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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命》青春校园小说_主月

    第21章 你是不是怕我了?


    当然可以跑,可我跑的出蘅芜苑却跑不出裴家,就算用个几天几夜跑出裴家了,也离不开这座五指山。


    心口像是有东西堵着,那一幕幕一次又一次在大脑形成画面,那个声音,那个眼神都在折磨着我。


    我不敢停下脚步,漫无目的地奔跑向前。撞到人了才停下,我心里乱得厉害,却也知道撞这一下不轻,低着头连声道歉。


    对方啧了一声,侧身就要走过,忽地又停下,“是你?”


    我跟着抬头,是那天在马场仅一面之缘的程家少爷。没想到他还记得我,可现下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我必须跑起来,跑到筋疲力尽没有精力再想这件事为止。


    见我要走,对方抬手按住我肩膀,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戏谑,“你不是阿雪的人吗,怎么到这边来了?”


    这边?我这才定下神来看看四周,很陌生的环境,四周都是假山流水,没什么人,算不上荒凉,却说得上冷清。


    “怎么?”他朝我走近,弯下腰来歪头看我。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没办法跟除却少爷以外的人这样近距离接触,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对方哼笑一声不再靠近,“吵架了?”


    “没…没有。”我并不觉得跟他有什么话说,我更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但很显然程斓不想给我这个机会,他很自来熟的用胳膊圈住我的脖子带着我往前走。


    我扭动肩膀想要挣扎,却被他锁的更紧,这次他压低了声音说:“别动,这里是裴家驯养野兽的地方,你动静这么大,小心窜出一头狼来把你吃了,或者…”说着说着,他突然一跺脚,吓得我后颈一紧不敢再动。这样子倒是把他逗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唬人,反正挺像那么回事的,“突然出来一条蛇,咬你一口,怕不怕?”


    “……”我咽咽口水,眼珠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观察四周。


    到一处人造山景前他停下脚步,松开了胳膊,我却不敢再跑了,紧紧地贴着他。


    他嗤笑一声,摸着石头三两下爬上山顶。这山挺大的,不算太高但也有十来米的高度,主要是够宽和陡峭。


    程斓上到最高处一屁股坐下,从上面抛下个小石子到我脚边,大声朝我喊,“上来啊,你后面的池子里可有鳄鱼,可大了,每顿都得吃个你这么大的小猪。”


    我缩缩脖子,不敢往回看,也跟着往小山上爬去。还行,虽然有些坡度,但总比老家的山路好走许多。


    这里一看就是他常来的,竟然还有个小架子,底下堆积着竹炭,程斓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类似于枪型的打火机,一下子将火点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练,他仰着下巴点点旁边的位置,“坐啊,傻站着干嘛。”


    “嗯…”我这才找了个地方坐好,是跟他面对面的位置。


    天开始黑了,不过庄园四处有灯,所以还有些光亮,视物也比较清楚。我看着程斓变魔法般从身后的箱子中拿出一大把半米长的肉串放到架子上,又看着他拿出两瓶罐装汽水,他抛给我一瓶,我伸手接了却没打开。


    我今天还有两杯水没喝…


    “傻了?”他见我不动,拉开手里那瓶递给我,我想拒绝又不太好意思说,只好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葡萄味的,还有果粒。


    我偷偷抬眼看他,白皮肤,鼻梁很高,长头发还有些自来卷。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顺手拉开一瓶饮料,仰头喝了一大口,“不认识我是吧?”


    “我叫程斓,跟你家少爷是表亲,”他用手托着下巴,思考了会,“我姥姥是裴自雪姥姥的亲妹妹,能懂吗?”


    我点头,应该是懂了。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来的,”他又问我,语气随意的像问我吃了没,所以不会让人觉得紧张,“裴自雪知道吗?他可把你看得比眼珠子还珍贵。”


    我垂下头,捡了根小木棍在石头上划拉,用沉默来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问了一遍,见我不答便不再问,专心烤起他的肉串来,“吃不吃辣?”


    烤肉味飘过来,今天跑了很远的路,消耗大,还真有点饿了,“吃。”


    “喏,”他用纸巾包住肉串木条下端递给我,又把放辣椒面的小碟往我面前推了推,嘱咐道:“有点烫,吹吹再吃。”


    “谢谢,”我双手接过,确实是烫得很,贴近脸都能感觉到热气,我这边还在吹,程斓已经开始吃了,烫得他呼哧呼哧的。


    “以后想一个人静静的话别到处乱跑了,就来这,反正我不开心了就来这里,”他真的好能吃辣,一碟辣椒面都快被他沾完了,“我给你烤肉吃。”


    我点头又摇头,疑惑地看着他,问道:“可是这里不是有狼吗?”


    程斓一愣,用看傻子的眼神认认真真的把我从上到下都扫视一遍,接着朗声大笑起来,“傻小子,真有狼还敢在这烤肉啊?狼傻还是你傻?裴家的驯兽场早挪地方了。”


    “哦…”我也跟着笑了。


    “这才对嘛,”他已经吃完一串了,又拿了第二串,拆开一整包辣椒面,哗啦一下倒了上去,“那么小一小孩,整天愁眉苦脸的干嘛。”


    肉串很好吃,一点也不老,嫩嫩的,一点点辣。我觉得程斓身上有种魔力,跟他才待这么一会,就觉得像是老朋友了,让人很放松,“嗯…那你呢,你今天为什么来这里,你也不开心吗?”


    话音刚落,又觉得有些不妥。我好像不应该问,有些唐突了,又赶忙找补,“啊…我就问问,肉串很好吃。”


    “欸,你这小子,裴自雪怎么把你养的这样小家子气,”他笑一声,深吸口气仰起头来,“不开心,我爸要娶新老婆了,我妈才走了一年。”


    “……”我不会安慰人,嘴巴也笨,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想我总要说些什么吧,“我妈也走了,我还没见过我爸。”


    “你爸呢?”


    “额…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胡海智,对他的印象也只有那张黑白褪色的证件照。至于他如今在哪,在做什么便一概不知了,“但是你不要不开心,你妈妈已经变成了小星星,在天上看着你呢。”


    “傻瓜,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会变成星星的。”


    “那人死了会去哪呢?”


    “……”程斓看上去很无语,皱眉思考了一下,凶巴巴的,“就化成虚无了,什么都没了。”


    “哦,那也很好呀,不用再辛苦了。”


    ………


    程斓久久地看着我,盯得我有些发怵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移开目光,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打算与我探讨这个他认为很蠢的问题了,“一会让你尝尝我的独家烤鸡翅,这蜂蜜是…”


    不远处传来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我们齐齐扭头看去,只见浩浩荡荡一群人,中间簇拥着的是…裴自雪。


    说实在的,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没害怕过他,我只是被那一瞬间的陌生给吓懵了,被他手中的权力吓到了。


    他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包围着的,身边总有各式各样的人,服务他,保护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晚的原因,我总觉得他脸色越发苍白了。他离我越来越近,却在小山下停住,他仰头看我,“阿愿。”


    当时真忘了是怎么想的,我竟然没应,而是僵硬又决绝地把头转了回来,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嗨,你这家伙,你家少爷叫你呢,”程斓看笑话似的,见我不说话便主动跟下面的人打招呼,“阿雪,你怎么来了,一会他吃完饭就回去了。”


    “嗯,”裴自雪的声音很低,还有些哑,他一向是不称呼程斓为表哥的,这次也依旧没给面子,“阿愿,我来接你回家。”


    我虽没应,却还是低下头来偷偷看他。


    他从佣人提着的餐盒中取出样式精美的瓷碗,用双手捧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睛也水莹莹的,脸上却带着笑,“阿愿,我带了你喜欢吃的杏仁酪…”


    后来懂事了,再回忆起这一幕,这个笑容应当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讨好。


    “我不想喝,”不待他说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我想我应该再缓缓,“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垂着眼睛,周身冷冰冰的,回应我的声音却依旧温和,“这就回。”


    陈伯把杏仁酪从他手中接过重新放回餐盒中。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鼻头一酸,为什么被那么多人包围着依旧能感受到他的孤单呢。


    我也沉默了,肉串拿在手里凉透了。程斓又给我换了串热乎的,我却一口都吃不下,不是饱了,是吃不下。


    他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了。大脑完全放空,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回过神来问了句:“现在几点了?”


    “……”程斓抬起手腕,“九点半啊。”


    我使劲眨眨眼,腿坐麻了,猛地站起来险些摔倒,我跟程斓挥手告别,“我该回去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走?”程斓把无语写在脸上,见我急匆匆跑路的样子,只得在我身后大喊:“知道回去的路吗!”


    “知道!一直往北走就是了!”我没回头,跑得比来时还快,恨不得飞起来。


    距离蘅芜苑还有几十米的时候,我停下来扶着树把气喘匀,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汗,整理好后这才进去的。


    院里灯火通明,只有少爷的房间关着灯。


    我进了屋里,陈伯瞧见我也没说话,径直走过了。我进少爷房间是不需要敲门的,房间里黑漆漆的,应该是睡了,我在门口脱了鞋子,光着脚小心翼翼的进卧房。


    这里还有些光亮,那早早被收起来的小夜灯又重新插在了床头,少爷盖着被子侧躺着背对房门,身形单薄的看不出起伏。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杏仁酪,还撒了桂花,下面有加热垫,想必还是热的。


    也不知他睡没睡,我试探的小声唤他,“少爷?”


    “嗯。”带着鼻音的闷闷的一声嗯,是方才出去着了风感冒了吗?哦对,从外面回来要消毒来着,我怎么给忘了。


    我小跑向消毒间,换了衣服,仔仔细细洗了手,喷了好几遍消毒液,又进了消毒柜全身上下清洁一遍。


    等我出来时,少爷还是那个姿势,我蹑手蹑脚的上床。


    我们平常是盖同一床被子的,现在却被他整个裹走了,他用被子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侧躺着头也埋进枕头里。我没被子盖了,只好规规矩矩的平躺着看天花板。


    大概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响起了一道鼻音浓重的,声线颤抖的声音,“你是不是怕我了。”


    应该是个问句,却被他说出笃定来,没等我回答,他又问:“你讨厌我了对不对。”


    已经不成调了,我再笨再迟钝也听得出他哭了。我腾的一下转身向他,试图拉开他用来挡脸的被子,能够很明显感觉到他在抗拒,但力气并不大,很容易便被我拉开了。


    借着小夜灯的光,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的泪痕,豆大的眼泪珠子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


    对视的一瞬间,他哭的更厉害了,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一抽一抽的倒吸气,他却倔强的别开脸不给我看。


    “怎么会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我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那种疼是很钝的,像生锈的齿轮在胸腔里强行拉扯,每转半圈就会卡住,随着呼吸越来越痛,“一点都不会讨厌。”


    我搂着他的脖子抱住他,开始他还用手抵着拒绝,没过一会他便伸手将我拥进怀里,愈来愈紧,直至没有空隙。


    好半响他才缓和些,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他看着我,苦笑一声,“怪不得不带我去,我都上不去。”


    “什么?”我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思考,终于明白他说的是爬山这事。我知道他受身体所累,很多事都多有不便,可听他这样说出来,还是觉得难受,“才不是呢,少爷好好吃饭,好好喝药,等身体养好了我们一起去好嘛?”


    “好,可不可以别躲开我,我追不上你。”


    “好。”


    那一夜我们说了好多好多话,我说我会永远陪着他,我说我再也不会将他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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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雪:ToT 委屈


    不好意思答应的更新晚了好几个小时。


    老板头脑发热想出个新的方案,全体狠狠加班到十点半,火急火燎的码了一章还是晚了。


    第22章 我都知道


    这场初雪接连下了好几日,昨天还是零星一点,打着旋的撞在玻璃窗上,到了今早竟膨大成鹅毛片,压的树枝都要断了。


    就要到年下了,家宅各处都热闹红火起来,蘅芜苑也不例外,只是顾念少爷身体,少些繁杂琐事,但该有的也不曾少。


    透过卧房整面的落地窗看向外面,男人们拿着红灯笼爬高给外墙做装点,女孩们心细,抽丝带做些精细活。虽听不见声音,可看那一张张笑脸都能想象到有多欢快热闹。


    不同于屋外的热闹,卧房里是另外种景象了。


    少爷大病初愈,虽说各方面都细细的养着,饮食,药浴等更是半分不敢落下,可人却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这几日将能起身下床走走,到底还是勉强,所以多用轮椅代步。


    自从病后,少爷更是畏寒,日日离不得汤婆子,定要捂在手里才有些热气。是叫汤婆子吧?我记得是这名儿,只不过这的更精细些,外面包着金线缝制的布套子,下面还坠着玉带子,只看着就是好东西。


    日头无聊,我淘了不少贴纸来消磨时光,往地上一坐把贴纸尽数粘在少爷的轮椅上。他也不恼,松懈的靠坐着,有时还会指点一二,那里缺了,那里太密集。没一会舒适简洁的轮椅就被我贴成了大花脸。


    玩累了我就趴在少爷膝盖上歇息,太瘦了,有点咯人。


    “少爷,你看雪下的好大啊,”我扭头看向窗外,雪下了好厚一层,人走过都没到膝盖了,“这时候堆雪人最好了,你会堆雪人吗?”


    我没有伙伴,更没有玩具,一到冬天唯一解闷的法子就是堆雪人,我能堆好多个,还给它们取名字,只是我的这些朋友一入暖就化成水了。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轻笑着摇头,声音中有遮掩不去的失落,“我还没摸过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的我或许会拉着他偷偷溜出去,去淋雪,去奔跑。可在真切感受到他的脆弱与辛苦后,我变成了胆小鬼。


    片刻安静后,院子里又热闹起来,是裴家的小辈们。裴家有闹新春的规矩,就是小辈去长者屋里拜岁收红包,裴家小孩多,可是热闹了。


    裴自雪辈分说不上多高,却是裴姓主家一脉,自是不同的,加之身子骨不好,这些小孩来热闹热闹冲冲病气也是好的。


    只是少爷喜静,冬日里又实在不舒服,每次都不待他们进门,陈伯从大门口便将人截了给红包,再一块打发出去。


    这里面还有裴元朗,但他看不见我,这儿的窗户只能里看外,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


    刚想和少爷说些裴元朗的囧事,尚未开口他倒是先来了。琼兰姐姐抬手叩门,语气恭谨,“少爷,元朗少爷来了,说要找一下如愿去赏雪。”


    少爷点头,琼兰得了令,抬手一招呼,门外这才放裴元朗进来。平日里乖张活泼的皮猴这会老实的跟个鹌鹑似的,扭扭捏捏的走进来,先是看我一眼,而后站好,规矩的打了声招呼,“自雪哥。”


    自从放假后已多日未见,还真有点想他,我从地上站起来笑呵呵的看他,真想不到他有这样老实的时候。


    “嗯,”少爷笑着应了声,从佣人端着的托盘中拿了红包递过去。裴元朗还算有眼色,三步作两步的大步上前,双手接过,笑的喜庆,“谢谢自雪哥!”


    “去玩吧,”少爷侧头看我,见我不动,无奈的将手抵在我腰后,上下轻抚,“跟朋友们去玩玩,老同我闷在屋子里做什么呢。”


    我抿唇不语,别扭的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握住他的手,反复揉捏,不肯松开,“嗯…不去…”


    “去吧,就当是替我看看。”


    这话刚落,裴元朗便一把扯住我手腕,兴奋的左晃晃右摆摆,“快走啊,你不是说你能堆一个足球队的雪人吗,走啊,走啊。”


    “去吧,”少爷仰头看我,嘱咐琼兰帮我挑件厚实的外衣,“注意安全。”


    我不想跟少爷分开,穿衣服时故意磨磨蹭蹭的。可架不住裴元朗的兴奋劲,他见我墨迹,拍开我的手帮我拉上拉链,拖着我就往外去。


    在转角处我回头,门还未合上,我看到少爷一个人孤零零的守在落地窗前,将手抬起,似乎想要接一片永远不会落在他掌心的雪花…


    裴元朗拖着我跑出蘅芜苑,到大院的空地处堆雪人,打雪仗。我心里想着别的,提不起兴致跟他玩,任由他的雪球一下下砸过来,都没想过躲。


    “欸!你有劲没劲!”裴元朗终于还是生气了。他叉着腰,气呼呼的,指指雪人又指指我,“你到底玩不玩!”


    “玩…”总归是我不对,答应了就该做好,所以我站起身来,熟练的捏了个雪球,又在地上将其滚大,重复几次,雪人就做好了,“我得走了。”


    小少爷乐呵呵拍照的手停住,压着眉头吼:“真不想跟你玩了!”


    改日再哄吧,他虽脾气暴,人却好哄,等开学了买两包辣条给他就是了。


    我跑回蘅芜苑,琼兰姐姐都讶异怎么这样快,我笑笑没说话。小跑到少爷房间的外窗前。


    外面看里面真是一片漆黑,只能估摸着位置,贴近哈了口气,伸出手指来在上面花了片小雪花,一个米字,也不知道少爷能不能看到。


    就这么一会儿我都好想他,画完了就往房间去,一路上都是用跑的。我看到少爷坐在轮椅上,整个身体前倾抵在窗户上,手掌抚着的位置正是外窗小雪花的位置。


    “少爷。”我出声唤他。他背对着我,先是身体一顿,紧接着直起身子转头看我,问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因为我想你。”我直接的表达倒是把他逗笑了。


    他抬手招呼我上前,“我让人备了姜汤。跟木薯一起熬的,会好喝一点,外面冷不…”


    “看!”我半蹲在他轮椅前,献宝似的将手里藏着的就要融化的小雪人举到他面前。


    他整个人像是愣住般,试探的伸出手指极小心的碰了一下雪人的鼻子。感受到冰冷触感,他指尖一缩接着垂下头来,迅速的红了眼眶,无声的往下掉眼泪。


    泪水砸在我的手上,灼烧的我心里破了个洞。


    什么都不必说,我能感受他,我知道他为什么流泪,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抱着他,这一次由我将他包裹,牢牢地紧紧地包裹,我用鼻尖蹭去他的眼泪,“你很疼对吗,你已经拼尽全力了对吗,我知道,我都知道。”


    第23章 那是很远很远的路


    裴家的大年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许多。戏班子一大早就来了,从东苑到西苑的唱,还有好几支舞狮舞龙的队伍,说是挨个院子讨赏。


    本来说的是少爷不必去的,只是这些时日将养的好,少爷精神头不错,更是为了让家人放心,便遣人去回话,说今个儿也过去。


    雪是昨儿夜里停的,工人们熬了个大夜清扫的七七八八了,足以确保不耽误贵人走路。这大院的装点可比蘅芜苑要复杂许多,树上都挂了小灯笼,扯了红绸带,还坠着些红色纸片,上面用黑笔写的祝福语,很是考究。


    于我而言,到处都是新奇的,跑跑这里,看看那边,活泛的停不下来。少爷则是跟在我身后由陈伯扶着慢慢走,他刚能下地几天,精力还不大能跟上,身边人紧张也是有的,离人两三米处还有佣人推着轮椅备着。


    大年日要在荣平苑过,也就是我刚开始去的那个院子,大节日,招待贵人又或是重大会议都安排在这里。等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我能认出一半来,其他几位年轻面孔倒真没见过。


    这段路虽不远,可于少爷而言仍是十分辛苦,陈伯招呼着一进门就先找了地方坐下,是很偏僻的角落,坐在这都好像跟其他人的热闹隔绝开了。


    佣人取了杯子来,加了勺蜂蜜,用勺子搅开了这才递给少爷,并顺手给我也冲了一杯,甜滋滋的一点也不齁。


    “慢点喝,”少爷用小勺一口一口的舀着喝。似是随意散了眼佣人提着的餐盒,后者即刻会意,将餐盒放到桌上打开,把食物一件件拿出来,都是从院里带来的各类甜点,“饿不饿?”


    算不上饿,但也能吃点,只是觉得奇怪,这里随处都有供应的食物,怎么还自己带呢,我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他:“这里不都有吗?”


    少爷头都不抬,继续用小勺慢吞吞的喝水,好似没听见一般。我心里好奇的很,催促道:“为什么呀?”


    “没什么,”他蹙着眉轻笑一声,皮笑肉不笑的,放下勺子用手背把茶杯往前一推,“怕你吃惯了外面的不肯回来了。”


    我起初没听明白,琢磨了一会又开始咧开嘴笑。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去,沙发柔软,我这样一坐倒让他有些不受力了,软乎乎的往我身上靠过来,我伸手护着他,乐呵呵的,“我啥都吃的惯!”


    “……”少爷瞅我一眼,不说话了。


    没一会老太爷就从里间出来了,方才还喧闹的会厅一下子安静了,有喊爷爷的,有喊爸的,喊叔爷的,叔公的,总之喊什么的都有。就只有我们少爷还坐着,不咸不淡的叫了声爷爷。


    老太爷全都笑着应下了,越过人群径直往我们这边走来,他实在威严,我总有些怕他。轻轻晃着少爷的胳膊,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好像到我们这边来了?”


    “嗯,”少爷嗯了一声,用手抚了抚耳朵,哦…原来是我嘴上的酥皮渣子蹭到他耳廓上了。裴老太爷越走越近,我慌慌张张站起来想躲一边去,却被少爷拉住手腕,挣脱不开,这会怎么怪有劲的。


    “都说了不用来,”裴老太爷没理会我们的小动作,语气虽有责怪,但面上一看就是开心高兴的,“想爷爷了吗?”


    “……”


    好吧,无人回应。老太爷笑着揭过了,可能他也觉得有些尴尬吧,视线四处扫着,最后落到我身上,“这是…如愿来着?”


    “是,老太爷。”我忙回答。手上暗暗使劲想要从他手中抽出来,好吧,太紧了,让他拉着吧。


    “以后跟着小雪他们叫我爷爷就行了,”老太爷笑的和蔼,招手唤侍者上前,从托盘中拿了块玉牌出来,上前来亲自交到我手中,“这是爷爷的见面礼。”


    “不不不…”那么大一块玉,上面刻着什么,但因为反光有些看不真切,触手生温的质感,看起来就很贵重,“裴…裴爷爷,我不能收…”


    在我手中被我拿的跟块烫手山芋似的,十分滑稽。


    “这是爷爷奖励你的,”裴老太爷拍拍我的肩膀要我一定收下。他对我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大概是因为我在少爷病中的表现足够让他满意,我看向少爷,他点头,神态自然,“爷爷给的就收下吧。”


    就这样,我在裴家众人面前收下了这块独给我一个人的玉。


    晚饭什么时候开始都是有时间的,裴家对这块分外讲究。先是裴榕领着众人上了香,烧了纸,一切准备好后又须在规定时间落座,这会儿人都回来了,想必是要开始了。裴老太爷弯下腰来,一副熟练哄孩子的模样,“爷爷扶着过去行不行?”


    “不要。”好利落干脆的拒绝,老太爷也不气,反倒笑起来,“跟你奶奶一个脾气。”


    最后是我扶着少爷落座的,他已经能自己走了,只是还需要借点力。


    是可以容纳三十多人的大圆桌,什么人坐什么位置上都有规矩。每个位置代表什么,释放出什么信息都够这些个人精回去蒙着被子想一晚的。


    老太爷自是坐中间,他左边是裴榕夫妻,右边是一位面生的老者,裴榆裴柏连同他们一脉的后代都离中心位置很远了。那时候不懂,后来想想这顿饭吃的当真是腥风血雨,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单拎出来都够说个几天几夜的。


    少爷的位置在父母和哥哥旁边,我则是坐在少爷右侧。一顿饭下来说不出的压抑难受,除了裴老太爷偶尔问话,其余时间除了沉默就是沉默,不像是过年,倒像是…


    期间老太爷说了句全家都到齐了,就这一句话我突然一阵恍惚,泄了气般咀嚼嘴里的食物,我还是想家,想我的家人…思念是如论如何都克制不住的。


    大多数人都食不知味,只是顾着时间不得不机械的往嘴里送食物,一口菜能咀嚼个几十下。好在一刻钟终于过去,这才算结束了。


    长辈们都去里间了,唯一跟过去的孩子辈就是裴自苍了,他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所以从小有什么谈话也都让他听着,近些年来也会让他发表见解,算是历练,更算是对裴榆裴柏的敲打。


    大人们走了,不必近乎苛刻般遵守规矩,自然是欢快起来。裴自野是孩子王,弟弟妹妹们都喜欢他,这会大都随他一起在外面摔炮呢。屋里除了少爷还有几个大些的,围在一起聊天,叙旧。


    这烟花可真好看,什么颜色的都有,于夜空中绽放,用尽所有灿烂一瞬。我看的入迷,听到少爷说话才回神。


    “阿愿,去东门门厅吧,”少爷突然唤我,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姐姐来看你了。”


    “…我姐姐吗?”我愣住,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了,一会抓抓脖子,一会挠挠胳膊,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听到他说是的一瞬间,我几乎是转身就跑,我姐姐来看我了。


    东门门厅是接待外客的地方,保镖奇多。我隔着好远就看到了大姐姐,她局促的守在门口,身上穿着厚实臃肿的棉衣棉裤,围巾几乎将她的脸全都遮起来。她右手拎着印着广告的袋子,看上去就沉甸甸的,左手提着个十升左右的装饮料的塑料桶,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鸡蛋,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不舍得吃的只攒起来卖的鸡蛋。


    “娃子!”她看到我,拖着重重的包袱向我走来,我飞奔着扑进她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每当有人欺负我时,大姐姐总第一个赶到将我护在怀里,拿起石头大喊谁敢欺负我弟弟。


    “姐姐看看,”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捧着我的脸,“白了也长高了。”


    她久久的望着我,泪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她握着我的手边搓边放到嘴边哈气,“冷不冷啊,怎么不多穿点?”


    我往她身后看,想要寻找姑姑的身影。不等我问,大姐姐先说了,“妈没来…”


    “为什么?”


    “她不能来,”大姐姐拨开我碍事的头发,又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一遍,她叹口气,“她不能来,以后我也不能来。”


    “娃子,你不能老想着我们,这里才是你的家。”姐姐又紧紧拉着我的手,我知道她未说出口的话,我是记事了才来这里的,她怕养家会害怕我养不熟,养不亲,怕我过得不好,怕她们的思念会阻碍我融入新的家庭。


    她用手背胡乱的把眼泪抹去,弯下来来从印着广告的袋子里把书拿出来,翻开一本对我说:“这里面都是我画的重点和笔记,这些都有,还有这些,这些也是…”


    我倔强的看着她,咬着牙不肯应声,她突然背过身去,好久好久才抽噎着继续说,“你好好学习,长大了要好好报答人家,姐姐走了。”


    “不要!不要…”我抱着她不肯松开,姐姐先是用力掰我的手,而后转过来紧紧地抱着我,她说,“娃子,你刚来的时候,我和妈不放心你。我俩啊就蹲在山底下,出来个人我们就问,有没有看看我们家娃子啊,他过的好不好啊,我们就等啊等啊,又担心看不到你,又怕你过得不好。”


    “现在好了,娃子,姐姐知道你过得好就放心了,其实…我今天也不该来,妈跟我吵了好久,可我想着,我总得看看你才能放心,看一眼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唉…听话啊,听话…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姐姐走了,姐姐真得走了。”


    我松开她,姐姐没有回头,匆匆往前走,到了后面是跑着离开的。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小时候发高烧那次,没钱治,在家里熬,熬到不行了,夜里又没车子去医院,我妈也不懂,大姑上夜班。是大姐姐背着我去的,她挨家挨户低三下四的筹钱,又背着我走山路去医院,那是很远很远的路。


    而我,我也得擦干眼泪继续生活了。


    书好重啊,鸡蛋也好重,大姐姐走了那么远的路提着来却没破碎一个。


    到了蘅芜苑,我用袖子擦干眼泪,站在门外反复的深呼吸,重复几遍微笑表情,最后选了一个我认为最自然的,“少爷,陈伯我回来了!”


    “这么快啊,”陈伯正在外厅跟厨师长核对明天的营养餐。看我一眼,目光移到我手里提着的大桶鸡蛋上、“家里给拿的?”


    “啊…对,”我把鸡蛋往身后提了提。这里吃的鸡蛋是精挑细选,优中选优的,每个鸡蛋都有编号,什么时候产的,那只鸡产的,怎么保存的,谁负责的都记得清楚,“我…我自己吃的,不放到厨房里,我会,我会放到院子里…”


    陈伯静静的听我说完,摆摆手让厨师长下去了,走到我身边把鸡蛋接过去,“这么好的鸡蛋你一个人吃啊?那可不行,就得放到厨房里一起吃才行。”


    “陈伯…”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我抬头看他,抿嘴笑笑,“谢谢你。”


    谢谢你…


    “你这孩子…”他双手叉腰,朗声笑道,“快洗把脸去,少爷在房间等你呢。”


    第24章 好喜欢你


    房间窗帘紧闭,只开了盏昏黄的小灯,小黑追扑着仿真鸟玩具窜过地板,少爷低头盘坐在羊毛毯上包饺子,手背沾着几点面粉,投影幕布正播着春晚小品,浮动的光晕落在他微弓的肩头。听到动静,他转头向我,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回来了。”


    这一幕只在我梦中出现过,家的模样。


    我久久的挪不开脚步,幻想着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直到小黑捣蛋的抓挠我的裤腿,才惊觉自己像个木偶般杵着。回神般点头,褪去外套换了家居服,“我来就是了。”


    还记得一开始我总爱坐地板上,少爷嫌凉让人加了地毯。他有洁癖,还挺严重的,听陈伯说他小时候嫌水脏还不肯洗澡,非要先把水洗一遍才行,所以说什么都不肯跟我一起坐地毯上,我也不强求,只是慢慢的他自己就坐上来了,到现在竟也习惯了,独处时我们总窝在这处吃零食。


    我坐下来开始上手擀面,想让他歇会他却不肯,一脸的认真,手法也的确娴熟。我没忍住问他:“你还会包饺子?”


    “对呀,”他已经包了不少了,还是两种馅的,野菜鸡蛋和香菇牛肉的,皮薄馅足,小巧精致,“我奶奶教我的。”


    “哦…”真是割裂,我还是无法把裴三少爷和包饺子联系到一块,怕不是在做梦,“是晚上没吃饱吗?你晚上吃面食不好消化,我去给你做点别的。”


    说罢便要起身,他伸手拦我,弯唇笑道:“我饱了,但我听说在你的家乡过年要吃水饺的,正好我会做。”


    我说不出当下的感受,也可能是刚从外面回来,大脑还未解冻,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像脚踩不到实处。


    “阿愿你看,我还包了个红糖馅的,”他捧起水饺在我面前晃晃,藏不住的开心,“以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其实我想说我从没在过年时吃过饺子,因为没钱,这是第一次,可他带给我太多第一次了,多到数不过来,每件都说恐要把嘴皮磨烂。


    因为就我一个人吃,所以没包太多,两种馅加起来有三十个左右,也不算少了。


    他给我倒了杯椰汁让我坐下看看春晚,还顺手把桌上的工具收拾了,我都插不上手。而后端着盛饺子的小盘去厨房了,小厨房虽是半开放的,但我这个角度正好有墙体遮挡,看不到。


    说真的,我不放心他,怕他被明火吓着,更怕他被热水烫到。赶忙起身跟上去,他似乎料到我会来,头都没回,正把饺子一个个往里放,“阿愿,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我走上前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紧贴着他的后背,紧的恨不得钻进他身体里,闷闷的出声:“好喜欢你。”那时候对喜欢的定义很模糊,我对小黑是喜欢,对程斓和裴元朗也是喜欢,但对少爷的喜欢又不太相同,还混杂着些想要一辈子的天长地久。


    他腰部两侧最敏感了,好像全身的痒痒肉都长在这了,这会儿被我抱的这样紧,痒的他动来动去,声音发颤,“我也好喜欢如愿。”


    扑通扑通——


    水开了,饺子出锅,少爷用漏勺盛出装进漂亮盘子中,又拿了小碟倒醋,最后摘掉围裙把饺子端上桌。


    两种馅并一起煮的,皮实在是薄,还隐约能透出些颜色,挺好区分的。


    我往地上一坐,夹起一整个放嘴里。好吃是好吃的,只是没想到里面还有不少汁水,不出意外的被烫到了,舌尖本能后缩,半口饺子在口腔里翻了两圈。


    少爷阻拦不及,忙去厨房倒了杯牛奶给我,我接过喝了几大口这才好些,张开嘴呼呼喘气,不忘夸赞:“真好吃,少爷你还会做饭!”


    “我看看烫到没有,”少爷没接我的话,弯下腰来看我。我也配合的张开嘴给他看个清楚,他凑得很近,皱着眉一板正经的,我有些想笑,没忍住缩了缩脖子,笑说,“当然没有啦,我皮厚,嘴里的皮也厚。”


    少爷嗤笑一声不再板着脸,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擦拭桌面溅上的汤水,再三嘱咐道:“不能吃烫的东西,要放凉才行,水也是。”


    “知道,”我回他,又夹起一个到醋碟里,吹了又吹才放进口中,这次是野菜馅的,也好吃,调馅不咸不淡的,皮薄又筋道,我们少爷做什么都是好的。


    “等长大了我们可以开家饺子铺。”光顾着说话又忘记吹了,最后一口正巧赶上红糖馅了,一口下去疼得我呲牙咧嘴。少爷就坐在我身后的沙发上,见状第一时间用手托起我下巴,轻拍我的脸让我往外吐。


    就这样粘稠的糖水混合着口水顺着我的下巴全部流向他的掌心。


    他低头靠近我,轻轻吹气,有茉莉薄荷的香气。我没忍住挺直了腰离他更近些,憨笑道:“少爷,你嘴巴真好闻。”


    不说还好,一说完少爷立刻闭上了嘴,也不给我吹了,起身去卫生间冲洗手指了。


    我也跟着去了,明明有两个洗手台我偏跟少爷挤同一个,在他身边蹭来蹭去的成功把他逗笑了。他长臂一伸将我圈进怀中,两手分别握住我的左右手带动我搓洗,还顺便讲解了一下七步洗手法。


    说实在话,我虽早早自理却也有很多坏习惯,少爷被金尊玉贵的养着却不只是个花样子,生活常识远比我懂得多,他在慢慢纠正我,我也在用心改正。


    没关系的如愿,你只是慢一点。


    那是我第一次看春晚,也不是,要仔细说来应该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良大爷家看的,只不过是黑白画面的,声音也滋啦滋啦,屏幕又小,良大爷戴着眼镜还得眯着眼。


    我和少爷窝在一个被窝里看到十二点春晚结束,主持人说着祝福语,恭祝新年快乐,我困的迷迷糊糊的,眼都睁不开了,嘴还朝着少爷的方向嘟囔:“新年快乐。”


    我能感受到他关了灯和电视,又为我重新调整了枕头角度,托着我的头摆放好,“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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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磨叽了,我尽量快一些带几章然后走剧情


    第25章 第一名


    数年后再回首,才惊觉那段岁月竟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明媚的段落,最明亮的注脚。


    八岁。


    老师让以最难忘的旅行为题写一篇作文。我不知道什么是旅行,写不出,求助少爷,他什么都没说,却在第二天带我踏上探寻世界的道路。


    他带我去南极看企鹅,带我去冰岛看极光,去丹麦感受童话世界,在白崖感受孤独和自由,在特雷维喷泉抛硬币许愿,去非洲草原看动物迁徙。去沙漠,去绿洲,去高山,去河流湖泊…


    长见识,阔眼界,不再局限于书本,而是真真切切的去接触,去感受。最后我终于完成了这篇难写的作文,以近乎满分的成绩。


    九岁。


    少爷请来最好的老师教我射箭,骑马,让我可以自由自在的在草原上奔跑,策马,真正意义上成为凛冬的主人。


    十岁。


    学校运动会,五千米长跑。


    在我看不到的角落坐着我最亲密的人,少爷悄悄的来,静静的看。


    在我领跑时为我揪心,在我小腿抽筋即将摔倒时出现将我稳稳接住,他说:“阿愿是我的第一名。”


    十一岁。


    少爷牵着我的手将我带进他的圈层,因为坐在他的身边,我甚至不需要自我介绍。其他人会挨个上前向我展示自己,讨好,献媚。


    自那时起,季如愿这个名字也有了一席之地,紧紧与裴自雪捆绑,真正开始发挥效力。


    十二岁。


    我凭着自己的努力,加之有裴自雪这个少年天才做我的二十四小时一对一老师,终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文华中学。


    开学时以学生代表的身份上台讲话,在所有的灯光和视线全部聚焦到我身上时,我竟发觉结巴的毛病不知何时自愈了,不但不怯场,甚至还多了几分自信的从容。


    我想说的话很多,我从不是个有天赋的人,这是我一早便知道的事实。数个教学先生都说算了吧,他们形容我悟性不足,天资不够。


    可少爷只问了我一句:你想学吗。我说想,从那之后他亲自教我,不厌其烦的拆解题目一个个给我讲,一次次带我分析错题,一遍遍的错,一遍遍的改。


    我将提前准备好的演讲稿对折收起,与坐在台下第一排最中心的裴自雪对望,我说:“不论结果,只感恩来路,感谢我自己,也感谢你。”


    这话没头没尾,大厅内一片哗然。


    少爷在人声鼎沸中平静的望着我,第一个伸出手为我鼓掌。而后是他身边坐着的校领导有样学样,到最后整个大厅都响起轰鸣般的掌声。


    独属于我一个人的光彩。


    十三岁。


    少爷病重,我原以为会同以往的每一次那样,熬过冬天就好了,可是没有。


    慢慢的他甚至不能自主呼吸,没日没夜的戴着鼻氧,又或是氧气面罩,那些管子勒的他皮肤都红了。


    夜里最是难捱,少爷如今心脏负担太重,无法平躺,只能把枕头叠的高高的半躺,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少爷,”我躺在他身边,轻声唤他,“你嗓子里有血沫子的声音,你是不是很疼呢?”


    他只是笑,笑着摇头,笑着说只有一点点痛。


    哪怕他已经痛苦的无法喘息,仰着头张嘴拼命吸取氧气,可最终还是出气多,进气少。没有办法缓解,只能眼睁睁看他痛苦挣扎,直至昏厥休克。


    之后的每一夜我都睡不安稳,保持半个小时醒来一次的频率,将手搭在他的手腕处,随时做好紧握的准备,妄想与阎王抢人。


    我每天都在害怕,已经无法正常上学,我最害怕手机铃声响起,我不敢接,怕是不好的消息。我跟少爷说我不想去学校了,他那时已经不太能说的出话了,只用悲伤的眼睛看着我,他最懂得我,所以我什么都不用说他就知道,他只说了一句话,却断断续续用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他说他保证我回家时一定可以看到他。


    春天到了,少爷还是没有好,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一天多半时间都在昏睡,睡也睡不踏实,隔一会便被痛醒,然后在疼痛中昏迷…


    裴老太爷,裴榕夫妇和裴自苍,裴自野每日都来。最近这段时日一待就是一整天,大都沉默着发愣,都心照不宣的在等待那个日子的到来。


    少爷总念叨我,无论是昏睡中还是清醒的时候,含含糊糊对着亲人唤我。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怕自己走了我会没有依靠,所以他一遍遍的嘱托,一遍遍的确认。


    少爷的生日也是在病床上过的,他醒来时是半夜了,已经错过了生日当天,不过没关系,我们都陪在他身边。不同于往年大操大办,这一次只有我们几个人,我们为他唱生日快乐歌,帮他吹蜡烛。


    他强撑着精神,眼珠转动扫过我们每个人,没力气笑了,只眼睛弯一弯。


    裴自野到底是没忍住,冲出门外嚎啕大哭,把这些日子强撑的情绪释放出来。裴夫人这次坚强很多,也可能是痛到麻木了,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遍遍唤小儿子的名字,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恳求死神的怜悯。


    再后来,外厅多了个棺材,说是为小少爷冲喜的,也算备着的…


    在一天夜里,我推开棺材盖躺了进去,这里面好冷啊,也好黑,少爷该有多害怕,他该有多害怕啊。


    还没有成为大人的裴自雪躺在这小小的黑黑的棺材里该有多害怕…


    我在里面待了一夜,身体卷缩在一起,用手捂着嘴巴,额头青筋暴起,强忍着不哭出声音。幼稚的想着把里面躺的暖和一些,少爷一个人在里面的时候是不是能感受到我呢,会不会少一点害怕?


    我该怎么做呢,我能做什么呢,我还能做什么呢…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我摸黑寻到院里的佛堂,只有蜡烛做光,佛像庄重慈悲。我跪下来对着他磕头,向上天祈求可以把我一半的寿命分给少爷。大概是在寺中待过一段时间的缘故,我潜意识里是坚信的,把他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不停的磕头,不停的恳求:“不,三分之二的寿命,我愿意把我生命中三分之二的时间给裴自雪,请您允准。”


    直到有一日,少爷难得清醒,裴自苍匆匆赶来,抬手挥退了屋内下人,包括我和陈伯。关门的那一刻我尚能听到他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你还在等什么!”


    房门关上后是真的什么都听不到了,裴自苍在里面待了很久,直到监护仪器想起尖锐的警鸣声。


    医护团队第一时间往里冲,裴自苍出来时看我的眼神很是奇怪,带这些难以言说的怨恨和凌厉。


    少爷这次醒来眼神清明,奋力的抬手想要帮我擦眼泪,我见状连忙托起他的手,手背全是针眼,没有好地方了,我低下头用嘴唇触碰他冰冷的指尖。


    “如果…我…”他声音暗哑,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很是艰涩,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刀片在磨喉咙,我低下头耳朵贴近他的嘴唇,“不在了…你…能好…好好…生活吗…”


    我不能,我真的不能,少爷,我真的不能,可我已经长大了,我该懂事了,他这样痛苦,我不能任性。可要是说能,我真的做不到,如果我没有见到那一尊小小的棺材,或许我可以咬牙说能,可我看到了,我真的说不出,我点头又摇头,只有眼泪在替我说话。


    他看我一会,似乎是累的再也撑不住精神,闭着眼睛睡过去了。


    当天夜里好消息传来,裴老太爷双手捂脸背过身去,裴夫人这才有了些生气,最起码知道哭了,裴自苍整个人卸力般靠在墙上,仰着头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说小少爷有救了,苦苦熬了一年终于有救了。凌晨做的手术,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少爷竭力蹭掉氧气罩对着大哥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淹没在仪器声中,但我看口型猜出来了,是如愿…


    这场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我坐不下,心脏突突的跳,好像全身都刺痛,随着时间的延长,我甚至都忘了该怎么呼吸,胸腔里的气体越来越少,快要窒息。


    直到那句手术很顺利传来,整个蘅芜苑爆发出欢呼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好了,身体似乎不受我控制,又跺脚又撕扯头发,嘴唇上的死皮被我硬生生啃咬下来竟不觉一丝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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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开始走剧情了,在重复一下接下来可能会有宝宝觉得不喜欢,无法接受,如有雷点请不要骂作者好嘛。


    第26章 糖


    连着几日,裴家都被喜气笼罩着,竟是比年节还要热闹欢愉许多,小少爷鬼门关走一遭,幸得结果顺利。


    主人家欢喜,自然看什么都是好的,底下人奉承话一说,上面儿也愿意散出去七八分恩惠。上到各院管事,下到浆洗工人,厨房炊夫,人人都领了礼,拿了赏钱,一同沾沾少爷的福气。


    外面都如此了,蘅芜苑内更是不必说,那赏钱厚的红包都包不住,需得裹进帕子里兜着才是。


    了却心事,老太爷的意思是要把少爷的生日补办了,大大的办,怎么红火怎么来,好以此冲冲晦气,后又请了大师来,说怕孩子太小担不住,这才作罢的。


    说起大师,倒也奇怪的很,他们是从少爷手术那天来的,十来个人整日围着院落转啊转的,至今还没有走的意思。裴老太爷是什么人啊,年轻时从兄长手中夺权,真真算得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是不信江湖术士,这次倒是反常,不但各方面齐整的配合着,好吃好喝的供着,就连姿态都很是谦卑。


    我在寺中时师兄师弟们从不这般,只讲究心诚。话说回来,真不真的谁又知道呢,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求个心安罢了。


    只做好我自己的就是了,每日午时守着少爷的汤药罐子慢慢煨便是我唯一能做的,黑乎乎的闻起来都呛人。


    “怎么不去领赏钱?”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人声,是程斓。他本就是裴老夫人的外甥,从小养在膝头,养到九岁老夫人去了后才回本家的,跟亲生的无甚区别,五年前他父亲新娶,总绊嘴驾,干脆搬回裴家常住了。


    “程少爷,”我笑着打过招呼。他是除少爷以外,在这个家中跟我关系最亲近的人了,他总让我别少爷少爷的叫,说听着像是封建余孽,我每次都答应下来,但却次次不改,“我用不上那些。”


    “怪了,还有人跟钱过不去,”他边说边捂着鼻子退后几步,这药味太冲了,盖着盖子都挡不住,“我从外面带了些芙蓉糕给你,可别让你家少爷知道。”


    “知道,”我伸手接过,他捂着鼻子嫌弃的干呕,转身匆匆走了。他一出门准会给我带东西,我要不吃他还生气,可每每吃了必然要拉肚子,“我烤了地瓜你吃不吃?”


    他头都没回,摆摆手拒绝。


    药好了,我端着进屋。少爷是昨半夜里醒过来的,轮不上我跟他说几句话,裴先生他们都候着呢,一人一句便把少爷的精力磨没了,轮到我时少爷都睡了。


    我没合眼一直等到早上少爷睁眼,他昏睡的这半个月我像是孤独的过了好几年,本有许多话要说,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我想你。


    十六岁的裴自雪实在是美丽脆弱的不像话,各处都是好的,眼睛弯着朝我笑笑,我就什么都不会了。一刻也不想离开他身边,只趁着人午睡才去煎了药。


    等我煎好了回来,少爷午睡也醒了,床头升起来半靠着,精神肉眼可见的好上许多,氧气面罩也换成了鼻氧,嘴唇也添了些血色。


    郑叔叔也在,听见声响也没回头,专心给少爷按摩手指。他是从小照顾少爷的医生,也是跟着老太爷出生入死的人,只有他来,裴家才能放心,“小雪,手还麻吗?”


    少爷主要是心脏问题大,供血不足手脚常年冷着不说,严重了还会手脚发麻。他视线追随着我,郑叔叔看出来了,又按了一会才起身要走,“多给他按按,别太用力。”


    见我应下,郑叔叔这才肯走,到了门口却又折返,“要不还是我来。”


    “不不,不用,”我忙用身子挡住他,郑叔叔太能说了,还容易说着说着就急眼,定然要嘟囔少爷不爱惜身体,“我来就行,有什么事我就叫人。”


    再三保证下终于把郑叔叔送走了,他一步三回头很是不放心。


    把药碗放到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托着他的手,小心的给他按揉,做多了力道什么的都有数,他左手要轻轻的按,右手要重些,这都是少爷的小习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我,我鼻头发酸仰着头把眼泪压回去,他手动了动,指尖挠我掌心,手心是我的痒痒肉,他知道的。


    我忍了一会还是没憋住,又哭又笑的,想抱他又不能,“我都吓死了…”


    还没哭够呢,陈伯就进来了,我忙转身用衣袖胡乱的擦眼泪,前些时日才下的令,不让哭,说不吉利。


    陈伯是来检查氧气管的,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又转向我,“你这几日够累的,快回去洗洗澡睡一觉吧,看你这一身汗。”


    累倒没有,就是心惊,怕这怕那的不得放松。要不是陈伯说我还没发觉后背衣裳湿透了,这入夏的天,屋里半点冷气凉风都没有,半大小子可不得憋出一身汗吗。


    “回去吧,”少爷也说,他声音小小的,黏糊糊的,“去睡会。”


    他昏迷的时日里,我多半是在椅子上度过的,实在困的没法了就躺地上睡,竖着耳朵听动静,精神高度紧张,还多了个半小时必醒一次的毛病,“我想跟你睡…”


    “胡闹!”陈伯正端着碗给少爷喂药,问声压着怒气斥责我,“少爷身上都是线,碰到了怎么办!”


    我不敢说话了,跟个鹌鹑似的杵着。少爷勾勾唇角,眼巴巴的看着陈伯,“陈伯,我热呢。”


    陈伯自是不信的,他看着少爷长大,知道这孩子夏日都是长袖长裤的包着,更何况是大病初愈了,他叹口气,颇有些无奈,“少爷,你不能老惯着他。”接着他朝向我话锋一转,“一起睡可以,冷气不能开。”


    “欸,欸,好嘞,”我忙应声,这我自然是知道的,早些年热的慌,少爷给我开了冷气,当晚整个院的人都跟着受罚,我最怕连累人了,当即站出来说是我开的。最后是少爷拦下来了,无事发生,可我也深刻意识到少爷有多怕冷这件事,“绝对不开!”


    陈伯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脱了鞋上床,少爷胸口全是线和管子,我全都小心避开了。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开一会,没事的。”


    “不开,”其实也习惯了,就是刚才哭了一阵折腾的汗,现在倒还好,“我抱着你就好了。”


    他身上冷的跟个冰块似的,抱着可以降温。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我侧躺着面对他,少爷挑眉看着我,目光柔和平静,耐心的等我坐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来掏去。


    是一盒糖果和一条十八籽手串,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这样期待的看着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来了,“喏,你看。”


    我一手拿着糖果,一手握着手串。这手串是放学路上在路边买的,十八颗珠子,分别是不同的颜色,店老板说可以保人平安,一开始要九十,我翻遍浑身上下凑过来六十五,老板说看我有缘,六十出我了,我万分感谢,又用剩下的五块买了糖果,“喜欢吗?”


    “喜欢,”他依旧笑盈盈的,似乎是很惊喜的样子,他向来捧场,“谢谢阿愿。”


    我帮他戴上,他皮肤白又细腻,像块玉似的,戴什么都好看。我又晃了晃手里的糖,原本有十二颗,我吃了八颗,“这有四颗糖,你疼的时候就吃一颗,吃完了就再也不痛了好不好?”


    “好。”


    我说了好多话,大到裴自苍哭鼻子,小到小黑乱尿,通通说了个遍,还有好多话要说呢,可眼皮子越来越重,重到撑不起来,我听到少爷说睡吧,我在。


    第27章 与婚书


    近日里喜事不断,眼瞧着裴大少到了该结亲的年纪,年初就开始张罗,只是顾着三少的病这才放置了,现下都大好了,这事自然也就排上日程了。


    听说相看了许久,有累世簪缨的赵家二女,乌衣门第的郑三小姐…数不胜数的金枝玉叶,怕是要叫人看花了眼去。今日刚得了信,说是定了周家独女周淑盈,与大少本就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情分,两家又是世代交好,双方都满意的不得了。


    那长长的聘礼单子看得我眼都花了,四指宽的纸张,卷起来拳头般大小,足足用了二十多卷堪堪放下。最高处摆放着的与婚书更添喜色,大红为底,金漆作字,夺目极了。


    全院的孩童都来了,我也讨得不少喜糖,两口袋装的满满的就要溢出,听大人说婚事定在明年九月,还有得忙呢。


    本是来摘些马齿苋回去煨豆腐的,竟凑了个热闹,看个没完了,差点误了正事。


    这过了伏,天渐渐清爽起来,总不至于憋闷太过。只一点不好,晨起傍晚温度骤降,添衣犯热,减衣伤寒,倒不知该穿什么好了,这会子正午头又要将人晒晕了。


    远离喧嚣的人群,独一人到荒废的院子里寻找。马齿苋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乡间小路旁成片都是,到了城里却成了稀罕物,非得细细找来。


    好半天才挖来一簇,也够了。马齿苋合着豆腐一起碾碎用鱼汤来熬,原本是我们穷苦人家的做法,是为着成日里不沾荤腥,给嘴里添点味道的。


    马齿苋有了,又去厨房要了块豆腐,几条收拾好的小鲤鱼,食材就算备完了。一路上风风火火到了卧房门口才算老实,象征性的屈指叩门,不等里面有动静,先一步推门入内,“我回来喽。”


    “嗯,”少爷半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声音抬头看我,叹口气又笑道,“看你脸红的,又不做防晒。”


    我嘿嘿笑着不应话,先钻厨房里去了。涂不惯防晒,总觉得黏糊糊的贴着脸不舒服,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年面皮被少爷养白了不少,也养娇气了,晒一会都能红成一片。


    少爷屋里的厨房原本是不开火的,一应伙食都在院里的厨房做,这边也就热个药,煮个茶什么的用用,还没我用的多。


    鲫鱼是处理好的,煎一下整个铺底,用蒜臼子将马齿苋捣碎,再和着豆腐一起混合了倒进砂锅中,放几片姜就是了,即简单又方便,少爷却很喜欢,一餐能吃大半碗。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马齿苋的量,少爷脾胃弱,不能多食。


    一切准备就绪,开火慢炖,个数小时就能吃了,再方便不过了。


    我出来时,少爷还在看书,是法国作者的《红与黑》我今早才瞧过,是非译版本的。


    走近了将糖果尽数掏出来放进水果盘里,过会儿陈伯来换果盘时自然就收走了。起先我以为是少爷不爱吃糖,后来才知道是不能吃,糖吃多了苦药就吃不下了,所以格外克制。


    糖纸窸窸窣窣的,他竟连头都不抬,没有半分好奇的样子。我不解,弯下腰来凑到他耳边,用手把书合上,“少爷,这可是你亲哥哥的订亲喜糖,你都不好奇是哪家姑娘做你嫂子吗?”


    他任由我将书合上,身体后仰,整个人以一种极舒展的姿势倚在靠枕上看着我,“除了淑盈姐也没旁人了。”


    “欸!”我惊呼出声,一屁股坐到床边,拉起他的手晃来晃去,“你怎么知道的,一开始不都说赵小姐吗?”


    “两家早就说好了,几年前就定下的事,”他语气平淡,丝毫不顾忌跟我说这些个亲哥八卦,豪门密辛,“自然只能是她了。”


    “好啊!原来都是内定的,那为什么还办这样一出?”我实是不解,追问着讨要个清楚。


    少爷被我纠缠的无奈,侧过头想要闭眼装睡却又拧不过我,只得认输,“为了女儿家声誉,也为了给两家联姻造势。”


    哦,我大概懂得了,说白了全是算计。我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早几年就定了,那少爷岂不是同他哥哥一样?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乱的很,在他面前又是个憋不住话的,张口就问,“那你呢,你定了谁家姑娘呢?”


    这话问的唐突,少爷脸皮又薄,抽回手偏过头不肯理我了,半响才开口,“我身体这样,不愿意拖累旁人。”


    “那你定没定亲啊?”若是其他时候听他这样说,我定要心疼的哄上一番,可现在我急得很,只想知道他到底许没许人。见他摇头这才放心,咬着唇拧巴了会,挪挪屁股离他更近了,再开口只觉声音抖得不像话,“那…那你定给我吧,我不怕受拖累。”


    “好,”好干脆的一声。原以为他会扭捏会儿,没成想是这样直接,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有力的似乎想将我盯出个洞来,“那就定给你了。”


    “啊?额…这,”这下轮到我脸红了,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低下头来眼神闪躲着四处瞟,反复做着吞咽口水的动作,“我…我看人家都有凭证的,也有媒人,咱俩…说了算吗?”


    “我说算就算,”他声音兀自拔高了些,冰冷的手指搭上我的肩膀,垂着头靠近我,连声音都添了几分凉意,让我本还滚烫发胀的脸一瞬间冰下来,“你反悔了?”


    嗯?怎么都快进到这一步了,什么反悔不反悔的,就是太快了,我脑袋有些发懵犯迷糊。我不自觉的缩缩肩膀,咳了几声清清嗓子,“那不能,我…我就是看人家都很正式的,有那个什么,哦对,与婚书什么的——”


    “我也能写,”他干脆利落的将我打断,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现在就能写。”


    “唉,欸!干嘛呀。”我还在状况外,他就要写与婚书了,虽说他身体好转些,医生也说了可以下地走走,前天昨天都下床了,围着房间走了好几圈,但看他要起身我还是紧张着急,怕他累着,磕着。


    “好吧,好吧,你等一下啊,”看他坚决,我就知道说什么都白费了,只好依着他。我一手扶着他胳膊,一手穿过他腋下搂着他的背,动作轻缓的将他扶起来坐在床边,刚松开手想给他把鼻氧换成袋装氧气的功夫,人就不承力的往后仰。亏的我照顾久了有经验了,动作也快,这才急忙扶住了不至于让人后仰磕着头。


    虽说没伤着但仍心有余悸,我心怎么那么大呢,这要是磕一下我还活不活了。那一瞬间我手都吓僵了,这会才能打过弯来,半蹲着用手抚着胸口给他顺气。


    少爷却是头一撇不肯让我看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只听他苦笑一声,那模样看了像是在我心口生生挖下一块肉来,“我身体就是这样子,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写了。”


    “那哪能,那哪能,愿意的,我愿意的!我巴不得讨一个你这样漂亮的神仙老婆!”这话真不是奉承他,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比裴自雪还标志的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不好的,“我把纸币拿来,在这写吧。”


    “不行。”少爷摇头,手肘分别抵在身体两侧,重心前倾,把胳膊撑直了稳定身体。我仍不放心,拽了枕头过来顶在他身后,试探的松开手护在他身侧,见人真的坐稳了这才急匆匆的给他换氧气,连接氧气袋方便他行走,又帮他穿上鞋子。


    哪怕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五分钟,少爷依旧累的双臂打颤。


    “今天好棒啊,”我弯下腰来双手插入他腋下,使力将他撑起来,即使做到了万般小心,还是激的他猛的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我肩头,咬唇捱过这一阵体位性低血糖,“很棒了很棒了。”


    听着我这些哄孩子的话语,少爷只无声的笑,而后闷闷的嗯一声。


    捱过这阵就好了,少爷走路还算平稳,就是起身这一段难受些,起来了就好了,我只扶着他就是。


    应该是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所以书桌位置不算远,几步路就到了。我原想扶他坐下,却被拒绝了,这样也好,只要不站太久问题不大,站一会还有助于少爷恢复。


    “少爷,纸呢?”


    “后面柜子里,第二层有红色的。”


    我着急忙慌的打开柜门翻找,隔十几秒就要回头看他一眼,许是我动静太大,少爷轻笑出声,“慢点,不用着急。”


    我连连点头说嗯,手上动作却越来越快,二层柜子里存放的都是纸,全都装在透明小匣子里叠放着,恨不得一目十排,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红到发棕的宣纸。


    匆忙把纸铺好,动作快的像是身后有狗咬我屁股,好在金墨是早有人磨好备着的,无需再耽误时间,我长舒口气,“写吧。”


    “你查找一下婚书是什么形式,怎么写。”


    哦也对,少爷也没结过婚呢,第一次写他怎么会呢,是我考虑不周了,忙解锁了手机搜了一篇最简短的摆放至他手边,“就这样,抄吧!”


    少爷左手扶着桌沿,右手执笔,他戴着鼻氧,长长的细管坠在他身侧,供给他也束缚他。


    他垂头很认真的看着手机屏。落笔时是同他一样漂亮的字,笔画纤细却不失骨力,笔锋藏露有度,笔触流畅,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我常在想,裴自雪除了身体到底还有什么短板呢,好像真的没有了。


    “妻这里写你,夫这里写我,”在他即将在夫处落笔时,我用双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晃,“好不好嘛。”


    少爷虽什么话都没说,笔却偏了位置,在妻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裴自雪。


    我也写下了我的,这副丑字跟裴自雪的挨在一起,竟格外相配。


    我们许下了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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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生吃野菜圣体


    第28章 不服(重修)


    那场手术后,少爷身体好了不少。夜里甚少再有憋闷咳醒的情况,从上个月开始已不再需要氧气辅助,总之一切都向好发展。


    大家族规矩多,人情往来也就更多,每日里来探病的总不少于十户,即便都被少爷推拒了,次日照样有人殷勤登门。


    探视小辈本非必须,可若真不来那就是不懂事了。人情世故的事向来微妙,这往来进退的章程,多一份则谄,少一分又薄,实在难缠。


    今日不同,今天来的是少爷外祖家的叔伯们,一大早就吩咐人备好了茶点,亲自将人迎进来的。


    少爷外祖家人丁稀薄,只一个独女。听陈伯说起陈年往事时提过一嘴,当年少爷生下来原本是要姓许的,小两口商量的好好的,可裴老太爷非要横插一杠子坚决不同意,两家闹得不是很愉快呢。


    隔着一面墙,我同陈伯在里间备水果,越想越好奇,忍不住凑近了问:“陈伯,我看少爷跟他这些叔伯关系挺好的呀,为什么老对裴爷爷他们冷脸呢?”


    “就你话多!”陈伯停下动作,先是斥我,哼一声又为我解答,他总是这样的,刀子嘴豆腐心。倒不是他嘴巴大,只是这些事除了陈伯断没有第二个人会告诉我,我又在少爷身边,多的是人嫉我妒我,一不留神就要被人坑害了去,他多告诉我一些,我便能多防范一些,“少爷在老夫人膝下长大,你不知道?”


    哦我懂了,这事我知道,但被陈伯这样一点才算是通透了。无非就是夫妻俩感情不和睦,老太爷负了妻子,带累的小孙子也不亲近他了。


    要这么说,少爷还怪记仇的。


    陈伯见我傻愣着,端起果盘塞到我手里,扬起下巴指指内厅,“去,把果盘端过去。”


    “啊…别吧,陈伯你去吧,”我不爱往人前凑,尤其是这种寒暄的场合,“要不琼枝姐姐去也行?”


    “嘶…”陈伯皱眉看我,啧了一声,“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快去!”


    他是这个家为数不多真心待我的人,很多人前表现的机会都愿分给我,我也不好总是缩头,只好脱了手套,端着果盘去内厅。


    肯在小客厅会客足以说明是少爷亲近的人,年长的两位坐在大沙发上为主位,少爷则坐在靠近门的单人沙发上,看上去有说有笑的很是放松。


    “唉,这孩子瞅着面熟呢,”我原本想着放下果盘就走的,不成想被主位的男人叫住,只好停下。他又打量我会儿,双手一拍像是记起来了,“这是不是你养的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是,”少爷点头,朝我伸出手来,“叫如愿,季如愿。”


    看样子是走不得了,我回握住少爷的手,规规矩矩地立在他身侧,抿着唇笑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怕叫错了惹人笑话。


    少爷看我一眼,轻笑着开口:“叫三叔。”


    “三叔好。”


    “欸,”男人笑呵呵地应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真是不一样了,小时候黑瘦黑瘦的,就是这模子没怎么变,还能认出来。”


    随即又是一阵迎合的笑声,我也一同附和着。一侧头正对上少爷的目光,他仰头看我,那眼神像极了裴爷爷看他时的模样,点点滴滴绘出一张被爱意织成的网,竟能从中读出几分…欣赏来。他摩挲着我的手,极轻地叹了口气,“是长大了,也长高了。”


    大家又寒暄几句,无非就是夸赞孩子的客套话,什么长得好,看起来机灵等等场面话。倒是少爷看上去十分受用,嘴角扬起来就没放下过,半响才抽出手来拍拍我后背,“去玩吧,一会可能要下雨,记得早点回来。”


    终于等到这句话,我连连点头又客气的跟众人告别,直到我走出门去都能听到他们夸张的赞美,少爷却是一个个应下了。


    天不好,灰蒙蒙的一片,风也呼啸着,阴沉的厉害。没什么地方可去,程斓必定是不在家的,他交友广,总闲不住。


    那我去哪呢…对了,我要去小佛堂还愿的,早该去了却一直不得空,今天闲下来正好了了心事,免得整天想着。


    从厨房借了个小篮子,里面装些水果糕点什么的。这是我第二次来小佛堂,同上次已然是完全不同的心境了,上一次我无助,痛苦,迷茫,这一次我幸福,感恩又知足。


    将带来的水果尽数摆上,虔诚的跪在软垫上,闭着眼双手合十,“菩萨菩萨,我是如愿,早该来的,只是一直有事绊住,现在才来请您不要怪罪。”


    “少爷现在好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许愿成真了,都要谢谢您。”


    “嘿嘿…我是个贪心的人,我还想求一件事,我想要少爷以后都不要疼了,我可以用我最重要的东西来换。”


    “如果…一定要疼的话,那就让我来承受吧,我皮糙肉厚的怎么样都可以。”


    “好了,”我长舒口气睁开眼,仰头看着威严又慈悲的佛像,“菩萨娘娘,我走了。”


    走到门口又拜了拜,在心里说了无数遍感谢。


    啊呀,这都到了院门口了突然想起来菜篮子没拿,这是厨房的用件,于我而言是没什么,但万一厨房的工人要用呢,不好耽误人家使的,趁着雨还没下来又匆匆往回赶。


    这处小佛堂日常除了洒扫工人来清扫,平日里不会有人来,真有什么事也大都选择东苑的大佛堂。今日倒怪了,竟从里传出两道人声。我本无意偷听,可入耳的第一句便捆住了我的双脚。


    “当时情况太紧急了,顾不上许多,”这声音有些耳熟,我在心里过了一遍,仔细想了好久才对上号。是林伯,裴爷爷的旧部,不等我细想又听见他说,“这事让他知道也没什么。”


    “住口!”裴自苍厉声喝断,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他向来稳重,很少如此,“此事仅限你,我,小雪,不能再有下一个人知道。”


    “是是是,还请大少放心,我已将所有关于宋雅的痕迹尽数抹去了,”对方嗓音时高时低,我将耳朵紧贴墙面,寒意从脚底涌上席卷全身,心却猛地下沉。他说,“她的心脏移植给少爷,本就是她自己——”


    “闭嘴,”裴自苍出声截断话头,“小雪跟你说的还不够清楚?烂在肚子里,别再让我听到一个字。”


    “是是是,您放心。”


    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胃中翻江倒海,几欲做呕,指甲嵌进肉里用疼痛来保持镇静,背抵在墙上弯下腰来才能稳住身形不倒下。


    脚步声逼近,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拖动双脚滚进灌木丛中,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双眼肿胀酸涩掉下泪来都不肯眨眼。


    裴自苍,林成柏,还有…裴自雪。


    仿佛仍在梦中,我不能相信这一切,浑身筋络像被人打断般,抖得站都站不起来。双手并用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爬到墙根底下瑟缩着,手掌反复抓挠手臂来维持清醒,仰头吞咽空气。


    双手颤得不成样子,努力几次才将手机从口袋中拿出。通话界面亮起的瞬间,耳鸣声骤然放大,太阳穴突突跳动着,连电子音都变得忽远忽近。


    等待的过程犹如钝刀凌迟,活似酷刑折磨。


    在漫长的提示音后,对面响起姑姑的声音。我反倒平静下来,眼前的景象重回清晰,可开口几次却发不出声音,须得用手使劲掐着脖子挤出声响,“姑姑…”


    “喂,娃子,”我的耳朵像是覆了层膜听不真切,大姑的声音好似很远,是很远啊,远到好些年不得相见,“咋不说话呢?”


    “大姑,姐姐呢,”我抱着最后一丝期冀,恳求老天给我想要的回答,“我有个数学题想问她,你让她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瓷碗磕碰的脆响,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如若不是屏幕上显示的通话中我都要怀疑通话是否挂断。


    “哦你姐姐去镇上了,”大姑掩饰的很好,若不是足够了解绝听不出她声音中的颤抖,“她找她同学玩去了,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究是扯断了,提声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姑,那你记得跟大姐姐说,我很想她。”


    “行,我忙着呢,挂了挂了啊!”大姑声音又快又急,唯恐被我听出尾音的哭腔,忙不迭地挂断电话。


    嘟嘟嘟——


    轰隆一声,竟然戏剧般在这时下起雨来,雨水争先恐后的落下砸在地上绽开水花,柳树的枝条被狂风吹起,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抽打,挥舞。


    我扶着墙站起身来走到大雨中,张开手臂任由雨水将我淋湿,冲刷。


    姐姐,我甚至不能为你哭一场。


    我抬头看天,老天,你是不是也在为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流泪。


    你是不是也心疼她受过的苦,遭过的罪,走过的路。


    你是不是也知道她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实现抱负,今年九月就可以进入理想学府,六百三十三分,每一分的汗水,付出都十分辛苦。


    你是不是也知道她坚强善良,再累也不说苦,再难也愿意把一块馒头掰成两份分给拾荒老人。


    可你又为何如此不公,要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生生压的穷人如何辛劳都翻不得身。


    为何要给予他们如此泼天的富贵与权力,好叫他们连生死都可以作弊。


    为何他们生来绫罗绸缎金汤匙,而我们仅仅想要过得好一点都难如登天。


    你好不公道。


    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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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改完了,之前点击过的宝宝可能看不到修改后的,方便的话可以点击清除缓存,这样就替换成修正后的了。


    因为我的回复老被吞,所以在这里回复一下:


    ①全程双j


    ②不存在偏向任何一方


    ③脐橙


    ④所有手术均合规合法


    另外就是我不怎么上网冲浪,很多缩写和字母我都不懂,有时候还百度不到,落后大家一百年,请原谅,我会努力补全的!


    第29章 再不能回头


    大雨中,我终于触摸到了世界的骨骼,似乎在一瞬间顿悟,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唯有金钱和权力才是真的,是人世间的唯一真理。


    我将自己剖开来看才发觉原来我什么都没有,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名字都不过是裴自雪的一句话,轻飘飘的随时可以收回。他宠我疼我,真的吗,太虚无了。


    手心朝上乞食,我只是他养的一条狗而已。


    我护不住姐姐,就像小时候救不了妈妈,我们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无论我如何嘶吼呐喊,结果都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改变。


    因为我两手空空,我没有权力啊。


    强者声自远,弱者语难闻。


    可当我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太迟太迟。


    姐姐,太荒谬了,你的死亡和裴自雪的新生竟是同时发生。你知道吗,他们所有人都在欢呼庆贺,包括我,实在太丑陋可笑了。


    而那时的你呢,你疼不疼呢,这样苦难又悄无声息的来世间走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口气憋在我心口,活生生要将我怄死。


    嘶吼,哀嚎,在地上打滚。没用,都没用,这些都无法疏解我心中万分之一二。


    精疲力尽了,我呆站在大雨中。过了很久很久,模糊中我看到裴自雪撑着伞快步朝我走来。


    我咬牙把眼泪尽数憋回去,大步跑着扑进他怀里。他一愣,随即抬手抚我的后背,轻缓地拍打,另一只手撑伞整个倾斜向我。


    我侧耳紧贴他胸口,听那原本属于我姐姐的心跳,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衬衣,深呼吸来抑制心中将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他只是将我拥得更紧,用温和的声音问我怎么了,永远一副悲天悯人的神仙面貌。


    “雨下的好大,”幸好雨势够大,大到足够模糊我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我仰头看他,问,“雨把新开的花骨朵都打下来了,少爷,你说花会疼吗?”


    “会,”就这一会的功夫,他浑身都湿透了,却依旧不肯将伞向自己挪半分,“不过等到来年春天,花又开了。”


    花不会再开了。


    拢共几分钟的功夫,侍候的人群就赶来了,为首的男人步履匆匆,几欲摔倒。走近了看清楚被淋湿的裴自雪后,那表情几乎要哭出来,手忙脚乱的给人撑伞遮雨。看呢,普通人为了生存就是这样滑稽好笑。


    我同他被拥护着上了小车,类似于景区内代步的观景车。裴家大的不着边,这种车各处都有,时常备着。


    他接过佣人递来的毛巾为我擦拭滴水的头发,将外套披在我身上,捧着我的手哈气,来回地搓。我看着他却听不清他说什么,大脑不受控制的放空,耳鸣声又不断,只抓取到几个字眼,冷和感冒。


    我木讷地摇头,好几次要脱口而出,我想问问他,想亲口听他对我说。


    还是算了,算了吧。


    明明几分钟的路程,却好似无比漫长,直到车子停下我还在发呆发愣,裴自雪率先下车,亲自拉开车门,抬手牵我下车。我忘记那段路是怎么走回去的了,只依稀记得围了很多人,他们对着裴自雪嘘寒问暖,连医生都候着了。


    “怎么回事,下雨不知道往家跑了?”一进门陈伯迎上前,压抑着怒气,又顾着少爷在,不好对我说太严厉的话,“快去把衣服脱了!”


    我连开口说对不起的力气都没了,脚步虚浮径直走向衣帽间,手脚僵硬地换上睡衣,抬眼正看到柜门上贴着的小太阳图标。是我刚来那会还不认字时,少爷为我贴的,难道这也是假的吗?


    我用指尖触摸,触感如此真实,与当年一样。


    有脚步声走来,不待我反应,整个人便被轻薄柔软的锦被包裹,我甚至不用回头,一定是裴自雪。


    他从身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头,用锦被将我裹好,严严实实的,“先不洗澡,先休息。”


    我点头,四肢却像不能弯折的木棍,僵硬地行走着,落在他人眼中怕是诡异的吓人。


    我梦到我姐姐了,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想起姐姐一针一线给我缝制的棉袄,想起她舍不得吃为我攒下的鸡蛋。


    可我找不到她了,我四处跑啊跑,最后在枯井里发现她,怎么唤她都不应,我急坏了忙奔跑着寻人帮忙,可所有人像是看不见我般,听不到我的呼救,我只能眼睁睁看她淹没在水里…


    “啊!”我喘着粗气醒来,是梦又不是梦。


    窗帘拉实了,只开了盏小灯,分不出白天黑夜。裴自雪坐在床头,笑盈盈地看着我,他手伸过来,而我像只惊弓的鸟,下意识往后缩。


    退到床身边缘,退无可退时他拉住了我的手臂,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没有看到他难过的眼睛。


    “做噩梦了?”他说,见我不再挣扎后退才松开我的胳膊,转身端起床头桌上摆放的姜汤递给我,“你发烧了,来,喝点姜汤去去寒。”


    我做不出反应,头昏沉的快要支不住。裴自雪见状弯下身来,再次伸手时他明显顿了顿,他将手贴在我额头上试体温,“就快好了。”


    约莫是见我还没有反应,他干脆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喂我。本想拒绝,可嘴巴却迎合着他的手一口口下肚了。


    最后一口姜汤咽下,我突然抬头看着他,用少有的认真语气说:“我想出去走走。”


    “可以呀,”他将碗勺放在桌上,拿了帕子给我擦嘴,“等你退烧了我们去马场看凛冬?或者去槐园——”


    “不,是去裴家以外的地方,”我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连语速都快了,“现在就去。”


    说罢,我用手撑起身子就要下床,还没沾地就被裴自雪按了回来,他动作很轻,是我没力气。


    我跪坐在床上,双目失神地盯向一处。裴自雪屈膝半蹲在床边,用一种极温柔耐心的语气对我说,“可以,但现在是凌晨三点,明天可以吗?”


    “…可以”


    我听到两声浅浅的咳嗽,他捂着嘴别过脸去,一声高过一声,好一会才止住。


    “咳…那可以告诉我想去哪里吗?”他依旧持续着半蹲的姿势仰头看着我,顺带手捋了捋我的刘海和翻折的睡衣衣领,“还难受吗?”


    “想走走,”答非所问,像丢了魂一般傻愣愣的提不起精神,“我一个人去。”


    他的手沿着衣领一路下滑落到我的肩上,胳膊上,最后停留在我的手上,“阿愿,你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这很正常,是你的自由,咳…”他一连说了这些话,偏过头去轻咳几声,喝了小半杯水这才压住,“但第一次我不放心,我陪你去,下次再一个人好吗?”


    “不好,”这好像是我记忆以来第一次直接果断的拒绝,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你出门夜莺他们都跟着,不好。”


    夜莺是他暗处的守卫,我只见过他的背影,经常戏称他为特务头子,他总隐在暗处,无时无刻的守卫着裴自雪的绝对安全。


    他看着我,却先一步移开目光,只听他轻声叹息,再抬头时又是那个温柔包容的裴自雪了,“不让他们跟着,我们走暗道。”


    我不再说话,翻身钻进被子里蒙着头装睡。我听陈伯说过每个院里都有两条暗道路线,一条是院内心腹皆知的,第二条则是只有主人一人知道。夜莺是他的心腹,他都不知道的那自然就是第二条了。


    我没睡,睡不着了。我听到他压抑的咳声,咳得他无法平躺,即便如此,他还用帕子捂着嘴试图压低些声响,到最后止不住了。余光中我瞧见他静悄悄地下了床,躲去卫生间里。


    再出来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他动作轻缓地掀开被角,慢慢的躺了下来。


    我背对着他睁眼到天明。他果然信守承诺,用过早餐后便借口有事处理支开了书房外面候着的所有人,好让我趁机溜进来,再做出我发烧嗜睡还在卧房的假象不许人打扰。


    书房的暗道机关和入口被裴自雪完全展现在我面前。他带我进入暗黑无光的内道,唯一光源是他手上的简易电筒。他牵着我,像多年前带我来时一样,坚定有力。


    这条路不长,只是他咳得厉害,走走歇歇耽误了些时间,出口是一处写着拆字的废弃院落,没走几步便是热闹的居民区,狭窄闭塞的胡同里住着几十户人家。


    “阿愿,”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他在身后叫住我,话语中是浓得化不尽的无奈,“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吗?”


    我猛然停住脚步,差点维持不住表面功夫,恨不得撕开面具问问他当真不知道吗?可我不能,还不是时候。我深呼吸,扯起唇角胡诌,“没啊,就是昨天烧得难受。”


    他笑着用力点头,信了。


    我不知道去哪,早就没有家了,我想回小临村,想亲眼见见姐姐…哪怕是坟墓,但不是现在。


    低着头越走越偏,周围环境也变得过分安静。裴自雪全程跟在我身后不发一言,却在这时突然拉住我胳膊,用的是商量的口吻,“阿愿,我们不熟悉这里,别往前了。”


    是赌气吧,还是就想跟他作对,我扭头看他,笑道:“可我就喜欢这儿。”


    好吧,他说。


    可仅仅在几分钟以后,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是在潮湿阴暗充斥着铁锈味的木屋里,双手双脚都被捆绑着无法动弹,浑身没有力气,迷蒙中连睁眼都是勉强。


    “阿愿,阿愿——”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就在我即将昏沉时将我拉回来,“阿愿,你听我说,我们被绑架了。我试过跟他谈判,咳…咳咳…结果都是无用,他是亡命之徒,不图财不图利,我们现在非常危险。”


    “硬拼是无用的,我们被他下了药,根本没有反抗的体力,”他继续说,头脑清晰也足够冷静,如同帮我梳理数学知识时那样平静,“我没有力气了,你往后挪,到我身边来。”


    他向来温柔言语,雷霆行事。我生长在他的羽翼之下,习惯了他为我安排一切。在这样危险严峻的环境下,我更是不可控的依赖他,按他说的来做,蹭动着往后靠近他,“你还好吗?”


    “我很好,别担心,”他这会还能温言细语,裴自雪从不是绣花枕头,“我观察过了,这个捆绳不难解,我可以用牙齿解开,你不要动。”


    “嗯嗯,”我应声,不知怎的竟没有被绑架的自觉以及身处险境的紧迫感,或许是因为裴自雪在我身边吧,他总能解决所有问题。我能感受到他使劲俯下上身,接近于侧趴在地上的姿势,艰难够到了我手上的捆绳,他用牙齿撕咬,我都能听到吱呀吱呀的磨牙声,还有被他硬生生咽下去的气喘咳声,“少爷,我来吧,让我来!”


    他没办法回应我,从鼻孔中哼一声表示拒绝,不知过了多久,绳子松了,我用力一挣脱将捆绳甩了出去。


    没了束缚,双手可以活动,我转头看到他惨白的脸,半刻不敢耽误,扶着他坐起来解他手上的捆绳。原来这么紧吗…用手来解都半点不轻松…我用了十足十的力尚且耗费不少功夫和手劲。


    先解了捆绑他手脚的,最后解我自己的,可这仅是第一步,之后更是寸步难行。只有一扇门,门上绑着大铁锁,没有工具是断不可能打开的。


    这会儿我才真正开始有些着急了,而裴自雪只沉默的四周游走,停在唯一的窗户前,似乎是把这处当做突破口了,“阿愿,这窗户的高度大概在三米左右,你踩在我肩膀上爬出去。”


    “不行!”我严词拒绝,一来是他的身体经不住我的重量,二来…“你踩到我身上,你先走。”


    他突然严肃起来,眉头一蹙,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他说:“我没力气了,就算我出去了也走不动的,我托你爬出去,你去找救援好嘛?”


    没给我们继续进行的机会,门锁弹开的声响打断了我们的对话,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进来一个粗壮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酒瓶,还拿着把水果刀,刀刃折射的光映出他狞笑的脸,“能解开绳子,够有本事的,想逃?”


    面对男人的逼近,我的本能反应比大脑更快一步护在裴自雪身前,这意味着我背叛了我的姐姐。不,不是的,只是因为不想连累他罢了,毕竟这次完全是我愚蠢不听劝才招来的祸事。


    “你想要什么,”我护着裴自雪踉跄着后退,却也不敢轻易开口。我并不擅长谈判,生怕激怒了他,“我们…商量一下好嘛?”


    “我要你们死!”男人森森笑着,愈发癫狂,挥刀的手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破风声近在咫尺,眼看着就要刺下来,而我们已经被逼到墙角,真的避无可避了,我闭上眼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身后的人奋力将我推开,竟是空手接白刃替我挡下了这一刀。霎那间,血腥味蔓延,皮肉撕裂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血珠顺着他的指缝成串坠在石砖上,他弓身用尽全身重量绞住歹徒腰腹,冲我大喊:“阿愿,沿着…额…这条路一直向东,跑,快跑!”


    “不,少爷,不…”


    那男人怎么甘心,数次想要起身都被少爷拼命拖住脚踝。男人被彻底激怒,困兽般低吼,反手持刀猛刺下去,溅起的血水崩在墙上鲜红一片…


    生死关头我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勇敢,风声裹着血腥气撵着我狂奔,我连头都不敢回,只一路向东跑去。


    鞋子跑掉了仍不知疲倦,一直到有行人处才敢卸力,放任自己摔倒,类犬般姿势跪地干呕。脸上的表情是哭是笑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欸,干嘛的!”是巡逻的交警,正赶上他们路过此处,见我状态不对停车走近了问话,“跟人打架了?”


    仿佛看到救星,可张口时却突然停住,喉头涌动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被我生生吞下。


    是我带他出来的,我能承受住裴家的怒火吗…


    我的家人怎么办,我们怎么办…难道都像我姐姐一样吗?


    交警许是看我状态实在不对,严肃地催促,“说话,听到没有?说话!”


    “没…没什么,”我艰难地开口,喉结在紧绷的皮肤下滚动两遭,嗓音又涩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重复几次吞咽口水的动作,咬紧牙关,直到舌尖尝到铁锈味,才扯出一个局促的笑,“就刚才,有条大狗追我,把我吓一跳。”


    “这么大小伙子还怕狗啊!真没事?”


    “真没事。”


    或许是见我神情肯定,那交警便上了车,临走还不忘嘱咐让我早点回家。


    车子开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再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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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了一晚上太困了,也没检查什么的,先睡一觉,醒了改


    第30章 坏孩子


    警车彻底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而我也彻底失去了一个做人最基本的资格。


    独自一人走在无光的暗道里,每一步都似踩在滚油上般跌跌撞撞,这是一条裴自雪用命为我铺就的逃生通道,最后一刻他都竭力嘶吼着叫我不要回头…


    不行,不行…我突然发疯般往回跑,黑暗中被石子绊倒,可是这一次再没有人接住我了,更没有人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我用口袋里全部的钱在路边零售店买了把尖头剪,怀揣着我仅存的那丁点可怜的勇气重新返回木屋。


    顾不得思考许多,更来不及计较彼此力量上的悬殊,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紧握着尖头剪,指节因用力而颤抖,屏住呼吸重新靠近那木屋,四周死寂一片,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比起那男人带给我的恐惧,我更害怕看到裴自雪满身是血的样子。如何都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就连牙齿都跟着哆嗦,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抬脚将门踹开,抱着必死的决心。可等待我的只有一片空寂,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刺鼻浓烈,几乎让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正中央,一滩刺目的深红血迹格外扎眼,地上还残留着满是挣扎痕迹的血手印,一道又一道…


    这些痕迹全都是他自救的证明,每一道都在告诉我,他有多痛苦。


    我颤抖着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钻心的疼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我机械地走近那滩血迹,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与那干涸的血手印轻轻相抵 ,我甚至能够想象到他的绝望挣扎…


    每一次都是你带我回家,这一次换我来接你了,裴自雪,我来接你了,可以跟我回家吗…


    天就要黑了,你害不害怕,害不害怕…


    我找过的,每一处我都找过了……我真的找过你,但我没办法,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我只能先顾我自己,我不怕死,可我不能死。


    自那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从那个懦弱逃跑的瞬间起,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自责和愧疚疯狂啃噬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住,不得喘息,永远,永远……无尽无期。


    哗啦啦——


    花洒涌出的水柱是冰凉的,我僵立着,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水珠顺着发梢钻进眼睛,蛰得生疼。那些画面又在瞬间攀附我的大脑,一遍遍重演,铁链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还有…皮肉撕裂的声音。


    我怕极了,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打断,整个人如同面条般瘫软,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


    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浴室中来回碰撞,我抬手发狠般将旋钮拧到最大。湍急的水流打向脊背时,我条件反射的双手抱头,冷水顺着蜷缩的身体蜿蜒成河,瞬间将我拉回那潮湿的木屋,就连透明的水都变成了鲜红浓稠的血液。


    有两个声音在不断的折磨我,一道是姐姐说这条路要我一个人走,一道是裴自雪呼喊着要我快跑,别回头……


    他们在我脑海里来回闪动不肯停歇,连一秒钟的空歇时间都不愿给我,生生地将我撕成两半。


    冷,好冷,像是被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钳住脚踝,拼命要将我拖下去,耳边响起一阵阵沙哑的狞笑,一切都变得虚幻不真实。我大口喘息,疯狂拍打调温阀,直到热水划过身体才勉强拉回意识。


    我终于放任自己卸下力气,闭着眼仰头,花洒对准面部倾泻沸水,在蒸腾的水雾中,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


    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我不敢死,我还没让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我还没有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


    咔哒——


    将旋钮关到底,披上浴袍从里走出。镜子在雾气里时隐时现,映出张陌生而熟悉的脸,我凑近去看瞳孔里的血丝,呼吸在镜面上晕开白雾。这是季如愿,可又在某个瞬间浮现出季娃子的脸,他从山中走来,到如今已有六七个年头。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该来的总会来。


    门外站了好些人,以陈伯为首,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遮掩不住的焦急。我想我应该是紧张的,可除了跳动过快的心脏外又与平常无异,难不成真是骨子里遗传了我父亲,哪怕一面没见也随了他的劣根性,将他的自私和无耻学了个透彻?


    “少爷呢,”话说得又快又急,不是陈伯一贯的作风,“在不在房间?”


    “什么呀…”故作疑惑地开口,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没有啊,少爷不是在书房吗?”


    裴自雪每周都会拿出一天来系统的温习功课,一般是不许人打扰的,只中午送一次饭就是了,摆放到外间的桌子上,等到下午送药时再收拾。


    哦,五点了啊,到了少爷用药的时段,一定是他们发现饭菜没动,人又不见,便如临大敌,四处寻找了。


    话音刚落,本还算冷静的一行人接着变了脸色,少爷的亲信笒莺更是直接越过陈伯到屋中寻人。


    “快,让人去前院报信,”不愧是曾经跟着老太爷出生入死的二把手,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做出最利落的决策,“封锁蘅芜苑,不许任何人进出,笒莺你带人去院子找,夜莺你和你的人去东苑。”


    待陈伯说完,我适时地倒吸一口气,睁大眼睛惊呼出声:“少爷人呢!”


    陈伯自是没功夫跟我说道了,是琼枝姐姐跟我一五一十的说的。本身这事不难,这种体量的人家,就连陈伯,夜莺他们体内都是有芯片的,可偏偏裴自雪没有。


    他常年累月的病着,成群的人围着伺候着,自然格外向往自由和个人空间,又因为守卫足够多,安全系数足够高,也就由他了,不成想却成了裴家人最后悔的决定。


    不不不,不对,他们最后悔的应该是将我带回来。


    老太爷和裴榕前些时日打着祭奠亡妻亡母的名头去往德国了,现下再怎么急怎么赶也不可能立马赶到。


    所以今儿坐镇的是裴自苍,脚步匆忙全然不见往日贵公子的沉稳气度,气势汹汹很有威严。他先是凌厉地将我们扫视一圈,接着对准陈伯,沉声问:“我弟弟呢。”


    “……”


    沉默,长久的沉默。


    最终,这份沉默以裴自苍狠狠掷在地上,摔得粉碎的柳叶瓶打破。他向来是个冷静持重的人,最起码表面上是。此刻却失控的怒吼:“这么群人连一个人都看不住?唬我呢!”


    看啊,什么冷静自持,儒雅斯文,全都是放屁。没触及他的痛处罢了,一旦痛到了,这些面具便统统撕个粉碎。只是…看他这般失控痛苦的模样,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从我的心底悄然滋生,蔓延开来…


    你也该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深夜二十三时。


    派去寻找的人一波又一波,皆是无功而返。最佳黄金救援时分早已过去,伴随着时间流逝,那点快意早就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了。


    我想告诉他们去珑水街道找找吧,我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只要我开口就还有希望,还有生机。


    可我不敢,因为我的懦弱和自私,我第二次抛弃了他。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半山庄园灯火通明。光是庄园内部的地毯式搜索都进行了好几轮,墙面大的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每个角落的监控映像,一只苍蝇,蚂蚁,瓢虫都逃不过。


    牵连甚广,苑内每个人都要进私人审讯室单独问话,我自然也是逃不过的。


    这是个狭小闭塞的空间,四周墙体用海绵包裹,再覆一层黑色牛皮质地的防撞板,天花板正中央悬挂一盏灯光冷白的金属吊灯。


    光源直愣愣的射下,将下方长方形实木桌照的发亮,其余地方却无甚光亮,像被斧刀削去了细节,叫人看不清,摸不准。桌后是两把高背转椅,坐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西装革履,生面孔。


    于此相对,面前的审讯椅自然是为我准备的,没有拒绝的选项,我不坐有的是人按着我坐。这座椅椅背笔直冷硬,坐上去人会不自觉的挺直腰背。


    “如愿是吧,”年轻男人率先开口,端的一副亲和随意的模样,目光关切地扫过我,“冷不冷?”


    冷,当然冷。审讯室的制冷设备永远开到最低,如果我才没猜错的话,一会还会用次声波,强灯光等软刑具来折磨我,不断循环重复,直至让人精神崩溃。


    不过…这些讲究的是一个耗字,用时间这把钝刀磨人,可这会儿他们最紧要的也是时间,所以必不敢太过磋磨我。


    说起来这些还是少爷教我的,还记得那是一部经典港匪片,我崇拜里面的英雄人物,更奇怪是什么刑罚撬开了专业特务的嘴。


    我好奇,央着少爷问个不停。陈伯说小孩子不好知道这些,少爷却说没关系,世界很大,什么都让我接触一些反而能更好的规避危险的发生。


    “还好,”收回思绪,对着年轻男人摇头。他笑笑,拿起笔在纸张上记录着什么,再次抬眼时多了几分戏谑,“你今天都在做什么?”


    “我发烧了,在房间里睡觉。”


    “中途没醒?”年长些的男人插话进来,他可不似年轻男人那般温和,话语间尽是凌厉。


    心理战术,从现在起我要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们会反复无常地拷问我,打乱顺序调换语义的重复我已经回答过的问题,直至出现漏洞。


    还有桌角斜上方的监控摄像头,黑色的镜头孔像只永不闭合的眼睛,紧盯着我,把我绞紧的手指,连同喉结滚动时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记录着。


    “醒了一次。”


    年长男人挑眉,上身向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进攻的猫科动物,“几点?”


    我直视着他,闻声垂眼思索,闭着嘴从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嗯音,似乎是真的在回想,“我不记得了,大概是一两点吧?”


    “然后呢?”


    “然后?我头很疼,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继续睡觉了。”


    “不饿吗?”


    “忘了,好像有点吧,但当时我头太疼了也不想吃。”


    不知道第一轮算不算结束,年长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屈指敲打桌面,时而轻时而急促,没有规律。


    年轻男人哼笑了一声,在寂静闭塞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他起身走向我,抬手闲适的搭在我紧绷的肩膀上,语气淡的像聊天:“你在紧张。”


    “……”我吸吸鼻子,仰头红着眼看他,“我是紧张,也很害怕,我怕少爷真的出事了。”


    他歪头笑着,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弯腰嘴唇靠近我侧脸,以一种笃定的语气,“你撒谎。”


    我脊背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只见他慢悠悠的直起身子,一字一句说道:“从凌晨三点到下午五点的时间里,没有用水记录。


    眼皮不可控的震颤几下,瞬间被绝望覆盖,但求生的本能又使大脑飞速运转。我在想,想一个帮我逃脱的理由。忘记冲水?可马桶是自动感应啊……


    我忽然意识到,那些我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原来只对裴自雪有用,这点小机灵拿出来,其实根本不够看…


    “坏孩子。”裴自苍的声音从单向玻璃后传来。我还没反应过来,脚踝突然被钢制脚镣拽紧,迫使我向前趴去,没有半分挣脱的可能性。


    侧脸贴着冰冷的金属桌板,我看到裴自苍屈膝半蹲在我脚边,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几乎是咬牙切齿般:“我弟弟在哪?”


    “我弟弟在哪?”他再一次重复,这次却带了些祈求的意味,他坚挺的脊梁塌下来,手臂有些颤抖,“我以一个哥哥的身份恳求你告诉我,我弟弟裴自雪他现在在哪儿?”


    恳求我?我睁开眼看着他却不应答。高高在上的裴大少爷也会有求人的时候吗,裴家未来的掌权人啊,他的膝盖该是多么矜贵,此刻却以近乎单膝跪地的姿态沉下来,膝盖骨几乎要贴上我的鞋尖,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急切和期待,如此的卑微可怜。


    “我不知道。”


    话一落地,裴自苍颈侧青筋骤然暴起,他偏过头去,下颌线紧绷着,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我甚至能看见他腮帮肌肉在皮肤下鼓起又收紧,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将我一把掀翻的怒火。


    “好,好好,”再转头时,他已压下情绪。这一次他膝盖实实在在的触地,双手无措虚悬在我脚踝上方,“你是有什么顾虑,还是说……”


    他突然哽住,眼球猛地一颤,不得不将手肘下压抵着大腿来维持身形。喉结反复滚动,再开口时已然变了调,嘶哑极了:“没关系,都没关系,只要你说出来,什么都没关系,你说啊!”


    始终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他再也维持不住这虚假体面,猛地向我扑来,死死钳住我的手臂,力气之大似乎要将我生吞活剥。


    自始至终我只平静的看着他,仅凭用水记录和主观猜测他定不了我的罪。他如今死磕我,不过是因为他手段用尽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把我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不然怎么办,漫无目的地找,还是坐在家里干等?可时间不会等他,他必须争分夺秒,所以他暴怒,绝望,痛苦。


    只要找不到那条暗道,谁都无法给我定罪。


    最后,他终于失了力气,彻底松开我,撑着桌板起身,双眼愣神的看向一处。在这一刻他所有的光环都不作数了,只是一个无助的哥哥,“我弟弟最怕黑了。”


    ——可以别去太久吗,我怕黑。


    ——别害怕,我在。


    这些声音穿过时空在我耳边炸响,像一盆结着冰的冷水从头泼下。仿佛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季如愿的灵魂捅破了季娃子的身体,清醒一瞬,是我又不是我,几乎要破口而出,“在——”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程斓倚靠在门框上,气喘吁吁的,“找到了,呼…人找到了。”


    那一刻我脑子是空的,身体是浮的,一切都停滞了,我既麻木又空洞。


    该是害怕的,他回来了,我应该想想我们一家人的退路,想想该如何脱身。


    该是欣喜的,他回来了。


    可我是空的,死的,只有眼睛是活的,它不停地流泪,流泪…


    “知道你心疼,别哭了,”程斓蹲下解开困住我身体的锁烤,牵着我往外,边走边说,“裴爷爷的人找到的,在河里找到的。”


    我没有力气回应,任由程斓拖着我踉跄前行。直到浓重的血腥气灌入鼻腔才僵硬抬头,瞳孔骤缩,只一眼这辈子都无法忘却了。


    夜莺横抱着少爷疾步走来,医护团队瞬间涌上前去,我在人群缝隙中看到了他。


    他的脸几乎被血污浸透,碎发黏着凝固的血痂贴在额角,只余一双半睁的眼涣散着,脖颈像是被折断般不自然的后仰。衣服早已碎成褴褛的布片,没有一寸完好皮肤露在外面,碎布料黏着血肉无法剥离。


    最刺目的是他的双手,右手腕骨不着力的耷拉着,掌心被利器贯穿的伤口翻卷,右手却紧紧攥着那条十八籽手串。


    “别看,别看,”程斓抬手遮住我的眼睛,哽咽道:“不要看…”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听到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就真的神仙难救了,也听到他说但凡早些发现不至于彻底坏了身子。


    从前无论大小手术都由我陪着他,我给他讲故事,讲白雪公主,讲小红帽,灰姑娘。


    其实就那几个故事翻来覆去的讲,琼枝姐姐都说耳朵要起茧子了,只有少爷会说可以再讲一遍白雪公主的故事吗…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裴自雪的爱让我独一无二,不可替代,我所有的价值都是因为他的爱,而非我本身。我自私又贪婪,卑劣又无耻,我在他的包容里肆意索取,却从未真正回馈过什么。


    不配为人,只有一身的腌臢与不堪,无耻的连愧疚都显得苍白无力。


    之后,我被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日三餐照常供应不曾懈怠。没有时间,也看不到黑天白日的交替。每天唯一的交流是跟送饭的佣人,我问她少爷还好吗,她的回答永远都是还没醒。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一辈子都会被关在这里时,门开了,我竟松了口气,终于要解脱了吗,也好,到底还是要来了。


    是陈伯来接我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想说可不可以让我看少爷最后一眼,可不可以不要牵连我的家人,可我有什么资格呢。


    “少爷醒了,要见你,”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反而是温和而亲切的,“你这孩子,高兴傻了?”


    “见我,只见我吗…”我失神的呢喃,双眼空洞的盯向一处,“少爷还好吗…”


    “你嘟囔什么呢,可不是只见你吗,”陈伯轻轻拍我的脸,随即叹了口气,像是放下沉重心事般缓缓开口,“哎,不好说。对了,少爷不记得那天的事了,医生说是创伤性失忆,我觉得挺好,忘了就忘了吧。”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一揪。失忆?创伤性失忆,怎么会呢…他是很能忍痛的人,所以在那几个小时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又遭受了怎样非人的待遇,才会硬生生失掉那部分记忆。


    可在痛苦与震惊交织翻涌时,一丝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窃喜,冷不丁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了出来。我被这股情绪吓了一跳,双手攥紧衣角,拼命挣扎抗拒,全身都在用力试图将这不堪的情绪压下,可它却像燎原的野火,刹那间在心底轰然炸开,烧的我脸颊发烫。终于,终于可以松口气…


    我深吸口气,嘴巴张张合合尝试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什么时候会记起来?”


    “不好说,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明天,可能明 年或者过几年,也有可能一辈子。”


    所以,这根本就是一颗随时会被点燃的炸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我身边彻底爆炸。我注定要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伤害少爷的人找到了吗?”


    “那人自己跳江了,只确定是死了,具体的还在打捞,肯定要有个说法,”陈伯说完拍拍我的肩,笑道,“快进去吧,少爷等你呢。”


    死了好,死了好啊,他最好死透了连尸体都不要有,这样就再没人知道…


    我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稍作迟疑,缓缓将其推开。踏入房间,穿过小客厅,我瞧见了他。


    他静静躺在床上,整个人显得如此单薄,无力的陷在被褥中,好似一片羽毛都能将他压垮。他瘦了,瘦得让我心惊,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大少正坐在床边,凑近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见我进来,说话声戛然而止。


    两双眼睛,毫无预兆地齐齐看向我。刹那间,冷汗从后背密密麻麻地渗出,恐惧顺着脊梁骨往上蹿。这一刻,与昨晚的梦境重叠,他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丢下他,为什么不肯说实话…


    “过来。”裴自苍唤我,语气平静,面上也瞧不出任何情绪。他站起身,拍了拍刚刚坐过的位置,再次说道:“到这儿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突突直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走到床榻边,身体僵硬的做不出下一步动作。他戴着鼻氧没什么精神,疲惫的连撑起眼皮都是负担,可他依旧目光温柔的向我眨眨眼,嘴唇蠕动着像是要说话。


    我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靠近。我弯下腰,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连着提了好几次气,才终于积攒起说话的力气。断断续续地,“生,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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