喻妈妈。
“所以你们还是要离婚?”喻妈妈问。
她的语气有些不好。
喻楠说,“对。”
“我和他要离婚。”她说。
喻妈妈有点不高兴,“我在微信上面掏心窝子给你说这么多话,喻楠,你最后还是决定要离婚?”
喻楠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腔。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非常不悦了。
每当喻妈妈喊出喻楠的全名的时候,就代表喻楠又让她失望了。
喻妈妈继续说,“喻楠,你看我给你发的那些话,你就没有一点儿启发吗?”
“喻楠,你三十四岁了,不小了!说句不好听的,妈走的路比你吃的盐都多,妈是看你是我的女儿,才这样剖心给你说这么多话!感情你看都没有看?”喻妈妈责问道。
喻楠微微偏了一下头,她几缕黑色的长发,蜷曲着垂了下来。
“我看了的,妈。”喻楠轻轻地说。
“那你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喻妈妈问,她的声音有些高,“你看了,那为什么不回我微信?喻楠,你这样很不尊重人,你知不知道?你知道妈妈等了你的回复等了多久吗?”
喻楠闭上嘴巴。
她听着电话那头,自己母亲近乎愤怒的指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脸,空白得能倒映出窗外扭曲的枝桠,苍蓝的天空,和几只偶有掠过的飞鸟。
“是不是你现在做教授了,不得了了,就看不起你妈我了?”喻妈妈问,她的声音充满严厉,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
“我没有,妈。”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稳,也很清淡,好像是隔着时间的长河,从遥远处传来的一样。
带着时光的光晕,有些模糊,甚至不真切。
喻楠的眼里没盛任何东西。
她只不过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罢了。
十一岁哭泣的喻楠的脸,和如今面无表情的喻楠的脸,似乎是重叠到了一起一样,她们张开嘴,对自己的母亲,说了同一句话,
“我没有的,妈。我没有看不起你过。”
可是这样一句否定太过轻薄了,喻妈妈并不以为意。
她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尖锐,“喻楠,我养你养到这么大,付出这么多,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吗?妈妈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喻楠看着窗外,她一言不发。
窗外的枝桠挡住了一大片天空,明明树枝是很低的,天空是很高的,可是天空还是会被划得支离破碎。
“喻楠,你有时候太自以为是了!”喻妈妈说。
喻楠的眼里全是苍莽,“我没有的,妈。”
她说,“我没有自以为是的。”
“你为什么要觉得我看不起你,妈?这是你自己的心态有问题。”喻楠说。
喻楠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也并不锐利,可是喻妈妈却像是被点燃的炮竹,嘭地一下爆炸了。
她被完全激怒了,“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喻妈妈又问了一遍,“喻楠!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从电话听筒那里传来,都似乎能吓到远处的鸟。
喻楠抿起嘴。
她的神色又一次变得寡淡了。
喻楠又一次感觉到了冰冷。
她的浑身冷透了,从脚底漫出杀人的冷气,直冲她的脑门,她的眼眶。
她好像又变回了自己无助的十一岁。
那个时候,她还很矮,她站在墙角,看着自己发怒的母亲。
她的母亲在尖叫,在咆哮。
她的母亲知道她的丈夫背弃了她,她以为她的女儿瞧不起她,她正在歇斯底里地想要回自己的尊严。
十一岁的喻楠说,“妈妈,我没有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喻妈妈却一巴掌挥了过来,说,“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十一岁喻楠的脸红肿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只感觉到害怕。
这么多年以来,喻楠已经三十四岁了,可是她回想这三十四年,她觉得最恐怖的事情,不是曾经走夜路被尾随,不是曾经在异国他乡,躲避一次突如其来的枪击抢劫,不是所有的危险边缘,和命垂一线。
而是,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的父亲在准备一脚踹开她锁住的门时,一步一步靠近的脚步声,还有饱含怒火的谩骂。
他把她拖出来打,让她全身赤裸地站在阳台反思。
而是,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的母亲对她大喊大叫,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把她打到耳鸣,打到内心只剩下茫然。
她把她关在门外,不允许她回家。
电话里的母亲还在说着。
她的声音很大,很尖锐,像一根又一根的利器,径直地伤人。
喻楠却感觉这一切都朦胧了。
窗外的风景朦胧了,耳边喻妈妈的声音,也朦胧了。
喻楠飘忽着,飘忽着,她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座椅上。
除了感觉到冰冷以外,再无其它。
喻妈妈说。“喻楠,我养你这么大,你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我?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妈我就是不配?觉得我弄不懂你们那些东西,觉得你妈妈我是高中毕业的,以前是洗头妹,不配和你说话?”
喻楠拿着电话的手有些酸痛了。
她想说,没有。
妈妈,我没有这样觉得过。
但是太冷了,喻楠发现自己连嘴也没办法张开。
她的眼泪又一次掉了出来。
十一岁她哭的时候,偷偷地告诉自己说,自己以后,都不要因为被妈妈骂,被妈妈责怪而哭了。
可是十一岁的泪,又从三十四岁的喻楠的眼里流了出来。
它安静地流淌着。
眼泪在喻楠的脸上悄无声息地纵横,而喻楠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是一种比寒冬更盛的冷酷。
如果她的妈妈死了就好了。
喻楠想。
这样,她一定会很爱自己的妈妈。
父母和子女这一生,大概就是有无数次深爱对方,又有无数次,想要杀死对方。
第32章 冰川(十六)
三十.
最后喻妈妈和喻楠的通话,以喻妈妈歇斯底里的大叫结束。
喻楠并不意外这个结局。
这么多年来,她的母亲没有丝毫的改变。
当她发怒时,她就像是一个对待敌人的困兽,张牙舞爪地示威。不论她面对的是她的女儿,还是大街上哪一个陌生人,她都能不管不顾地尖叫。
喻楠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的脸上冰凉凉的一片,她伸手去摸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来哭得是这么地凶猛。
你怎么又哭了?
喻楠。
喻楠的耳边响起她自己的声音。
从悠悠的千里外传来,像一场悄悄的风。
喻楠抽出几张纸,擦了擦自己面上的眼泪。
她的脸上却是碎的、凉的泪,可是她的眼里却清明到冷漠。
就好像哭的人不是她一样。
喻楠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静静地转头,凝视着桌子上的手机。
她熟悉这样的戏码。
大概过不了多久,也许今天晚上,也许明天早上,她的母亲就又会给她打电话与她道歉。
她会说,‘对不起,楠楠,妈妈不应该说这么重的话,伤了你。妈是控制不了脾气,希望你原谅我。’
她会说,‘楠楠,妈妈也是为你着急,担心你,一时昏了头脑……’
她的母亲会说很多话,有抱歉的,有反思的,有悔恨的。
喻楠总是会轻轻地说,‘没什么,妈妈,我不怪你。’
她确实不怪自己的母亲。
尽管她总是伤害她。
喻楠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的母亲,她的父亲,都不会爱人,有时候,他们连自己都不爱。
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曾经在新旧交替的时代里流浪、迁徙,在变化多端的过去里颠沛流离。
喻楠知道,她的母亲是家里排行第五的幺女,在她的母亲十一岁的时候,她母亲的亲生母亲便去世了。
喻楠的母亲说,是被大轮船轧死的,为了把一个小女孩推出去。
第二年,喻楠的外公就娶了一个新的妻子。是那个被救的小女孩的母亲。
喻楠的母亲说,那可不是一个好女人。
她幽幽地告诉喻楠,她的母亲,之所以救那个女孩。是因为她的年龄和当时喻妈妈的年龄相同,都是九岁大。她们很相像。
可是这个女孩的母亲嫁进来以后,在喻妈妈和她的女儿都十五岁,第一次来月经时,喻妈妈看见那个女人给了她女儿卫生巾。
而我什么都没有,喻妈妈说,我单独睡在田里一个破屋子里,里面我喊二爷的一个人,在那个屋子里吊死过。
每当夜晚降临,年轻的喻妈妈,总是难以入睡。
她感觉自己的血在床上留了一片又一片,她浑身都散发着血臭味。
她感觉自己面上的房梁在动,她那个吊死在这里的二爷,他的脚正在半空中到处摇晃。
突然,一道闪电疾声划过。
惊雷骤响。
年轻的喻妈妈只能抱着自己小声啜泣。
后来喻妈妈长大些了,她就背上自己的包,离开了这个家。
喻楠不怪自己的母亲。
尽管这么多年,她总是伤害她。
因为喻楠总是同情她。
就算是被自己的母亲伤害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甚至有时产生同归于尽的想法,喻楠也总是同情她,同情自己的母亲,同情这个女人。
喻楠把手里有些润的餐巾纸放在桌上,现在她的脸上没了泪痕。
除了微红的眼睛,没人知道喻楠刚刚落了满脸的泪
她转头注视着窗外。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树枝早早地就停止了摇曳。
天空有些阴沉,不知道今晚是不是会有一场雨。
喻楠不怪自己的母亲。
她大喊,她大叫,她大骂,她扇喻楠耳光,她拿衣架鞭打在喻楠的身上,她把喻楠推出去关在门外。
喻楠都不怪她。
她只为自己的母亲感到悲哀。
她的母亲不懂得爱,她不懂得爱自己,也不懂得爱别人。
面对自己的孩子,她想要爱,可是她却不会爱的方式。
因为没有人教过她。
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爱。
喻楠曾经也仇恨过她的父母。
她恨不得他们去死,被车撞死,被河淹死,被石头砸死。
所有离经叛道,不为世俗所容的想法,她都有过。
可是在某一天——具体是哪一天,喻楠记不清了。
她再一次看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时,她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怎么能要求一个不懂爱的人,无师自通地学会爱?
喻楠收回自己眺望窗外的视线。
她垂下眼,注视着自己的左手上的腕表。
你怎么又哭了?
喻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又一次响起。
她怎么又哭了?
喻楠翻了一下手,手背朝上,把手腕藏在了下面。
大概是因为太痛苦了吧。
不是三十四岁的喻楠感觉到痛苦,是十一岁的喻楠感到痛苦。
喻楠长大以来,其实鲜少再被自己的父母用言语中伤,刀枪不入倒也说不上,只是越来越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罢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有时喻楠也难以克制自己的心脏难受到生痛,难以克制眼里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说来也羞愧。
她今年都三十四岁了,可她还是像一个小女孩似的,居然会微自己的父母说自己,骂自己,而泪流满面。
旁人知道了,怕是会笑掉大牙。
喻楠久久地坐在座椅上。
她刚才接电话时,把窗子打开了点儿。
冷风从其中透过来,扑在她的脸上,带了那么些水汽,让人感觉还挺舒服的。
喻楠眯了眯眼睛。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抖了抖。
世人是如何定义伤害这个词?
总是有人把伤害当作一个瞬间动词,刀插入血肉里的一瞬间是伤害,言语剜进骨子里的一瞬间是伤害。
但是很少有人意识到,伤害是延续的,绵长的,难以琢磨的。
就算伤害方停止了伤害的动作,他把刀拔出来了,疤痕已经痊愈了,他为自己的言行道歉了,你也说了没关系了,可是伤害的影响依旧持续。
多少年后,你见到刀,你会害怕,多少年后,你听见曾经类似重伤你的言语,你会胆怯。
多少年后,你面对你母亲的大吼大叫,你听见她裹着岩浆的怒火。
你依旧会让泪水爬满整张脸。
喻楠仰起头。
她纤细白皙的脖颈紧紧绷直,拉成一根脆弱的线。
她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不要哭了,喻楠。
你已经长大了。
喻楠的手脚很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冷得变成了冰碴子。
她同情她的母亲,她的父亲。
然而,这个世界上,却总是没有同情她的人。
喻楠一直都很迷茫,这么多年以来,她被伤害,究竟应该怪谁?
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因果轮回,还是说——是她自己?
第33章 火山(一)
三十一.
“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我今年三十四岁了。马上就要三十五岁了。我还是没有找到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活着的办法。”
“……我觉得很苦恼,很痛苦……”
“是不是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的呢?”
喻楠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拿着一只有些沉的录音笔,慢慢都说。
“前几天看的电影说,人活着都是在受难,痛苦是自己给自己折磨的。这么多年来,我想我一定是那个最会折磨自己的人了。”
喻楠低垂下眼,她露出一抹很淡的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自作自受,还是什么。
像早间山林里轻薄的烟雾。
“要对三十五岁的喻楠说的是……”她和过去每一年一样,说到最后给明年自己的话。
喻楠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也慢慢地隐匿而去。
“要说的是,”喻楠叹了一口气,“还是和去年,和前年,和大前年……都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再见,喻楠。”喻楠说完,按下自己的录音笔。
喻楠看着自己手里这只长方形的的录音笔。
它很老了,本来它的金属外壳上还刷了黑色的漆,现在基本都掉完了,只剩下一点黑色的小屑。
喻楠得到这只录音笔的时候,是十六岁。她妈妈买来本来想用作MP3听歌的。
却没想到这不是一个MP3,而是一个录音笔。
而且又沉又重。
想来想去,喻妈妈就给了喻楠,要喻楠用这个录音笔录下自己的英语朗读,然后找老师来纠正口音。
在喻楠的英语学习上,这只录音笔并没什么太大用处,喻楠并不想找老师给自己纠正读音。
不过是十六岁喻楠图新鲜,用这个录音笔录了一段话。
而十七岁的时候,喻楠收拾东西,无意间发现了这只录音笔,又录了一段话。
如此,每年用录音笔录下一段话,便逐渐成了喻楠的习惯。
喻楠翻弄了一下自己掌心的录音笔,她端详了这个录音笔好一会儿。
它太老旧了,连款式都说不上有什么。
从十六岁到三十四岁,整整十八年,一共十八段录音,喻楠其实对以前自己说的什么话,都没有印象了。
她也不曾去把这些录音文件导在电脑上去听。
主要一点,还是因为,喻楠觉得没有必要。
她也一点也不好奇自己曾经说了什么,想的什么。
喻楠把手边的床头柜抽屉抽开,把录音笔重新放了进去。
离上次喻妈妈和她通话,已经过去两三天了。
喻妈妈像是和喻楠冷战怄气一样,等着喻楠给自己打电话,低头道歉。
喻楠大概也猜得到,在喻妈妈的心里,始终有一根,觉得自己的子女看不起她的刺。
喻楠不知道这根刺是什么时候埋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埋下的。
如果要喻楠来说,她还是觉得这根刺是她的母亲,自己给自己种下的。
她的母亲从喻楠认识她开始,就在自我与家庭中挣扎。
她的丈夫要她做一个家庭主妇,可是她自己却又野心勃勃。
她妥协了,她龟缩回家里,可是最后她却发现,她的妥协没有换来任何好的结果——她的丈夫出轨,她的女儿愤世嫉俗。
而她,曾经从一个洗头妹,干到市里面最大的洗发店的大堂经理,因为这个婚姻,这个家庭的束缚,她甚至没有钱离婚。
大概她自己也知道,她离婚了,也捞不到任何的好处。
喻楠觉得自己的母亲很可怜。
她从小就这么认为。
年幼的喻楠,看着自己的母亲酗酒,一杯一杯的白酒,酒臭得难闻。
她喝了吐,吐了喝,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喻妈妈变得平和又好脾气。
她变得喜欢运动,喜欢马拉松,喜欢爬山,每天早上,她都要在她的那个跑步微信群,约有两个姐妹一起去跑南滨路。
没人知道她内地里如何。
喻楠从地板上站起来。
有时候,她和喻妈妈吵架了——说吵架也说不上,就是冷战了。喻楠往往会先低头认错。
不是说喻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还是怎么样,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母亲的世界很小,她的母亲会因为这一次争吵生很久的闷气,会半夜睡不好觉。
于是,不如让她这个身为女儿的退一步。
这样她们都好。
喻楠走去一边的小桌子。
她的手机还放在上面的,她必须得拿起她,主动给她的母亲打一通电话。
很多人都说,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争吵,往往都是父母的妥协。
其实不是这样的。
很多时候,是孩子的妥协与让步。
一是因为他们不想再吵了,他们发现无论怎么样,都似乎无法,与自己的父母做到与同龄人一样的交流。
二是因为,孩子总容易被自己的父母绑架勒索,所谓孝顺,所谓回忆你爸妈对你有多好你怎么能让他们伤心?父亲和母亲,总是有千万种理由,让他们的孩子重回正道。
喻楠拿起自己反扣在桌上的手机。
意外的是,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
来电人显示是“爸爸”。
她的父亲打电话给她做什么?
喻楠打开手机,手指在未接来电上顿了很久。
也许是她的父亲知道了她与自己母亲的争吵,过来做个中间人?
这样想着,喻楠觉得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她的父亲,确实是像做这种事情的人。
小的时候,喻旭和喻妈妈或者是喻爸爸吵架了,喻楠也做过这种中间人。
那时候喻旭把自己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不给自己的父母打开。
只有喻楠来了,敲了敲门,他才咚咚咚跑过来,给喻楠开一条缝,然后拉喻楠进来。
是不是所谓一家人,就是要时不时枪炮相对,时不时相抱相哭?高低相迭,几个人共同演绎出闹剧?
喻楠点下来自她父亲的未知来电。
她把手机置在耳边。
“喂?爸爸,是我,”几声滴滴之后,电话就通了。
“有什么事情吗?”喻楠淡淡地问。
“囡囡啊!”喻爸爸叹了口气,“你和你妈最近吵的事情,爸爸我都知道了!”
“你看看,你什么时间方便?我们父女俩约出来吃个小火锅?”喻爸爸说,“我记得你最喜欢吃B区那家老火锅,你看看你什么时间行?爸爸订一下。”
喻楠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B区的老火锅?这是哪里?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好,爸爸,就后天吧,后天我们去吃。”喻楠对着手机说。
喻爸爸点了点头,“诶,好,那就后天见!”他说完,没忍住,又宽慰了喻楠两句,“囡囡啊,你妈你也知道,有时候说话说重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啊!”
喻楠摇摇头,“没有的,爸。你也给妈说,要她不要心情不好,好好休息,好好调整心情。”
喻爸爸诶诶地应下来。
第34章 火山(二)
三十二.
喻楠开车到了喻爸爸发给她的微信定位,她走到火锅店门口了,才想起来,为什么喻爸爸说‘是她最喜欢吃的火锅店。’
这家火锅店是一家老店了,喻楠上小学时,每次都会经过这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喻楠往往会在教室里面坐很久,到保安来锁门了,她才会离开。
每次她回家经过这条街,就能看见这个老火锅店。
老火锅店里面总是很热闹,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下馆子的,兄弟姐妹来这里喝酒猜拳的,里面人和红汤锅里的油一样沸腾。
喻楠喜欢喧闹。
她会站在这家老火锅店门口,呆呆地看很久。
久到她在火锅店的玻璃窗上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了。
有一次,火锅店里来了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女儿,他们三个人吃得高兴。
那个小女孩应该是和喻楠一样大,头上还带着粉色的,塑料皇冠压发圈。
喻楠怔怔地看着他们,忘记了时间。
等喻爸爸打着手电筒,沿着喻楠上学的路,焦急地到处找喻楠时,最后在这家火锅店门口发现了她。
因为让喻爸爸还有喻妈妈提心吊胆了,喻楠回去就被打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喻爸爸却记下了这家火锅店,并且以为是她爱吃的老火锅店。
然而实际上,喻楠一次都还没有吃过。
喻楠推开火锅店的大门。
看来这家老火锅店的口碑确实不错,这么多年了,里面也依旧是人声鼎沸。
大笑的,起哄的,喝酒的,赌拳的,不同的欢乐与快活此起彼伏。
服务员上前问喻楠是哪一桌,喻楠想了一下喻爸爸发的微信,给服务员说是012包间。
服务员诶了一声,便轻车熟路地带着喻楠拐弯直走,穿过一条有一条桌与桌之间的窄路。
“囡囡来了啊!”喻楠一推开包间的门,喻爸爸就抬头看向了她,“我选了锅底,点了几个菜了,你看看有什么爱吃的菜,来点一点!”
他说着把菜单递给喻楠。
喻楠喊了声爸,低头又随便选了几个。
“这天气真的是越来越冷了!”喻爸爸说,“囡囡,你要注意保暖,不要把自己冻着了啊!”
他说着又看看喻楠,“你看看你,穿这么薄的外套,冷不冷?要不要等会儿吃完了,爸陪你去百货商店买件袄子?”
喻楠笑了笑,“没有的,爸,这是羊绒的,看起来薄,但是很保暖。和上次,我让朋友寄给你和妈的羊绒围巾一样,看起来不厚实,但是御寒很好。”
喻爸爸回想了一下那条围巾。
确实是好使,他也喜欢,不过前天给洗了,这两天都没带。
“那确实是不错,”喻爸爸肯定地点点头。
喻楠笑了笑。
她面容沉静,看起来很内敛。
等服务员把锅底端上来了,喻爸爸又问喻楠,“囡囡,你是不是和喻旭这小子说了点什么?我看这小子最近的朋友圈,总算没那些什么看不懂的图片了,他星期一给我和妈打电话,还说要奋发图强了。”
喻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成长起来,心里也很欣慰。
喻楠倒是有点意外。
她一贯是没有翻朋友圈——或者说没有玩手机的习惯的。
喻爸爸说的喻旭朋友圈的变化,她现在才知道。
“我也没说什么,”喻楠随口说,“就是看他状态不太对,上次和他一起吃了个火锅——可能是他自己想通了什么吧。”
喻爸爸连连点头,“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
喻楠和喻爸爸又就着喻旭,聊了点别的。
喻爸爸和喻楠谈起了给喻旭的规划。
他说,以后还是希望喻旭去学医,当个医生是最好。
喻楠说,还是凭他自己的兴趣就好,他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年轻,没必要有太多的限制。
喻爸爸却不赞同,他说喻旭就是小孩子一个,哪能让他想干嘛就干嘛?还是应该引导他去,多在他耳朵说几遍,引导好他,说不定他就自然走上这条路了?
喻楠淡淡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当初,喻爸爸给她的规划,就是一个大学教授。
大概很多家庭给自己的女儿规划都是去当大学教授——社会地位高,收入高又稳定,还有长假,待在学校里也是一个相对单纯的环境。
这个职业,应该是满足了几乎所有家庭,对他们女儿未来工作的期待。
喻楠对自己的工作也没有说反感,或者是抗拒。
只是隐隐的,她感觉自己的声音,似乎已经被来自她父母的声音埋没了。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着一个更适合她的职业,更契合她的工作。
但是喻楠被过早地给了定义,从她上初中开始,喻爸爸和喻妈妈就轮番在她的耳边念叨。
她究竟该去做什么?
喻楠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
喻爸爸问喻楠,问她对自己现在的工作什么感觉?
喻楠照旧说,还好,还不错。
喻爸爸点点头。
等喻楠和喻爸爸之间的锅冒起油泡了,他们两个一人夹了一筷子的菜下锅去烫。
吃着吃着,喻爸爸才进入正题,“……囡囡,你和你妈妈吵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喻楠抬起头看向喻爸爸。
她的嘴唇有些红,被辣出来的。
喻楠拿纸擦擦嘴,嗯了一声,等喻爸爸继续说下去。
其实喻楠自己也不知道,上次电话她和喻妈妈有吵架吵什么……
从头到尾,喻楠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主要还是喻妈妈在发泄情绪才对。
不过喻楠也不会直接这么说就是了。
“唉,说来说去,还是周平!”喻爸爸叹了口气,“都是这混账惹出来的!”
喻楠没开口,静静地听着。
“囡囡啊,你妈妈,你也知道,是那种口直心快,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喻爸爸放下筷子,停顿一下,一提到周平,他就来气。
喻爸爸继续说,“她自从上次和你吵了架,这几天觉都没睡好,昨天做饭走神,差点把自己的手指给剁掉了!”
喻楠抿了抿嘴,“那妈还好吗?”
她顺势问道。
“还好,还好,没什么!”喻爸爸摆摆手说,“不是前天你让我给你妈妈捎话,让她好好休息别生气了吗,你妈听了那话心情就好了不少——觉也睡得着了。”
喻楠嗯了一声。
她低头用筷子,摆弄了一下自己油碟里的菜。
油锅里的红油冒着热气,熏到喻楠的脸上。
喻爸爸看着喻楠不言不语的模样,又叹了口气。
“囡囡,你给爸爸说……你对周平,究竟是怎么想的?”喻爸爸小声问道。
喻楠抬眼看着喻爸爸。
怎么想的?
她从来没怎么想过周平——就离婚不就可以了吗?
“爸,我和周平已经说好了,过完年就去民政局登记离婚。”喻楠如实地告诉喻爸爸。
喻爸爸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眉毛紧皱,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囡囡,婚姻是大事,你想好了?”
喻楠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想好了的,爸。”
喻爸爸不语。
他看着火锅对面,自己的女儿。
他的女儿总是少言寡语,看着温和,但是本质上,她还是和他很想的,比喻旭还像。
喻爸爸和喻楠,都是一样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类型。
“罢了!”过了好一会儿,喻爸爸才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周平确实做得太过,太难看了,离婚了也好!”
“可是囡囡,今年春节我们回老家,你……你准备喊周平吗?”喻爸爸看着自己的女儿问。
喻楠摇了摇头,“不带。”
“爸,我们都要离婚了,带他回老家走一遭干嘛?”她淡淡地反问道,“不过是给我们家平添麻烦罢了。”
喻爸爸沉思片刻。
确实是如此。
喻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婚了,那还不如直接一刀两断得干净。
过年过节拉着人去老家走一趟,也麻烦。
“那行吧,就这样!”喻爸爸点头赞同道。
喻楠应了一声。
这件事就这样翻了个篇。
等喻楠和喻爸爸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喻爸爸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已经长大独立许多年的女儿,心里不知怎么的生出点怅然。
也许是喝了点小酒,让喻爸爸的思绪有些飘散。
“囡囡啊,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喻爸爸有些感慨,“我看着你,从这么点小,长到了这么高——”
他说着伸出手,在自己的膝盖比划了一下,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也已经老了啊!”喻爸爸说。
喻楠微笑,“没有,爸,你也还年轻。”
喻爸爸摇了摇头,“哪里还年轻啰!”
他喝酒上脸,脸颊上有点红。
他盯着面前自己总是平和的女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怀念,“囡囡,其实爸爸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小时候,你妈和我打拼生活,把你丢乡下,几年都没问过你。”
“等我和你妈好不容易稳定了,把你接回来,又因为你妈和我以前年轻气盛,老是吵架,我控制不了脾气,总是打骂你。”
“你长大了,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少女了,心理有问题,我和你妈也没重视,不以为意,也没带你去看病,差点又让你……”
喻爸爸说不下去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囡囡啊,爸爸前半生过得荒唐,现在老了,倒回去看才发现,我是真的做错了很多事情。”
喻楠安静地看着自己上了点年龄的父亲。
他的头发倒也还没斑白,只是两鬓有些发白。
喻爸爸年轻时总是暴躁,总是易怒,在喻楠的记忆里,他总是和喻妈妈陷入无止境的争吵。
有时候,他们夫妻两人吵架,不像是吵架,倒像是仇人见面。
似乎彼此都恨不得捅死对方。
不过现在,他老了,变得沉稳,很少再和喻妈妈有什么口角了。大多时候,都是沉默以对。
“爸,我不怪你和妈的。”喻楠说。
火锅没关,里面的油还在冒腾气泡,叽叽咕咕的,还有几分热闹。
“因为你们已经给了我,你们能给我的最大的爱了。”她轻轻地说。
第35章 火山(三)
三十三.
今年过节,喻楠一家并不回乡下老家。
这还是喻妈妈微信通知喻楠的。
喻楠回了一个“好的”,母女俩也没再多聊什么。
喻爸爸来和喻楠吃了的那餐饭,便是喻楠和喻妈妈双方偃旗息鼓,和好如初的暗号。
喻楠自然读得懂其中的含义。
“你今年春节还是出去玩?”喻楠一边和陈珊打电话聊天,一边泡茶。
“对啊,好不容易有假期,怎么能不出去?”陈珊说,“楠楠,我不是给你说过吗?我老板严先生,明年都打算卸任让我顶上去了——以后估计就没得玩的了,我可不得趁现在赶紧浪?”
“噢,对,”喻楠点点头,“那你以后会不会很累啊,珊珊?”
喻楠拿着木质的茶勺的手顿了顿,她有点担心陈珊,“珊珊,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啊?”
陈珊满不在乎,“累?这有什么累的?没事做才无聊!”
“那好吧,”喻楠知道陈珊的秉性。
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嘱咐她,“你自己要每三个月就去医院体检一次,不要生病了,照顾好自己。”
喻楠低垂着眼眸,用茶勺,继续从茶筒里取出茶叶。
陈珊问喻楠春节准备怎么过。
“我啊……”喻楠顿了一下,“就回家里,陪陪父母,一起吃吃饭,走一些亲戚什么的吧。”
“你每年都干这些,”陈珊说,“楠楠,现在你好不容易离了婚,自由人一个!干嘛不出去好好玩玩?非得把自己锁家里干嘛?”
“诶,我给你说,要不然我们俩去日本吧?”陈珊突然来了兴趣,“刚好冬天日本有雪,又可以泡温泉!最近那个什么日本的牛郎酒吧不是很出名吗?我请你去,把他们酒吧的酒都吹了!”
喻楠听着,拿茶壶的手都抖了一下,“你一天都想些什么啊?”
她有些哭笑不得。
“我认真的,楠楠!”陈珊兴致勃勃地说,“你和我一块去呗!反正日本我也去过好几次了,这次我请你!就当作你的离婚礼物,庆祝我们楠楠又成了高贵单身女人!”
喻楠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她的嘴里再三盘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喻楠心里少有地不想拒绝。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办公室的窗外。
窗外的景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树枝、远山、苍白的天,和偶有几只飞过的鸟。
“……再说吧,珊珊吧……”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陈珊从中听出了犹豫,“什么再不再说,楠楠,你今年陪家里人也最多陪到大年初七吧?我们初八走,就去玩个十天!就这样定下来了啊,你给叔叔阿姨说一声,我也好安排工作时间!”
喻楠听着陈珊风行雷厉地把时间安排都计划好了,有点无可无奈何。
“珊珊,你先不要急,我过两天再给你答复。”喻楠说。
陈珊听喻楠这么说了,也不可能反对,“那行吧,最迟后天告诉我啊,我好早点订票。”
喻楠嗯了一声。
和陈珊结束通话以后,喻楠一个人躺在座椅上,也在想自己春节的行程安排。
往年她和周平没离婚的时候,她就和几乎大多数三十多岁中年的女人一样,先去丈夫周平家拜访走亲戚,再去自己父母家。
然后出席几场周平朋友的婚礼、朋友孩子的满日宴。
一个多月的假期,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有多的时间,喻楠就在家里看看书,摆弄摆弄自己的花。
这么多年以来,她都是这样过的。
和每一个,三十多岁,收入不错,家庭不错的中年的女人一样。
喻楠知道像陈珊这样的女强人,事业狂的生活并不算大众。
有时候甚至不能被很多人接受——有很多人不敢相信,像陈珊一样,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会始终都不组建家庭,始终都不生孩子。
“那她的钱挣了给谁花?”喻楠听他们这样说过。
问出这种问题的人相互对视一眼,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
这让喻楠脸上本来的微笑迅速淡了下去。
“给自己花,去旅游,去找老师学自己想学的东西,买奢侈品,买车,买房子,做投资,给贫困地区捐款,给世界环境保护的组织捐款。”喻楠当时这样告诉他们,“她有钱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周平以前说,他从来没想过,喻楠和陈珊居然会成为关系这么好的朋友。
他当时说,‘感觉你们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喻楠那会儿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看起来确实是和陈珊两个世界的人。
她活得传统、常规、内敛、娴静,是所有人都认为的成功女性的活法。
陈珊活得要强、坚韧、自由、奔放,是这个社会一小部分女性的活法。
但是如果真正是两个世界的人,会成为朋友吗?
喻楠忽然轻笑起来。
她端起小小的茶杯,笑着摇了摇头。
茶杯里的热气浩渺,裹挟着茶叶的清香,悠悠然地喷在喻楠的脸上。
喻楠浅浅地吹了一口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茶还没有变得温凉,含在嘴里时,还有些滚烫。
喻楠慢慢地把茶品完之后,将茶杯放好。
她拿起手机,转向办公桌。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跳出一条新的微信:
“楠楠,打扰你一下,今年你可以和我回老家吗?”
发微信的人是周平。
喻楠歪歪头。
她点开手机,打开周平的会话框。
喻楠这才发现,在周平发来的这条信息上,已经有四五条‘对方已撤回此条消息’的提醒。
喻楠点开手机的字母键盘,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周平就又发来了微信,
“楠楠,就是去我家里坐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妈不会过来烦你的,你放心。家里的小孩我也不会让他们来打搅你的。楠楠,你可以和我一起回一下家吗?”
喻楠有些诧异周平发来的信息。
按道理说,周平的母亲一早就知道了她和周平离婚的消息。
而且那天看周平母亲的反应,显然是对这一切接受良好,甚至巴不得她赶紧和周平去民政局。
周平家里怎么说,也不可能出现前些时候,喻妈妈喊喻楠‘至少带周平回来过一下春节,走一下亲戚’的情况才对。
“周平,这有什么必要?”喻楠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信息。
她有点搞不懂周平现在是怎么想的了。
喻楠的微信发出以后,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而周平迟迟没有回复。
就在喻楠准备把手机放在一边时,对话框里才跳出周平的回复,
“楠楠,我很想你。”
喻楠怔了一下。
对即将要离婚的前妻说这样的话,可以算性骚扰吗?
喻楠想知道。
在喻楠看到这条信息的几秒之后,大概是意识到不妥,周平又秒撤回。
周平重新编辑了一条,“没关系楠楠,你不想来也没事,我就是问问!天气冷了,你要多穿衣服,早点休息,不要着凉了。”
喻楠把这则微信扫视完,她等了两分钟,确认周平没有再撤回以后,喻楠打开回复栏。
她想了想,最终回复了一个黄豆微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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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火山(四)
三十四.
临近春节,大街小巷上面全都挂起了红灯笼,小彩灯。
一些树枝上,也系着些彩带,风吹过来,它们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喻楠走到街道上时,抬头一看,就是这些喜庆热闹的东西。
刚刚风有些大了,把枝头的彩带吹得笔直。
喻楠提着自己的手提包,伫足看了好一会儿。
被吹起的彩带,她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但是,喻楠记不清了。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面,她只记得,好像是年幼的自己从一个窗户外面看见的。
那时彩带也像今天这些根一样,被风吹得爽利,呼啦呼啦地在风里飘。
就在喻楠看得出神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突然在喻楠不注意时,从喻楠的背后撞了她一下。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女孩发现自己扑到别人身上了,小脸蛋全是不好意思的绯红。
“没事,有没有摔到?”喻楠转身扶着小女孩让她站好。
大概是喻楠生活规律,她现在三十四岁了,没怎么保养,可是看着就是年轻。小姑娘这才没有叫阿姨。
“没有!”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道。
喻楠笑笑,“那以后要小心一点,别摔着了。”
小姑娘应了声,又继续高高兴兴地拿着手里彩色的风车跑远。
她手里的风车随着她的跑起来的风,转啊转。
小姑娘的笑声也没停过,随着风到处飞。
喻楠看着这个小姑娘不算高的背影。
约莫是十一十二岁吧。
喻楠想。
又过了好一会儿,喻楠的手机震动了。
她把手机掏了出来,是喻旭打来的电话。
“喂,喻旭?怎么了?”喻楠问道。
她不再停留在原地,开始缓步走向商场。
自从上次陪喻旭检查完艾滋,吃过饭以后,除了微信里时不时问喻旭还有钱没有。
喻楠就很少和喻旭联系了。
“姐,妈要我问问你,大年三十什么时间回去,她好直接做饭……”喻旭小心翼翼地说。
喻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母亲还是觉得,和她感觉有隔阂啊。
这是让喻旭来当传话筒了。
看来她的母亲这次的情绪波动很大。
喻楠觉得有些疲惫。
“那你告诉妈,我中午就到家。”她回答说。
喻旭哦了一声,手不停地拿笔记了下来,“那姐,你打算在家里待几天啊?”
“……”喻楠沉默了一下。
按照以前,她多半是要待一个多星期的,或者说至少是把初七给待了。
但是今年,喻楠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不想久待。
她的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厌烦。
她熟悉这种厌烦——那是十几岁的喻楠对自己父母的态度。
喻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强压下这种感觉,“……五天吧,我今年过节学校里有点事情,要外出一趟。”
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喻旭嗯嗯地记下来。
手机里一时只剩下,喻旭那边笔尖与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喻旭……”喻楠突然喊了一声自己的弟弟。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快点长大。”
喻旭却被自己的姐姐吓到了,“姐……姐,你怎么说这种话?”
这种像是在嘱咐后事的话。
“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他急急问道。
喻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
她现在头很痛,无缘无故的痛,痛得她的骨头作响,痛得她感觉自己眼前一片漆黑,想就此晕倒过去。
“不,我没事,没什么——”喻楠说。
“真的吗?你现在在哪里?要不要我来接你——”喻旭明显不相信。
“没什么,我还好。”喻楠平稳地回答他。
她太熟悉自己身上正在降临的是什么了。
一种熟悉的痛苦和悲痛,正在重新漫上她的心头,妄图把她蚕食干净。
它们就像是阴影,跟着喻楠,如影随形。
喻楠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它的。
就算是有长达好几年的如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她与它看似彼此都偃旗息鼓了。
她不再尝试谋杀它,屠杀它,与它同归于尽。
它也还是会降临。
总会在某一天,或是风和日丽,或是暴雨倾盆,
或是你在家里的床上躺着,或是你在外面的大街上走着,
它会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直闯人的心房,让人再次崩溃,再次绝望。
喻楠拎着包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着。
她不算长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里。
“喻旭,不用担心我,我很好。……现在我正在去商场的路上。”喻楠对着手机说。
听自己姐姐的语音语调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喻旭也稍稍放了点心。
“姐……”喻旭又喊了声喻楠。
他有点犹豫,不知道这件事情该不该和喻楠讲。
“怎么了?”喻楠稳住自己的呼吸,静静地问,“有什么可以直接说,喻旭。”
“和妈没关系,是另外一件事情……是关于……周平的,我觉得我必须告诉你,你也要去做个检查才可以!”喻旭又问。
如今他其实很不想,在自己的姐姐面前再提起‘周平’这两个字,喻旭感觉到恶心,他觉得自己恶心,也觉得周平恶心。
这些天以来,每每喻旭回首自己做出来的荒唐事,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喻楠闭了闭眼睛。
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告诉她的?
还要她去做一个检查?
原本与困兽缠斗的喻楠,忽然笑了起来。
“他?”她轻声念了一遍周平的名字,“周平,怎么了?”
她问道,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感情。
喻旭停顿片刻。
“姐,我们圈里面的人都知道了——周平他,得了艾滋病。”喻旭说,“他已经把他的几个床伴都感染了——”
“我也是刚刚看圈里面的人聊才知道,姐,你赶快去医院做个检查!”喻旭的语速变快了起来。
他显然情绪激动了,
而喻楠听着,却全然不为所动。
她始终都很淡定,“不用检查,我没事的。”
她对喻旭说。
喻旭听着喻楠如此肯定的语气,愣了一下,“无论如何,姐,你还是检查一下吧……以防万一啊……”
喻楠拿着手机,笑了。
“我和周平已经三年没有夫妻行为了,”她说,“从三十一岁,我知道他出轨开始,我就每三个月有体检。”
“喻旭,这些都是报应。”喻楠淡淡地说。
喻旭讷讷不敢言了。
喻楠不再说话了,她脸上的笑消了下去,露出她原本的倦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几分病态。
手机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那就先这样了吧,喻旭。”喻楠说。
而后,她也不管喻旭的回答,径直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随意地塞进包里,闪身进了自己跟前的卫生间。
喻楠把自己锁在一间卫生间里面。
毫无预兆的,她的眼泪砸了下来。砸满她整张脸。
喻楠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面的怪物,正在溢出来。
它像烟、像雾、像霾、像尖刀、像钝器的怪物。
它爬上她的喉咙,爬上她的眼眶,她的耳道,她的鼻腔,她的血脉,她的每一寸肌肤。
喻楠抱住自己的头,蹲在了地上。
她的包落在地上,里面的手机、口红、零钱和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散了一地。
而喻楠却无法去收拾。
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她必须把自己的手抱在头上,否则她会到处抓挠。
她会在自己的脸上抓出血痕,她会在自己的身上抓出青紫。
喻楠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她脸上的泪水已经落到了地上。
喻楠挣扎着睁开眼睛,她在冰冷的石质地板上,看见自己的眼泪。
在眼泪里,她看见扭曲的自己。
喻楠咬住下唇。
她恨流泪,她恨她无缘无故的情绪,她恨自己心里这个随时都要逃逸杀死她的怪物。
她恨这么多年了,还是被这个怪物一击,便溃不成军的自己。
第37章 火山(五)
三十五.
其实喻楠早就是痊愈的患者了。
也不能说痊愈,就是药物对她而言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电疗也是。
除了让她安静那么一瞬间,带来的就只有记忆力衰退。
抑郁症是一条漫长的路,每个人都只能在这条路上和自己的影子孤独而行。
所谓理解,所谓关心,所谓安慰,都是虚言妄语。
人类最大的可笑之处,就在于总是想用因果逻辑来归类精神与情感上的种种问题。
伤痛是可以被衡量的,十年之后你还放不下,你就是无理取闹,悲伤是可以被追溯的,情绪的失衡就是抗压能力的不强。
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
喻楠用被子笼罩住自己。
她又想起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种种难以忘记的伤害。
在她第一次考得年级第一的时候,她也曾经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跑到父母面前。
让喻爸爸和喻妈妈猜一猜,自己考了多少分?
十六岁的喻楠脸上还带着一种骄傲又矜持的笑,可是得意的神采怎么都挡不住。
喻妈妈说,她不想猜。
喻楠说,那你就猜一猜。
就猜一猜。
喻妈妈说,你考了多少分不能直接说吗?猜着烦不烦啊你?
她挥手,把喻楠的成绩单打掉。
十七岁的喻楠已经有了自杀倾向。
她经常刷着牙,迷迷糊糊的就恍惚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拿着牙刷伸进了自己的喉咙。
十七岁的喻楠总是面容苍白,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去和自己身体里的怪物搏斗。
她失去了产生快乐、感知快乐的所有能力。
她失去了所有的逻辑和思考,这个世界上有千万种情绪,可是至于苦难和神经质的亢奋流过她的身体。
但是她尝试着和喻妈妈倾诉,喻妈妈回答她,你就是活得太幸福了,吃饱了撑着才会这样。
她尝试着和喻爸爸说,喻爸爸告诉她,家长还不能说了两句了?说你两句,你就扛不住了吗?
他们总是这样,浑然不知,又满不在意。
在她的家里,没有人愿意去尝试着理解她。
没有人愿意尝试去安慰她。
喻楠上了大学。
她和寝室里面所有的人都不熟悉,她以为和自己的室友,虽然并不亲近,但是也相互礼貌以对。
可是她们三个人却拉了一个群,叫“维也纳群”,意思就是无喻楠(WYN)。
她们说,喻楠是一个疯子,总有一天会失控捅死她们的。
可是喻楠没有这样想过,她没有想伤害谁,没有想迫害谁。
如果可以,她也想好好地生活,她也想好好地对自己,对别人。她也想笑,也想开朗,也想开心,也想高兴。
喻楠也想做一个正常人,好好地活着。
可是她不行。
在她大三回家住的时候,因为失眠,她时常6点才入睡,睡到10点,她的爸爸和她的妈妈,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喻妈妈给了她一巴掌。
喻爸爸踢了她一脚。
喻楠醒来了,她瘫在地上,眼瞳涣散。
他们说,你看你现在这个自暴自弃的样子,要不然我们干脆送你去疯人院算了?
反正疯人院才是你最后的归宿。
喻楠呆呆地看着他们。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觉得自己不努力是自己懒惰,才会睡懒觉,他们大概是想以此来让她努力奋发。
喻楠什么都没有说。
她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她大声笑了出来。
她一声一声,站起来,拿起走廊的花瓶。
喻楠看见自己的爸爸把自己的妈妈护在身后。
她的父母是这样警惕地看着她。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眉头深皱,他们看着她,眼神是那么地失望,那么地戒备。
大概他们也觉得,总有一天,她会失控杀了他们。
最终,喻楠把花瓶砸向了另一方向的地面。
无数的事情又一次重演,它们像一只又一只手,从被子的冰凉处伸出来,像蛇一样在喻楠的每一处肌肤上摩挲。
喻楠一下回到了十五岁,一下回到了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
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年,喻楠都活在痛苦里。
除了和周平结婚的二十七岁以后。
她的工作稳定了下来。她的婚姻也看似稳定了下来。
这些过去,因为她死水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终于大发慈悲不再纠缠于她。
它们又一次安安静静地潜伏在阴影处。
但是现在,它们又回来了。
喻楠裹着棉被,她蜷缩在偌大的床上,蜷缩着自己冰冷的手脚。
喻楠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不止地向外涌出。
她的眼里全是血丝,甚至出现了血块。
好像死人,死不瞑目。
她已经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了很多年了。
所有人都在说,喻楠,你在往好的方面走。
悲痛总会走出去的。
人也要向前看。
你看,你现在不就是已经和过去和解了吗?
喻楠会笑,很浅很浅地笑。
却不说话。
因为就算她在所有人的面前都伪装释怀。
可是她还是知道答案。
不,她不爱自己的父母,她不爱自己的丈夫,她不爱自己的亲人,她不爱自己的爱人。
她恨她们所有的人。
她恨所有伤害她的人。
喻楠的手病态地抽搐着。
喻楠紧紧地抱住自己,这是她身上仅剩的所有的温度。
当所有人都不爱她。
所有人都伤害她。
所有人都践踏她。
那只有她来爱自己。
喻楠身上流了很多的汗,黏黏腻腻的,把被窝都弄脏了。
曾经,喻楠出现过幻觉。
她总是感觉有一条蛇,吐着蛇信子跟着自己。
不管她走到哪里,它总是跟着她。
她洗澡的时候,它爬上她的小腿。
她睡觉的时候,它在她的头上盘旋。
喻楠哭了很久,她的心里全是悲痛,她的眼泪浸湿了很大、很大的一块床单。
可是她的脸上,却面无表情,安静得好像已经死去。
喻楠静静地躺在床上,她侧躺着,耳朵贴在床垫上。
静下来以后,隔着床垫,喻楠能听见很多扭曲的声音。
地板上的灰尘移动的声音,地板下的水从水管里轰鸣而过的声音。
虫的触须相碰撞的声音,种子在泥土里寻找自己的位置轻微挪步的声音。
窗外细细的雨声,不远处的车驶过马路时的碾压声。
还有,在喻楠的床头柜里,躺在最下面一层抽屉的录音笔,轻轻说话的声音。
它播放着十六岁的喻楠,第一次给自己录下的音频,
“我厌倦现在的生活,我将换一种生活方式,换一种活的办法。……对未来说的话是,你要开心。”
喻楠一直死寂的眼,不知为何,忽然渐渐亮了起来。
就好像有一簇微弱的火苗,正在她的眼里燃烧。
第38章 火山(六)
三十六.
今年的春节,喻楠一反常态。
她没有回家和自己的父母过,甚至就打了一声招呼,也不管家里人反应如何,就坐飞机和陈珊一起去了日本。
喻楠这样果断的样子,倒是把陈珊给吓到了。
“……你春节和我直接去日本,叔叔阿姨没什么意见吧?”陈珊问身边看着窗外的喻楠。
喻楠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给他们说了。”
至于他们的回复,喻楠并没在意。
陈珊也想到了这一点儿。
她挑挑眉,“那说了就行,反正我们俩都在飞机上了,他们不许也没办法。”
“我都三十四岁了,还有什么许不许的。”喻楠淡淡地说。
陈珊的眉毛高高扬起,“这可不像你这几年会说出来的话。”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喻楠。
喻楠背后的小窗还开着,她坐在背光的地方,脸庞上的阴影好像一团雾气,模糊了她的五官。
陈珊看着喻楠,喻楠也看着她。
陈珊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喻楠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很沉默很隐忍的形象。
她和自己的丈夫相处得不快乐,和自己的父母相处得也不快乐,可是她却总是在陈珊的面前笑。
笑得很淡,很飘渺。
喻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当陈珊尝试去回想的时候,她很茫然地发现,她对于过去喻楠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浅薄了。
陈珊只记得少女时代的喻楠,喜欢去花店买花。
在潮湿的雨天,她抱着一束木槿从她面前经过时,对着她笑了一下。
陈珊扶住自己的额头,她觉得现在自己脑子有点不清晰了。
“抱歉楠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陈珊看向面容平静的喻楠,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我觉得,这不像是这几年的你,会说出来的话……这几年你总是很在意家里人的感受。”
喻楠并不意外,她和陈珊的关系一贯亲密。
陈珊本来也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她察觉到了什么,并不奇怪。
喻楠笑了笑。
“珊珊,人都是会变的。”她轻轻地说。
只是不知道是变好或者是变坏,亦或者是两者皆有可能?
喻楠想了想,“我接下来,可能会做一些匪夷所思或者是很奇怪的事情。”
陈珊不解地反问,“比如?”
“我不知道,”喻楠摇摇头。
她低垂下眼,淡淡地说,“准确说,我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去做这些事情。但是我很笃定,在我不远的将来,我会去做一些看起来很奇怪,很难被理解的事情。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太惊讶,珊珊。”
陈珊沉默了一下。
她握上喻楠有些冰凉的手,“楠楠,你知道,对于你的所有决定,除了自杀,我都是无条件支持的。我也没办法为你做什么,只是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记得告诉我一声。”
喻楠缓缓地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喻楠把自己藏匿了起来,她做俗世的贤妻,俗世的孝女,俗世的成年人,让她自己都不像自己。
可是陈珊却还是一如既往。
陈珊顿了一下,“楠楠,你直接给我说吧,周平是不是除了出轨男的,还有什么事情。”
用的是疑问句的句式,肯定句的语气。
陈珊很笃定这一点。
她和喻楠已经朋友了这么多年了。
或许不是朋友,说知己更合适。
她们彼此之间没有秘密,只有还没来得及,或者是还没准备好告诉对方的事情。
喻楠偏了一下头。
“瞒不过你。”她有些无奈地笑着说。
喻楠用另外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脑袋,承认了陈珊的猜想,“确实是有的。”
“是什么?”陈珊问。
“你确定要知道?”喻楠说。
陈珊想了想,“如果说出来让你觉得很难受,那我收回我的问题,如果说出来无所谓,那么你可以告诉我。”
“哪有什么难不难受的,”喻楠叹了口气,“说难受也不至于,只是比较出乎我的意料吧。”
她抬起头,凝视着陈珊,“周平出轨的对象,是喻旭。”
陈珊听完喻楠的话,她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
像是花了几百万,吃米其林餐厅镇场子的大厨私房菜,最后却吃出一根鼻涕虫。
喻楠看着陈珊想要发作,又顾及着飞机上其它的客人,死死克制下来。
她的脸都憋红了,又黑又红,和蓄势待发的火山差不多。
喻楠看着陈珊这样子,却忍俊不禁。
她笑了起来,“别想这些了,春节一过,我就要和周平签离婚协议了,喻旭那边,我也和他……差不多讲清楚了吧。”
陈珊气不过。
她看着面前风轻云淡的喻楠,正想说点什么,飞机却倏忽颠簸了一下。
“干!”陈珊连忙把小桌子上的水杯盖好。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飞机平稳下来了,陈珊心里的怒火稍稍被压制了些,“你是他的姐姐!亲姐姐!”
喻楠捋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他没告诉我,我也没问。只是他后悔了,我就原谅他了。”
“后悔?”陈珊的眉头紧紧锁住。
她要是有这么个弟弟,不说其他的,断绝关系肯定是必须的了。
“也不是说原谅,”喻楠换了个说法,“只是说,我翻过这一页了。”
“在喻旭青春期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又一次缺席了,而我作为他的姐姐……他没有长辈的引导,没有家人的关心……”喻楠说,“最后他做出了错误的事情,说来说去,我是他的姐姐,我也有责任。”
陈珊抿了抿嘴,“那你和我,我们一起读高中读大学的时候,你爸妈有给过你引导,给过你关心吗?凭什么你弟犯错了,你这个做姐姐的有责任?楠楠,你不应该这么想的!”
喻楠微微地低下头,“那我的爸妈,又是怎么不会给我和喻旭引导,怎么不会给我和喻旭关心呢?”
“因为他们长这么大,自己都没学会爱这个东西。”喻楠对着陈珊很慢很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珊珊,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因果轮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如果不怪自己,那我该怪谁?”喻楠说。
她的眉眼平和,有一种很安静的气质萦绕着她。
陈珊接不上话了。
她只感到自己心里充满了难过。
很无助又无了奈何的难过。
好像一个人走在漫漫的沙漠里,他大喊一声,除了满嘴的沙与风,别无其他。
“……不想这些了,楠楠,”陈珊握着喻楠的手说,“去他妈了个比的,今年我们两个过春节,管他们干嘛!”
喻楠笑了笑。
她眼角细腻的皱纹若隐若现。
第39章 火山(七)
三十七.
来日本玩,路线都是陈珊定的。
喻楠也来过日本,不过那都是学校里面的交流学习,除了大阪和东京,她自己也没去过其它地方。
“放心好了,日本我都已经玩透了!”陈珊很有信心带着喻楠玩好。
把大包小包都收拾进陈珊在日本的度假别墅过后,陈珊就和喻楠坐在客厅里休息。
陈珊的度假别墅是在北海道,她们两个人冬天来日本,正是北海道银装素裹的时候。
“雪好大啊。”喻楠看着窗外说。
她面前是一扇偌大的落地窗,窗户上结来一层朦胧的雾气。
喻楠拿手,轻轻地抹去自己脸庞前的雾,让外面的世界露出一角。
日本的雪,给喻楠感觉是很松很绵的,它们一块又一块地挤在树梢上,屋顶上,一不小心,谁滑下来了,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也不痛。
就是变成了一块软乎乎的地上的雪。
“楠楠,你今天晚上想去哪儿走走吗?”陈珊躺在沙发上问。
别墅里开了地暖,她现在就穿着一件吊带裙,一双白皙的脚翘得高高的。
“今天算了吧。”喻楠转过身,对陈珊笑了笑,“今天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去看看,去哪儿玩吧。”
“那也行!”陈珊翻了个身。
“楠楠,你还不换手机卡吗?”陈珊瞥见课桌上依旧原封不动的电话卡。
在异国,不换电话卡就连网络都用不了,更没办法联系国内的人了。
喻楠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茶杯放好,“没事,今天晚上弄就好。”
陈珊随着她。
陈珊以前度假特别喜欢往日本跑,主要是离得近来回方便。
她买下的这间度假别墅也请了人定期打扫,护养,对于日本的家政服务,陈珊还是挺放心的。家政得知陈珊要来小住,还特意问过陈珊要不要采购一些鲜肉果蔬。
现在这些鲜肉蔬果都派上了用场。
喻楠也没做复杂的,她就拿冰箱里的牛肉卷、玉米粒、青椒和洋葱焖了一个牛肉饭,然后蒸了两碗芙蓉蛋,凉拌了一个白糖番茄。
陈珊吃得不亦乐乎。
她一贯喜欢吃喻楠做的饭。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高中的时候,商量的事情不?”陈珊吃下碗里焖得入味的牛肉卷,一脸幸福。
喻楠知道她喜欢吃肉,特意给她多焖了些。
“什么?”喻楠问。
“我们以前高二的时候说,如果三十岁的时候,你未婚,我也未婚,我们都还没有喜欢的人,我们两个就住一块儿搭伙过日子!”陈珊回答道。
喻楠听着,淡淡地笑了起来。
“记得啊,”她低下头,吃了一口蒸蛋。
“结果他妈了个比的,你和周平结婚了!”陈珊现在想起来都还愤愤不平,“你不知道,当时你婚礼我做伴娘,站你身边的时候,真是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周平。”
“特别是周平那个妈,他妈的,鼻孔都朝天上了!我看着就烦,一瞧就是那种断子绝孙相的!”陈珊笑嘻嘻地说。
“那时候你二十七岁,我也二十七岁,我跟着我老板拼事业,有了点积蓄,我就故意在那个酒席前记红包的花名册登记那里,甩了我的卡,里面有我当时三分之二的积蓄,大概还是有个一两百万吧!”
“我叫那个登记的写名字,故意写个‘喻楠不幸福周平你不得好死’,等酒差不多了,我就偷偷摸摸出去看,结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当时周平的妈看到这个名字还有后面的金额,脸都绿了。”
喻楠听着,脸上的笑容明显。
“我知道是你。”她笑着说。
当时酒席散了过后,喻楠和周平准备回家了,周平的母亲拿着那本花名册阴阳怪气了好些时候。
左右不过是说,喻楠魅力着实是大,居然有人愿意来一掷千金。
喻楠一听就知道是陈珊,她含笑地看了一眼含沙射影的周夫人。
周夫人显然是以为是哪一个她的追求者。
连周平都紧张兮兮地问她是谁。
真蠢。
喻楠端着碗,“三十岁的时候,你说怎么还没有人来追你,你公司下面,到现在都每天准时来的花车,你猜是谁?”
陈珊一点儿也不惊讶。
从三十岁她生日过后的每一天,直到前天她还在公司里办公,每天早上,她都会收到一车的花。
是真正意义上一车的花。
是C城最有名的进口花店的店员拉着一车的还娇艳欲滴的花,等着她来签收。
每个季节,每个月,甚至是每个月的上旬、中旬、下旬,花都不尽相同。
陈珊哪里用得着这么多花,她就拿其中自己最喜欢的,其余的全部分给表现得不错的员工。
有员工识货,一眼就看出这些花的不菲,哪怕是点缀用的满天星,看品相,一株也能上八九十。
“我早就知道是你了!”陈珊颇为得意。
她脸上的神采飞扬。
陈珊看着喻楠笑,她一遇到喻楠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喻楠也看着陈珊笑,她有时候不会回话,只是静静地听,有时候则是会说个几句。
喻楠和陈珊都是三十四岁的人了。
两个人都已经步入中年,就算她们两个保养得再好,穿着有多时尚潮流,她们也都知道,她们不算年轻了。
但是,当她们面对面而坐聊天时,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可以回溯。
喻楠面前的陈珊,依旧是那个总是倔强,脸上有点小雀斑,浑身是刺的女孩。
陈珊面前的喻楠,也依旧是那个始终安安静静,少言寡语,眼中明暗不定的女生。
如果风吹过来,喻楠黑色的长发,和陈珊略褐色的丝发,依旧会纷纷扬扬,扫过她们洁白柔软的胸脯。
“好了,别光顾着说话,再不吃一会儿饭菜就凉透了。”喻楠提醒陈珊道。
陈珊和着牛肉焖饭的汤汁刨了几口饭,“知道了!”
日本的雪还在呼啦哗啦的下,落地窗上被喻楠擦去的水雾又重新凝结了起来。
第40章 火山(八)
三十八.
喻楠把电话卡换好,连上网络,她的微信就像是爆炸了一样,疯狂跳消息。
光是喻旭的未接语音通话、视频通话就有十几二十个。
喻楠从上到下一一点开联系人,把信息看完。
她出来玩,学校里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喻楠的人缘素来寡淡,联系她的也不过是喻爸爸,喻妈妈还有喻旭。
“我现在已经到日本了,和朋友一起玩半个月左右,不用担心我,春节就不回来了。”喻楠把语音一个一个重复地发出去。
现在深夜了,陈珊已经睡下休息。
她难得有假期,可以睡得早早的。
喻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穿着一件薄毛衣,盘着头发。
等确认信息依次已经发出去过后,她站起来,也想着该去躺着,休息一下了。
其实喻楠是不困的,从她发病那天开始,她的睡眠就像是被剥夺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她可以看见自己眼里各种各样的星星,可以听见风和雨悄然拍打树叶,如果再安静一点,尘埃在她枕边的翻滚,也逃不出她的耳朵。
可是她就是睡不着。
喻楠想,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梦见那片草原了。
那片广袤的、寂静的、黑夜里的草原。
就在喻楠走上楼梯,准备上楼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倏忽一下又亮了起来。
是喻旭的语音通话请求。
喻楠收回脚,她站在原地,随手接通了。
“喂?喻旭,怎么了?”喻楠问。
她的声音很淡,好像做出大变活人,一下就从国内飞到日本的人不是她一样。
“姐,你已经到日本了吗?”喻旭问,他有点不敢置信,“你已经到了吗?”
喻楠嗯了一声,“今天晚上七点到的。”
喻旭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喻楠的反应太平静了。
就好像她突然发作离开,丢下一句话,任由他和喻爸爸喻妈妈手足无措,是一件很稀疏平常的事情。
“……姐,你去之前好歹和我说一声,”喻旭有点无奈,“爸妈都快急死了。”
喻楠垂下眼。
“我说过了。”她说。
喻旭顿了顿,“你就在群里说了一句,爸妈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呢!”
他笑了笑,“没什么,你平平安安的就好,姐在异国他乡的,要照顾好自己啊!”
喻楠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喻旭还在继续说,他有点好奇,“姐,你为什么忽然这么急切地想去日本?是有什么原因吗?”
喻楠重复了一遍喻旭的话,“原因?”
她很缓慢地露出一个笑,“没有什么原因。”
她这句话说得太轻了,喻旭没有听得太清楚。
喻旭有点疑惑,“你刚刚说什么了姐?”
喻楠没急着说话。
她不想走到沙发了,她丧失了走的动力。
于是,她直接做到了木质的旋转楼梯上。
“我想通了一件事而已,喻旭。”喻楠说。
喻旭问,“什么事情?”
喻楠又短暂地沉默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喻楠这片刻之间的沉默,叫喻旭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好像等会儿喻楠要说的,是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事一样。
喻楠也没默然太久,“我只是想通了,我本来就是神经病而已。”
她淡淡地说,“喻旭,我装作正常人太久了,我很努力地想融入你们。我曾经以为,只要按爸爸妈妈说的,做他们口中的正常人,我就能好好过完这一生,好好地活下去。但是这似乎行不通,这并不行。我格格不入,我不正常,我有病。”
喻旭讷讷地有点不敢说话。
他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姐姐向他说过这样的话。
以往的她总是温柔的,疏离的,独立的,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她始终都是这么地平静又坚强。
喻旭犹豫了很久,“……姐姐,你还好吗?”
他轻声问道。
这样陌生的喻楠,让喻旭有些害怕。
“我很好,”喻楠说,“只是我现在很累。”
她的语调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的轻柔又飘忽。
喻楠和喻旭都沉默了下去。
一时间,听筒里面没有人说话。
喻楠抬起头,从她现在的角度看客厅,她才发现,原来陈珊这栋度假别墅,原来是这么地大。
客厅的灯光暖黄昏暗,有一盆不知是什么名字的盆栽在沙发旁。
偌大的树叶耷拉着,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喻楠想,她肯定是发病了,才会这么暴露本性。
她其实是不想这样的。
如果可以,她也想好好地做一个娴静温和普通的人。
但是现在,喻楠的心里只有一种冷漠。
这种冷漠,和冰雪一样。
也许是过了那么段时间,喻楠心里的不平已经消了,也许是喻楠的本性暴露了出来,让她想放任那么一瞬。
喻楠轻轻开口,她问喻旭,“当初,你和周平在一起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喻旭?”
喻楠说,“我很好奇。”
明明她说得平和,语音语调间没有丝毫的指责控诉,如同由月光滑过表面的鹅卵石。
但是手机另一边的喻旭,他的脸却瞬间变得苍白。
喻旭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姐,对不起,对不起……”他又重复着一遍又一遍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姐……”他说。
喻楠歪了一下头。
光只滑过了她的鼻梁,她的眼,她的眉,她的唇,都隐匿在了黑暗里。
她说,“喻旭,我只是想知道,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喻旭陡然噤了声。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被喻楠翻了篇。
他们姐弟俩可以继续相安无事地相处。
喻旭知道,这相安无事表面的背后,必定满是疮痍的,可是没什么,他想等时间过去了,也就无所谓了。
然而,原来,喻楠是想知道的。
喻旭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喻楠最后还是慢慢地叹出一口气,“我也只是问问你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说。
喻旭咬住自己的下唇,他感觉自己说不出话。
喻楠抬起眼,去看不远处的落地窗。
窗帘都已经拉上了,只能看清其中有一条细长的黑夜的缝隙。
好像是一只眯着的眼睛。
雪还在簌簌地下。
喻楠有些走神,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雪会有多高?
陈珊说日本的雪有时候能到人的膝盖。
“算了吧,晚安,喻旭,现在日本都已经凌晨三点了。”喻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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