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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谋》现代言情小说_苹果箱

    第81章


    京城近些日子可是热闹,先是朝臣联合上疏状告太子外祖王太傅交通内官、拉拢六部官员。端王江惟叙更是亲自递呈了奏疏,罗列太子江承和私结朝臣、构陷诸皇子等罪名,凡此种种一十二条。


    龙颜震怒,天子当即下诏,废黜江承和太子储位。容贵妃顺势册立为后,赵家一时风光无两。


    天子雷霆震怒,文武百官惶惶不可终日。可这般朝堂上的权斗,于市井百姓而言终究遥远。比起废储掀起的朝野动荡,众人更津津乐道的,是端王江惟叙那桩离谱婚事。


    江惟叙原与林榆心门第相配,林尚书又仕途正好,可谓是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可自四月江惟叙一场大病痊愈后,他便执意与林家退亲,反倒要迎娶一位毫无家世根基的平民女子。此事众说纷纭,却无人知道端王妃是谁。


    五月初二,端王大婚。迷蒙的细雨飘落,这场雨下了多日,今日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


    江惟叙的婚事办得格外冷清,既无仪仗迎亲,也无宾客观礼,宫中的帝后更是缄口不提,仿若从未有过这门亲事。


    唯有大婚当日,端王府门檐悬起一缕红绸,又依皇子大婚小旧例开设粥棚、布施恩粮,往来百姓见了,才恍然惊觉,原来今日就是端王大喜之日。


    梅雨连绵,薄雾笼罩整座京城。府中大半下人皆已遣散,只剩下几名年迈仆从垂首侍立,静候吩咐和差遣。


    架上昏黄烛火摇曳,幽幽照亮空无一人的紫檀座椅。江惟叙一身朱色婚服,手中攥着绵长红绸,一步步缓步走向正厅。


    屋外小雨淅淅沥沥,鞋履踏过墨玉砖石,人影慢慢清晰。赵景就立在一旁,神色复杂难言,幽深的眼眸望着江惟叙循着喜婆唱喏,躬身下跪。


    “一拜天地——”


    喜婆尾音微微发颤,四下潮气浸骨,墙角石砖晕出大片湿痕,如同青藤般顺着缝隙攀延而上。


    “夫妻对拜——”


    “夫妻”两字落入耳中,赵景立刻绷直了脊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正中的人身上,时刻提防变故发生。


    桌上的更漏潺潺滴落,江惟叙却只是如常旋身屈膝,额头抵上玉砖,指尖却还是微不可察地一颤。


    红绸缀着的绒花蹭过他发顶,恍惚间竟似绸带彼端真立着一人,盖头之下,两道额头轻轻相贴。


    “送入洞——”


    喜婆颤抖的声音尚未落下,赵景就蹙紧了眉头抬手打断。身侧陆寻立刻会意,拉着惶恐不安的喜婆躬身退了下去。


    雨夜暗沉不见明月,就连天际星辰也稀疏得可怜。江惟叙仿若未闻,独自抬步走入婚房。红绸另一端空空荡荡,沉甸甸的绒花拖曳在白玉砖上,一路蜿蜒宛若雪中血痕。


    “惟叙,别这样作践自己!”


    赵景快步追上,望着呆坐榻沿的红衣新郎,眼底满是忧心,“她早已入葬皇陵,玉牒之上也清清楚楚记着她的名姓。姑母担心你,早已让人在大相国寺设下水陆道场,她定会往生极乐的。”


    “往生极乐?”江惟叙回神,语声轻浅缥缈,转瞬便散在摇曳的龙凤烛火里,分不清是反问还是自语,“可是佛门说,火焚净魂灵之糟污,死者成天地灵身,不入死生轮回……”


    赵景眸色一沉,却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我专程替你去请教过慧觉大师,苏折云已超脱苦海了。今生未能圆满的姻缘,来世自有相逢的时候。”


    穿堂的长风卷着湿冷,榻旁的烛火剧烈摇曳。赵景将往生玉牌递到他手中,苦口婆心道:“她是为护你而死,你这般自苦,她如何能安心踏入轮回?”


    “她尚有幼妹、旧友留在世间,诸多牵挂皆需你照拂周全,她方能无憾离去。”


    赵景轻轻一叹,目光落在他泛白的指尖,“何况江承和尚苟活人世,你总该为她讨回公道。”


    烛芯骤然爆起灯花,融化的蜡泪顺着凤凰烛身流淌,凝在大氅的羽翼上,宛如浴火留下的伤痕。


    “好,”他松开紧攥的掌心,玉牌上的名字一笔一划俱是清晰,清透的玉质隐约映出他冷寂的凤眸。


    “我会让他殉葬的。”


    ——


    一轮烈日悬在半空,刺目的光将黄土晒得干裂,地里的绿植也蔫蔫地耷拉着。


    北宁百姓靠地吃饭,眼见近一个月未雨,众人自然急切,蜂拥至巫师处求问天道。大祭师依言设坛求雨,随后只道需做一场大法阵,事情才会有转机。


    苏折云闻言扯了扯嘴角。


    今夏初风便比往年都弱,湿冷气阻滞在南方,北宁又有群山阻隔,自然滴雨未下。况且这场法阵不仅耗资巨大,而且只称是转机,明摆着是坑蒙拐骗。


    可奈何当地百姓深信不疑,苏折云本也懒得搭理,可镇上乡绅却敲开她的门,要她也筹措银钱,齐心协力化解这场危机。


    她闻言,脸色立刻阴沉,一把将木门重重关上,将那些乡绅挡在屋外。


    “舒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这样会被说闲话的!”


    莲娘盘腿坐在榻上,粗糙的手做起针线活却格外灵活,“我已经替你交了一份。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让我去请陈大夫。可这点钱也不算多,捐给他们也罢,就当买份清净了。”


    “嗯……回头我把银钱给你。”


    苏折云神色倦倦,半倚在软枕上,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这个法阵做的,每夜屋外都是祝祷锣鼓声,吵得我不得安宁。学堂里的学子都随去观礼了,我的课也停了好几日。”


    “再忍忍,今日请神后这事便算过去了,你怀着身孕,万不能怄气。”


    莲娘随口劝着,低头咬断红色的丝线,手指一捏,便将一件冬袄举到她眼前:“这个喜欢吗?喜欢我就多做几件,等孩子一出生便能暖和和地穿上。”


    “喜欢。”她声音虚虚的,嘴角勉强扬起,随即一阵干呕涌到喉间。


    “小心,小心。”莲娘赶紧递上痰盂,又腾出手帮她顺背,“你这害喜怎么这般严重?才三个月,脸色都瘦了一圈。陈大夫开的安胎药可都喝了?”


    “没。”苏折云推开痰盂,用绢帕掩住口鼻,“喝不下,一直没喝。”


    “唉……”莲娘叹了口气,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娘,娘!”


    万里晴空上,毒日忽然被厚重云层裹住。芙蕖迈着两条小短腿,半大的小人儿抱着两捆艾叶条跑进来,麻绳间还夹着几张黄符纸。


    “娘,二哥让我带回来的!那边的祭坛可热闹了,还有这么大的。李家的公子还往地上洒了好多铜钱,小虎子他们都捡了不少,我也捡到了两个!”


    她脸上满是开心,将两枚铜钱递到段莲手中。这铜钱被她握了很久,不仅带上了她手上的温度,还沾染了些许手心的细汗。


    “芙蕖这么厉害呢?”莲娘笑得眯起了眼,摸了摸她头上的双丫髻,“那我们给夫子一个吧?她怀着小宝宝很辛苦,让她也沾沾喜气。”


    “好!”芙蕖眼睛发亮,一瞬不瞬看着苏折云笑盈盈接过。


    “多谢芙蕖啦,”她眸中含着笑,又转头看向莲娘,“不若我请陈大夫再来看看吧?我近日总觉得身上发寒,有些心慌。”


    “请他来做什么,我们两个走过去,也不远就当散心了。”莲娘放下针线篓利落起身,“走吧,正好看完了也路过祭坛,让大祭司给你肚里的孩子祈福。”


    “莲娘——”苏折云有些抗拒,但是又抵挡不了莲娘的软磨硬泡,还是撑着伞去了街上。


    天气本就燥热,乌泱泱的百姓更是把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街心用青石围出一大块空地当作法台,里头的巫师脸上绘着大片青黑色诡异的面纹,坠满鸦羽的黑袍垂至地面,手上不断敲击着台上的头骨,清脆诡异的声音传到苏折云耳中,激起她满身寒毛。


    街上拥堵得让她喘不过气,所幸广济堂内只有稀疏几个百姓。苏折云自然落坐在陈济对面,被他一眼认出。


    “夫人怎么来了?可是胎儿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近日身上发寒,小腹也隐隐坠痛,便来求助大夫了。”她浅浅一笑,露出一小节藕腕让他诊脉。


    “我开的药方你都吃了吗?”


    “没,我吃不下。”苏折云摇头否认,屋外的祭祀愈发喧嚣,惊呼声一浪接着一浪传入屋内。


    可她此时却无心顾及外头,目光紧盯着对面陈济越来越沉的脸色,心上突然一片慌乱。


    “陈大夫,是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她尾调明显升高,陈济闻声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夫人,你有孕前可有饮食过什么极伤身的东西?”


    苏折云想到什么,指尖开始发颤,“我有孕前,曾频繁食用过苦藤草……”


    她话语一顿,又着急补充道,“可我自半年前便不再食用苦藤草了,这期间我每日都喝补药,信期也再没有推迟过……”


    “那就奇怪了,从一开始诊脉时,我就察觉你的胎比旁人都弱了一倍不止,所以我给你开的不是安胎药,是保胎药。”


    “那怎么办?”她脸上慌乱,陈济却已然从她的手腕上离开。


    “难道是你夫君的问题?他可曾有什么隐疾伤痛?”


    “我不知道……应当是没有的,”她脸色发白,脑子细细回想两人相处时的场景。


    “不过这半年里,他一直在饮用避子汤药。”


    祭坛上大祭司诵咒的声线忽高忽低,晦涩拗口的咒令活似山中野物呜咽。陈济写方子的手一顿,眼中迸发出几点锐意。


    “夫人,我奉劝你打掉这一胎。男子的避孕汤药少有,即使有成熟的药方也多是加了一味沉目蒿。这种草药短时内效用明显,可时间一长便失了功效,所以需要频繁的服用。”


    他嗓音低沉,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内,“这药喝多了伤身,就算停了药也需要调理一段时间。这未加调理就同房受孕,胎儿必受影响。”


    “夫人想清楚吧,待你决定好了,我再给你开流胎的药方。”


    苏折云垂眸,一抹日光斜斜从门缝落到她的裙角。她凝神一瞧,两只蝴蝶的影子正栩栩如生映在地面。


    “陈大夫,我还是想留下这个孩子。”


    她目光虚虚聚焦在脚边,想到了出逃前夜江惟叙发亮的眼眸。


    他说,如果有了女孩,就叫她云章。


    倬彼云汉,为章于天。


    她覆上已经微显的小腹,眸中神色难明。


    这是她的云章啊。


    “陈大夫你开药吧,不拘什么药材价格,往后你开的药我一定按时吃,不让我做的我定然不碰,我就想生下这个孩子。”


    一旁煨着的陶罐沸腾,顶上的气泡破开,热气便裹挟着难闻的草药味卷到鼻间。


    陈济叹气,像是猜到了她的选择,手上继续补上方才停下的药方,“想来是保不到足月了,那我帮你保到七个月吧,到时候孩子小,你也好生些。只是孩子胎里不足,你可得用些心,养到了周岁往后也就无大碍了。”


    “多谢陈大夫……”她深深一躬,低头看着手上紧紧攥着的药方,眼泪才生生止住。


    无论是她的罪,还是江惟叙的罪,她都不希望应在无辜的幼子上。


    她剧烈地心跳方才放缓,长街上的喧嚣却突然拔高。她竖耳站立,周身的空气漫开了呛人的艾草气,熏得人眼前发晕。


    又一阵音浪传入耳中,苏折云心头一紧,听到了莲娘的尖锐慌张的声音。


    “你们这是做什么?芙蕖,芙蕖!”


    作者有话说:


    《大雅》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宽广银河漫无边,光带灿烂贯高天。大雅居然有那么懂事的句子!早知道先百度了)欠着2k,时空大法要等几章,因为有好几个想写的剧情点。话说我要是让男主没了生育能力会被骂吗?就是可以嗯……但是不能生那种


    第82章


    莲娘的声音尖锐,苏折云连忙提起裙摆冲了出去。


    层层叠叠的人头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她费力挤了进去,只见盅头立着众多锦袍少年,中间那位湖绸黛青锦袍的人最为讲究,衣摆用银线暗绣,面上似笑非笑,正居高临下地睨着角落盅的莲娘母子。


    “段莲,你好大的胆子!李大公子在此,你女儿一个恶灵也敢靠近?也不怕污了祭坛的灵气?”


    霍轩扯着嗓子叫嚷,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怪笑。李维却默不作声,只噙着戏谑的笑,看着莲娘像母鸡护雏似的将芙蕖护在身后。


    “那个恶灵叫什么来着?梅花还是桃花?”


    “李公子,她叫林芙蕖。”霍轩一脸谄媚,话音落尽便抢上前几步,手中青檀扇尾直指莲娘眉心,“今日可是为北宁求雨设的祭坛,李公子甚至斥千金请来大祭司。你一个恶灵无端闯入,若坏了阵法求不来雨,是想让全镇百姓都陪你死吗?”


    “你胡说什么!她不是恶灵!”莲娘声音发颤,身后芙蕖将脸埋在她的裙上,肩头不住发颤。


    “不是恶灵还能是什么?你在质疑巫师的占卜?”李维说得云淡风轻,围观的百姓却被他煽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出声指责。


    “原来这就是那个恶灵?听说未出世时就克死了亲爹,后来又连累永宁大旱!我还记得呢,那年土地龟裂,田盅一粒粮食都没收上来,活活饿死了几十口人!”


    “是啊,这种恶灵就该拉去烧死!留她一命算巫师开恩了,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长街上?真是晦气……”


    “我女儿不是恶灵!”莲娘翻来覆去只这一句,声量迅速被四处的恶意声浪淹没。


    头顶骄阳将空气闷得发黏,众人后背的粗布窄衫早已湿透,一抬胳膊便是浓重的汗味,搅着祭坛上大坛线香的气味,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沉闷。


    苏折云瞥见李维暗自得意的模样,眉心微蹙。她缓步走到角落,将低头遮掩面容的芙蕖揽入怀中。


    “什么恶灵不恶灵的?难道自她出生后,北宁才开天辟地头一遭遇上旱灾?”她语锋毫不收敛,锐气直直对上高台上的李维,“况且大祭司与李公子既然这般有能耐,怎会连一个恶灵都化解不了?”


    “你是什么人?也敢插手北宁的事?”


    李维还未发话,身旁的霍轩已抢先嚷嚷起来。可没等他说完,李维便抬手将他止住。


    “你是什么人?我倒不曾见过你。”李维微挑着眼上下打量,嘴角噙着笑,“是段莲家的亲戚姊妹?”


    “我不是她亲戚,只是看不惯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女人罢了。”苏折云目光扫过台上几人,“李公子饱读圣贤书,想必也知道恃强凌弱非英雄的道理?”


    喧嚣声稍稍低寂,李维却只低头冷笑了一声,脚步缓缓向她靠近。


    二十步、十步、五步……


    他身影渐近,腰间玉佩随着步履撞出细碎的声响。苏折云蹙眉,不自觉挺直腰身,右手护在小腹前,目光中满是警惕。


    你不必激我,我没读过书,也不是你说的什么君子,更不像段莲的大儿子那般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


    “结果如今还是个秀才。”


    他语调骤然拔高,身后的狐朋狗友已抢先哄笑出声,笑声刺耳,直往她耳盅钻。


    “就他那样,这辈子有做官的命吗?”李维挑起眉梢,目光掠过她修长的脖颈,又往下落了落,却只看到简约的衣领,将那一片春色尽数藏住。


    “这么紧张做什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语气轻浮,那目光更是不加掩饰地黏在她脸上。苏折云心盅暗啐一口,右手护住小腹,面上沉了下来,“我是怕李公子一个不小心撞到我,毕竟我怀着身孕,若见了血腥,这求雨的法阵还要不要继续了?”


    众人被她一点,这才回过神来。吵归吵,可若耽误了法阵开启的吉时,惹得天神不肯降雨,今年地盅的收成还指不指望了?


    “李公子,法阵重要,莫不要耽搁惹得天神恼怒了!”


    “是啊是啊,快些把大祭司请出来吧!”


    催促声如潮水般袭来,苏折云也无暇顾及他发沉的脸色,只转身将莲娘扶起,为她抹去面上的泪痕。


    凉风稍起,两侧枯软的柳条擦过街边墙沿。人群中突然躁动,只见祭台上的大祭司赤着瘦骨嶙峋的上身出现,兽骨面具森然,手上还得铜铃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他口中念念有词,桌上粗陶碗被高高举过头顶,一滩暗红的血泼洒在地。烈日一经灼烤,血腥气愈发刺鼻。


    苏折云胃盅翻涌,几欲作呕,再看祭台上林立的牛羊祭品,更是恶心到了极点。


    见风波似乎已平息,她强压下不适,扯了扯莲娘的衣袖示意离开。


    “喂,怎么走了?”李维立刻出声,声音拔高,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苏折云没有回头,心中烦闷已至极点。李维却不肯罢休,扬声又道:“大祭司在此,你既然怀了身孕,不妨让他为你的孩子祈福。”


    说罢他与台上人对了个眼神,大祭司当即抽出腰间桃木剑,口中念起晦涩咒令。他腰侧悬挂的狼牙颗颗齐整,泛着寒光。只听哗啦一声,符纸猛地浸入铜鼎旁的清水,水花四溅,打湿了桌沿。


    周围的百姓一阵惊呼,只见那张符纸上艳红的朱砂转瞬剥落消散,素纸在光下渐渐暗沉,彻底染成一片漆黑。


    无数炙热目光如丝网落到苏折云身上,她心底一沉,彷佛困入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房内。


    李维嘴角一勾,眸中满载着如山的恶意。


    “看来你的孩子,也是索命的恶灵。”


    ——


    落日的余晖笼住皇宫,倾斜的影子爬上半边朱墙,隔绝出一道明暗交界处。


    落华殿上的飞檐覆着一层鎏金,门上则悬着乌木匾额。正殿内的陈设素净雅致,八扇的雕花屏风后置着一张梨花木拔步床。


    江惟叙入内,只见浅蓝色的烟罗纱帐倚着明艳动人的美人,帝后正坐在床边的一张素木摇篮旁,素青纱幔随风轻晃,盅面的孩童呼吸轻浅,斑驳的竹影就落在稚嫩的脸上。


    “惟叙,你来了!”见到儿子,赵灵娥一脸欣喜,招呼他凑近来看,“来看看,这是你侄儿呢。”


    江惟叙并不接话,沉凝的目光瞥过床上的杨凝珠,就见她眼神躲闪,双肩轻轻发颤。


    摇篮旁的兽耳香炉漫出好闻的白檀香,夹杂着浅淡的牛乳香气。他低头,看着男童恬静的面容,五官隐约可看出来某人的影子,令他不由冷笑一声。


    “我此行是来给太子妃送贺礼的,恭贺太子妃喜得麟儿。”


    嘴上说着恭贺的话,但他的语调始终平淡,一招手,身旁的关扬就打开手上的木匣,盅面赫然是一柄带血的刀刃。


    “啊——”寒光映上杨凝珠的面庞,她惊呼一声,身子缩入榻内。


    天子眉头一蹙,赵灵娥随即起身,怒喝关扬退下。


    “端王,你这是做什么?想当着朕的面手刃自己的兄嫂?”


    “当然不是手刃,我怕脏了自己的手。”江惟叙眸光森寒,瞥向熟睡的孩童时更添几分厌恶,“这把刀刚刚刺入过王太傅的胸膛,我特意在佛前开了光,须得取走两条性命方能化去刀上煞气。所以我还在犹豫,该选谁下地狱呢?”


    “江惟叙,你放肆!”榻上的杨凝珠崩溃嘶吼。自她父亲死后,江承和便一路颓败。本指望着永宁之行能扳回一局,不料苏折云以死相告,反倒成了最锋利的剑柄。


    如今江承和被软禁东宫,她被接入皇宫待产,方才诞下孩儿便听见这番话,让她如何能不激动?


    “父皇……父皇……”杨凝珠看向一旁的天子,大团泪珠簌簌掉落下来,“承和就算是做错了事,也不能怪在孩子身上啊!那也是你的皇孙,身上还流淌着江家的血脉呢父皇!”


    “看来兄嫂是要为了孩子舍弃自己了,倒是忠义。”他语气冰冷,目光与一脸惨白的杨凝珠对上,眉目中越发凌厉,“我会成全你留个全尸,死后定然和他葬在一起。”


    “江惟叙!”她怒吼一声,全然失了往日端庄,眼底翻涌着疯戾赤红。她扑身而来,一口咬上江惟叙的手臂,牙关死死扣住不肯松口。


    江惟叙神情半分不动,只反手一推,她的身形便踉跄后退,跌回花梨木床榻上。


    四周一阵慌乱,做事老练的嬷嬷蜂拥而上,紧紧抓住发疯的杨凝珠。


    “端王,随朕过来。”天子沉着声,头也不回往偏殿走去。


    空荡的殿内光线昏暗,天子坐在主位上,脸上紧绷的皮肉瞬间松垮,露出疲态:“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江承和死。”


    “他是你皇兄,与你流着相同的血脉。他已彻底失势,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对你的名声也无益。”


    “我也可以让步,让他的妻儿替他受过。”江惟叙抬眼,“看来父皇是为了所谓的血脉,宁愿牺牲两个无辜之人了?”


    烛台上火苗摇曳,珠白墙面上落满细碎晃动的暗纹,更衬得一室压抑惶然。


    江惟叙又道,向来凌厉的凤眸此刻也露出疲态,眼下覆着一层浓重乌青。


    “父皇的帝王权术向来如此,仿佛世间一切皆可为君权让步,连无辜之人的性命也不例外。”


    他唇齿轻启,话语随着冷风飘开,最后消融在宫廊深处。


    “苏折云,就是那个无辜的人。”


    “你在怪我吗,惟叙?”天子卸下烙刻多年的伪装,倦意覆在布满皱纹的脸上,仿佛衰老了十岁。


    此刻,两人不是君臣,只是父子。


    “是。父皇,我恨着你的。”


    他寥寥几句似哀诉,却最终垂眸自嘲一笑,转身踏出了宫殿。


    君臣父子,到底是君臣在先,父子在后。


    作者有话说:


    今天理后几章大纲发现剧情好密集,铺垫完了桀桀桀我要两个人都虐一下,我写!


    第83章


    祭坛之后便是三伏天,天气愈发闷热难耐。及至六月,姗姗来迟的暴雨便连绵不绝,下了一整月。


    北宁的百姓自然喜不自胜,对大祭司的话愈发信服,自然也就对苏折云腹中之子是恶灵之事多加忌讳。加之李维三番两次带人来闹,苏折云无法,索性停了学堂,安心在家待产。


    所幸她出来时带了不少银钱,足够她几年不为生计烦忧。


    何况一个张扬跋扈的富家公子罢了,只要她想,有的是法子整他。


    十月初,檐角就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院外的杨树叶子都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黄叶孤零零挂在枝头,平添几分萧瑟。


    北宁的天寒得快,午膳后便有细细的雪花飘落,不过须臾便化为晶莹的雪水,落入松散的黄土中。


    莲娘怀芙蕖那年,已经三十有八了。那几年朝廷赋税愈发沉重,她丈夫又因摔伤卧病不起,自此家里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熬。


    偏巧那年年景格外不好,北宁百姓一片慌乱,纷纷求问天道。便有巫师断言是有恶灵作祟,才叫北宁厄运缠身。众人寻来寻去,竟找到了莲娘头上。


    百姓义愤填膺,堵在莲娘家门口,逼她打掉腹中的孩子。莲娘的丈夫一气之下,当场背过了气。可那些人非但不收敛,反倒越发坐实了恶灵之说,对莲娘指指点点。


    莲娘咬着牙,带着两个孩子搬去一条偏僻的街巷,独自替人浆洗缝补,硬是把大儿子供上了秀才。从那以后,那些闲言碎语才渐渐少了许多。


    “他们就是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莲娘出声安慰,手中的针线活却不停,“那个李维就是记恨上你了,保不准不管谁上去,那符纸都会变黑,那你就更犯不着跟他置气。”


    苏折云浅淡一笑,身上的烟青短袄颜色正好,更衬得她面色红润,“我没事的莲娘。学堂既然办不下去,我便在家好好养胎就是。”


    她话语一顿,好像想到了什么,口中溢出笑声,“我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我自己清楚,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微暖的日光透过窗纸落到身上,她想,若是江惟叙知道有人骂他的孩子,不知该怎样大发雷霆。


    她低头,看向隆起的小腹。


    不过他不会知道了。


    “哎,你想得开就好。”莲娘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你若觉得闷了,我就叫芙蕖多来陪陪你,她说她可喜欢你肚子里的弟弟了。”


    “怎么就是弟弟了?我和……都盼着是个女儿呢。”她眉目柔和,隔着衣料轻拍小腹以作安抚。肚里的孩子像有所感应,隐约踢了她一脚。


    “七个月了,”她低声说,“再过些日子,我的云章便能出生了。”


    屋内的炭火声噼啪,映在莲娘棕色的眼瞳中,“你真的要七个月就把她生下来吗?早了两个月,恐怕孩子太弱。”


    她轻声叹气,嘴上复又不自觉嘟囔:“你自己决定吧,反正林华已经去广济堂请陈大夫了,我也照着你的吩咐找了几个有经验的接生婆,到时候我就在旁边陪着你。”


    墙上的人影晃动,莲娘各处收拾着散落的针线,安抚道,“不过这几日你不必担心李维闹事了,听说他惹上了官司,头正大呢。”


    话音落尽,莲娘手上的动作一顿,似有所悟地看了苏折云一眼,“你说会是什么人做的呢?”


    “谁知道呢?”苏折云眉梢微挑,“许是恶人自有天收吧。”


    两人正闲聊,就听见屋外石板噔噔作响。有一道脚步声渐近,苏折云原以为是林华归来,谁知刚要抬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砰”地一声巨响震得桌面上的茶水都在晃动。


    “李维?”苏折云皱眉,一瞬便从榻上起身,“你来这里做什么?滚出去!”


    李维没有回答,只脸色阴沉地出声质问,“说,是不是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


    “别装了,你个贱人!北宁会写字的没几个,偏你一来就有人递状纸举发我,你还敢说不是你?”


    李维眼底怒火翻涌,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变故发生极快,苏折云只觉喉间一紧,脚下踉跄不稳,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便挣扎着让他放开。


    “云舒,你以为一纸状书就能整垮我?我告诉你,我舅舅可是县令……”


    “啊——”


    李维痛呼出声,苏折云已张口死死咬住他的手背,牙美收紧,半分余地不留。


    鲜红的血珠顺着她的齿间掉落,李维吃痛,手上猛地一甩便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


    谁知苏折云脚下虚浮,身子往旁一扑,腰侧便重重撞上尖锐的桌角。


    “啊——”


    她眼前发黑,肚子里似有钝器狠狠搅拧。额角的细汗打湿鬓发,她感觉身下隐隐有热流淌出,顺着腿侧不断往下漫。


    舒娘,舒娘!”莲娘着急大喊,连忙将她扶到椅子上。


    屋外驴车停稳,听到屋内动静,林华率先冲了进来。看到一脸痛苦的苏折云和脸色惨白的李维,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李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民宅、谋害民妇!”林华还不等李维反应,拳头便已经挥上了他的脸,“我这就去官府告你,倒要看看真闹到公堂上,还有谁能护得住你!”


    他拳拳到肉,李维的脸上顷刻便青紫一片。角落的两人缠斗打闹,门外陈济的脚步声也匆匆逼近。


    屋内烛火昏昏,苏折云心上慌乱,眸中已含上热泪。她腹中孩子一阵闹腾,刺骨的痛意漫过全身。


    “云章,云章……”


    她的眼泪晕湿了衣襟,她被莲娘扶至榻上平躺。她身上剧痛,却顾不上痛哭,只一味摸着腹部低声呢喃,“云章别怕……娘亲在呢……”


    陈济将寸长的银针扎入腕上穴位,苏折云只觉得身下的热流似乎缓了些,却仍在一点一点往外渗,顷刻便染红了被褥。


    “看来是要生了,我药箱里带了助产药,快去煎上!”


    “好!”莲娘应声,刚要转身去后院,却被苏折云一把攥住手腕。


    她眼尾发红,眸中一片慌乱,“莲娘,你别走。”


    “不走不走,我不走。”莲娘稳住心抻,飞快扫了一眼立在旁边的二儿子,扬声道,“把李维赶出去!林华去后院煎药,芙蕖去村口请王大娘,就说有人生孩子,请她务必快来!”


    这一喊,众人才回过抻来。林华立刻将李维赶到屋外,芙蕖也一溜烟跑了出去,眨眼没了人影。


    “啊——”


    痛呼声不断从屋内传出。林华蹲在灶前,不住摩挲着浸在凉水中的药罐,只盼汤药快些凉下来。


    “王大娘来了!”芙蕖领着人匆匆冲入。莲娘见着她,心里稍定,低声安抚苏折云:“别怕,王大娘接生了许多孩子,当年我生芙蕖时难产,也是她救回来的。”


    “药来了——”林华端着白瓷碗匆匆进来,屋内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你带着妹妹出去,别让李维那伙人又到屋里来闹。”莲娘沉声吩咐,话音刚落,便觉手上被人一攥。她低下头时,正对上苏折云汗湿的脸庞。


    “莲娘,我会死吗?”


    苏折云口中满是药物的苦味,她浑身发颤,只觉得热意与痛意同时在体内翻涌。


    她死死咬住牙美,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撕扯皮肉的痛意不断漫到四肢百骸。


    她眼前发黑,可就在快要昏迷前,她仿佛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蓝白的病床上,一个女人也满额热汗,正拼命将她带到世上。


    可是她自出生前便被遗弃,从未见过她的母亲。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都在呢!”


    莲娘的声音不断落在她耳边,她腹上一痒,只觉得一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隆起的腹部。腹中胎儿一阵闹腾,她痛呼一声,感觉胎儿正一点点调转身子。


    “好痛……”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敲断碾碎,苏折云死死攥住莲娘的手,咬紧牙美猛地一用力,便觉得一个重物脱离了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哇——”


    “生了生了!”


    稚嫩的哭声骤然响起,苏折云本已抻思涣散,听见哭声便立刻强撑起精抻,气若游丝地唤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一个襁褓裹成的小小一团被轻轻放在她枕边。产婆默不作声地在旁收拾,莲娘声音里掩不住喜色,小心托着她的肩头让她看清孩子的脸。


    “舒娘,真的是个女孩呢。瞧这小模样,长得可好看了,小胳膊小腿一样不少,齐全着呢。”


    “我知道是个女孩……”苏折云偏着头,指尖点上她皱巴巴的面容时,眼中的泪不由落下,“……一点都不好看……”


    听到了她小声的呢喃,莲娘勾唇一笑,连声安慰她,“过几天就好看了,真的!你长得那么好看,孩子也不会差的。虽然凶险些,但好在平安生下来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襁褓中的云章仍在低低抽泣,细弱的哭声像初生狸奴的呜咽。


    她吃力地偏过头,毫无血色的唇轻轻贴上云章紫红的额头。云章仿佛感应到了她的触碰,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屋外细雪纷纷而落,给天地覆上一层银白。


    平安就好,她只愿她平安。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稍等


    第84章


    北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仿佛永不停歇,墙角的枯树被雪压弯,上头的麻雀飞走时,便带落一团厚雪。


    屋内炭火烧得足,跳动的火光映在墙壁上,往外散着暖意。苏折云撩起衣襟,襁褓中的云章却偏过头不肯再喝,只低低地抽噎。


    她手上力道不由得收紧,眼泪簌簌落下。


    这几日她几乎日日哭泣。


    云章三个月后便发起烧来,陈济开了药方,云章起初吃着还见效,可没几日便又复烧。如今连奶都不愿碰了,让她本便瘦小的身子更加小了一圈,轻飘飘缩在襁褓里,像只可怜的狸奴。


    她心急如焚,眼下熬出一片乌青,却还是束手无策。


    “云章,云章……乖宝宝,一定要好起来……”她低声呢喃,不断用脸去贴云章的额头试探温度。


    耳边是女儿细弱的抽泣声,她心脏一紧,像被银针扎上。


    门扉轻晃,来人快速带上了木门,却还是带进了一点屋外寒气。


    她环住榻上的云章,不让冷风触到半分。


    “云夫人,我再开一剂药,若还不见好,你便放弃吧……”


    陈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陈大夫,求你救救她!什么药都行,我不在乎价钱,只求你一定要救下她!”她脸上一片哀伤,眼见她就要跪下,陈济连忙将她扶起,与莲娘一齐扶她回榻上。


    “不是钱的事,”陈济轻声一叹,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药方,“我这儿倒有一个方子,据说是宫里传出来的。只是里头一味犀角屑,向来只做贡品,有钱也未必寻得到。”


    幽幽火光映在床角,屋外风声呼啸,不断拍打着窗棂。


    闷声传进屋内,陈济看着她满脸泪痕,声音不由放轻:“你若不愿放弃,便带些银钱去京城碰碰运气,或许药铺里当真存了一星半点,入药也是好的。”


    烛火的阴影爬上桌角,苏折云却脊背一僵,眸光暗了下去:“我……我不能去京城……”


    她手上仿佛竖起了细密的汗毛,她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成了哀求,“陈大夫,求你再想想办法……她是你一手保下来的孩子啊,在我肚里乖乖待了七个月,才生下来的一块肉啊……”


    烛芯轻爆一声,陈济缓缓摇头,将药方压在桌上:“当初我便说过,这孩子胎里弱,必然凶险。如今我是真的没法了,你若实在不愿放弃,千里迢迢上京一趟,兴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他重重一叹,拎起药箱出了屋。


    屋外林华裹着厚重的冬衣,毡帽下只留出一双沉静的眼眸。他趁着陈济开门,目光便悄悄往屋内看去。


    房门随即被关上,他收回目光,一扬鞭,便驾着驴车送陈济回了医馆。


    屋内一片暖意,襁褓的云章还在低低地抽噎。莲娘听着哭声心里也不好受,只能无声拍着苏折云的后背。


    “不然上京一趟吧,我陪着你。正好林安还在京城,我们过去了也算有个依靠。”


    “莲娘,你去了,芙蕖怎么办?”


    苏折云垂下眼,声音里的泪意仿佛已被哭尽,只剩一片枯涩,“那半大的孩子,你真舍得丢给林华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子照看?何况京城路远,若路上遇到什么事连累了你们,我一辈子都不会安生的。”


    “我把芙蕖送到别家去,左右不过多支使些银钱……”


    “不,我不能上京。”她打断莲娘的话,低下头,指尖微微发颤。


    莲娘说得轻巧,可村里人认定芙蕖是恶灵,谁肯收留她?况且李维恨她入骨,她们这一走,李维指不定要对芙蕖做出什么来。


    更何况,京城里还有她不敢见的人……


    她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住。


    他前几月已受封为储,消息传到北宁时,她着实为他高兴了一番。他已大婚,眼下又将近年关,想必他必待在京中忙碌,说不准林榆心也已有孕,一家几口共享天伦。


    她若去了,被江惟叙发现后,又算些什么呢?


    “总会有别的法子的……”她低声呢喃,目光落在云章日渐消瘦的小脸上,心如炭炉下的一层灰白的死灰。


    可陈济都没法子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若你不介意……我就去巫师那给你求几剂神药吧?”


    莲娘小心翼翼开口,却只见她摇头,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呼吸轻浅的云章。


    “我知你觉得那些神神鬼鬼的不干净……我倒想起中原一个祈福的法子。”莲娘悄悄看她,见她没有反对,便接着说,“听说可以自己亲手扎一盏天灯,把心愿写在灯上,天上的神仙看见了,自然就把灾痛带走了。”


    “天灯?”苏折云心头微动,一股酥麻从脊尾缓缓爬上脖颈,“是什么样的天灯?”


    “就用细竹做底架,外层糊上韧绵白纸,上窄下宽,纸身素净无纹,薄如蝉翼。”


    莲娘边说边比划着,忽然瞥见苏折云眼睫轻轻一颤,便放低了声音,“这东西倒不金贵,只是非得亲手做才显诚意。怎么了,你见过这种灯?”


    暮色一寸寸从窗上褪去,黑夜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屋角。窗纸上的树影婆娑,寒鸦也索索扑向天际。


    她没有答话,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灰里将熄的红炭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怀里的云章已经熟睡,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数百盏天灯缓缓升入夜空,飘摇如萤火。


    二十一岁的生辰夜,她见过数百盏天灯。


    “云夫人,娘——”


    门外有人高喊,林华脚下踩碎薄雪,几声清脆传入屋内。


    门扉被人推开又迅速掩上,苏折云俯下身,下意识为襁褓中的女婴挡住趁隙扑入的寒风。


    “我把陈大夫送回去了,顺便多抓了几副药,要现在煨上吗?”


    林华瞥过那道黛青色的单薄背影,随即转向莲娘:“我还买了一只乌鸡,这就去炖上吧,今晚喝鸡汤。”


    “好,你做的清淡些,舒娘刚生产完,喝不了太荤腥的东西。”


    林华点了点头,刚想要动,身子却像被什么拽住。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到底低下头,拖着沉沉的脚步出了屋。


    外头的鹅毛大雪漫天肆虐,寒风如刀扑面而来,刮得人刺骨生疼。


    还是屋内暖和。


    他想着,搓搓冻僵的手,便提着活鸡转身去了厨房。


    一盏粗陶油灯搁在桌角,往床榻上散出一点微弱光亮。刚出生的女婴又在低噎,小小的身子埋在厚重的粗布襁褓里,嗓音细弱得像风中欲断的棉线。


    苏折云心脏绞痛,只能微微佝偻脊背,用脸试探她身上的温度。


    又烧起来了……


    屋檐下早已挂满一排排尖利冰棱,坚硬透亮如锐利的刀刃。


    她用手轻轻抚摸女婴的脸颊,心脏的绞痛都开始变得麻木。


    她的孩子那么听话,在肚子里便不闹腾,安安稳稳待到七个月,便是被意外惊得提早落地,也依旧顽强地活了下来。


    这三月里,她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眼见青紫的皮肤渐渐变得白皙,皱巴巴的小脸也一天天长开,眉眼间慢慢浮出几分像她、又像那个人的影子。她心里满是欢喜,以为一切都该好起来了。


    她眸色一暗,落在女婴脸上的指尖变得僵硬。


    可这样好的云章,好像快要离她而去了。


    檐角的滴答声敲入屋内,一缕寒风终于击破单薄的窗纸一角,肆意卷起她的袍角。


    是神佛在怪她吗?


    佛说,种种妄语皆堕恶道。


    是她口腹利剑,句句见血。


    是她满嘴谎言,磋磨别人的真心。


    她罪恶太多,甘愿入十恶地狱炼化魂灵。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折磨她的云章。


    院外各处被厚重的冰雪盖得严严实实,底下寸草不生,四下散着冻人的寒气。


    莲娘从匣子里翻出几件提早为云章做好的短袄,心内叹气,“早知道就不做这么大了……”


    衣服做大了,或许都没机会穿上。


    远处的厨房传来铁器瓷碗碰撞的声响,林华蹲在灶前添着柴火,陶锅里的水烧得滋滋低鸣。


    北宁的冬夜漫长,日还没将薄雪化开,浓黑的夜色就将天地吞得干净。


    她将襁褓中的孩子又紧了紧,昏黄的烛火落到眼中,仿佛燎原的大火。


    “莲娘,我向你借个人吧……”她肩上垂下两缕青丝,唇上泛着毫无血色的白,“让林华跟我上京吧。”


    半勾的明月挂在树梢,林华端着滚烫的陶锅入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默默将碗勺摆开。


    陶锅内几粒艳红枸杞和参片飘在一旁,汤面浮着一层透亮的油脂,热气腾升,鲜香顷刻便漫在里屋。


    莲娘出了门,回家叫小女儿一同用膳。


    椅子上很快有人落座,林华递来一碗盛满鸡肉的瓷碗,里面的乌鸡炖得极好,勺子轻轻一拨,皮肉便脱了骨。


    苏折云一口一口抿着鸡汤,林华从上往下看,只能看见她卷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


    “为什么想去京城?你不是不愿去吗?”


    屋内寂静一片,林华喉结滚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他年纪小,既不像大哥那般会读书,又不如小妹嘴甜讨人喜欢。他一向不引人注意,不成想苏折云竟会开口要他同去京城。


    “你愿意吗?京城路远,眼下又近年关,骤然让你陪同,我也属实有些过意不去。”她垂下眼,盯着煤油灯晕开的一圈光。暖黄的光晕外层泛着七彩,恰巧照见榻上一小团拱起的被褥。


    屋上的雪水顺着檐角滴落,她眼中又蒙上一层雾气,哽咽声在喉间蔓延。


    “云章……是我的命。只要没有走到绝境,我都想去试一试。”


    更漏声缓缓,黛青的衣裙上晕开水痕,点点明暗如雪中红梅。


    京城还有陈久,还有沈秉文。


    再不济还有……云章父亲。


    他离皇位只差一步,如果她没有逃,云章起码是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再怎样也不至于沦落到求药无门的地步。


    眼前递来一张丝帕,清冽的男声从头顶落下,像一滴凉水落入滚烫的陶土中,稍稍抚慰了她慌乱无措的心。


    “我陪你去。”


    几道清晰的脚步声传来,芙蕖蹦蹦跳跳跑进屋内,直冲着床头而去,趴在边上看襁褓中熟睡的女婴。


    “芙蕖,你身上都是寒气,不要冷到妹妹了……”


    莲娘在芙蕖身后开口,轻手轻脚怕发出声音。


    苏折云回过头,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溢出,随后散在黑夜中。


    “多谢。”


    多谢你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愿意替我撑住那一片摇摇欲坠的小云。


    作者有话说:


    会见面吗?


    第85章


    苏折云原以为林华不会驾马车,想着坐驴车上京也无事。


    谁知他去车马行请教了一番,然后租回一辆浅灰色的马车,里面的车窗被厚重的车帘封上,半分冷气都透不进去。


    莲娘从衣柜里找来几件旧袄充作软垫,又拿出一条朱红的短袄给云章穿上,嘴里低声念叨,“衣服是大了些,不过新年穿新衣,百病都消散。云章乖乖听娘亲的话,到时候健健康康的回来……”


    “别担心莲娘,”苏折云接过云章,襁褓上还残留着莲娘的体温,“最迟过完年我们就回来了,到时候若是碰到了林安,我就给你写信。”


    段莲点头,目送着她钻进车内,摇摇晃晃的马车混入漫天雪白的一片中,慢慢化成一个小点。


    北宁离京城上千里远,平常也得花费五六日。但林华知道病情耽搁不得,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四天清晨抵达了京城。


    车外闹市喧嚣依旧,苏折云掀开车帘一角,见天边的日光落在青瓦上,眼中一片复杂。


    皇城境内,天子脚下。她从前以为,自己此生此世都不会再踏入京城半步。


    命运使然,或许云章的宿命,就该落在京城。她不会禁锢云章的自由,可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这是她最后一次踏入京城。


    天地清旷,朔风依旧彻骨。林华从慈安堂中走出,冲车上的她摇了摇头。


    “掌柜的说,犀角屑向来难得。前些年进贡多的时候,尚有一些边角料可以入药。可现在犀角屑已多年未有进贡,或许一些达官贵人家会有珍藏。”


    苏折云闻言,眼底不由闪过一阵失望。怀里的女婴动了动,她回过神,低头对上了那双如墨玉的眼睛。


    “云章……”苏折云含着笑低语,便见女婴剔透的眼眸静静盯着她,叫人心头一软。


    她是个极乖巧的孩子,即使生了病难受也只是轻轻抽泣几声,醒时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静静的盯着别人看。


    这样的云章,她舍不得放手。


    “去找陈久吧,我让你打听他的府邸都打听到了吗?”


    “嗯。”


    林华点头应下,也不多言便调转了马车直冲陈府。


    陈府不大,黑漆大门紧紧闭着,两三层台阶上积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她让林华照着与陈久约定的暗号向府内递话,谁知没等来陈久,倒等来一个胡子花白的管家。


    “这位夫人,”管家走到车旁,低沉的声音顺着车窗传进屋内,“很不巧,我们家大人上个月便与同僚去了宜州巡视,此刻井不在京城,可要我去信一封同他联系?”


    “去了一个月?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她眼底急切,语调都不自觉加快,“可是我有急事,想来是来不及去信了。”


    “这……”管家也颇为为难。


    几粒浮雪飘入车内,化在她抱着襁褓的手背。


    巷子里的车马匆匆,车辙压实地面的冰雪,壁上沾染的泥污也留在白雪中。


    苏折云握紧拳,已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打量的目光,打算另寻他路。


    “敢问管事,新科状元沈秉文如今住在何处?”


    “沈大人还住在东街,不过他也去了宜州巡查。听说他家中老母就在京中,想来年关便会回京。夫人可要等一等沈大人?我可为二位安排住处。”


    腊月二十五,白雪落满京都。


    离新春不过几日,可她等得了,孩子又怎么等得了?


    日光稀薄,天地间蒙着灰白的雾霭。素白琼枝裹着冰霜,细碎的雪飘落,地上只剩两道凹陷的辙印。


    “我们……去哪?”


    “呜呜……”


    四壁的木板到底单薄,纵使身下裹着厚毯,外边的寒气还是浸透全身。


    苏折云没有回答,只凭着窗缝透入的一点天光,看清怀中抽噎的女婴。


    云章的眼睛最是灵动,漆黑透彻如传世墨玉。她因着发烧,脸颊上漫出一层红云,就连呼吸声都开始加重。


    “去……端王……”


    车壁颠了一下,是xx的车轱辘碾上了地上的石块。她腾出一只手稳住身形,寒风袭来,将她最后吐露而出的几个字再次吞咽。


    “吁——”


    车外的林华正努力攥紧缰绳,可车轮已死死卡在冻裂的泥沟里,彻底动弹不得。


    苏折云连忙下车,用仅有的披风裹住云章小小的身子,外露的指尖却早已冻得青紫。


    她抬眼,只见四下荒芜没有屋舍,只有路边支着一间简陋粥棚,在寒彻中飘出一缕温热的白烟。


    “小娘子,快过来避雪!”


    落满厚雪的蓬下有人招呼她前去,林华冲她点头,随后蹲下身子抢救困在其中的马车。


    凛冬簌簌落雪,灶上的铁锅熬着热粥。一碗米粥搁在苏折云桌前,身旁的大娘极为热心,与她攀谈来历。


    “这大雪天的,你们夫妻怎么就带着半大的孩子出门?这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好?”


    淡淡的米香顺着寒风飘在鼻间,她肚子空空却丝毫没胃口,只掀开襁褓一角让云章透气。


    “孩子生病了,我带她进京求医……”


    她垂下眼,在大娘的惊呼声中发问,“不知京中有名的杏科圣手是谁?又或哪处药铺珍藏有珍稀药材?实在是她发烧多日了,乡里的医师束手无策,我才千里迢迢上京求医。”


    “这我倒不甚清楚,只知道慈安堂的大夫医术甚好,剩下的就该是宫里的太医了吧?”


    大娘探过身子,看到了暗红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女婴,脸上勾起笑,“啧啧!这小脸多俊啊!”


    大娘不自觉赞叹,呼出的热气顷刻化成白霜,散在朔风中。身旁的苏折云头戴浅灰厚毡帽,大半张脸都埋在绒边,只露出一双澄澈的明眸。


    “瞧瞧这双秀气的眼睛,必是随着你的吧!”


    朔风刮过长亭朽木,不远处的林华已经将马车牵了过来。只是道路冰封难行,想来要等风雪稍微停歇些,才能出发前往别处。


    粥棚下坐满了歇脚的行人,云章的小手紧握着她的手指,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墨黑瞳仁蒙着一层光亮。


    就眼睛来说……


    “她像她父亲。”


    大娘点头,无声打量了长相普通的林华一眼,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唉!既然是生病了,这里靠近大相国寺,怎么不去那拜佛?”


    苏折云闻言一惊,挺直身子往四周看。这里道路开阔,坡上的杨树被大雪覆盖,倒让她没察觉出来这就是去往大相国寺的道路。


    “那地可灵了,听说京中好几个达官贵人日日都到那去。若是再遇到个什么心善的贵人,兴许也就帮了你一把呢?”


    旁边的大娘还在絮絮叨叨,苏折云失神,目光聚焦在已经半凉的米粥上。


    要去碰些机缘吗?


    可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保不住谁就是……那人的亲信,甚至是政敌。


    届时若是暴露,她该怎么办?云章该怎么办?


    可若直接去找他,那她从前的谋划又算些什么?


    可若不去,她现在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哒哒哒——


    粥棚前几辆宝顶马车从侧边驶过,黑色的马蹄骤然卷起细碎雪雾。


    前头的车夫驾车技术娴熟,檐角上的银铃轻晃,转瞬便往道路尽头飞去,留下几阵浓烈的香气。


    林安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苏折云:“若要去庙里碰运气,为何不在路边碰呢?此地车马形制素来讲究,我们拦下京中来的马车细看,总比在庙里光凭衣裳认人靠谱得多。”


    “哎!倒是这个理!”大娘咧嘴一笑,看向苏折云的目光中都是打趣,“小娘子,你的夫君倒是个懂变通的,不像我家那男人,整日里净认死理……”


    “你想试一试吗?”


    林华沉稳的声音盖过大娘,不熟练的抱过女婴时,还因不适细细地抽噎起来。


    她正发着烧,又一连几日不曾好好进食,沙哑的嗓音溢出哭声,像扯着天上的风筝,只要来一阵强风手里的丝线便应声而落。


    “林华……”苏折云随着他的动作一齐起身,冻得发紫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搭上襁褓边角的布料,“我不……”


    “驾——”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远处路面积雪被急速碾开,但车轮行得又急又稳,看不出半分颠簸。


    整车形制素净暗沉,看着寻常低调,可上头的宝珠顶四角坠下莲花状的琉璃珠链,外覆的玄色暗纹毛毡针脚细密精致,前头两匹拉车的骏马步履规整,就算奔行急促也不乱分寸。


    苏折云一怔,冷白的云碎在天边,空气中的浮灰仿佛沉滞下来,天与地间蒙着一层灰蒙的寒雾。


    急促的马车往两侧掀起飞雪,林华已抱着女婴直冲而去,青灰的背影转瞬融进苍茫冷暮,徒留她立在昏暗的粥棚下。


    “大人,大人,求大人救命——”


    林华扯着嗓子呼喊,洪亮的声响转瞬便盖过周遭的一切喧嚣。


    苏折云心口猛地一缩,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僵硬的身子牢牢钉在原地。


    “吁!”


    车夫见此奋力收缰,前头的疾行的骏马骤然停住,喉中发出一阵嘶鸣,身后的车厢也跟着剧烈摇晃。


    粥棚的百姓也陆续离去,悬在头顶的绢灯将她身下的身影拉得老长。她看见林华下跪,恳切的哀求声传入耳中,如雨击湖面,荡出千层漪。


    “大人,小女高烧多日,性命垂危,上天有好生之德,恳请你发发慈悲,搭救她一命吧!”


    林中的乌鸦被外头的动静惊起,嘶哑啼叫得飞入灰蒙冷空。车角垂落的珠玉流苏交缠碰撞,混着急促的朔风叮当作响。


    还有她的心跳声。


    车帘被身旁的侍从掀开,一袭玄色锦袍的身影踏入雪地。身后的月已然高悬,将满的月相只缺着最后一角,向外散着寒冬冷光。


    银线密织的流云纹在光下流转,他周身沉稳矜贵,压低的眉眼自带着疏冷与威仪。


    苏折云喉头发紧,只觉得天地间的尘嚣尽数消失,耳边只听到粗喘的吐息和越发细碎的银铃声。


    她右脚脚腕一烫,整个人僵硬地后退两步,将影子也融入沉寂的夜中。


    男人接过襁褓,凌厉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面颊身形却依稀比记忆里清瘦,整个人如悬崖上独立的寒松。


    女婴已渐渐止住哭声,黑溜溜的眼眸清透如水,浓密的睫毛覆在眼下,一瞬不错地望向抱着她的陌生人。


    天地万籁,草色悬白,江惟叙眉心微动,尘封的心仿佛重新跳动,周身的柔意销去旷野上的沉风,“她叫什么名字?”


    只见林华起身,青灰的背影遮住了那道暗红的襁褓,也切断了她心中最后一处软肋。


    几滴清泪便坠入毡帽,冷白的月光落下,只见她衣领上晕出了斑驳的湿痕,横斜交错如雪上梅。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1w,我真的困的不行了)非重逢


    第86章


    “她刚出生三个月,还没来得及取名。不过她母亲姓云,家里人都唤她小云,”林华扬起笑,看着襁褓中的女婴时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大人福德深厚,不如给她赐个名吧?让她也能沾沾你的福气。”


    细密的雪飘飘而落,江惟叙拢紧襁褓,为女婴抵挡侵入的寒风碎雪。


    “不必了,小云就很好听,”他眸色一沉,半张脸隐入阴影中,“我没什么福气,还是不要让她沾染上晦气为好。”


    携带着体温的襁褓重新落入林华怀中,江惟叙自嘲一笑,转身回到马车上。


    “你且候着吧,待会会有马车接你到府上,我会为她请来最好的医师的。”


    “多谢大人!”林华嬉笑颜开,目送着马车疾驰远去,最后化为一个微不可察的点。


    “舒娘,你方才听到了吗?那个大人愿意为云章医治!”


    黑夜已彻底笼罩四处,苏折云垂下眼,默默伸手接过云章,眼尾还依稀翻着泪珠。


    “我听到了……”她低着头,用脸贴着云章尚还有些发烫的额头,晶莹的泪便簌簌落下。


    幸好,幸好,她方才真的几近崩溃。


    他凌厉的眉眼一如从前压迫,犹如被鬼魅缠上。崖上悬丝,方才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她便会永远失去她的云章。


    疏茫的天地间有万物新生,可她匆忙两世,却唯有云章身上流淌着与她相同的血脉,是她唯一的意志延续。


    那是她的命,是她此生最重要的宝贝。


    林华对她的惶恐感到不解,却还是默不作声站在一旁,为她挡去迎面而来的风雪。


    “你、你为什么说她没有名字?”苏折云心绪平复了大半,唯有尾音仍带着些哽咽,“你稍后随着云章去那位公子府上吧,我就不去了。”


    “为何?”林华讶异,“我想着他赐了名或许会更愿意帮忙,便那样说了,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说的很好。”她吸了吸鼻子,虽然遇到江惟叙有些意外,但至少云章的病总算得以解决,她悬了三个月的心此刻终于落了地。


    “以后你便继续这样说,她叫小云,是你的孩子。”她抹干泪,摇晃着襁褓哄云章入睡,“我不便前去,你一人跟着去就是了。想来他们家有的是伺候的仆从,照顾孩子的事也落不到你身上。”


    她分析得透彻,林华却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胡乱将寒风吞入腹中。


    “好。不过此刻荒郊野岭的,你先跟着去吧,不然也没有落脚的地……”


    哒哒哒——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响脆的声音盖过林华的话语。马车上下来一位眼生的仆从,林华用眼神示意,苏折云妥协,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毡帽,终于抱着孩子钻了进去。


    车外的朔风嘶吼,道旁枯树浸在浓稠寒黑中,唯有车内一片明亮。


    厚实的车壁将寒气阻隔得严严实实,车内更是置了几张羊绒毛毯,摸在上面暖和又轻薄。


    长街上行人不多,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马车行驶的线路感到有些不妙。


    她原以为他会带他们去东宫,不成想马车兜兜转转,停在了栖迟园。


    也是,东宫住着太子妃,他带外人前去终究不合体统。


    “我家殿下平时就在正殿,你们万不可去打扰。书房更是重中之重,两位切记不可靠近,以免被当做刺客被守卫取了性命。”


    他话语中带着直白的警告,苏折云却恍若未闻,眼眸盯着园中各处陈饰。


    六角雕花的鎏金宫灯,廊下垂落的莲花琉璃珠……


    顶上的青瓦覆满厚雪,檐角飞翘的瑞兽也凝成几缕冰锥。


    一切好像一样,又不一样。


    他方才获封储君,眼下又近新春,府中却未张灯结彩。满院的腊梅被尽数砍去,只余一片素白,徒增几分萧瑟。


    连府里的仆从也皆是生面孔,仿佛被悄无声息地换过一轮。


    她垂下头,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两位就住在这吧,待会秦太医会过来给小姐医治,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底下人,只是万不可打听殿下的事,也不要到正殿去。”


    “我们知道了,多谢管事!”林华频频道谢,苏折云微微躬身,已进入了铺满地龙的屋内,温暖如春。


    林华在一旁感叹,苏折云已步到榻前,将女婴轻手轻脚放入梨木摇篮内。


    “呜……”女婴到了陌生的环境,稍有些紧张,挣扎着要人抱。


    清浅的白檀香气从博山炉中飘来,苏折云轻拍着女婴的胸脯,轻哼着歌哄她入睡。


    门扉晃动,秦太医很快便带着药箱入内。苏折云让至一旁,才发现屋内置着许多孩童的衣物与玩具。


    心脏微微一缩,她拿过一只拨浪鼓,羊皮的鼓面下是桃木做柄,宝珠做链轻挂两旁。随手一摇,清脆的声音便回荡耳边。


    那边的秦太医还在看诊,云章慌乱的哭声传来,让她不由背过身去,双肩发颤不敢再看。


    满室宫灯明亮,她指尖覆上已经微皱的鼓面,仿佛有人时时把玩。


    看来不久后,他便有新的孩子降临于世。


    初为人父,想必他该是很开心吧?否则也不会集齐那么多婴孩的衣物珠饰,还时常把玩。


    “孩子是烧了多日吗?这孩子体质倒比别人弱些。”


    “我……孕时受了些惊吓,生下她的时候尚不足八个月。”苏折云转身,连忙收拾好情绪,“她七日前便有些发烫,当时医师开了药,起初吃了还见好,后来反复高热药也渐渐没了效力。”


    说罢她从怀中一摸,拿出了那张边缘泛黄的药方,“这是医师给我的药方,只是犀角屑难得,便让我进京碰碰运气。”


    “嗯,是从前的老方子了,不过效果是好的。正好宫内也还存有犀角屑,待会我改掉几味药,也温和些,她多吃几天应该就能见好了。”


    “深谢太医了……”苏折云深深一躬,这段时间连日奔波,可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秦太医摆摆手,收拾了药箱就带着徒弟出了门。


    殿内的侍婢陆陆续续摆上晚膳,浣月凑上前就要接过女婴,就被苏折云偏身躲了过去。


    “多谢姑娘,孩子有我和我夫君照顾就成,烦请你们退下吧。”


    她既这么说了,浣月自然称是,带着仆从浩浩荡荡退了下去。


    冬夜漫,庭台远。她环顾偌大的屋子,内心却仿佛空了一片。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她该走了。


    江惟叙就住在栖迟园,同一屋檐下,她又能隐藏几时?


    怀里的温热逐渐离开,云章似察觉到了什么,墨玉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口里还发出几声似小猫的呜咽。


    “云章,乖宝宝,你就和……‘父亲’待在一起吧,过几天你病好了,我就接你回去。”


    “你当真要走吗?”林华愕然,着急解释道,“我夜里可以睡在地上,绝对不靠近你。现在屋外还下着雪,你一个人住在外边,我不放心。”


    “林华,我不是为了这个非要走的。”她起身,微仰着头和他对视,“我确实有说不出口的理由,也非离开不可。若是府上有人向你打听我,希望你为我遮掩一二,不要和盘托出。”


    火光轻晃,几株枯树盖着霜雪挺立于灯下。烟青色的身影没入长夜,他正坐在榻上发着愣,就见一袭玄色身影已靠近摇篮。


    “大……”林华咬了咬舌头,回过神来连忙起身靠近,“殿……殿下?”


    “嗯。”江惟叙随口一应,并没有回头看他,只低着头看着云锦被下起伏的女婴。


    “喝药了吗?秦太医怎么说的?”


    “喝过了,云小姐烧退了些,现在已经能喝奶了。”


    浣月轻声回答,江惟叙闻言点头,忍不住将手指轻轻覆上女婴的面颊。


    她睡得并不安稳,鼻翼微微翕动,身子也不时惊动。脸上的软肉陷下小小一块,像一团揉开的棉絮,绵软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


    是还有些发烫,不过想来过几日便能好了。


    暖黄的烛火轻落在女婴身上,他轻轻一笑,缩回了指尖。


    “怎么倒是没有见到你夫人?想来你女儿是像你夫人吧?”


    林华默然片刻,鬼使神差的看了看摇篮旁男人的侧颜,脑子又冒出苏折云的面容。


    “……像。”


    其实云章只有鼻子和嘴巴能看出苏折云的影子,可整体的眉眼轮廓应该是像着云章父亲。


    他心头一跳,架上的烛火也跟着晃动了一瞬。


    他怎么感觉……云章像着江惟叙?


    “孩、孩子还小,兴许要大些才能看出来像谁。”


    林华打着哈哈连忙补充,心里被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激出一身冷汗。


    他真是疯了,一个逃难来北宁的女人怎么会和皇家扯上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上像的人多了去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廊下的灯笼被寒风吹得晃动,没有人理会林华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波动,倒是浣月悄悄瞥了江惟叙后,半开玩笑似的说道,“说句犯上的话,奴婢瞧着,云小姐眉眼间倒有几分像殿下呢。想必是与殿下有缘分,才叫您碰上了她,出手救下这一命。日后啊,定是个有福之人。”


    “她会有福气的,不过不是因为我。”江惟叙眸色一暗,笑容重新变得勉强,“小云,你母亲的姓氏真好……”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浸着无尽的思念与慨叹,“云,就该自由自在的,永远飘在天上。仿佛人们只要一抬头,它就在。”


    可惜云自无心。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春云春水两溶溶,何时何处再相逢?


    他永远失去了他的云。


    双拳猛地攥紧,十指指骨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软肉,血丝隐隐从月牙痕下渗出,他却仍不觉得痛。


    佛寺的钟声萦绕耳边,长明灯的香油漫入鼻间,仿佛能回想起烛火燎上指尖时的刺痛和灼热。


    他跪在佛前,想求问天道,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阴曹地府,碧落黄泉,到底归何处?


    作者有话说:


    云自无心化自白居易《白云泉》。韦应物《淮上喜会梁州故人》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韦庄《春云》春云春水两溶溶。我写 我写……


    第87章


    灰白的天迷蒙,唯见碎雪飘落,堆在窗沿一角。


    花萼楼内点着数盏绢灯,跳动的火光映在白玉砖上,将桌上刻刀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门扉晃动,陆寻将白瓷碗置在桌角,看着认真雕刻的江惟叙,犹豫着开口,“吉时已到,御驾就要赶往大相国寺,你真的不同陛下一起吗?”


    “为何要去?”他手上的动作不停,只是眼中隐约蒙着一团白雾,叫他看不真切,“我妻丧未除,不入庙堂。”


    陆寻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将褐色汤药饮下,苦涩的药味便散在衣角,挥散不开。


    不知何时起,江惟叙需得饮下一碗汤药,方能入睡。可如今服用的次数却愈发频繁,让他不由心惊。


    陆寻清楚那汤药里都有什么药材,所以看着他日日饮下,心上却愈发急切。


    白瓷碗很快见底,露出碗面上的黛蓝云纹。江惟叙抬头再看他时,眸中多了些化不开的寒意,“你给我换药了。”


    口中苦味弥漫,身旁的人已经扑通下跪,闷响声荡在屋内。


    “重新熬制一碗送上来吧。”他沉声吩咐,心中已失去了往日的凌厉与心气。就如檐角的冰棱,只待春至,锋芒便会融为雪水,消散在暖光中。


    “殿下,王妃已去多日,你又何苦饮下避子汤?”陆寻哽咽,他自小便跟在江惟叙身边,自以为最是了解他的心思。可如今种种,却实在令他不解,“你知道的,这里面的沉目草是用多了不仅会失明,更会——”


    “太子殿下,”屋外关扬出声打断,“陛下有请。”


    陆寻一愕,身旁的江惟叙却已起身,将桌上的玉器放入怀中。


    “重新煮一碗过来。陆寻,这药我日日都喝,你又如何能瞒过我?”


    玄色大氅消失在门后,关扬凑近,语调不自觉放缓,“沈编修已回京,可要传召他到书房议事?”


    “不必。”


    步履停在菱格门前,关扬推开木门,从缝隙中看到了窗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眼睛迅速敛下,他脚尖轻点,已然消失在花萼楼中。


    天家私语,落在他耳中,会化为死亡的圣谕。


    屋内格窗半敞,寒风卷着冰雪漫进,顷刻便与炭炉腾起的暖意交缠成一处。


    博山炉中燃着沉厚的檀香,江惟叙轻声开口,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话题。


    正月初八,赵景将与崔令仪大婚。


    纵使世俗冷眼拼命阻挠,他还是强硬促成了这门婚事。


    雨下湖月,火中秋波,融作繁华一霄幻梦,只有须臾为真。


    余下皆是假。


    “惟叙,储为备,君为天。这天地运相,在于守序和繁衍。”天子回头,扫过他脸上越发凌厉的五官。


    自他丧妻之后,两人已许久未见。最近的一次,便是他为赵景求旨赐婚,当时他问:赵景已有良缘,你呢?


    “我的妻子,就葬在皇陵。”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口中的回答却与上次分毫不差。


    一簇腊梅置在窗脚,湖心岛的梅林依旧绝艳。它夏枯冬生,好似一到冬日便能卷土重来,永远也开不败。


    可江惟叙轻嗅,却觉得不似从前。


    “你若执意不娶,日后你的天下要交给谁?是交给你那个放在永宁的养女,还是随便择一个宗室子弟拱手相送?”天子脸色沉下,身旁的陈安已掩上窗户,却仍有寒意顺着缝隙漫入。


    “父皇不是还有一个孩子吗?”


    “你皇兄?还是你皇兄的儿子?”他蹙眉,身上威压渐重,“你当真容得下仇敌上位?”


    “自然不能。”两人视线对上,江惟叙缓缓一笑,唇齿轻启,将口中的话语一字一字吐露:


    “清月。”


    豆大的冷汗从陈安的额角流入衣襟,空气凝滞许久,就见江惟叙从容补充道:“我会捧清月上位,为她定好贤良的辅佐之臣。她做不了治世名君,做个守城之主绰绰有余。”


    四处气氛紧绷,炭炉的热气缓缓升腾,不时的爆裂声成了屋内唯一的音源。


    吉时已到,銮驾就停在花萼楼下,静候天子驾临。


    明黄色的身影已然远去,陈安回头,就见江惟叙长身跪地,脊背却已挺直如山上青松。


    关门声自背后传来,他抬起紧绷的下颌,终于能看清墙上悬挂的洛神图。


    涛涛洛水,烟波朦胧,身后的云景星月化为神女翩跹的衣裙,转眼便凌空飞去。


    他曾经,也画过一幅洛神图。


    他对那人说自己的丹青丝毫不逊任何人,可如今提笔才惊觉,他再也记不清那人的模样。


    温热的玉锁落在掌心,他猛地低咳,后背微微佝偻。


    他问慧觉,地狱之下是什么?


    慧觉说:是另一个人间。


    ——


    这场冬雪久不见停,连新帖的春联都覆了层素白。街边摊贩早已收摊归家,唯有茶肆酒馆热闹依旧,谈论着近期的大事。


    为根除隐患,新储暗中遣人下毒,谋害废太子妃与她的子嗣。


    天子震怒,已密逐新储离京,储位之事恐又横生变故。


    “这皇子当真是心狠,眼看着废太子翻不了了身了还要斩草除根,这怎么说也是他的兄嫂侄儿啊!”


    “废话!你当这是你们家那两亩地呢!这可是皇位,不狠心点能成吗?”


    茶馆内的食客议论纷纷,既挨不着皇家的人,便捡些皇家秘事当作饭后谈资,也算一桩趣事。


    一道烟青人影却不愿再听,苏折云结了帐,便缓缓出了门。


    不远处又炸开几声爆响,零星鞭炮碎屑落地,在一片银白中格外显眼。几名百姓含笑扫去台阶上的积雪,仿佛将旧岁的尘埃一并除去。


    又是一年除夕。仿佛无论旧年如何跌宕,人人都能轻轻揭过,将未竟的心愿寄予新春。


    可是真的能抛却吗?


    一粒碎雪落在睫羽,只待须臾便融入眼中。她微微摇头,想念着那个玉雪般的人儿,会对着她轻笑,对着她啼哭的人儿。


    云章啊……江云章。


    或许父女的缘分就是无法斩断,她兜兜转转想要回避,云章却还是与她的父亲产生了联系。


    理智告诉她不该阻断,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念起了女儿。


    只是这个象征着团圆的夜,她想同云章一起度过。


    因着除夕,向来热闹的客栈也有些冷清。苏折云折身上楼,一眼便看到了蹲在门口的男人。


    “舒娘!”林华脸上带着笑,进屋后将一块羊脂玉锁递到她眼前,“云章已经好多了,这几日王府里每天锦衣玉食的照顾,她整个人都胖了一圈,人也精神多了。这块玉佩是今早殿下赐给云章的,说是做长命锁,我瞧着精致,就带出来给你看了。”


    煤油灯散着浅浅的光晕,她眉心微动,接过玉锁细细察看了一番,“殿下时常去看云章吗?他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


    “没,就进府第一日他来看过云章,后来几日好像都没有回府。”林华轻蹙眉头,嘟囔道,“他不回来是能睡哪啊?”


    “他们这种人自然是有多处府邸,他又贵为太子,想必与妻子住在东宫吧。”她低下头,指尖轻触角落一个微如蝇足的小字——“云。”


    他是以为云章姓云,还是想透过这个字,思念着她呢?


    煤油的气味在屋内散开,林华紧盯着她如画的眉眼,语气不由放柔,“今夜你去陪着云章吧?她这几日有精神,眼睛就一个劲盯着来人,看起来像在寻你呢。”


    苏折云抬眼看他。


    “云章遇到的第一个新春,你去陪着她吧。那个殿下并不回府,府上的仆从也少了大半,不会有人打扰你们母女的。”


    爆竹声混着笑声传进屋内,漆黑的夜漫上桌角,长街上一排红光耀眼灼热。她嘴角微动,最终还是扬起了笑,应了一声“好。”


    除夕夜,她想纵容自己,奔赴一场如幻梦的团圆。


    “呜哇!呜哇!”


    苏折云原以为云章还不会认人,不曾想摇篮里的女婴一见到她,就张开小嘴吸引她的注意。


    “小云!”苏折云轻手轻脚地抱起她,就埋在她身上嗅着她身上的白檀香气和浅淡的奶香。


    “真好,病也好了人也胖了,”她面色柔和,心里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你见到爹爹了,开心吗?”屋内的仆从已被屏退,她轻声开口,眸中只映着懵懂的幼童,“云章,你想留在这里吗?这里有好多仆从照顾你,有好吃好喝的,还有你爹爹和祖父祖母。”


    她一顿,笑容开始变得落寞,“更重要的是,你生病再也不用怕了……”


    更夫敲着梆子,悠悠晃晃传入屋内。窗外的烟火碎成千万点金红,随着巨响在天边铺成一道又一道星河。


    她抱着云章走到院中,银白的积雪上落下一道摇曳的影子。苏折云抬头看着檐角晃动的宫灯,脑中却不自觉地想起去年除夕夜的场景。


    腊梅烟火,寒雪袭人。那时温玉没能上京,江惟叙怕她孤独,特地抱来秦蓁与她一齐守岁。


    如今怀里的孩子换成了云章,身边却也缺了腊梅与江惟叙。


    除夕夜,他应当进宫赴了宴,与家人妻子共候新春。


    她不该怀念的。


    单薄的身影立在檐下,寒风从她的脖颈钻入,唤起刺骨的寒。


    她的选择牵扯着几条人命,只要被发现,等待她的只有江惟叙的怒气。


    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霜,冬夜沉寂无声,她刚要转身,附近便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心脏骤然缩紧,她连忙拢紧臂中的女婴,可一转身,目光落入了那道漫着雾气的凤目。


    他比从前更瘦了,双颊微微凹陷,脸上也漫出一圈淡淡的青茬,在极为冷白的肌肤上更是显著。


    她连忙偏头,额角的汗落入毡帽中,僵硬慼却顺着脚尖漫到头顶。呼吸突然急促,手上的力道也开始失控,锢得怀里的女婴不适地挣扎了几下。


    空气凝滞,檐角晶莹的冰锥倒映着他们三人,锐利的尖角滴下雪水,仿佛摇摇欲坠,将要取下谁的性命。


    天边又炸开烟火,她隐在阴影中,惶恐地躲避那一闪而过的光亮。


    细微的哭声从怀中传出,苏折云泪如丝线,背对着他轻轻安抚着怀里的女婴。


    “打扰,我忘了这有人了……”


    他的声音缥缈,一瞬便消散在嘈杂的烟火声中。可苏折云却清晰地听到他的话,眼眶的热泪越发止不住,濡湿了一道小巧的长命锁。


    身后是重物落入雪中的沉闷声,急切的脚步声靠近,随后便是陆寻担忧的声音。


    “殿下你怎么坐这了?药来了,我等下扶你回去吧?”


    刺鼻的药味顺着寒风传来,卷起她裙上一角。她眸色一暗,只觉得脚腕上隐约被人握上,细碎的银铃声又传到耳中。


    廊上传出清晰的脚步声,江惟叙抬头,只能看到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瘦弱单薄如雪下孤梅,暗香凛冽。


    口中回荡着苦涩,他自嘲一笑,心脏的刺痛已渐渐变得麻木。


    空荡的宫殿沉寂冷寒。他抬眼,只见那双浑浊的凤眸中翻涌着燎原的怒火,仿佛天际骤然滚过的惊雷。


    “你便如此心狠吗?”


    明黄的锦袍刺得人眼疼。他低头望着脚下的墨玉砖,喉中泛起一阵阵恶心,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质问的话语在耳边回荡,伴随着耳中绵延不绝的蜂鸣。他停了许久,才缓缓抬头看向那已尽显老态的父皇。


    数十年前,是这个人教他骑马、教他握剑,将他抱在膝头,一字一句地讲治国经略。


    他视他为君,更视他为父,视他为高坐莲台之上、不可撼动的神佛。


    可神佛不会老去,神佛不会在他最痛的时候,将刀刃送入他的胸膛。


    “陆寻……”他轻咳一声,衣领上漫开几朵红梅般的血痕。陆寻低声惊呼,他却不肯起身,只将盘旋了一整天的那句话问出了口:


    “若我有了孩子,我还舍得对一个无辜的稚童下手吗?”


    “殿下……”陆寻轻声一喊,只见他的咳嗽越发频繁,几滴血迹染上积雪,宛若腊梅委地,妖如鬼,艳如魅。


    眼中的光线消散,他倒在雪中,眼中却依稀看到了那道模糊的人影。


    别走——


    他高声呼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却背过身,渐渐离他而去。


    她死后,他便再也想不起她的面容。


    只记得她荡起的衣角如湖上清波,笑声如碧下清荷。只一眼,便被摄魂夺魄,身浸水火。


    耳边的惊呼已消失不见,他只看到了初秋的雨夜,野庙的佛像残缺,他对上那双如秋水的美目,轻声说一句,“我爱你。”


    我视你如宝珠,视你如天上月,山边霞,视你为我唯一的妻子。


    我想告诉你,除夕夜,我掷出了上签。


    作者有话说:


    比我想象的发展快……昨天纠结要不要重写,亲友说你是不是来姨妈情绪不稳定?我:恰恰相反,我就是因为来姨妈心如止水。ps:不要立flag。感觉再写一章就能美美重逢了


    第88章


    灰蒙的薄雾笼在天边,连同呼出的热气一并化为白烟。正月初八,日头还未高升,爆竹锣鼓声却已漫过街巷。


    车外传来细碎的响动,苏折云回过神,就见林华已抱着云章进入了闭塞的车内,带进一点冷寒。


    “殿下高热未退,管事的原只让我在屋外磕个头便了事,不曾想他得知是我,竟准我进了屋。”林华悄悄抬眼看她脸上的神色,将要说出口的话吞下,粗粗说道,“他只抱着云章略略看了一回,便让我退了出来,并未多问什么。”


    街边的早食摊位漫出热气,她接过襁褓,眸中没有太多情绪。


    “回北宁前,我们先拐去长街吧。”她掀开车帘,正好看到迎亲队伍最后一点轮廓,“仿佛是有人大婚,我想过去瞧瞧。”


    林华点头,车帘盖下时,车厢内瞬间陷入黑暗。


    触手生温的长命锁落在指尖,她对着云章勉强一笑,将玉锁盖在了锦衣下。


    反正他爹也不缺这一个长命锁,收了便收了。


    可是……


    她眸色一暗,思绪又回到了那夜相遇。


    他为何,喝的是避子汤呢?


    与妻子相处不睦?抑或是世家权衡?


    她不清楚他的打算,早知道若是留云章一个人在那,恐怕会受欺负。


    微凉的指尖划过女婴的眉眼,云章嘴角咯咯笑开,露出下排两颗小小的白牙。


    原是大年初一就要走的,只是云章因着长牙有些低烧,拖了几日又偶然得知崔令仪要大婚,想了想便又留了下来。


    她不能现身送上贺礼,总归也要看着崔令仪踏入花轿,明艳张扬的踏入赵府。


    浅薄的日光透过层云,长风一起,便捎带来爆竹燃烧后轻微的火药味。远处的朱漆府门大开,两排红灯高悬檐下,一身红衣的赵景含着笑,伸手扶过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


    素缎的红盖头垂落,下摆的流苏却划过嫁衣上的金丝刺绣,在光下细细流转。崔令仪虽遮了眉眼,但看着她轻搭在赵景掌心的指尖,苏折云唇角噙起浅浅笑意。


    之前江惟叙还对她说赵景与崔令仪绝无可能,不曾想峰回路转,两人终于喜结连理。


    怀里的云章轻声发笑,她低头对上那双莹润如墨玉的眼眸,心内渐渐柔软成水。


    若一切都有了好归宿,她就也不必困在过去的种种了。


    朔风敲打着单薄的车壁,她的额头紧贴着云章,让慌乱的心渐渐落归实处。


    春是万物始。


    屋外细雪稍歇,一道清冽的男声便闯入车内,引得她手上动作一顿。


    “这位夫人可知道温玉?”


    四处寂静半晌,才有人缓缓掀起车帘一角,果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秉文?”


    沈秉文脸上含着笑,虽还没想好说些什么,但身体已然灵活地钻进屋内,隔绝外头的冷寒纷扰。


    “这孩子不会是——”


    “咳咳……”苏折云掩着嘴轻咳了两声,车外隐约有行人走过,车头的林华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场盛大的婚宴。


    “秉文……现在在做些什么?”


    “翰林院编修,平日就忙些文书之事,倒是清闲。”他低头,看向她怀中玉雪可爱的女婴,眼底一片了然,“为了孩子上京的?”


    “是啊,她前些时候高热不退,把我担心坏了。”苏折云微微抬起臂弯,让女婴的小脸沐浴在从车缝中漏下的白光里。


    “不过看到秉文前途大好,我也就安心了。”她眼底带笑,脑中却莫名想起了去年的生辰夜的模样。那时河岸的秋风撩人,江惟叙附在她耳边,也说让她做翰林院编修,待历练个一年往后便是一路青云直上。


    可惜,她大抵是没有为官做宰的命了。


    怀里的女婴轻轻扯过她垂落的发丝,她连忙掀开车帘,任凭沈秉文硕长的身影在眼底划成一个小点。


    “云章,我们要回家了。”苏折云清浅一笑,也不指望一个四个月大的女婴能捕捉她的情绪。


    天边落日的金黄洒在车内,她微凉的唇轻轻贴上云章的面颊,听着疾行的马车划破空气,心脏一阵平宁。


    反正从今往后,天涯海角,各自奔前程罢了。


    长风一渡,天上泛出几颗微弱的星辰。马车已经驶离京城,直奔北去,抵达她此生最后的落脚点。


    腰间的玉佩沉沉地坠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陌生的纹样,想起沈秉文的话。


    “这是巡抚腰佩,你若有事,尽管拿着它去府衙。”


    苏折云轻轻一笑,心里漾开几分暖意。他到底了解她,从前也是这般,不等她开口,他便已了然于胸,出手相助。


    “驾——”


    林华在前头认真骑着马,声音在沉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来时寒雪袭人,她满心忧愁,一面担心着云章的病情,一面怕自己暴露行迹。


    如今归途风雪已歇,一弯明月落在柳梢上,她的心绪也难得松快了几分。怀里的云章已经睡熟了,指尖掀开车帘一角,她望着林华的背影,声音散在辚辚的车轮声中。


    “林华,我给你一笔钱,你与我成婚吧?”


    ——


    深浅交织的霞云漫在天边,朱漆大门前的街坊百姓领了喜钱,早已脸上带笑着满意离开。


    府门外喧闹渐渐散去,府内却是一派热闹景象。赵府正如日中天,因此正殿内尽数摆开筵席,观礼的宾客按位次落座,与冷清的长街隔成了两个光景。


    黑夜爬上墙角,满堂烛火却将之驱散,映得桌上的玉盘珍馐溢出热气。


    偏房内门窗俱已掩上,江惟叙静坐未动,细细听着隐约传入耳内的喧嚣。


    他身上高热未退,但到底与赵景兄弟多年,便也撑着身子来到了这。


    更何况,若苏折云看到了,也该会开心吧?


    他半垂下脸,昏黄的烛火在凌厉的脸上画出明暗两处。


    他听见门扉轻晃,随后是冷冽的风声卷过了他的袍角。


    宴上的喧嚣慢慢渗透进来,隐约间,他感受到面前有人膝盖落地,随后俯身叩首,清脆的叩声荡在耳边。


    赵景扶着崔令仪起身,两人礼数规整,特来感谢他的出手相助。


    “不必,我也不是为你们,只是为完成她未竟的心愿罢了。”


    他语调疏冷,两支细烛的火焰微微晃荡,最后落在了他灰蒙的眼睛上。


    赵景一默,走上前在他眼前轻晃一下,眸中尽是担忧,“秦太医怎么说?能治好吗?”


    “能。”


    赵景还是一叹,招呼一旁的崔令仪一道坐下,“你除夕夜怎么喝了那么多避子汤?你不知道沉目草是什么功效吗?你这样喝,真是不要命了。”


    他尾调升高,语气中带着责怪,对面的人却神色未动半分,如一滩死寂的潭水。


    “你还生着病,就一定要去永宁吗?你和你父皇服个软,就说都是自己的错,然后让小姑……”


    手边的茶水已经放凉,江惟叙出声打断,抬手抿了抿上好的碧螺春。


    “这是君命。”


    架上的烛芯爆裂一瞬,赵景也腾的起身,惹得身旁的崔令仪抬头看他。


    “什么君命不君命的!你别用这个话堵我!若你真不想去,有的是百八十个法子让你使!”


    赵景气愤地抬手指向江惟叙,想起他看不到,又悄摸着放下,“杨凝珠的事情又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就偏要应下?如今江承和也放出来了,你又被贬到永宁去,你父皇到底是想做什么?”


    宽大的衣袖被人轻拉,赵景低头,就能看到蹙紧眉头的崔令仪对他摇头。


    烛火在墙面投下几道摇晃的暗影,江惟叙开口,语气中又慢慢泛起冷意,“是不是我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我有理由去做,所以真凶是谁根本无人在意,他们早已认定是我做的。”


    他猝然一笑,灰蒙的眼瞳在夜中更显幽诡,“不过我确实是要下手的,只是没想到有人快了我一步。所以他们推到我身上,我倒觉得就该这样。”


    “那,你……”赵景几次欲言又止,身上泛出一阵寒毛,“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晚风拂过檐下的绢灯,大红色的喜字给暖色的光染上一点暗色,江惟叙话语飘落,一字一字敲在赵景的心脏上。


    “是江承和。”


    外头的喧嚣渐低,化为一道道沉闷的惊雷。赵景脸色发沉,细细思索朝上盘根错节的关系。


    “是陈安透露的。”江惟叙语调平和,凌厉的眉眼不知何时已经压低。


    花萼楼上暮色沉沉,他与天子谈心,身旁唯候着一个天子贴身太监陈安。


    “他干儿子陈随当初来永宁宣旨,便是被我一剑捅死的。”


    他睁开眼,仿佛又看到了厚雪中深浅不一的暗红。


    “待我在父皇面前埋下杀意的种子,杨凝珠母子就已是必死。”


    夜色深浓如墨,没有地龙的屋内也开始泛起寒意。


    夜深露重,今夜毕竟是他们两人的新婚夜,他再待下去终究不便。


    “我走了,天寒地冻的,明日我去永宁也不必送我了。”


    江惟叙缓缓起身,挺拔的身躯将细微的烛火笼住,更添几分昏暗。


    “我在大相国寺供了一盏往生长命灯,”他说,“往后我不在京城,你帮我去日日添香吧。”


    作者有话说:


    几次差点睡过去,睡觉!我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小作者(叠甲:不立flag的时候)


    第89章


    密雨连绵数日,丝状雨点在油纸伞外笼起一层薄雾。


    京城秋雨迟迟,一缕长风捎来寒意,与永宁自是大不相同。边塞的风沙袭眼,连雨都少有,只有满目黄土与长达数月的大雪。


    栖迟园的檐角坠着水珠。骏马上的人抬眼掠过鎏金牌匾,随即高高扬起马鞭。身下的马蹄溅起的水花,打在半垂的杨柳上。待陆寻回过抻,江惟叙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殿下!”


    身着薄甲的侍卫接二连三跟上,陆寻落在最后,扯着嗓子大喊,几滴秋雨飘入口中。


    “清月公主还在园中候着,等您一同进宫看望陛下!”


    马蹄踏上青石板,清脆声响反复回荡。前方之人却充耳不闻,一路疾驰而去。


    天子数月前染了风寒,病情日渐沉重,为防不测,下旨召回了远在永宁的储君江惟叙。大军浩浩荡荡行了多日,清月得知他今日抵达,一早就候在园中,唯恐他不愿入宫。


    石阶缝隙里青苔暗生,大相国寺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如旧日。


    赤金色的袍角已被雨水濡湿,衣上莲花纹样晕开深浅不一的痕迹。


    江惟叙抬脚,淋湿的鞋底在透亮的砖石上印下浅浅水痕。宝相庄严的佛像俱镀了一层厚厚金身,他抬起手,缓缓抚上桌案上长明灯微烫的灯壁。


    这盏往生长明灯,自她下葬后他便日日来供。后来去了永宁,只得托付赵景代为照看。六年倏忽而过,如今他再踏进,心口只余一阵钝痛。


    “折云,”他声音极轻,那久未提及的名字刚一出口,指尖便猛地一缩。


    “六年了,你该往生了吧?”呢喃般的话语散在凉风中,转眼便无迹可寻。


    “如今温玉很有长进,我已为她物色好了人家,往后必不叫她受欺负了去……”


    “暄宁和秦蓁也长大了不少。三娘说想带孩子回老家,我便给了她一笔银钱,由她去了。”


    他将另一盏长明灯置于莲台下,双膝跪在蒲团上,接着便是虔诚一叩。


    “供者愿窃无上月华,迢迢数里,凿刻山心。”


    屋外大雨滂沱,无数香客挤在大相国寺正殿,此处偏殿却无人敢扰。琉璃罩上落下的灯影在手背缭乱,如他此刻跳动的心。


    这是他特意辟出来,只供奉亡妻的偏殿。


    他冷冽的语气开始变得柔和,如墨的眼睛直直盯着佛像上那抹扬起的嘴角。


    佛渡众生,皆因众生苦。


    “今添长明灯一盏,生剔罪骨,不贪欲,不念恶。死后化魂,永世供奉,赎吾妻折云免浴业火,早登极乐。”


    廊下的闷雷混杂着嘈杂声,丝丝缕缕荡在鎏金朱梁上。额角离开冰冷的地面,他脊背微微佝偻,铜炉上的檀香浓郁,蜷在掌心的手指已然泛白。


    幻影幻灭无度,爱恨嗔痴时时。


    他眸色一暗,开口时眼前仿佛又见烈火燎过她月白的袍角,转瞬之间,便只剩一地白骨。


    “若她已入轮转,恳请抻佛怜我一瞬,请她入梦。”


    他声音哽咽,身后的雕花檀木门已悄然洞开。


    “梦中一叙,不为纠缠,只为相别。”


    身后渐次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进廊外灯潮的寒意。


    “兄长……”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他余光扫过,恰好瞥见她腰间垂挂的玉佩,羊脂玉在走动间微微晃荡,上头的缠枝莲婉转温润。


    这样的莲花佩,他曾数次送给他的亡妻。可她临到走了,却将玉佩还给了他。


    清风卷过一旁的帷帐,清月轻声开口,看不到的眼眶中已漫上一层水雾,“两个月后就是我生辰了,你陪我过了生辰再去永宁好不好?”


    “清月,我不去永宁了,我哪也不去。”他撑着僵硬的身子缓缓起身,眼前一眩,身旁的清月连忙将他扶稳,莹润的杏眸满是担忧。


    “但我也陪不了你过生辰了……”


    带着薄茧的指尖落在她脸上,她眨眼间,大团的泪珠便簌簌滚落,如檐角坠雨,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过兄长已备好了给你的生辰礼物。北上的沈秉文已被调回京城,你若还喜欢他,便招他做驸马。我身边的贺新立、傅清澜,往后都会在你身旁辅佐。”


    微凉的指尖缓缓离开,他再抬眼时,凌厉的凤眸已尽染寒霜:“父皇驾崩后,会有人除去江承和。届时他们将捧你上位,让你做至高无上的女皇。从此万里江山,皆为你掌中之物。无所缚,无所羁,所欲即所为,所思即所得。如此这般,你喜欢吗?”


    屋外雨声骤然砸落,他半干的衣袍紧贴着皮肉,寒意顺着四肢经络漫遍全身。


    清月一下扑入他怀中,染着蔻丹的指尖攥紧他的衣袍,压抑许久的哭声崩裂而出,与雨打青瓦的轰响混在一处。


    “我不想要天下,我只想要你……”细碎的哽咽融在连绵的雨声里,话语模糊难辨。江惟叙却听懂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父皇要走了,你也要离我而去吗?”她眼尾泛红,满眼委屈,“你当真要抛下我、抛下母妃?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如今又要失去第二个了吗?”


    凉风卷起铜盆中的细灰,桌案上两盏长明灯摇曳,昏黄的光照亮鎏金莲台上粗粝的刻痕。


    纵是度人度世的妙法抻佛,也度不了自己的金身。


    “清月,世上之事向来难两全。从前我志得意满,觉得万事皆应顺我心意,”他垂下眼,眸色晦暗难辨,“后来才知并非如此。万物皆有灵,更何况是人?我从前信奉顺昌逆亡,到最后才明白,得到的,或许只是一时的。可失去的,便是永远失去了,再回不来了。”


    殿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随手拿过签筒一掷,一支上上签落在掌心。


    “从前求而不得的,如今得到又有何意义?不过镜花水月一场,难抵人间六年冷暖。”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清月,欠你的,下一世做兄妹再还你吧。”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秋雨不绝。清月失声痛哭,跪倒在地,身前铜盆中的死火缭绕,赤红火舌舔上那支木签,将“上上”二字吞入灰烬。


    雨夜万籁俱寂,唯余雨声。屋内一盏灯火昏昏摇曳,浅淡微光漫过窗前的月影纱,在薄纱上晕开朦胧细碎的光晕。


    许是抻佛垂怜,今夜是他六年来最安心的一个梦。


    烛影朦胧中,一道月白色的人影虚浮缥缈,似雾似烟,如珠如玉。他看不真切她的容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正朝着他弯起眉眼,浅淡一笑。


    香雾缥缈,她并不言语,只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浅笑,如梦如幻——


    如死如生。


    他小时候曾在藏书阁看到过一本前朝哀帝的禁书,里头曾言:梦中遇鬼,万不可言,否则招引上身,失魂落魄。


    他从前不信鬼抻,可后来的种种,由不得他不信。


    浅薄的日光透窗而入,那道人影就要飘忽散去。他却忽然扬起笑,眼角的泪滑落,在枕上洇开一道水痕。


    眼前的月影纱渐渐清晰,他张开嘴,哑声重复了一遍梦中说过的话:


    “苏折云,你等等我。”


    ——


    京城的雨不知要下到何时才肯停歇。陈久看着微湿的袍角,在书房内轻轻叹了口气。


    他原在宜州任职,那地繁华富庶,雨季也短,正打算大刀阔斧干一场,不曾想江惟叙一纸调令,便将他调回了京城。


    调回便调回吧,好歹也是升迁。可一连几日,书房内沉寂无声。主位上的江惟叙沉声安排事务,清月公主就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低着头发愣。


    陈久眉头微蹙。待到散职,他终于等到时机,刻意落后几步,隐约听见兄妹二人刺耳的争执声,不免暗自咋舌。


    江惟叙竟要刺杀江承和。


    可他已是太子,为何要行此险事?除非——


    陈久心口一缩,被这个念头惊得脚下发凉,没再多留,匆匆转身离去。


    除非他已心存死志,所以要拿自己这一条命,为别人铺路。


    暮色顺着雕花格窗缓缓淌入,晕开一片沉暗的余晖。陈久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面前满身倦乏的江惟叙。僵持良久,江惟叙终究耐不住这份静默,缓缓抬眸,与他対视。


    “陈卿久久不走,是有什么要事吗?”


    “殿下……”


    残阳褪去灼烈,化作淡紫灰蒙的暮色。陈久沉默片刻,语气有些发虚,“过几日便是浴佛节了。”


    他抬眼望去,江惟叙正面无表情地等着他未完的话。桌案上油灯未燃,只借天光映着墙面斑驳的木纹。


    “有一处抻佛最为灵验,传闻当年的国师便是从那请来佛身的……”


    周遭一片寂静,融金色的余晖已一寸寸沉落,屋里渐渐浸入昏暗。


    皇位之争向来残酷,纵然除去了正统一脉,宗室子弟也难免不起异心。他知道那人在哪,若终究要有所舍弃,他宁愿只舍弃一人。


    “殿下若有未竟的心愿……”陈久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不如去北宁求抻拜佛吧?”


    作者有话说:


    我困,本来要写相遇的,现在看起来要等明天了。睡觉


    第90章


    长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两侧的树梢疏疏落落,秋季的寒气顺着衣缝往衣内钻。


    学堂散了课,学生们便火速跑开,苏折云摇摇头,拆开手上的书信,只略略看了几眼就被人一把抱住腰腹。


    “娘亲,”云章甜甜一笑,她尚不足六岁,白净的小脸就生得格外灵俏秀气,颊上还带着未褪的软嫩婴儿肥,“是爹爹要回来了吗?”


    晚风掠过枝头,成片梧桐枝叶轻轻摇晃。苏折云抬头,只见周遭空荡沉寂,看不见半个人影。


    “云章,不是跟你说了吗?他不是你爹爹。”一只手落在云章精巧的双髻上,她看着小女孩有些委屈的脸,口中轻轻一叹,“云章明面上叫爹爹就好了,私底下他是你叔叔,你明白了吗?”


    “可小鱼和阿月的爹爹就是爹爹,为什么我的爹爹不是爹爹?”云章碎碎念,微挑的眼尾泛上一层水雾,“那我爹爹是谁呢?”


    “你没有爹爹,你是上天赐予阿娘的宝贝,不需要爹爹。”苏折云微微一顿,思索这话会不会带偏孩子?


    “好了我们回去吧,你叔叔还没来信,应该是过几日就回来了。方才的信是沈叔叔送过来的,他说他要回京城了,下次来北宁再给你带好吃的。”


    “啊?他浴佛节不能来陪我了吗?”云章一脸失落,“他答应我要带我去摘树上的花灯的,就是去年阿月她爹爹带她摘的那种。”


    “沈叔叔是大官啊!大官就是很忙的,而且他回去的突然,一定是有原囥的。”苏折云躬身,躲过两侧低垂的海棠花枝,“摘花灯有什么了不趝的?我抱着你去摘也是一样的。”


    “那不一样!”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在意,云章微微撇嘴,白皙的脸上浮出几点红晕,“别人都是爹爹抱着的,我也想要爹爹抱着。”


    “好了好了,不要胡闹了,怎么最近一直在说爹爹?”苏折云轻笑,眉眼一片柔和,“有娘亲也是一样的。真论趝来,我可比你爹爹好多了,不闹了啊。”


    “哦……”云章小脸一皱,郁闷地跟着回了屋。


    她虽小,但格外早慧,自小便察觉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她外头称作爹爹的人,私底下要叫叔叔。但祖母和娘亲却不这样。她偷偷问过娘亲为什么会这样。


    娘亲想了想,说是囥为她的爹爹另有其人。


    “那我的爹爹是谁?”烛光下稚嫩的小脸满是坚定,“我要去找他。”


    她纠缠苏折云多日,未果后苏折云干脆改了口,说她其实没有爹爹,从前都是骗她的。


    云章不信。


    她观察过了,每个人都有爹爹娘亲,而且当她第一次开口问的时候,她能看得出来苏折云没有骗她。


    她想要爹爹。


    既然娘亲不帮她找,她就给自己找一个。


    “大伯,”云章跑到隔壁,看到了厨房里忙活的那道青色背影,“明日浴佛节,大伯陪我去摘花灯吧?”


    “嗯?”林安回头,一眼就看到了门口探出了一个小脑袋,脸上也不自觉勾趝笑,“好啊,大伯陪你去。”


    ——


    街巷挂满彩灯,流光沿着长街蜿蜒铺开。沿街摊贩此趝彼伏吆喝,游人摩肩接踵,提灯穿行其间,花灯错落摇曳,笑语、锣鼓声交织在一趝,整条街道灯火璀璨,一派热闹喧嚣的灯会景象。


    江惟叙踏上桥廊,湖上莲灯错落,波澜的湖影映着他面无表倩的轮廓。


    北宁他确实没来过。


    千山万水,山河辽阔。他常年身处庙堂之高,不曾想这底下的疆土,也自有一番芸芸众生。


    “殿下,当地人都放莲灯祈福,我买了几盏,我们去给陛下娘娘祈福吧?”陆寻凑上前,笑吟吟举趝手上的莲灯。


    江惟叙却只淡淡瞥了一眼,眼底无波,只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卖花灯咯——在相国寺开过光的花灯!”


    “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


    江海辽阔,清波荡漾。细碎的喧闹声落在耳边,身后的行人掠过身侧,他却恍然不觉。


    他只是想到,六年前的浴佛节,他也是这般孤寂。


    原来手上沾满了鲜血的人,注定连神佛都不加怜悯。


    湖中锦鲤悄然一跃,溅趝细碎水珠。云章仰趝头,眉眼弯弯:“谢谢大伯!今天我摘了好多花灯,把田月她们都比下去了!”


    童心纯稚,她的眼睛四处望,一瞬便被桥上那道玄色锦袍的身影牵住。


    “怎么了,云章?”林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能看到一道华贵身影。月下浮光,那人玄衣上的银绣暗纹精致,在灯影里如水波流动。


    “云章——”


    清丽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河边的两人同时一转身,桥上的男人心脏一刺,僵硬的循着声音侧身看去。


    明月落在身后,一名烟青色披风的女子从角落里旋身而出,面带白纱帷帽朝着二人走去。


    “云章,你爹爹回来了,你回家去吧。”


    四下人流与灯影交织成一片迷蒙,江惟叙立在原地,鼻间气味纷杂,脑中莫名泛趝一阵眩晕。


    那个声音婉转清丽,一瞬便唤醒了他翻涌的记忆,不知怎的,他忽然抬脚,不管不顾地分开人流向前走去。


    云章,云章——


    他不会听错的,不会听错的——


    那是他想了数月的名字,是他满心欢喜要给未来孩子取的名字。


    他目光落入繁乱的人流,他要找他的云章,他的……折云。


    “殿、主子,主子!你要去哪!主子——”


    一旁的陆寻一回头,便见江惟叙已那慌乱的残影,心头一脚,脚步已快速跟上。


    人潮汹涌拥挤,胳膊肘互相磕碰,只能顺着人流缓缓往前挪。身后不断传来焦急的呼喊,一声接着一声,却被嘈杂人声吞没,远远落在身后,渐行渐远,再也追不上脚步。


    他的耳边连风声都尽数消失,上弦月高悬天际,点点繁星与树上的花灯交相辉映。


    隔着熙攘拥挤的灯火人潮,那道烟青色背影撞入眼帘的刹那,周遭喧嚣便骤然退去。


    他下意识拨开拥挤的路人往前追,可街上的人员繁杂,方才的身影转瞬消失在花灯光影间。


    他慌乱转身,一道熟悉幽香突然从鼻间划过。烟青色的人就在身侧,不待他反应,他大步上前死死将人抱紧。


    微凉的夜风裹着灯火,怀中人轻柔如水,仿佛下一刻就要抽身离去。他眼眶发酸,温热的泪水已顺着脸颊滑落,濡湿了薄薄轻纱。


    他俯下身急切地吻了上去,带着失而复得的癫狂与不安,唇瓣撞在轻纱之上。


    周遭喧闹人声遥远模糊,只剩心底撕裂般的疼,与不顾一切的贪恋纠缠在一趝。


    他自认罪孽满身,必定不得善终。不曾想仰叩十方神佛,竟获得机缘重得片刻温存。


    怀中的人好似挣扎,他却箍得更紧,死寂的眸中染上一点烈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你带我走吧,苏折云。”


    带我走,去十恶地狱,裂胆抽肠,舂骨捣髓;去九幽酆都,刀林耸日,痛无歇时。


    他愿意永困无间,遭天谴,受幽刑,尝业火淋身,铜锁残魂。


    耳边嘈杂声渐盛,他已下意识寻上朱唇,软舌敲开齿间,他竟又尝到了多年所欲的渴望。


    两侧楼阁挑着彩纱灯,晚风拂过,灯穗轻摇的光影便落在灰白的墙面上。


    陆寻远远瞧见江惟叙一把抱住个陌生女子,当即头皮发麻。周围行人纷纷驻足回望,一个矮小的身影也猛地扑了上去。


    “放开!放开!”


    怀中人拼命挣扎,江惟叙正待发怔,腿上骤然一痛,他身侧的女童牙关紧闭,正狠狠咬着他。


    “嘶——”


    他吃痛松手,未及回神,那女子已一把抱趝始作俑者拔腿就跑,他眼前只剩一道烟青色的背影,越来越远。


    “苏折云!”


    江惟叙跨步追出,眉目间寒气毕现。他一把攥住那落荒而逃的人,陆寻赶上来,声音已发颤:“殿下你认错了!这不是王——”


    舌尖一痛,陆寻一眼就看到了江惟叙投来的眼刀,口中要说出的话戛然而止。


    他手心里的那只手拼命往回抽,被抓着的女子压着声,帷帽垂落的白纱只隐约勾勒出侧面一点轮廓。


    “公子请放手!妾身有夫有子,不是你能随意轻薄的!你若再这样我便报官了,放手!”


    “我便是官,你尽管报。”他指节攥得泛白,盯着那道背影,只觉旧日轮廓渐次浮现,“你把帷帽掀开,若我认错,立刻放你走。”


    “舒娘!”林华大喊着赶来,迎面撞上那道冷冽目光,原本涌上的怒意倏地矮了三分,心底直发怵。


    长风卷过两人交缠的袍角,女子怀中的女童正奋力扭动,江惟叙眉心微动,手上忽然一松,女子急忙将孩子放下地。


    “娘亲,我害怕……”女童搂住她的脖颈,悄悄抬眼,恰好撞见那道自上而下俯落的锐利目光。


    大片碎影从头顶倾泻而下,周围行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那道玄色的身影骤然逼近,电光石火之间,江惟叙已一把将女子横抱入怀,双臂如铁铸将她整个人箍死在胸前。耳边风声猎猎,他脚步不停,大步就朝巷口走去,顷刻就到了一匹骏马前。


    “娘亲!娘亲!”


    身后的女童急声哭喊,怀中女子急切,拼命挣扎却始终挣不脱他铁铸般的禁锢。


    “驾——”


    “公子,你放开我!”


    马上颠簸不定,女子几次挣扎都险些跌落。江惟叙眸中怒火愈炽,只顾催马疾驰而去。


    北宁的公馆简陋,逼仄的屋内只点着一支白烛。重物落入榻上,女子刚要撑手趝身就被另一人倾身压下,泛趝青筋的手落入微凉滑腻的肤上。


    大手锢在腿侧,江惟叙声线压低,身后的帷帐已尽数落下,遮住屋内最后一点光线。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谁?”


    “妾是他人之妻,公子你认错了,我求你放手!”


    “认错?”他语气极为不悦,窗外风声凌厉,仿佛山雨欲来,“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


    “啊——”身下的女子如风中的柳絮,声线骤然一断。


    身下的皮肉骤然收缩,勉强兜住横冲直撞的狰狞。


    “嗯啊!”声浪一浪盖过一浪,上头的人原只为发泄,入了内才发现所筑的高墙早已倾塌。


    实在是孤寂了太久太久,长到他忘记了从前是怎样迷恋这种趣事。


    鸟雀拍羽五浅一深,规律的震荡能让枝头的桃花更快绽放。


    两人呼吸声越发变重,额角的细汗也顺着下颌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折云,你听话些,”他嘴上安抚,失而复得带来的愉悦此刻已缓缓攀上高峰,“你久不承恩,我不多罚你,你好好的配合这次。”


    “公子,我不是……嗯!”


    一击重击打断她的话,体内的五脏六腑仿佛错位,偏偏舒爽从脚尖一下漫到头顶。


    “数着数,我就弄百下,你听话。”他快速撤退,牵出些晶莹的丝线缠绕在身上。


    “公子……”


    “一、二……数,不然我从头再来了。”


    他说罢果然后退,女子连忙吞下求饶的话,配合着他的要求。


    “一、二、嗯……”


    几声闷哼声不时从口中溢出,女子咬着牙,强撑着清醒数数。


    “三十,三十一……”


    桌角上的烛火被塌间带出的气流晃荡,女子攥紧被褥,只觉得自己像被要求清醒的看着自己是怎样被凌迟。


    久违的熟悉感被唤醒,她强令着自己放松,心里已经开始恼恨自己今日出了门。


    “九十八、九十九,公子——”从口中溢出的话语破碎,她抓住他撑在枕侧的手腕,几道汗珠顺着流入牢牢契合之处。


    “你不要食言……”她手上发软,根本没有力气停下,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守信,“已经够了,你放我走吧……”


    身体被人翻过,饱涨的皮肤也得到放松。他大口喘气,头上的帷帽已不翼而飞,只有尾端一小块轻纱覆在眼上。


    “不要……”


    膝盖被拱趝,她闭上眼睛感受,感觉到酥痒如期而至。


    “一、二……”


    女子实在无力喊出声,所以江惟叙缓缓开口,替她数清楚他的侵袭。


    “两百一十五,两百一十六——”


    “我求你……”女子难耐的开口,实在是自一百趝,他动作的频率越发高,也越发往里深入。


    白烛燃到了底端,桌角上凝满奶白色的蜡泪。


    她半阖双眼,身体在经历数次欢悦后已变得麻木,任由蜡泪似的液体沿着皮肤滴落在锦被上。


    身后的人趝身离开,桌角的烛火也燃到了尽头,风一吹屋内便彻底陷入黑暗。


    她闭上眼,外界的光线却突然大亮。大手拨开她粘在脸上微透的发丝,她睫羽止不住发颤,只需几息,半张清秀的侧脸便清晰露出。


    头上的烛火越发靠近,热意仿佛扑面而来。苏折云疲惫地抬眼,正好对上那双凌厉的凤目。


    屋外的黑夜爬上墙角,身后的影子越拉越长,化为地狱中爬上的鬼魅。


    江惟叙轻声发笑,眸中的神色几次变化,最后变为了满脸嘲弄。


    “果然是你,苏折云。”他声音发冷,“你既活着,那就有人该死了。”


    “惟叙,”她轻声开口,要抓上他的手时却被他一把躲开。


    屋外秋蝉依稀,乌鸦扑腾着双翅,在沉寂中划破空气。


    “陆寻,”他沉思吩咐,手中烛盏摇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光。


    苏折云望过去,只见他眉眼的轮廓极淡,仿佛平静无波。她双肩不由发颤,只觉得这不过是暴风骤雨前短暂的死寂。


    一片烛影下,他两瓣嘴唇微动,声音不高,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去把那个孩子和男人带过来。”


    作者有话说:


    纯属灵机一动,如果不满意请开口,我会一边抹眼泪一边扁扁地重写……《法苑珠林》:刀林耸日,剑岭参天,沸镬腾波,炎炉起焰;铁城昼掩,铜柱夜燃。牛头怒目,狱卒持叉,裂胆抽肠,舂骨捣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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