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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命》青春校园小说_主月

    第31章 好甜


    什么?我僵在原地,再一次看向他。


    监护仪规律的嘀嗒作响,大大小小的管子从不知名的仪器中伸出扎进他身体。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费力扯动唇角,朝我笑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生日…快,快乐。”


    我垂头盯着鞋尖,吸吸鼻子。遇见他之前,我只过过一次生日,是我大姐姐给我过的,大白馒头裹上糖粒,中间掰开夹块花生酥糖,插根火柴点燃就是蛋糕了,姐姐拍着手唱生日快乐歌,那时候开心的跟个什么似的。


    后来我到他身边,过了我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生日,吃了我这辈子第一口蛋糕。我想象中它应该是甜的,却不想是如此绵软的口感,含在嘴里都不用嚼,自己就化了,一路甜到心尖上,我想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送我私人岛屿,送我古董珍玩,名家字画,太多了…


    当我再次抬头与他目光交汇时,恍然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满是刺的果实,连呼吸都变得钝痛。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声音抖得有些拿不住调,“我看看你的手。”


    说完我掀开薄被,他穿着月白色上下件丝绸睡衣,就连胸口都没什么起伏,死气沉沉的。他双手置于身体两侧,被纱布包裹的严实,只露出微微泛紫的指尖。


    即便这样,他左手上依旧戴着那串十八籽。


    不知怎的,我竟不由自主的掀起他的衣角,触目所及皆是一道道狰狞结痂的伤口,腰腹右侧做了细密的包扎,那一刀捅在这里吗?我不敢再看,慌忙将被子重新掖好,逃也似的移开目光。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双手在身侧不自主的握紧,松开,又握紧。手足无措的抓挠床单,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看看监护仪,嘴唇哆哆嗦嗦的张合,“疼不疼…”


    “一…点点,吃…吃糖,就…就不…不疼了…”他艰难的牵动嘴角,我看得出他努力想将这笑意加深些,却只换来细微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他们,都,都不给我,吃…”


    他气若游丝的话音听的我浑身蚂蚁爬般难受,又痒又疼,“什么糖?


    话落,他整个人更恹了,像一株蔫巴了的花,一瓣瓣往下掉。不过这个情绪没有持续太久,不过片刻,他重新提起力气,眼里的期待就快要溢出来,“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我喃喃重复,将手探进去摸索。摸到一个丝绒料子的小袋,是粉色的,看款式应当是用来装喜糖的,我用眼神征求过他的同意后,解开蝴蝶结把东西拿了出来。


    …是我送给他的,酸涩的潮水漫上鼻腔,我偏过头去不看他,眼球在眼眶里飞速的来回转动,好以此将眼泪逼回去。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整理好情绪,拆开滋滋啦啦的廉价糖纸皮,将糖果小心翼翼的放进他嘴里,他眼睛弯起来,眼尾有泪水涌出,“好,好甜…我,不疼了。”


    我笨拙地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最后我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你怎么办呢,你怎么办,裴自雪,你怎么办…”


    这糖一点都不好吃,我尝过的,满是香精的味道,甜的发腻。


    一颗最廉价的糖果就能哄好裴家的小少爷,我深知世上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买卖了。


    “不哭了,”他任由我抱着,轻轻的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安慰我,却因为太过虚弱,只能用拇指轻轻摩挲我的后背,艰难的开口,“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


    不知哭了多久,只知道嗓子哑了,眼睛肿了,良心也麻了。


    你恨我吧,裴自雪你恨我吧…


    门锁转动,陈伯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医生两个护士模样的人,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砂带,酒精瓶,棉签,还有医用刀和剪刀…


    该是来换药的。我强撑着直起腰,深呼吸几次,歉意的点头让出空位来。


    就在医生一切就绪将要掀开被褥时,少爷却固执的用手腕将被角压下,扭头朝着我的位置,轻声说:“阿愿,你…去看,看看,小黑吧,好吗?”


    我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点头,又僵硬地转身,我知道他不愿让我看见那些狰狞的伤口。


    可脚步行至拐角,我鬼使神差地折返,返回半掩的隔间。透过门缝,我看到他咬着毛巾的侧脸,医生正用镊子撕开浸透血痂的绷带,我本能的别开眼,慌张的想要离开却被一声混着破碎哽咽的嘶吼钉在原地。


    那声音像一柄重锤,高高落下砸的我血肉模糊。心口一阵刺痛,我死咬住手背,血腥味在口腔蔓延,膝盖磕在冰凉的地面上,眼前泛起密密麻麻的黑点,额头抵着地面蜷缩着。我终于听到了自己压抑的呜咽,咬紧牙关狼狈的逃离。


    少爷,我真想替你疼,真的——


    这间卧室长久的空置着,三百六十五天我与少爷同吃同睡,这里俨然成了小黑的猫窝。


    它长大后并不十分同我亲近,反倒是格外黏着裴自雪,每次见他,尾巴便骄傲的高高翘起,挨近了还会翻着雪白肚皮撒娇打滚。老人常说小动物最有灵性,分辨得出好人坏人,如今想来倒真是这么回事。


    四处都干净,我巡着房间走了一圈,在心底与年幼的季娃子一起走,那时的他是怎样的心情呢,他慌张吗,害怕吗,不清楚了,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力,煎熬。


    我好痛苦,好痛苦…


    我谁都对不起,我是小人,是懦夫,就算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条路我还是走不好。


    枯乏的立在窗前,天渐渐黑了,没开灯,放任自己空想,这是我对自己最大的奖励。


    明明大脑都空了,可眼前怎么还是裴自雪胸腹蜿蜒的伤口,耳边也还是他痛苦的嘶吼呢…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我突然特别想见他,最近我总觉得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他不受我控制也不与我联络,总冷不丁的突然冒出左右我的意识和思考。


    我飞奔着打开门冲向对面的房间,双开门打开的一瞬间,彩带劈头盖脸的洒落,程斓来了,裴元朗也在,所有我所熟悉的朋友都来了。彩带纷飞,欢声四起:“生日快乐!”


    “…谢谢,”我一时间愣住,唇角生硬的向上牵扯,肌肉却僵硬卡顿,比石膏像还要假上几分。我越过拥挤的人群看向他,“谢谢。”


    我在祝福中切下第一块蛋糕,双手捧着来到床前,半蹲下来用叉子将一小块奶油递给他嘴边。


    他张口含住说好甜,我跟着尝了一口,好甜,甜的发苦。


    真的不是主月不更啊(T_T)


    周五就写好了,但是没过,我想那就周六早上开电脑改吧(只有电脑可以看到违禁词)


    结果改了以后又有了新的,而且是一段,这段改了就得重顺后面的,导致我删掉了一千字左右,结果结果周六周日没有审核(T_T)所以一直压到现在才发出,我以后会避免这种情况的。


    第32章 浑噩(新增一千字)


    热闹散去,一切重归平静,只剩满地的彩带碎片。


    讲真话,这些年来我仍不曾习惯所谓上等人的生活,还是无法心安理得享受仆佣的侍候。起初他们喊我季少爷,我又愧又羞的脸都烧红了,两条胳膊上净是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私下央求着少爷让他们改口。


    不过…我这人挺假的,嘴上说着不愿意,却是什么好处都享了,偏还做出一副不敢承受的可怜样,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阿愿,你快去洗澡休息吧,这儿我们来就是。”


    “没事,不着急,”我笑笑,俯身把大片彩纸挑拣出来,剩下的体积小的,零零碎碎的用工具收了,“一起干,快一点。”


    张姐笑着应了声便不再劝了,呈跪伏姿势用浸了精油的毛巾擦拭地板,“你命好,少爷多疼你啊,每年生日都记得。”


    命好,走运,有福气,这些话我听的耳朵要起茧子。他们除了这些没什么话可对我说的,私下讨论主人不好,更何况是裴家这种人家,佣人自是优中选优,精挑细选的,各个脑瓜子门清着呢。


    跟什么人说什么话,用什么态度,这是门学问。我身份尴尬,说主子还实在攀不上,说是佣人也算不得,与其说这些话是在奉承我,倒不如说是巴结裴自雪。老板家的小孩再让人讨厌,也得说声可爱不是。


    “是,”我虽听的腻歪,却不得不点头收下这些话,好叫彼此都有话说,不至于太过尴尬,“我去换水。”


    反手拉好房门,我闭上眼深呼吸调整快要垮掉的表情,往洗衣间走去。这本不该是我来的地方,只是贴身衣物我总拉不下脸来交给别人,也就是搓几下的事,连带着少爷的也都被我顺带手给洗了。


    也是经过好长段时间才得知,那些衣物少爷只穿一次,隔天就扔了。


    扔就扔吧,反正也不麻烦,哪怕知道后我还是照常洗,晾好了收回去,少爷想穿就穿,不想穿扔了也无所谓,这些年来都是这样的。


    呜呜呜,呜呜呜…


    呜咽声不大不小,偏是在这走廊尽头的洗衣房里,多少有些阴森可怖。我关了水龙头,甩甩手,循声探去,只见一赤着脚,披着发的白衣女孩。


    我如今不信鬼神之说,若真有早该将恶人尽数收走了。她大半夜在这哭泣总有原由,我虽年岁不大,但毕竟是个男性,夜里走太近终归对女孩名声不好,再说这些闲事我也管不得。


    可一声高过一声,我叹气,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探出头去观察走廊两侧,确定没人后才返回。


    “别哭,”受少爷影响,我也习惯在口袋里装包纸巾,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女孩抬起头来,看到我先是一惊,抽抽噎噎的止了哭声,双手将纸巾接过,“谢谢。”


    我认得她,准备来说蘅芜苑每个人我都识得,即便没说过话也记得名字相关,我总在无用的小事上留心,做些毫无价值的事。


    她叫绯枝,从出生就长在裴家,有个双胞胎弟弟。那男孩子我也见过,生着和少爷一样的病,却没有少爷的命,风一吹就能倒似的。他父母在大房裴榆身边做事,伺候他的儿女,听说前段时间犯了事,偷了小姐的项链被赶出去了。


    如何哭求都无用,儿子才做了手术,高昂的术后护理费足以压垮一家人,短期内他们也找不到像裴家这样的高薪工作。


    “没事,”不用想也知道她为什么哭,我深知她的不容易。家庭的重担压在女孩脆弱细窄的肩膀上。命运就是这样,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可以…跟我说说吗,虽然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


    我不喜欢被弱小可怜的人仰视,于是我顺着墙壁往下滑,屈膝蹲下,最后干脆坐在地上,还挺冰的。


    “没什么的。”她苦笑着摇头,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姐姐曾经也是这样,最困难的时候为了给我交住院费,背着我挨家挨户敲门赔笑,她也是这样笑的。我那时烧的眼花,脑袋搭在她肩上,她的侧脸被风吹的干裂,像洗不干净似的,又像皱巴巴的苹果。


    我不再看她,盯着地板上的纹路,再次开口:“我可以帮你吗?”


    女孩沉默着,摇摇头第二次拒绝我。


    理解,我完全可以理解她。一个人久了就是会长出满身的刺,但其实都是软刺,伤害不了任何人,却把自己框住了。


    “我想你需要一笔钱。”像是自言自语,我伸出手指在地上沿着纹路划拉,我不是一个善人,也没有很多的钱。


    少爷是给我很多,但那些都在一张卡上,我不会动也不会用。我手里的都是陈伯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不多,一个月二百块,权当哄孩子玩的,我不花全都存着,现在也有一万五千多块了。


    有时真的会很颠倒,很割裂,一万五紧着花可以是一家人一年的生活费,也可以是一顿饭钱,甚至不够。


    她错愕的看着我,再次摇头,手扶着墙起身要走,许是坐久了腿麻了,她走的有些踉跄,配着她瘦削的身形,无端让人想起旧社会那些吃不饱饭的人。


    “明天晚上你还来这里,可以吗?”就在她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我忽然高声叫住她,她一顿,点了点头。


    我也该往回走了,待我走近有佣人帮我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姐还在擦地,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沿着还没擦过的地方踮起脚尖扶着墙走,伸手推开卧房门。


    人不少,除了陈伯和一个医生以外,老二也来了,还有少爷的好朋友梁竟程。他们一个双手抱臂倚靠在窗台边,一个坐在床边。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气氛很好,隐约听到什么车呀跑道的,总之是我融不进的话题。


    这个家里除了老大,其他人对我都很是不错。尤其是二少,明里暗里帮我不少,也从不言语挤兑我,他虽然性格活泼,心思却细腻,算得上好相处。


    “二少,梁少,”我调整好呼吸,规规矩矩的打招呼,“晚上好。”


    梁竟程抬了抬下巴表示问好,二少鼓起腮帮子把嘴里的樱桃核吐到小蝶里,皱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都说了叫二哥就好了。”


    “是,二哥。”我忙改口,到下一次我仍旧会称呼他为二少,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旦开始僭越,后面就难收场了。


    我一来,他们就准备走了,向来是这样的,因为如果他们再不走,少爷就会赶人了,次数多了,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自讨没趣了。


    房门关合的一刻,世界重新安静了。陈伯端着吐骨碟往外走,顺便拉紧了窗帘,这算是一个信号,表示不会再有人进来,是我摸索出来的规律,像这样的小暗示,我还知道许多。


    少爷也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我起起落落。


    床头桌上摆着水盆,旁边有五六块叠好的帕子,是给少爷净身用的。冬日里他常起不来身,人又爱干净的很,一日要用毛巾擦好多次。忘了是那一年了,我从陈伯手里求过来自告奋勇,从那以后就都是我来做了。


    我撸起袖子,先把手伸进去泡热了,又拿起一条毛巾浸水。仔细嗅嗅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只是很淡,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我手重,少爷皮肤又太嫩,一开始不是把他烫红了就是把他捏疼了。他总是一声不吭默默受着,还是琼枝姐姐发现了把我教训一顿才改的。现在好了,我比陈伯还要有经验。


    探手伸进被褥,轻扣住他手腕缓缓抬起,宽松的睡衣袖口本就偏大,又因衣料极佳的垂坠感,顺着他的手臂自然滑落。少爷天生一副好皮相,皮肤是白里透粉的冷白,像块没有杂质的美玉。纵使这些年我被他养的不错,可跟他一比,还是不能看。


    我用帕子擦他手臂,且要小心避开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碰着。


    往里,往下,往深,一路擦到他胸口,隔着衣服看不见什么,只看到他红成一片的脸,这都第几百次了,每次都如此,比我家乡村东老张叔家的大闺女还有怕羞。


    每次洗澡都犯懒,能拖一会是一会儿,拖久了更是懒得洗,再加上今天也没出汗,干脆明天再说吧。用少爷净身的帕子擦擦,意思意思得了。


    水和毛巾都无需换,他干净着呢。上衣脱了随手扔到小沙发上,弓起腰用手撩点水把皮肤湿一遍,将毛巾捞出来拧干,随意的在身上搓搓,就算是洗干净了。


    开始的时候少爷会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我会不会洗不干净,现在不会了,我想他是习惯了。


    扬起毛巾朝肩上一搭,抄起水盆往马桶里一倒,这就算收拾好了。


    路过衣帽间拉开柜门,摸黑往里随手一拿,摸到那件算那件,我们的睡衣早就已经混着穿了。


    嚯,还真是少爷的,稍微有点大,倒也不碍事,裤子往上提提就行了,上衣无所谓了。


    刷牙,关灯,上床。


    刚刚还困的抬不起眼皮,脑袋一沾枕头人又精神了,可怕的就跟周末早晨一定会六点半醒来一样。


    很熟悉的味道,类似于茉莉花混合着些薄荷一同被捣碎了放在阳光地下晾几天,少爷的味道。


    我有多久没跟他一起睡了,记忆中是好久了。纯白房间没有时间,也不分白天昼夜,只有一个木偶般被掏空的没有思想的我。


    “阿愿。”身旁的人忽然开口唤我,音色软绵绵的,胸口起伏明显,夜里他总犯胸口憋闷的毛病,大概是又不舒服了。


    我不回答,只挪着身体往他身边凑,紧紧贴在一起,毫无缝隙。他身体总是冰冰凉凉的,夜里口渴懒得起来喝水时,我就会翻身抱住他,很解渴。


    “阿愿…”


    “嗯。”


    “阿愿。”


    “嗯?”


    “就想…叫叫你。”他气息还是不稳,一句话总不连贯,像跑了八百米一样,听的人揪心。


    我该是什么反应呢,像以往般转身缩进他怀里,还是滔滔不绝的说一大堆开心的废话?都没有,我只是哦了一声,“睡吧。”


    背对着他睡这还是第一次。夜怎么那么长,那么难熬啊。


    又烦又闷,喘不上气来似的,胸口堵得慌,想开窗吹冷风,又有点想哭,我想我该是病了。


    翻身坐起来才好受些,各类仪器泛着诡异的幽幽绿光,借着这点光我看向身侧熟睡的人。


    鼻氧就没摘下来过,手指上戴着血氧夹,若是忽略他时不时粗重艰难的喘息,还算睡的安稳。


    掀开他的上衣,腰腹处缠绕着纱布的伤口展现在我眼前。很疼吧,很痛苦吧,我也很煎熬。彼时我脑海中竟然闪过一个浑噩的念头,它瞬间将我侵袭,占据我所有的理智,我也很痛苦,那干脆一起死吧,这样我们就真的平等了,所有的恨啊怨啊也就不存在了…


    “额…嗯…”


    无意识的呻吟如惊雷炸响,我触电般收回手,洁白的纱布因为我的按压变得深红一片。


    ——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明天,可能明年…


    不能,不能让他想起来,不能。


    拔掉任何一根管子,或者关上随意一个机器,他就会…就会死,就再也无人知道我所做的那些恶事,姐姐也能得到公道。


    他连脖子都是那么美丽,那么脆弱,完全,完全的展露在我面前,我只要再用力,再用力一点点就可以折断它…


    可是,可是他是裴自雪啊,他是我的少爷。我在做什么,季如愿,你在做什么…——


    跌跌撞撞跑进厕所,抱着马桶吐了个干净。指甲掐进肉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颤动,我咬紧手背,将呜咽吞入喉咙,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宝宝们,把新更的插进这章了,还是按照原先的字数收费的,祝宝宝们天天开心哦!


    第33章 尽量


    又是一个不眠夜,睁眼待天明。


    整夜维持左侧卧姿势并不好受,半边身子麻木僵硬的就要没知觉,捏一捏也感觉不到什么,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


    闷哼一声翻身平躺,身旁人不知何时醒了,正用他那独有的温和目光看着我,“早上…好。”


    “早上好。”我扭动身体,面向他。额头相抵,鼻尖相对来回蹭蹭,这是仅我们彼此知道的起床仪式,都好多年了。


    结束这短暂的亲密,坐起身来伸长胳膊按下床头呼叫铃。也就片刻功夫,敲门声响起,门被推开,佣人们鱼贯而入,各个垂头如同设置好程序的纸扎人。


    我不需要这些,也享用不来。蹬上拖鞋往卫生间走去,挤上牙膏漱口,手接冷水朝脸上泼,擦脸时顺带把头发抹了一遍。


    “呀,怎么开裂了?”


    “不应该呀,快去叫周医生。”


    晨起护士例行检查,在看到少爷腰腹处伤口时就差惊呼出声了,屈膝弯腰询问夜间是否有大幅度翻身或动作。


    我端起水杯抵在唇边,虽说知道他输液的药物中含有安定成分,但这样单拎出来检查,还是令我心慌。


    只见他摇摇头,用无甚气力的声音回复,“可能,扯…扯到了。”


    这也算正常,伤口本就难以愈合,牵扯到了重新撕开也是有的,那看来他真的睡熟了。


    仰头,一饮而尽。


    医护团队就候在外面,走廊右侧那一排房间都快成他们员工宿舍了,来的很快。毕竟裴家以高于平均工资的五六倍养着他们,还能让伤口开裂,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需要重新包扎一下,再吃一遍清理创口,上药,缝合的痛。


    这当然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绝对无菌的环境。所以除了当值医生,其他无关人等均被请了出去,其中也包含我。


    也好,我也不想再听一次他痛苦的哀嚎。


    外间餐厅也准备了食物,跟里面一模一样,哪怕这处无人用餐。正中间依然是那碗雷打不动的核桃桂花杏仁酪。无论正餐简餐,早中午饭,它都不合时宜的占据中心地位,被架在不属于它的位置。


    像我一样尴尬,窘迫。


    陈伯在房间门口来回踱步,以确保第一时间听到得到消息。这段时间他老了许多,眼下大片乌青,头发也白了几根,即便腰背依旧挺直,却不难窥出他的疲态。


    此事牵连甚广,陈伯首当其冲,他承受着怎样的压力,我不用想都知道,我欠这位一直对我疼爱有加的伯伯一句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这是什么。”我与他搭话,试图缓解他的紧张情绪,却不曾想他手中这本厚的如同习题练习册的A4纸张竟是少爷的病历册。


    没把我当外人,更何况也不是什么好隐瞒的东西。陈伯将它递给我时,即便我做好了准备,它的分量依旧惊到了我。


    沉甸甸,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一行又一行,首页第一行大大的写了两个字——心衰。以及肺功能障碍,重度贫血,往下就是各种拗口的学术名,还有英文缩写来表示的罕见病症。


    明明每个字我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变得陌生了呢,好像有睫毛掉进眼眶了,将我双眼扎的又酸又疼。


    无论是用力揉搓,又或是清水冲洗,皆是效果甚微,只好双眼紧闭,用力到眼尾抽搐。


    “阿愿,阿愿?”有人摇晃我手臂,将我从虚无的世界拉回。是陈伯,他看着我一脸担忧,“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就是眼睛有点酸。”


    “孩子你是太累了。”对着陈伯心疼的模样,我喉咙一噎,说不出话来。这些年来我早把他当成我的亲爷爷,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他该对我多失望多愤怒…


    他捏捏我的脸颊,抚摸我的肩膀,“去休息吧?”


    “少爷包扎好了吗?”我摇头,反问。在得到陈伯的肯定回答后,起身径直往房间走去。不会有人拦我,裴自雪给了我通往一切去处的自由。


    医生都还没走,周伯伯站在床头,双手叉腰,每说一句话就要重重的叹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到底听到没有啊。”


    “听…到了。”


    “唉!”周伯伯拧着眉,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伤口包扎好了,床头升起弧度方便他半躺着,脚下也垫着枕头减缓心脏负担。嘴唇比晨起时白上许多,一看就不健康,似乎为了印证这一点,他再开口时,声音也更加无力,像吊着最后一口气,“吃饭…了,吗?”


    “嗯,”没吃,可我不想说,不然他又要说好多话劝我去吃。他总说身体很重要,对我的营养和饮食苛刻到近乎变态的程度,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生病太痛苦了,健康太重要了。


    “你生了很重很痛的病吗,”我站在距离他有些远的位置,随便掀开一页对着他,“你会死吗。”


    死这个字,常人家也是多有避讳的。裴家更是如此,尤其是在小少爷院里是万万不能提的,估计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个字。


    果然,少爷一愣。倚着软枕费力偏头向我,随即笑开,他眼皮眼尾都泛着薄红,嘴唇勾起却带着明显的倦意,只剩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明明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却仍固执的招呼我上前。


    我走过去,紧挨着他手臂坐在床边。是演的装的,还是发自肺腑的,都混乱了,粘糊在一起分不开了,我自己也理不清了。


    “不会,”他的声音低低浅浅的传进我耳朵。裴自雪天生有种魔力,他说的话总让人不自觉的信服,“我会…陪我们,阿愿…长大。”


    长大的标准是什么呢,是十八岁吗,还是成家立业,还是可以独当一面,“那我长大后呢,你就不在了吗?”


    是太入戏了吗,我怎么浑身都跟着疼呢,下唇哆哆嗦嗦的,鼻涕泡也冒了出来。


    “哎呀,”他轻笑一声,两条好看的柳叶眉轻轻拢着,即便是皱眉也丝毫不觉严厉,仿佛只是他表达爱与包容的一种方式。他唇角下压又扬起,跟随我的情绪而变化。艰难的抬手,却因为力不从心而略显迟缓,他用手指拭去我的鼻涕,像小时候那样,“我…尽量,好嘛?”


    罚榜结束了,从今天起连更五天,这五天的粮全都写完了并且通过审核了,宝宝们要天天开心哦(′∩?? ? ??∩`)


    第34章 太好了


    “不好,”我吸吸鼻子。印象中裴自雪总能解决一切,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到,所以哪怕我知道他身体羸弱,也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更没有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不要死。”


    “人都…会…死呢,”他对我说话时总爱在尾音处加个呢。因为并不刻意所以存在感算不上多强,“或早…或晚。”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太严肃太悲伤了。我命不好,当年大院那边要走八字算过,说太硬,克亲人,正因如此姥姥姥爷和妈妈才死的如此凄惨,而抛弃我的父亲却节节高升。


    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穷主户不讲究,富贵人家却敬着,再说一切都太巧了不是嘛,与我亲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是少爷一己之力对抗全族的老顽固,竭力将我留下,他说他偏要为我逆天改命。


    与人斗,与天争也要留下我这个祸害。


    可等他恢复记忆的那天,会不会后悔曾经的决定,会不会对我恨之入骨,千刀万剐。我想是会的吧。


    那怎么办呢,如果在这之前他就死去呢…


    脊背瞬间僵直,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久久无法缓和,连岑莺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待我回神时他已经站在床边了,身姿修长挺拔,左侧手臂贴紧身体时刻戒备着,他与夜莺一明一暗,是少爷的左右手。


    从前陈伯在老太爷身边也是这样熬出来的。他们一生只认一个主子,只听命于裴自雪,别人动用不了分毫,像代码组成的人,程序里只写着忠诚。


    “少爷。”他将密封文件袋拆开,从中拿出两张写着德文的纸。余光扫过我,似乎是在请示主人意见,后者笑着摇头,他这才将那两张纸呈上。


    德文,少爷识得,可于我而言无异于加密密码。我并不好奇,一年前少爷开始接手族中产业,具体是那一块我不清楚。


    倒不是他有意瞒我,只是裴家的东西太多太杂,我就是再用心再聪明也学不会,听不懂的。


    至于裴自雪,他不一样,他是天才,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专家教授说的。我常想,一个拖着病体的天才,和一个健康的傻子,很难说那个更好些。


    只是…尚在病中都要处理的文件,一定很重要吧。我起身为岑莺让开位置,默默退出房间,这也算种默契,少爷从不过问我去哪里,只嘱咐我添衣防着凉。


    我有件不得不做的事,只有程斓可以帮我,如今这个家里我只信任他。


    程斓原本也是住在东苑的,他非说吵闹,搬去了偏僻的西苑一座二进的小院落,身边也没留几个人,大都是他从家中带来的,也好,还衷心。


    今日倒也难得,他竟没出门去。我进来时他正和院里的姑娘们玩老鹰捉小鸡呢,银铃般的笑声不断,你追我赶的真有活人气。


    “阿愿,”总算注意到我了,他抬手扯下蒙眼的红绸带,阔步朝我走来,朗声道:“稀客啊。”


    “……”我不常与人开玩笑,主要是我没什么幽默天赋,说出来总冷场,“我有事请你帮忙。”


    估摸着是看我神色过于正经,他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抬手挥退左右,领我至屋内无人处坐下,“快说吧。”


    都到这儿了便不能再打退堂鼓了,况且在这事上能帮我的也只有程斓。似乎是看出我的犹豫,他呵笑着撕开薯片包装,边嚼边问,“到底行不行啊,搞这么严肃?”


    “我想…”我抬头看他,忽地笑开,“就想请你帮忙打听打听我姑姑。”


    “嗨呀,我以为什么大事呢,你给家里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姑姑这人性格很拧,怕裴家不愿意所以一直不让我回去看看,”我挠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我现在连我姐在哪所大学都不知道呢,你帮我找找呗,查仔细点?”


    手伸进零食袋里拿走他几片薯片,在卡兹卡兹的脆响中我听到了想要的回答,他说,“没问题,这有啥的。”


    黄瓜味的,咸香不腻,是挺好吃的。又往嘴里塞了几片,好像划破舌头了,说不清哪里泛着轻微刺痛,“那你可千万替我保密啊,你知道的大少一向不愿我跟家里联系。”


    “一定的。”


    午饭顺道在这边用了。还真别说,在少爷身边吃惯了清口的,这浓油赤酱还真有些吃不消了,也可能是他院里人口重,做的就是比标准咸了些,总之有些齁人。


    少爷把我养细了,也养娇了,忘了当年啃盐粒子的日子了。


    吃完饭聊了会闲话,程斓说什么也要我打包一份响油鳝丝带回去给少爷尝尝,我推拒不过收下了。


    等我回来时少爷还没醒,到底是大病初愈,精力一时半会找不回来,且得慢慢养呢。


    想进去看看,结果脚还没踏进去先被陈伯拦下了,他说人找到了。


    “…是嘛。”我实在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来应对。怎么会那么快,不是说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么?


    陈伯叹一声,并没有察觉我的异常,以一种深为遗憾的语气说,“被过路的船桨打碎了,什么都不剩,就那点组织,查不到什么了。”


    “这样啊…”既如此…那可太好了,连老天都在助我。我转身背对陈伯,几乎要压制不住嘴角的上扬,我声音颤抖着,张口却带着难以形容的哭腔,“也算是碎尸万段了。”


    终于是死透了。


    少爷这一觉睡得久,天都黑了也没见醒,吓得医生对着仪器核对各项数据,确认不是晕过去了才放心。前些日子也没这么能睡,难不成他也有什么心事放下了,可以畅快睡一觉了?


    怎么可能,估计是岑莺中午让他处理的那封文件累着了。


    时针慢慢指向八,我如约到达洗衣房。绯枝已经在了,穿着院里统一的衣裳,头发利落地盘起,我进来后她有些拘谨,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半步。


    我越过她,将手上不算厚的一小沓钱放到她身后的窗台上。她一惊,眼睛瞪的圆圆的,将钱拿起手忙脚乱的非要塞回我口袋,“我不要,我不能要。”


    互相推搡着,这架势有些诡异的滑稽,有点像喝醉酒抢着买单的醉汉,还有点过年让红包的意思。这些钱真的算不上多,可人在困难时,一分一毛都很重要。我不好太使力,怕将她推倒,只好双手护着口袋,“这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弟弟好了双倍还我!”


    她停下了,整个人脱力一般倚靠墙壁,笑着笑着就哭了。


    别的不说,裴家的福利待遇,医疗保障还是很到位的。就连他弟弟的手术也是裴家全资,重疾上报就会批款,后续治疗也会跟进,只是她父母做了错事…


    也不一定,错不错的也就是那些人一句话的事,权力的小小任性,凌驾于他人生死之上。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除了这一万五千块我再帮不了她什么。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能做到,我们约定好每日来这交接,我早九点钟把补药放到指定位置,等到她空了就来拿。


    她朝我磕头,发誓一定会报答我。我不敢承受这样的礼,上前将她扶起,怕她又要将钱还给我,只好匆匆跑开。


    第35章 犯错


    少爷的恢复情况比预想中要慢上许多,各项指标与标准数据相比还差好大一截,不知是不是伤口曾因外力撕裂的原因,愈合情况也很是糟糕。


    总之哪哪都不好,脆弱的如同蜘蛛织就的丝,轻轻一吹就散了。


    反复无常的病着,低烧的这些时日,好似将他耗干了,丢了半条命一般。


    专家团队连夜更改方案,转变治疗方向。倒是尽心,老教授熬了几个大夜,头发都花白了,依然无用,用药吊着就清醒一会,去了药人就昏睡。


    可毕竟是药三分毒,汤药吊着精神,终究是自欺欺人。虽看似好些,实则内里都虚透了。再加上这毕竟是裴家的孩子,医生做起事来难免畏手畏脚,不敢用新药。


    窗门紧闭,大床高高的帷幕垂下来,活像只不透气的鸟笼。在漫长无际的等待中,在这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也只有彼此。


    我坐在被薄纱笼罩的床前,听机器的滴滴声,药水苦涩的气味,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从前觉得这些冷冰冰的大家伙真吓人,滴滴滴的跟催命咒一样,到现在可以叫出它们每一个的名字,说出具体用途,懂一些简单操作,也不过几年而已。


    总怕来不及,明明有很多话想说的,怎么到了嘴边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了。我直起腰长长的叹一声,又疲惫的弯下脊背,好累啊。


    “如果觉得辛苦的话就一直睡下去吧。”


    原来人在无奈时真的会幻想来生。听说死后要排队投胎,可以重新选择想要的人生剧本和身体,我要陪着少爷的,不然他抢不过别人。


    好像还有种说法,说自|杀的人不入轮回,要做孤魂野鬼四处漂流在阴间过完阳寿,转世投胎也会去畜牲道。


    也行吧,裴自雪来世要健健康康。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光透进几缕,在帷幔上落下重重叠叠的影。


    帐子中伸出只输液的手,匀称修长,月光一照,映着玉般的温润光泽。手腕低垂,无力的几乎要撑不住指夹板。


    “阿愿…”


    明明想忍的,可眼泪从不听我的话,它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伸出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握,另只手捂着脸,用衣袖笨拙的擦拭眼泪。


    其实,我很心疼你,我很心疼你裴自雪——


    几日过去,少爷的低烧总算退了,喂进去的药也不会吐出来了。尝试过让他自主呼吸,白天还好,夜里不行,几次窒息太危险了,最终还是决定慢慢来。


    每听到医生说起少爷哪里好转了,哪项指标合格了,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会无比放松。经常会不自觉的哼起歌,各种七零八碎的调子融合着,有时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常常是身边人问我怎么这么高兴啊,我一愣才想明白。


    即便是想装傻骗自己,或者说是抗拒思考,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对姐姐的背叛,一场彻彻底底的背叛。


    在每一个闲暇舒适的空挡里蹭一下窜上来提醒我。它并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去,相反它愈发膨大,像即将爆开的气球。而我,我只能寻找一个出口好以此来应对它爆破的瞬间,好让自己不至于疯掉,死掉。


    这个出口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恨护不住姐姐的那个无力的我,恨被蒙在鼓里庆祝仇人新生的愚蠢的我,恨生死关头逃走的懦弱的我,恨现在这个拿不起,放不下的我。


    我明确知道我病了,可我既不能求救,也无法自救。没来由的心慌,控制不住的眼皮跳动,忽然一阵手抖,又或是持续性的窒息感。


    程斓来时,那阵濒死一般的感受刚被我强压下去。他是来看少爷的,跟随他父亲一起,两人关系肉眼可见的差,最亲近的父子看着跟仇人似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老远。


    因为程斓的缘故,我对他父亲也没什么好感,这种人本身也不会让人产生好感。他是倒插门,妻子死后妄图霸占家产,还想给程斓改姓,好以此安抚他那忽然升起的自尊心。可他到底是看不清局势,不是因为他才有了程斓,而是因为程斓才有了他的位置,所以这些年过的也算不上多体面,外人看着光鲜,黄连般的苦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不,凭着程斓的关系才进了裴家大门,却还要摆一副长辈排场。这里可没人惯着他,陈伯随手指了个仆从将他打发了,连带着那些贵重补品一起送走了。


    迁就着我的空挡,程斓把这些日子搜寻到的信息一五一十的跟我说了。


    姑姑挺好的,小哥也特别争气,今年代表镇上参加比赛拿了物理竞赛一等奖。程斓知道我想家,所以一切都查的特别细,小哥没拿一等奖免费奥数培训的名额,反而要了三等奖的洗衣机。


    洗衣机好啊,冬天再不用去冰水里洗衣服了,再不担心手会冻伤。


    “那我姐姐呢,”我不该主动提,可我实在憋不住,想下一秒就听到关于我姐姐的所有信息,想象这不过是一场闹剧,一个误会,“我姐姐她…考的好吗?”


    嘶一声,程斓好像有些为难。见我急迫的样子也不再费心组织语言,干脆把查到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很怪啊,你姐考的华大,通知书也下来了,可学校就没这个人。”


    “邻里说是你姐不满意分数,又复读去了,”他眉头皱起,似乎也觉得疑惑,不可思议,继续说道,“可华大就是你姐的第一志愿啊,高考分数比起模考成绩来看也算超常发挥。”


    “那她现在在哪里复读,还是原来的高中吗,她有回过家吗?”我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程斓身上。


    “额…这就是我觉得怪的地方,所有信息在这里断掉了,就…好像没这个人一样。”程斓后退几步,打开手机递给我,是这些日子他派去调查的人拍到的照片。


    有姑姑,小哥,甚至有邻居阿胖婶和她家的小狗,唯独没有姐姐…


    “我知道了,”不舍得将眼睛从屏幕上移开,我早就知道了却依旧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没那么不可接受,只是有点疲累,“谢谢你啊程斓,我大姑跟我提过,我姐跟家里闹了点别扭可能去南方打工了。”


    程斓点头,恍然大悟般,“我就说嘛。”


    我嘱托他万不可将此事告知他人。他笑起来双手一摊,“我就那么无聊啊,我知道的,放心吧。”


    送别程斓,我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走着。数着步子,必须要是一百步,如果少一步或者多一步我就会憋闷,难以喘息,烦躁。我查过的这好像是什么刻板行为,又像是强迫症。


    我不想这样的,有谁能救救我嘛。


    没有的,我这种人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像美味佳肴里不小心混进的碎头发。所以,没有的。


    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这里,走廊尽头的洗衣房。最近我经常来这边,这有个大窗户,我难受的时候打开窗,趴在上面可以大口大口的呼吸,能缓解一些。


    摇摇头,不想了。


    拎起饭盒打算往回走,欸…不对,我拧开盒盖,里面怎么还是满的呢。


    这些都是极好的补药,我问过护士,给大病初愈体虚的人喝是很好的,补气补血的上上品。


    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要常备的,日夜不停的熬,一碗接一碗,就是为了少爷不定时醒来也能立刻喝到。


    为了保证药效,不做加热准备,凉了就倒掉再熬,一碗碗泼掉,很可惜的。


    我会偷偷留一些装进饭盒,藏到衣帽间的柜子里,等次日清晨拿来这边。绯枝一般中午就会来拿,冲洗干净后将饭盒放回,等我晚上洗贴身衣服时再拿走。


    小两个月的时间,一日不曾断过。她有时会写小纸条贴在饭盒下面,内容很简单,除了向我汇报弟弟的情况,还会写些感谢的话语。我也想写些什么反馈她,可每当提笔就什么都写不出,于是作罢。


    可能是今天忙吧,我没多想,将它放回原处。


    到晚上我特意早来一会儿,饭盒依旧在那个位置。我心里有些不安,快走几步拧开一看,果然…还是满的。虽说不是什么救命药,但总归有效果,应该不会落下才对…


    绯枝出事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加快脚步往外走去。她不是屋里人,所以苑中没有她的住处,她住在集体宿舍那边,裴家佣人太多,实在不好找,但我总要试试。


    还未走出门去,倒先迎面撞上林成柏一行人。我有事要办,原打算侧身闪过,不成想被人墙拦住去路,哦,原来是冲我来的。


    我与林成柏没有交集,只知道他是裴老太爷的人,各苑有什么事也都需要跟他汇报,很是风光。


    他皮笑肉不笑的使力夺过我手中饭盒,冷哼一下,拇指蹭过盒盖边缘将其掀开,盖子落地咣当一声。手掌扇动几下,频率越来越快,忽然他抬眼看向我,冷不丁的吐出几个字:“小偷。”


    我吞咽口水,一时间竟想不到反驳的话,若真说是偷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小少爷苑里竟然出贼了?”他一步步逼近我,将我逼到身体贴上墙壁,无路可退,我讨厌这个感觉,它让我想起许多丑恶的回忆。


    不过…倒也说不上怕。这种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他说是偷就是偷,我说是拿就是拿,不过是少爷一句话的事,所以我不怕。


    “蘅芜苑的贼已经被我揪出来了,”他挑眉阴恻恻的笑着,倒走几步拉开距离,“绯枝已经赶出去了,你们也要引以为戒,手脚都给我干净些,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什么,我大惊,一阵恶寒。我才为她查到真相,她爸妈没有偷东西,是领班瞅着他们两口子老实,拿准了他们故意栽赃陷害的。


    “她不是贼!她没偷!”


    “那贼是谁?”林成柏倒是不急,双手插兜慢悠悠的,用余光撇我一眼,抬起下巴点点饭盒,“她爸妈就是贼,她是贼有什么奇怪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老话真没说错啊。”


    “不是她偷的,是我,是我拿给她的,是我…”


    “好了!”他高声打断我的话,紧接着又恢复那副笑面虎面孔,歪头左右晃晃脖子,似是很随意,“给了她就要,她哪配用这么好的东西,她不清楚自己什么身份啊?”


    “你可以犯错,但她不能,”他轻抚我肩膀,笑说,“你不能有错,错了也不能叫错,所以只能是她错了。”


    “凭什么!”我肩膀猛地绷紧,手指紧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抠出几道红印,“是我偷的!”


    “等你成长到不再问凭什么的时候你就懂了。”他嗤笑着转身,笑声不停的回荡。


    我想追上前去却被陈伯拦腰扣下,那明明是少爷不要的东西啊,算我们捡来的还不行吗。我红着眼挣扎,急得直跺脚,像得不到玩具而哭闹的小孩,“不关她的事,明明就不关她的事!”


    陈伯仅用一只手箍住我,将我拖拽进洗衣房,压低了声音怒斥:“够了!”


    “跟你透个底吧,大少早就对你不满了,听得懂吗?如愿,你长大了,做事不能只随着性子来。”


    我怔住,所以不管怎样,这件事都是必然会发生的。牺牲掉一个女孩养家糊口的工作,仅仅是为了敲打我?


    “我饿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只是想到大姑曾对我说的话,她说人不管任何时候,遇到任何困难,有多么过不去的坎,都要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有了力气就还能再站起来。


    眼泪混着米饭含在嘴里又咸又涩,我不停的扒拉米饭,撑得嘴里再也填不下,噎的满脸涨红。


    那我也要吃,我要吃饱吃撑。


    第36章 不要钱


    随着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我终于找到了一切的出口,我再不痛苦纠结,再不要折磨自己。


    等我回到房间时,医生已经离开,只剩一个佣人在整理床铺。床单被褥一天一换,枕头芯最多只能用半个月,常常是刚用习惯就被换掉了。


    书房灯亮着,待我走近一看,裴自雪果然在这。他坐在圈椅里,脊背与椅背间空出一掌宽的缝隙,左臂自然放松地搭在扶手上。半阖着眼听屏幕那头蹩脚的中文汇报,时不时咳嗽几声。


    他穿着身素白的丝质睡衣,松松垮垮有些肥大,肩上搭件银狐毛披肩,蓝灰色羊绒毛毯盖在膝头,上面搁着珐琅彩鎏金手炉,正被他用手虚虚拢着。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纵使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也依旧遮挡不住的不可方物的美丽。


    九月天尚穿的如此严实妥帖,不难想象他身子骨虚透到何种境地。


    可即便是病骨支离,哪怕就剩一口气,裴家也有本事将他拉回来。真是的,全天下的好事都让他们家吃光占尽了。


    他工作时也并不严肃,甚至说的上不认真。从前我常缩在桌子底下藏着打游戏,吃水果,偶尔会探出手来投喂,他也会很给面子的张口接住,丝毫不避讳什么。


    吃饭对他来说是个辛苦差事,除了些寡淡的食物,别的他都沾不得,久而久之变得厌餐少食,常借着工作来躲避,旁人又不敢劝,也做不了少爷的主。但我敢,我会扣住他脚踝挠他脚心,还会从他裤腿伸手进去一路向上延伸挠痒,每次都逗弄的他笑着求饶,乖乖吃饭。


    我们一起长大,有着挥之不去,涂抹不掉的共同回忆。我无法否认这一点,也不得不承认我几乎是被裴自雪一手抚大的事实。


    他注意到了我,从屏幕中移开视线,扬手示意会议暂停。


    我贴着边走,尽可能的避开摄像区域,瞥一眼屏幕,全都是在办公区的背景,大多是身着正装的白男,目测国人的数量加上裴自雪也不会超过三个。


    但他们刚刚交流用的是中文,就算除却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国际会议基本默认英语交流。


    原来十七岁的裴自雪已经有了这样大的能量,或者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特权阶级的力量。


    待我走近,他上身前倾从桌上端了盘水果递给我,都是我爱吃的。我应该双手接过再钻到桌子底下,坐在他为我准备的狗垫上像老鼠一样咯吱咯吱的吃掉他为我准备的水果。一向都是这样的,好似我生来就该匍匐在他脚下,做他裴自雪的一条狗。


    我没接,退后一步用手指着浴间位置用口型说我去洗澡。


    他还是笑着,将果盘重新放回桌上,看上去也没什么别的情绪,“好,要穿防滑拖鞋。”


    我嗯嗯两声,转身离开。浴间的地板通铺了防滑砖,想摔倒都很难,光着脚涂上沐浴露都不见得会有事。但他总会这样提醒我,像这样的事还有——喝多少水,不能超过多少度,穿衣服的薄厚程度等等,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浴间是我们两个共用的,洗发水沐浴露之类就更是了,身上都是差不多的气味,唯一不同是他比我多一份草药的清苦味。


    刚来这里时最喜欢泡浴缸了,泡的手指头浮肿了也不肯起来,后来渐渐就不喜欢了,嫌麻烦嫌不够快,若不是有专人天天打扫,恐怕要落满一层的灰。


    叩叩——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躬身冲洗头上的泡沫,有些迷到眼睛了,丝丝拉拉的疼。仰头双手捂脸搓洗,提高音量至盖过水声的高度,“谁?”


    “是我,”裴自雪的声音。


    闻声我将旋钮拧到底,甩了甩头,拿起浴巾遮在身前。这是从前不曾有的防备动作,都同吃同睡多少年了,哪里还会在乎这些,经常他洗澡我旁若无人的进来了,或者我洗澡时他进来帮我调水温。


    从前他不需要敲门,我也不会刻意遮挡,应该是长大了吧,长大了就有隐私意识了,我这样想,“…进来吧。”


    换气设备常开着,所以不必担心蒸汽熏到他。他推开门对我笑笑,目光落到我身上时,那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不过被他掩饰的很好,也就真的只有一瞬而已。


    我却有些不自在,像做错什么事被抓包一样,脚趾头相互拧着动来动去的。他都没提,我先不打自招了,“我忘记…换拖鞋了…”


    “没事,”他似乎并不在意,眼神略过我身前的小熊浴巾,最后定在我的脸上,“开始吧。”


    “开始…吧,开始什么?”嘴巴总比脑子快一步,话说出口我也想起来了,他说的是给我搓背这件事。


    从小就不会搓背,手一别到后面去就不会动弹了,干巴巴的杵着也不知道动动。那时候八九岁吧?光溜着从浴室跑出来钻被窝里问少爷可不可以帮我搓泥儿。我还能想起他的表情,睡的蒙蒙糊糊的,左眼紧闭,睫毛在脸上投出细碎阴影一颤一颤地,右眼极不情愿地撑开条缝,用震惊又疑惑的声音,“啊?”


    他一开始也是不大乐意的,毕竟他是个连水都嫌脏的重度洁癖,还有点轻微起床气。被我喊起来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只肯用指尖蹭我后背,还不够抓痒的。


    其实那会没想那么多,因为在我老家这事儿是很常见的,比两个男人一起睡觉正常多了。瞧他实在有些为难,我说我还是找陈伯吧,谁知他一下子醒神了,眼睛睁的大大的,双手并用一会就搓好了。


    那时少爷在身后帮我搓洗。我就坐在凳子上,有点高,脚不沾地悬空着晃呀晃,夏天嘴里含冰棍,冬天含棒棒糖。


    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断过,只是前段时间他病的厉害都起不来床。我总不能等他好了再搓,那不得臭死,这么大了也不可能再去找人帮忙,就自己试了几次,一下子就会了。原来很多事我不是做不到,而是裴自雪替我做完了。


    一晃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个凳子,还是那个人,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我长高了,这凳子对我来说有点矮了,我不那么需要它了。


    “不需要了吗,”他的话把我拉回现实。是蒸汽吧,不然他的眼睛怎么会雾蒙蒙的呢,就连声音都像是浸在水里般听不真切,“是不是…不需要了…”


    “没有,”我扭头不看他,坐到凳子上露出后背,用着还算轻快的语气,“我自己都搓不干净,但你轻点哦,你腰上的伤还没好。”


    “嗯。”这声嗯怎么听着那么委屈呢,跟带着鼻音似的。我伸长脖子看他,却没瞧出什么来,他还是一副对什么都风淡云轻的样子,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真的很会给人搓背,虽然力气不大,但养尊处优的手指实在太细腻了,又滑又软,舒服极了。


    “你要是不做少爷,做技师也是可以的,”我想这句话可能带点羞辱意味,虽然不知道凭双手吃饭有什么好羞愧的点,但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说完,我通过镜子观察他的反应,谁知他耳根竟然红了,并且迅速蔓延至两颊。我轻咳两声,得寸进尺,“你怎么定价的?”


    “不要钱。”


    小雪:我不要钱(T_T)


    第37章 别走


    这事儿要是让裴大少知道,得是怎样撕破脸面的暴怒如雷,恐要将所有苦苦维系的体面全都抛诸脑后,光想想都让人忍不住发笑。


    “不要钱的岂不是白给?”我稍一动左侧肩膀,他立刻察觉到并献上贴心的按摩服务。镜子彻底被雾气覆盖,我没办法再偷偷观察他了,“那我可不要,我怕有诈。”


    按摩的手指停顿片刻,氛围就这样冷了下来,不多时只听一道幽幽的声音,“我可以给你钱。”


    “给我钱干嘛?”


    “给你钱让我搓背…”


    裴自雪实在太有意思了,笑得我肚子都疼了,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了。我看见那道横在他掌心的疤,像扭动的蜈蚣,十分难看。


    “疼吗,”我转过身体,拉起他双手摊开向上,那皮肉撕裂的声音仿佛穿过时空在我耳边重新炸开,“还会好嘛?”


    “不疼了。”他摇头,模样十分乖巧,像认真听训的小学生,后半句话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总之没有回答。


    我嗯一声,不愿再想,起身拉过淋浴头冲洗后背,抓起毛巾随便擦了几下就开始往身上套衣服。


    他一路跟着我,我走他就走,我停他就停,像个受气包一样垂着头,双手背在身后。可能是刚刚不小心淋到他了,他看起来像路边被淋湿的流浪猫。


    当然,仅仅是看起来而已,他可不是什么可怜虫。我不做理会,打开吹风机将头发吹至半干状态,就在准备上床时,他又出现了,幽灵般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我有些不耐烦,可看他这样又觉得畅快。也许在我决定将所有痛苦的出口对准他的那一刻起,我是不是人这件事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再也没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变成畜牲后我觉得自己好多了,也痛快多了。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不耐,也兴许是我语气中的烦躁与催促太过明显。总之——他快走几步到我身前站定,有些别扭的伸出手,却握成拳头并未伸开,“我去做疤痕修复…”


    “哦。”那就做吧,就算他不提也会有人替他规划好的,小少爷的每个器官都由独立的团队养护,这种事还用得着他操心吗。


    “你…别嫌我好嘛,”一句话说完像是耗尽他浑身力气,说完后整个人都枯萎了,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它不会一直这么丑的…”


    我僵硬的扭头,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裴自雪吗,哪怕身体再痛苦再难堪,也依旧体面的,意气风发的裴家小少爷。


    “…你想什么呢,”按照我的计划,我应该说些更恶毒,更伤人的话才对,可我的心太痛了,它叫我不许说,“哎呀,我怎么可能嫌弃你啊。”


    我让旁边挪挪,掀开被子做出请的手势,故意拖着长音说:“快睡吧,公主——”


    好像是哭了,他偏过头去用纸巾擤鼻涕时还抽了一张像是擦眼泪,闷闷的嗯了一声,而后关灯躺了上来。


    不用哄,裴自雪自愈能力很强的,他能把自己哄好。


    不是说好了要做一个冷漠的坏人吗,心怎么一阵阵发痛呢,喘息间像有个大泡泡挤压心脏,硬生生的疼。我到底是没忍住翻过身来对着他,他原本正侧躺着对着我后背,我一动作倒把他吓了一跳,呼吸都乱了。


    哎呀,差点忘了给他戴氧气。


    我一个打挺坐起来,黑暗中小腿撞到床头柜桌角,疼得眼冒金光,倒吸一口凉气,嘶哈嘶哈的。


    “怎么了阿愿,”他边喘边撑着身体坐起,只能靠两只手胡乱摸索来寻找我的位置。他有夜盲症,这种环境下跟盲人无疑,“你在哪?”


    “我没事,”没功夫计较这些,我一把拍开床尾小灯,手忙脚乱的扯过鼻氧管往他脸上戴,“我在这。”


    伸手到他眼前晃晃,估摸着他也看不见,只好用手指点点他手背,他像受惊的小动物危险中终于找到依靠般,双手用力抱紧我手臂,“你别走…”


    “我没走,”刚才这一遭出了满后背的汗,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任由他像小考拉般挂在我身上,抬手给他调整一下氧气管长度,好让他舒服些,“你松开下,我上床。”


    纹丝不动,我也不敢使劲拽,只好跟他讲条件,“你先松开,我不走,等我上床你再抱着。”


    还是没动,随便吧,坐床边睡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在我彻底放弃的时候,他缓缓松开我,双手不安的在空中摸索,“别走…”


    突然一股恶趣味涌上心头,我轻着脚步往后推,让他摸不准声音来源。在他最恐惧的黑暗中,看不到,听不见,甚至是起身都困难的情况下,他该是无助的吧,该能体会我痛苦的万分之一…


    果然,没一会他就等不住了,急切而紧张的呼唤我,“阿愿,阿愿…你在哪,你在哪?阿愿…”


    我不动,松懈的倚靠在距他五六米处的门框上。听他染上哭腔的声音,那块梗在我心口的石头终于碎了些,不过还是有好大一块需要铲除。


    所以这些还远不够,取来桌上摆放的纸巾块,随手往对面方向一扔。无助的人听到声音,像狗看见骨头,止了哭泣,竟是想要爬过去。只是鼻氧管太长有些碍事,他抬手就要扯下。


    “干什么,”我按住他的手。他却如同疯了一样不管不顾的挣扎,双手环住我的腰,将脸埋进我胸口,毫无顾忌的哭起来,“你,你说过…说过不走的…”


    他这个样子我只见过两次,另一次是十岁那年,具体怎么个情况我也记不起了。只记得程斓苑里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黄的黑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想着少爷快生日了抱一只回来给他做惊喜。


    可等我回来时,院里炸了锅,乱成一团了。说是少爷醒来不见我,当即拔了输液管,赤着脚满院子找我,手背上还淋淋漓漓的滴着血…


    不过那次是他发烧了,人烧糊涂了,等醒来后再问,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道婆说可能是让鬼怪魇住了,用黄酒上上下下搓身就好了,照做后少爷还真就没犯过。


    可这次我摸着不像是发烧的…


    “我上厕所了,”我敷衍的打马虎眼,用手轻抚着他后背做安抚,我有时也会分不清到底那个我才是真的我,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我吗…“好了,别哭了。”


    裴自雪是水做的,他的眼泪流不尽似的,哭的我胸前衣服都湿透了,一直哭到半晕厥状态才舍得松开我。


    站立时间太久,久到脚后跟肿胀发麻。我扶着他瘫软的身体将他放平,手边没有纸巾,我用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说。


    我背对着他,一夜无眠。直到后半夜才响起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原来他也没睡,“明天…”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过了好久好久才重新开口,又恢复成那个成熟理智,无所不能的裴自雪了,“明天开学,你落下一年功课不适合跟班走,再读一年初一吧,好嘛?”


    他总爱在话尾加一句好嘛。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只是通知我一声而已,还偏偏要用商量的口气,带一两句询问的话语。难道我可以说不好吗,我有拒绝的余地吗,我有选择的机会吗?


    我没回应,只动了动身体让他知道我听见了——


    我睡眠浅,智能手表调到最轻微的振动模式,只一下就醒了,连忙关闭,下意识扭头去看身边人。


    还好,还好没有吵醒他。


    我蹑手蹑脚的下床,洗漱刷牙再到穿好衣服,总共不超过十分钟,可就这几分钟的时间裴自雪竟也穿戴整齐的坐在了沙发上。


    怎…怎么?他晨起时低血糖最难捱了,有时候恶心反胃的要缓上个把小时。就不说这个了,他洗个脸也需劳师动众的,先用这个水洗尘,再用那个水净肤,里里外外没有半小时是下不来的。


    贴身伺候的熟面孔弯着腰,不停的说好话,我听出来了,意思是叫他不要去,要以身体为重。


    陈伯看向我,用眼神示意。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了,无非就是让我哄哄少爷,好让他乖乖在家休息。若放在平时我也就照做了,可这次…昨晚的事如今想来挺尴尬的,再说裴自雪决定的事什么时候改变过。


    我装作没看见,侧头躲开了,拿了块油煎三明治塞嘴里,小跑着往外走。


    跑再快也要坐车里等着裴自雪到了才发动,我就是不想跟他走一块,能避一会是一会儿吧。唉,可惜了,今早的三明治外皮可真松软,早知道多拿几块了。


    等他们一行人上车,时间也不过才八点十分,放在平时肯定不行,但今天只是报道而已,无所谓的,下午两点之前过去就行了。


    一共出动了三辆车,打头阵坐的是医护,我们是第二辆,后面那辆里好像是岑莺坐在副驾驶位,那就是保镖的车了。就我知道的就是这三辆,不过现在看来紧随左右的那两辆也是。


    裴自雪的命可真珍贵啊。


    他就坐在我身边,我却偏要借助后视镜偷看他。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闭目养神,总之是不太舒服的,眉毛蹙着似乎是在忍耐疼痛。


    路程可以用漫长来形容,八点十五开始走的,现在都快十点了。也就是说早自习六点,我四点半就要起床准备了…光听着头都要大了。


    距离学校还有几条路的距离就开始堵车了,有家长直接把车停在路边,拖着行李大包小包扛着走,如此一来就更不好走了,车子停的歪七扭八的,调头都困难。


    都快十分钟了也就挪动了十米不到,有些闷得慌,我将车窗降下来趴在上面发呆。


    天气还是很好的,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心境不同,感受不同,就比如不远处那两家抢塞的家长就只会觉得燥热,男家长一个比一个急躁。奔驰车上的家长探出车窗咒骂一句,保时捷车主不干了,推开车门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的就要找其理论,隐约有干仗的架势,到最后是双方家庭女主人下车拉走自家男人,这才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争端。


    随着时间延长,人们的火气越发的高,有滴滴滴的按喇叭的,有下车理论的,总之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手拿开。”陈伯厉声道。我反应了会把胳膊从窗框上收回,我忘了这车是绝对隔音的,就是为了不让外界环境惊扰到少爷的心脏,我把窗户打开这功能不就白费了吗。


    “少爷…”一改对我的严厉模样,陈伯满脸担忧的看向后排另一人,后者抬抬手没说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说不准这句话用在这合不合适,但我觉得挺适用的。本来我们这队在中间最不好走了,可赶来的交警先疏通就是我们这队,倒是把两边挤成一条直线了。


    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的开进了特殊通道。


    侍者从外打开车门,动作专业的简直如同分毫不差的机器人。这岗位真的必要吗,难道是为了解决社会压力,所以裴家提供了些无用但高薪的岗位?


    裴自雪从另一侧下车,陈伯本想为他披上外套,被他摇头拒绝了。


    他实在是出挑的过分,就算常年病着,身高也一点不落人后,体检报告上写的一米八六,大半年过去应该又长了一点。


    人群中一站,准能第一个瞅见他,那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真是如何都遮不住。


    大老远奔来一群小老头,头发梳成大背头样式,涂了不少发胶,锃亮锃亮的。那肚子包在白衬衣里,看着比怀孕的女子还艰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林先生。”


    林先生…?什么时候改的姓,这哪有姓林的?


    哦,明白了。假身份呗,这天宫上的人哪是老百姓能接触的,给个假姓都算是给脸了。


    到底是混成校领导的人,就是能屈能伸,全然不见一丁点往日官威,点头哈腰的那叫一个殷勤。


    那人双手朝上举至半空。出乎意料的裴自雪竟肯赏光一握,他笑着,用眼神扫过我,对着男人道,“这是我家小朋友。”


    宝宝们天天开心哦!


    第38章 不是哥哥


    男人顿时瞪大双眼,表情要多夸张有多夸张。他看着我,忙不迭的点头称赞:“这是咱家孩子呀?打眼一看这气质就是不一样啊。”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俗语常被赋予贬义色彩,我倒不认同,反而觉得是门处世艺术,看似简单,学起来难着呢。


    像裴自雪这样的人,生在金玉堆里,身边最不缺的这些奉承话,听得多了难免厌烦,一向懒得搭理。今儿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愿意与男人多说两句,“日后还要请您多多照顾。”


    “哎哟,您说这话不是折煞我呢吗!”男人弓腰连连作揖,动作标不标准的另说,姿态倒是放的足够低。他笑得眯起眼,拉过我的手嘘寒问暖,声音拖着带点粘嘴的热乎气,“这就是我自家孩子,哪说得上照顾。”


    裴自雪没再说什么,脸上还挂着点笑意,却莫名叫人瞧不出高兴来。只见他略一抬眼,眼神轻飘飘的落回男人身上。后者立时规矩了,忙收回手,卑恭鞠膝的赔笑,“林先生一路辛苦,不如去休息室小坐片刻?”


    “不用,”他开口,语调平和,朝我伸出手来,“今天开学,想必薛校长还有的忙。”


    “额…哦哦!是是是,”男人一个劲的点头,摆着手往后推,还险些被自己绊倒,一个踉跄后扶着石柱站稳,“瞧我这脑子,那我先去忙?您有事随时叫我。”


    终于安静了,岑莺走在前面引路,陈伯和便衣保镖警惕的围在四周。我估摸着绝不止这点人,怕是隔几米就要有一个,当然,这些是应该的,毕竟他实在是太贵太贵。


    走出安全通道,外面热闹拥挤的像商场促销。昌合是民办中学,并不在裴家考虑范围之内,一是距离太远,二是环境和教学水平都属一般,三是没必要,重重考虑之下都远不及他们为我择选的铂雅学院。


    最终抉择权还是在裴自雪手中,他问我是不是更想去昌合,我说是的,所以我就来到了这里。


    倒不是说我对昌合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我只不愿同那些世家子过多交集。我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凭主人心情给的和他们出生就有的到底是不一样,当年裴臻铭的事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每年级共有十五个班,我被分在二班。有初二级部的学长学姐举着写着班级的指示牌,牌子颜色鲜艳,远远便能看到。


    裴自雪自然也注意到了,牵着我的手紧了紧,朝着那方向走去。


    我在同龄人中不算矮了,这几年疯长,入学时填的一米七二,短短个把月功夫又长了三厘米不止,只是看裴自雪时依旧需要抬头。


    跟小时候一样,他走到哪里,人们的视线就落在哪里,唯一不同的是站在他身边的我不再像当年那样窘迫。


    举着二班牌子的是位留着学生头的学姐,正疲累的趴在桌子上,身旁坐着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皆是哈气连天。


    到了地方,我松开裴自雪的手,往前快走几步。从书包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入学通知书和身份信息等相关,平整的摆放在桌子上,“你好,我是季如愿,来报道的。”


    男生还想摆摆前辈学长的谱,被一女生伸手拍开,将怀中抱着的签名表递过来,盯着我出神,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季…如愿?啊你是哪个年级第一吧?那个那个去年大礼堂演讲那个?”


    仅不到两年的时间,似乎一切都变了。回想起过去的自己,我竟觉得陌生,好像那人只是与我交情不深的过路人,我的心气散了,再汇不到一起。


    “嗯,是。”我弯腰填表,并不太想聊及过往。这表单信息繁杂,我只填写了自身一栏相关信息,其他位置均是空白。


    “你这样填不行啊,你家庭和爸妈哪里也得写,”短发学姐说完又似乎意识到什么,怯怯的抬头,想问又不敢问,只好试探的说道,“要不…你就填你监护人呗?爷爷奶奶也行。”


    这大抵是一份老师交代的工作,像我这样情况的人怕是少之又少,少到可以算作突发情况,但要是空着还真没法录入系统,我想了想干脆全部填无。


    不知裴自雪是何处出现在我身后的,他从我虚握的手中抽出笔,躬身将我圈进怀中,利落干脆的在亲属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


    眼眶有些灼热,他在我的童年时期,少年阶段一直承担着最重要的角色,给我无以复加的爱,给予我盛大又热烈的一切。


    “你叔叔也太年轻了吧?”女孩子愣神了,反复确认过后还是不敢相信,“是不是填错了,是哥哥吧?”


    “不是哥哥。”我说。女孩挠挠脖子不说话了,期间偷瞄了裴自雪好几眼,他在人群中像是单独开了几层滤镜,跟其他人割裂的如同两个世界。


    “那…那那你…”女孩子低下头,似乎还没缓过来,手指有些哆嗦,快速的在住宿表上寻找我的名字,“你的宿舍是1706,你在六床,是下铺。”


    我都忘了这事了,昌合是寄宿制学校,以严厉的军事化管理而著名。学生苦不堪言,升学率却不见得提高多少,惹得大家怨声载道,但父母们却异常支持。


    我没带行李,也从未在外过过夜,苑里虽没有明确门禁,但八点以后我就不出门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惹得程斓阴阳怪气的抱怨说少爷真是当爹的一把好手。


    “不住宿。”陈伯已经替我做了决定,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我扭头看向裴自雪,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一向少言寡语,所以在他身边伺候最重要的就是会看眼色,陈伯是他身边的老人了,陈伯的意思自然就是他的意思。


    我好不容易写了一万字想装一把大的,结果有违禁词发不出来,只能拆开发,搞的我又被禁榜了。因为实在找不出哪里错了,所以先把能发的发出来,这一章还会再填的,但依旧按照最低字数收费。


    第39章 傲慢


    名单填好,按规定还要去教室过一圈,把书领了,明天就可以正式报道了。


    明明一处就可以办完的事情,非要分散开,好以此来彰显规则严明。陈伯眼神往我这边斜了又斜,有些话他们说不得,就只好教我来说,小时候是本着童言无忌的说法,现如今又说少爷疼惜我,多少话都借了我的口,“你们去车里等我吧,我弄完就过去找你们。”


    “是啊少爷,咱们先走吧?”陈伯抢话,他不是没规矩的人,不然也走不到今天。只是少爷才好些,今日出来实属勉强,哪里还敢劳累他,“让岑莺跟着,一会就办好了。”


    “不用。”简短的拒绝精准切断所有的欲言又止,人们总习惯在推拒时添几分解释以做缓冲,可他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施舍,开口就是不容置喙的终局。


    其实非常傲慢。


    德育楼就在不远处,整个初中部共五层,一楼大厅并不气派,站满了学生家长,有些拥挤。


    还好,一班到五班都在一楼,陈伯总算能松口气。


    还未进门,就看到后门闪过一道状似匆忙的人影,是薛校长。这戏码不算新鲜,人前没挣到亮眼的表现,生怕被淡忘了姓名,便巴巴候在这里,又是清扫又是搬教材的,既不在明面叨扰,还让裴自雪瞧清了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屈伸之间算尽人情,真有几分处世的道行。


    不必在心中摆清高姿态腹诽,这些都是人生的小妙招,光看在眼里还不够,我得揣进心窝里细细琢磨,毕竟书本上可不教这些。


    在学堂待久了,乍一进教室还真有些不习惯,四方形空间塞下四十多张桌椅,只余窄窄几条过道勉强过人。前排黑板用粉彩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后墙贴着大大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1915天。


    再往里瞧,窗户被铁钉封死,至多开出拳头大的透气缝,前后门嵌着透明玻璃,门锁早坏了,从内侧根本拧不上。


    不一会儿时间,人就多了起来,很少有一位家长陪同的情况,大都是爸爸妈妈齐上阵,再夸张点还有爷爷奶奶陪同的。


    老师不在,学生和家长们也就更随意一些,有不少小学一起升上来的,一见面就热乎的抱在一起打打闹闹。即便素不相识,三两句话间也能很快找到共同话题,甚至约定好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


    挺好的。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没人来刻意接近我,我也不知该如何融入,只好随便找个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找出本书慢慢翻检,假装自己很忙。


    裴自雪陪我坐了会儿,又起身往前面去,我在陌生环境中总下意识跟在他身后,倒不是害怕,若硬要说出个理由来,大概就是习惯吧。


    习惯了跟在他身后,也习惯了做他的腿部挂件。


    他在通告栏前站定,摸出手机扫码。我好奇地探身暼了眼,是家长群啊…


    实非有意窥探,只是屏幕亮度调得太高,无论我垂眼还是抬眼,都能清晰看见群消息。首条信息来自班主任,先是问候家长,接着要求进群者统一将昵称改为学生姓名+称谓。


    裴自雪依言将备注更改为季如愿爸爸。再跟随其他家长一起回复:收到,老师辛苦了。


    我们早就在心底默认了这层关系。只差了三岁,按理说哥哥反倒更妥帖顺当,但是不行,我们早就纠缠成混乱的风筝线,撕扯不开也理不清了。


    父亲是很重要的角色,因为他的缺席,我的童年只能以悲惨两字来概括。他们会围着我唱童谣,怎么唱来着?有那么一两句挺深刻的,好像是野孩子没爸爸,疯娘生了个傻孩子。


    也不是傻吧,就是没底气,挨打不敢吭声,挨骂只能装作听不见,久而久之他们都叫我傻子,做傻子挺好的,至少他们觉得没意思时会少捉弄我一些,这样我就能省下力气跟着妈妈下地干活,盼着来年收成好些,不至于太饿肚子。


    紧接着班主任又发送了一长串信息,关于发型标准的,男生吸烟问题,女生化妆问题等等。其中唯有一条是与我相关的,不可携带手机。


    我带手机没什么意义,也不爱玩游戏,顶多解闷的时候玩几把消消乐。我只是贪恋那点心安,少爷病重那会儿我在学校只能通过手机联系他,铃声响了心慌,不响时更慌,就只有紧攥着它。


    现如今的确是用不到了。


    从外套口袋中摸出手机,递到裴自雪跟前,他向来不管我玩手机的时长,就连密码都不曾过问。果然,他没接,只侧头说了句:“回家自己收起来。”


    像小时候一样,当玩具脏得被所有人嫌弃,医生说满是细菌要扔掉时,是少爷拦下问我还玩不玩。我说玩,他又问是洗干净了再玩还是就这样玩,我选择前者,他就真的手洗干净,小灰兔也变回小白兔了。


    他一向尊重我的决定,给予我足够的个人选择空间。


    我将手机收回揣进兜里,再抬头时,只见裴自雪递来一块电子表。我大脑空了一拍,不是因为表,而是因为他的动作。以往他递东西时总会双手摊开,掌心向上托着物件给我,可这次却是拇指和食指捏着表带,其余手指蜷向掌心,那狰狞的疤痕被刻意藏进袖口中。


    他真的很在意吧…


    是块蓝色外观的儿童手表,我刚想伸手去接,抬手的功夫他已经帮我佩戴好了。我只听过,还没见过,小小的一块屏幕却装着各项功能,还能听歌玩游戏,我又连着点开几个软件,终于找到联系人界面,只有一个号码,不用点就清楚是谁的。


    但我还是按下拨号键,果不其然对面响起初始铃声,我低头凑近手表屏幕,“喂,是谁呀?”


    多傻气的问题,幼稚且无聊。可与我面对面距离不足一米的裴自雪还是接起了电话,用浸着笑意的声音配合的说道:“是我呀。”


    看,他又高兴了,早说过的,他自愈能力很强。


    领了教材和校服就可以回去了,书放进课桌里,校服得拿走,明早要穿的。


    “少爷,老太爷说不着急,二少也还没回来呢。”出了教学楼,陈伯开始汇报今日行程。对哦,今儿是十五,裴家每月家宴的日子,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从去年开始把每月一聚的晚宴改到中午了,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也就一顿饭的事,早吃晚吃还不是都一样。


    想到这儿,我忽然停下脚步。岑莺已经很了解我了,唯恐我再说什么屁话,在少爷开口之前挡到我身前,咬紧后槽牙,冷冰冰的斜睨我一眼,赤裸裸的警告。


    “少爷,”我开口。学校附近有家烧烤城,三十多家铺子扎堆儿,程斓带我来过几次,味道都大差不差,其实算不上多好吃,“我想吃烧烤”


    “走吧。”——


    本就占着学校旁的黄金地段,又逢夏日人流高峰,再加今天开学,哪由得挑挑拣拣,见空座就得眼疾手快抢下,稍一犹豫就被人占了先机。


    最终在最角落的铺子落了座,还是等了十来分钟才轮上。小哥手脚麻利,一分钟不到就把油光锃亮的桌子擦出块空地。今儿人实在多,服务员脚不沾地,茶壶空了要自己续,菜单得去前台拿。


    这种小摊讲究的就是个不干净,钢板桌面油亮得能照见人影,马扎腿晃得像能散架,这都是标配。我觉得挺好,蒸腾的油烟,黏腻的桌面,不就是扎扎实实的烟火气嘛。


    就是苦了裴小少爷,打进门起就屏着呼吸,生怕油污钻进他娇贵的鼻子里。陈伯在旁看得那叫一个心疼哟,压着火气剜了我好几眼,今晚想必少不了顿规矩教育。


    他身边伺候的人单拎出来一个那都是双商拔尖的人才,佣人撕开一次性坐垫就要铺上,却被他抬抬手拦住了。目光落在吱呀乱叫的马扎上,他蹙着眉似乎在做思想斗争,像在跟这粗陋的东西较劲,好一会才肯坐下,那模样像是天上的仙子掉进臭水沟般受气,浑身写满了不自在。


    待他坐下,我整个上身趴在钢板桌上。问他:“少爷,你是不是嫌脏啊?”


    我估计岑莺想弄死我的心都有了,拳头握的嘎吱嘎吱响,我都怕他一个忍不住把桌子掀了。


    “…不是,”裴自雪说。甚至为了照顾我的情绪还礼节性的弯弯唇角,带出个极淡的笑。虽然笑的有点牵强,却比他平时端着的样子鲜活几分,“就是不太习惯。”


    这话太委婉了,委婉的我想笑,怎么他们体面人连拒绝都不会说的吗?


    陈伯几人明确表示不会吃,所以我就要了一点串和五斤蒜蓉小龙虾。待菜端上桌,岑莺几人面上的嫌恶毫不掩饰,当真是养尊处优惯了,连平头百姓偶尔犒劳自己的美味,在他们眼里都成了难以下咽的东西。


    真够能装的。


    老板还送了一盘毛豆和花生,装碟时笑吟吟的偷瞄裴自雪的脸看,后者微笑回应,很是礼貌。


    我挑了串纯瘦肉,先把签头擦得干干净净,又在尾端裹了层卫生纸方便握持,轻轻吹去表面浮着的孜然粒,这才递到他手边。吃吧没事的,保镖肯定在后厨盯着做菜,医生也早取了样,确定没问题才端上来的。


    裴自雪接过肉串,小口衔住,细嚼慢咽地抿着肉筋,我两串下肚时,他签子上的肉块还没见少。


    我这是在干嘛呀,人家裴自雪是什么身份啊,我有病啊在这强迫人家吃这些,“算了,你别吃了,我吃着有点酸。”


    最后那句我刻意压低声音,尾音混着邻桌的喧闹声散在风里,生怕被旁座听见会坏了老板生意。


    把肉串收回,托陈伯要了塑料袋打包,带回去给程斓吃。


    再有就是小龙虾了,裴自雪是个很挑食的人,从不吃刺激性气味的调料,但又很好养活,一碗白粥或是燕麦就能给他喂饱。


    小龙虾我也不常吃的,裴家餐桌上就没这东西,嫌它脏,说洗的再干净也有细菌。只有跟程斓出来才能吃点,没什么肉,多少斤也不一定能吃饱,就嗦个味,“少爷,给你。”


    我剥了一盘虾推到裴自雪面前,他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送入口中,仍是细嚼慢咽地,“好吃。”看他连着吃了好几只,显然是真喜欢。


    这可把陈伯急坏了,忙将盘子推回我面前,“你不是也爱吃,多吃点,都吃喽。”


    “哦,好。”


    第40章 兔子灯


    来这儿吃烧烤的要么是一家人,要么是同事朋友小聚。免费的冰镇啤酒一框框上桌,聊孩子聊工作,也聊八卦,有什么说什么,偶尔夹杂几句爽快的脏话,肉串都放凉了,盘子里还堆得满满当当。


    相比之下,我们这桌平淡得像陌生人拼桌。只我一人埋头苦吃,几口虾肉扒拉进肚,用儿童手表付了钱,剩下的打包,一顿饭就算结束了。


    往回走的路上愈发沉默。裴自雪的手机响了又响,明明是平缓的提示音却无端搅得人心慌张烦躁。能打通他号码的人本就寥寥,我猜,是他哥哥吧。


    他依旧不接,反将手机关机。下一刻这扰人的铃声从陈伯口袋中响起,照这架势是势必要将电话打通。


    陈伯举起手机,看样子挺为难,却也只做冷处理,任由他响,既不挂也不接。


    裴家关系错综复杂,可有一点却十分明了,那就是侍从只认一个主子,旁的话谁说都不成。


    在铃声中沉默着较劲。


    我走在最前头,并不是我腿脚多快,而是裴自雪走的太慢,其他人又不敢越过他去。远远瞧见停在路边的车,我正想快走几步往里钻,却听见身后人说:“这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我停住,回头。微风拂过他柔软的发丝,阳光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像覆一层薄光,一如既往的干净柔和。


    什么好玩的?还真有这么个地方。就在附近一处不大不小的集市,夜晚很红火,年轻人居多,我和程斓紧拉着手都能被人群冲开,就是不知道白天如何。


    “是有这么个地方…”我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可是该回去了,他也该吸氧休息会儿,“但我都去腻了,也就那样吧。”


    我转身要走,他却忽然笑了,喉间溢出极轻的,近乎呢喃的气音,“去腻了?”


    他这一声反问,倒教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抬眼对上他漆黑的眼球,一时间竟找不出半分熟悉。


    “走吧,”他走近了,温热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笑意虽已淡去,语气却仍温和,“陪我去看看——


    白天果然没有晚上热闹,远不到人挤人的程度。卖东西的小贩都开着,毕竟摊位费也不便宜,能卖一单是一单。


    说逛腻了,可来到这里还是止不住的开心,我本就是普通人,自然更习惯市井生活。


    我牵着裴自雪的手慢悠悠的走,不知不觉又开启了话唠模式,自言自语般介绍起每家小店的口味。他只听着,一般不发表意见。


    “老板,我要一锅梅花糕,”尝遍这么多家小吃,就他家梅花糕用料最扎实,味道也最好,“有一个不放葡萄干的,麻烦了。”


    老板娘原本翘着腿刷视频,瞥见有顾客来,慌忙起身时目光掠过裴自雪,猛地一怔,反应过来后可能也觉得太明显了,她干咳几声开火,和我搭话,“那个小伙子没跟你一起啊?”


    我常来,老板娘也跟我熟络,他说的小伙子是程斓。我俩都爱吃他家的,每次都要一锅,冒着热气的往嘴里塞,烫的口腔脱皮还要说句:趁热好吃。


    “他今天有事没来,”我答道。鼻子忽然发痒,刚要掏纸,裴自雪已将纸巾递到我面前。我低头就着他的手擤了两下,这才觉得舒服了,“姐,那你再帮我打包一锅吧,我带给他。”


    没垃圾桶,他顺手将鼻涕纸一裹揣进口袋里了。


    面粉薄,熟的很快,满满的蛋香味。我将没放葡萄干的那块饼凑到唇边吹了吹,递给少爷,又给岑莺等人各分了一块。起初都推辞着不肯接,少爷轻描淡写一句“都尝尝”,他们即刻像是得了军令般,齐刷刷伸手来接。


    好吃的,很甜,我爱吃甜的。家里的糕点都不怎么放糖,我吃着没味道,但也从没提过,有的吃就不错了,怎还会挑三拣四。


    “好吃不?”


    “好吃。”


    “好吃以后还给你买。”


    吃完嘴还没擦干净呢,又看见卖兔子灯的老爷爷,我快跑过去,扯的裴自雪闷哼一声。这也就是陈伯站的远又顾忌着少爷在,不然他肯定要朝我后背来一下。


    兔子灯是手工做的,老爷爷一个人做,每天都限量的,我们晚上来总抢不到,看别人拿着可眼馋了,“爷爷我要两个!”


    “可以帮我付钱吗?”我扭头,抬起手腕晃晃,“手表没电了。”


    裴自雪爽快的付了钱,一手牵我一手拎着两只兔子灯。竹骨绢面的小兔随着步伐轻晃耳朵,细麻绳尾端还系着铃铛,走一步便发出细碎的响。


    吃饱喝足还买到心心念念的小兔子,再没什么不好了。我们还去钓了按时间收费的小鱼,再将他们放生。还看了杂技表演,少爷没带什么现成物件,便将腕上的白玉手镯褪下算作打赏了。


    等回到家时,天都黑了。


    本来都好好的,却在回房间必经之路的小客厅碰见一位不速之客。


    不知裴自苍什么时候来的,闲散地靠坐在沙发上。他长腿交叠,西装裤被压出利落的褶皱,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茶壶,正不疾不徐地给自己斟茶,目光略过我落到弟弟身上,“坐。”


    当然,裴自雪也没惯着他,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显得毫无兴致,他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我,轻拍我肩膀,笑说,“你先回房间,洗个澡试试校服合不合身。”


    我点头溜走。我都知道裴自苍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就是:你眼里还有没这个家,你还有没有规矩。再不济就是:“裴自雪,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左右不过这几句陈词滥调,别说少爷听乏了,连我都听得厌倦。裴大少不过二十来岁便这般絮叨,真不知到了老太爷那把年纪,是不是要人日日听他念紧箍咒。


    他看不服我,处处针对我,没关系,我也是——


    不习惯房间灯太亮,一般只开床头灯,今儿又加了一盏兔子灯,说不上多亮堂却照的心里暖烘烘的。


    记起少爷的话,洗完澡直接换上新校服试试大小。还可以,但也许是到了抽条的年纪,体型偏瘦,所以显得裤腿有些空,看上去不太利落。


    从浴室出来,顺带手接了杯温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下。这时扶手转动,我歪头去看,是少爷回来了。


    每次都要训上个把小时,今儿怎么这么早?我虽好奇却也没问,毕竟他们兄弟俩总是话赶话吵起来,往往以少爷说心脏不舒服而结束,这都是常态。


    琼枝跟在他身后,待少爷坐下,立马将还冒着热乎气的中药奉上,后者端起碗一饮而尽。他在吃苦方面总有种异于常人的魄力,我时常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味觉。


    任务完成,琼枝姐姐朝我笑过,端着托盘离开。


    又只剩我们两个,零碎的吃了那么多东西,现下也不饿,于是一屁股坐地毯上播开电视打算找点恐怖片看。


    我怕这些,可若少爷在我就敢看,起初还担心他心脏受不了刺激,后来发现他完全不在意。很多恐怖恶心的画面他也能面不改色,目不斜视的看完,并评价一句:挺好的。


    “站起来我看看。”他在我身后说。我的身体里有道程序,它把裴自雪的话奉为圣旨,让它做什么就做什么,通常大脑还没想明白呢,身体已经完成了。


    他靠在沙发上打量我,却不会让人感到被审视的不适,因为他看我的眼神是那样自豪。不论是处于愧疚又或是别的什么目的,我想我都无法否认裴自雪对我的爱。


    他起身,屈膝半蹲在我脚边,用手丈量裤腿宽长,说:“把裤子脱了吧,我给你改一下。”


    “哦,好。”我听话照做,脱下裤子丢给他,一溜烟钻进被窝里。我知道他会,且做的很好,那些小熊小狗小兔子都是他给我缝的。


    开始当然不会,也没人会教小少爷做针线活,是他自己跟着教程学会的。也曾扎的手指滴血,我大叫着喊人,他一把捂住我的嘴说不可以。


    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那些幼稚玩具了,如今放在哪儿都不知道,该是早让人丢了。我长大了,再不能理解当年那个不抱着玩具就睡不着的自己。


    也忘记当年的我是怎样哀求裴自雪不要将它们交与佣人。


    不想了,想也没意思。我掀开被子拍拍身侧,“少爷,你上来呀,我想看电影。”


    他正一丝一线的缝边,是个细致活,这种光源下他眼睛应当是看不太清的,全凭感觉和摸索来避开针头,却仍愿意抬起头来听我说话,“还没洗澡。”


    我叹气一声拖长尾音,大幅度将被子掀到底,“我又不嫌你,你快来嘛。”


    “好。”他应一声,将针尾扎进布料固定,拎起针线箱上|床,半靠在床头继续补缀。兔子灯照出的暖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和指节间游走的绷线上。光晕裹着他,连影子都无比柔软。


    恐怖画面闪现时,我惊叫一声撞进他怀里。他也只是无奈的笑,暂且放下手中的活计,从身后抱住我,将我往他膝头带了带,“不怕了阿愿,摸摸毛,吓不着。”


    可是,裴自雪,我早就不怕鬼了。我不但不怕鬼,还怕世上没有鬼,怕那千呼万唤的名字再没个魂灵能应,更怕你们得不到报应。


    手中线 身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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