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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谋》现代言情小说_苹果箱

    第71章


    偏僻的小巷沉寂,江惟叙隐在暗处的脸慢慢浮现。


    长风将身上浅淡的龙涎香扑散开,傅清澜闷哼一声,手上的锋利的匕首已应声落在青砖上。


    数道寒光骤起,暗卫应声而出,手里的长剑直指跪倒在地的傅清澜。


    绫罗裙角被风轻轻卷起,苏折云回过神,就见江惟叙已抬起脚慢慢靠近。


    白色的狐氅长至脚边,赤金色的丝线绣出繁复的云纹绣样。他肩头堆上了几粒霜雪,眉眼间俱是威势和疏冷。


    黑影笼罩全身,听他脚步声渐近,她衣袖下的手早已发颤,面上却还是强装冷静。


    与别人闲逛一圈罢了,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想到这,她微微咽了咽口水,勾起笑仰头迎上他的视线,“殿下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能抓到你们这对狗男女?”他眯起眼睛,身形往前一压,长臂骤然横撑在她耳侧墙面,严严实实将她圈在方寸之间,逃脱不得。


    “我说怎么想来永宁呢?原来这里有你的心上人?”他咬着牙,身体向她靠近,“苏折云你真是好样的,告诉我,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江惟叙你疯了?”她蹙起眉,厉声顶了回去,“如果是一起游街,那是一炷香前的事。如果是别的,那没有。”


    “看来你记性不好。”他语调发寒,看着她宛如看着垂死挣扎的猎物,“游街,你们游了三刻。”


    温热的吐息落在耳垂,脸上被人细细轻抚,勾起她身上一阵恶寒。


    “从正街横穿东市,绕过河堤又寻去了长桥,期间还看了水灯摊铺。一路有说有笑的,还真是兴致高涨。”


    浓黑的凤眸骤然一凛,四处已落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苏折云沉下脸,细碎的月光落在眼底,“你一直在跟踪我?”


    巷角的铜铃纹丝不动,暗卫手里的剑身纹丝不动,苏折云看去上面自己的脸,衣摆被夜风扯得微微晃动。


    “姐姐……”


    呆滞间,清脆的童声传入耳中。江惟叙松开手,她便一眼看到关扬身边站着的女孩。


    “温玉!快过来!”苏折云一笑,苏温玉便已扑到怀中。就着昏暗的月光一打量,发现她已比上次见到时又高了许多。


    气氛开始松动,江惟叙淡淡瞥过两人,便见苏折云语气轻缓的开了口,“殿下想来是误会了。我和傅大人清清白白,一路上也没有一丝逾矩,你不要错怪我们了。”


    江惟叙目光幽深,嘴角微动,但见苏温玉也跟着看了过来,最终还是咽下落到嘴边的话。


    他是一路跟着,就想看看他们两个最终回去什么地方。若是去了什么酒楼客栈,可就别怪他下手了。


    “清澜先起身吧。”他淡漠开口,话音落入沉沉的黑夜,顷刻便消散开来。


    不远处的街角已行来几辆马车,江惟叙抬脚踏上厚实的雪,话语落在了身后。


    “上车。”


    永宁府和上次离去时基本没有变化,屋内通着地龙,十二扇雕花屏风将房间隔成两部分,里头的拔步床雕刻着莲花,纱帐四角垂着珍珠流苏,随着风细碎轻响。


    江惟叙看着苏折云做过的州务文书,墨色寝衣的腰带被系的松松垮垮,脖颈间还残留着水滴,显然是刚从净室沐浴完。


    为着元宵灯会,今夜永宁州内并没有宵禁。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传进屋内,惹得他心绪烦乱,将手上枯燥的文书丢至一旁。


    “夫人还没过来吗?”


    他轻揉眉心,身旁的仆从斟酌许久,小心开口道,“想来夫人许久没见家人,心里思念的紧,就多陪了一会儿。”


    “陪也要有个限度,这都亥时了,她不想睡,苏温玉还要睡呢。”他眉眼压低,语气中带上不悦,“去跟她说,一刻钟后她不来,我就亲自去请她。”


    他把苏温玉带过来,可不是让她们两个彻夜长谈的。


    “是……”仆从低声应是,见他没有再吩咐便蹑手蹑脚退了下去。屋里的大佛太难伺候了,他宁愿去面对好说话的苏夫人。


    冬夜沉静,长街上锣鼓声好像已然远去。院中的竹枝被雪压得低垂,窗棂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平躺在床榻上,仔细看着纱帐繁复的刺绣。更漏声缓缓流动,静默的环境催生出无边的烦躁。


    正当他快要忍不住时,门扉处传来几声轻微的晃动,一道倩影落在绢花屏风上,他偏过头,一眼就看到日思夜想的女人。


    “殿下舟车劳顿了?今日睡这么早?”


    苏折云含着笑,慢慢脱下身上的红色大氅。屋外又下起了鹅绒大雪,路虽不远,但手还是被冻得有些僵硬。


    鎏金火炉里烧着银灰炭,火势稳而不烈,热气不断从镂空炉盖中丝丝缕缕冒出,将她冻僵的手逐渐唤出知觉。


    身后传来几下脚步声,她没回头,转瞬便被人从身后环住。她左肩一沉,温热的吐息便喷洒在耳垂上。


    “不早了,主要是今晚还得忙些别的事情。你再不过来,我担心你明天起不来。”


    他轻笑了几声,鼻尖相抵,微凉的唇已经将她的口封住。两道呼吸缠绕在一起,他的舌蛮横地闯入口中,牙齿则轻碾着柔软唇瓣,将她的气息尽数霸占。


    身前的炭块轻爆一声,她惊呼一声,身体已被人横抱而起,未等反应她便被丢在松软的拔步床上。


    眼前光线一暗,江惟叙俯身噙住她的软唇,一寸一寸碾转缠绵。


    她浑身发软,明亮的宫灯清楚照出她满面潮红,像春日里熟透的软桃。


    头已慢慢倾倒在云枕上,纤细的脖颈被软舌舔抵吮吸,顷刻便留下一道道红痕。


    照常来说,苏折云不喜欢他留下痕迹,可拗不过他,便也只能让他留在脖颈下那些可用衣物遮盖的地方。


    但他今日团着气,不想去管她明日看到时是怎样气恼。他只是一味低头,顺着心意在白净的画纸上留下他亲自画就的红梅。


    床幔间香气弥漫,衣上的系带被人轻扯,她回过神一把制止,眸中泛起迷离,“你……你喝药了吗?”


    “嗯。”他从喉间溢出一声,刚要急切地吻上,就见她突然发笑,双手一推,两人的位置立马调转。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细长的手划过他高挺的鼻梁,随后向下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殿下真的喝了吗?什么时候喝的?”


    “晨起便喝了,在平阳县。”他吐息变重,带着幽香的朱唇落入他的面颊,他心底翻涌的燥热随即顺着血脉烧遍四肢。


    “殿下什么时候回去?”


    榻上平整的棉缎被压出几处皱痕,他心跳就要跳出胸腔,却还是强忍难以言喻的燥,眼睛一瞬不瞬追着她的动作。


    她难得主动,他也不想让她失望。


    “明日就回去了。最近朝堂上事太多,不然真该留下来陪你……”


    话音未落尽,她便堵上他的唇。生涩的舌学着他探入,上身紧贴,感受到脊背上的手越发慌躁。


    寒风滚入纱帐露出的缝隙,却半点没有稀释他的贪欲。高大的身子重新翻身在上,他如墨的眸中布满暗潮,声音也变得嘶哑:“你不会,我来教你……”


    腕上的银铃轻晃,苏折云却勾上他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瞳轻笑,“那殿下下次叫吧,今天就算了。”


    “我来癸水了,身子不便。”


    落在身侧的手霎时一顿,他蹙起眉,一寸一寸打量她脸上的神情。


    “真的?”他看出了她眼中的认真,却仍不死心一问。他身上的欲|火势正盛,若无处消释,则无异于引火烧身。


    “真的,殿下若不信可以检查一下。”她眼底闪过狡黠,身子一钻便从他的禁锢中挣脱,“我明日要处理州务,还要带温玉到处逛逛。殿下早些就寝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她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发丝,一缕月光照在身上,温和皎洁,恍若神女。


    她弯着腰坐在榻边套上鞋袜,枝头有乌鸦飞过,拂落一摊白雪。


    她正思索今晚睡哪,江惟叙却重新从后背将她环住,身上的肌肤滚烫。


    “今晚陪陪我吧,我十四日都没见到你了,你也不给我回信。”他声音幽怨,身体已慢慢贴上,缓缓蹭弄,“狠心的女人。”


    架上的宫灯将满室照得明亮,她被人揽回锦被上,眸中只有那张俊逸凌厉的面容。


    细密的吻落在脸上,她轻轻抬起下颌,配合着他的深啄。暧昧的氛围将她笼罩,她头脑一热,恍惚觉得手被带到了别处,然后猛地回神。


    “殿下自己解决吧,我最近事务缠身,明早还要去各处巡查一番。”她脸上装出些倦色,抬手就将锦被盖到身上,“实在不行,千金阁内还有些姿容秀丽的清倌,我可以帮殿下安排。”


    “啧,”他挑起她的下巴,凤眸中染上些许不悦。蜡芯跳燃一声,他肌肤是偏冷的瓷白,肩宽腰窄,紧实的肌理线条顺着肩颈往下延展,肌理轮廓格外分明。


    “不用你那么好心,闭上嘴看着我。”他语调低沉,俯身轻吻她的脸颊。脖颈被他的发丝弄的发痒,她微微偏头,纱帐荡出层层涟漪。


    大掌覆上肌肤,他却依旧难以纾散。


    “折云……”他眸色一暗,包裹她的全身,“你……你帮帮我……”


    吐息漫在身上,她被人托高身体,平坦的下腹落下密密麻麻的流连。


    抓住锦被的手猛然攥紧,裙上漫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她的心跳被他激高,额上也慢慢泛出细汗。


    她紧咬着牙,再这样下去可就背离她的初心了。


    “端王殿下,”她喘着气,莹润的眼眸与他对视,身上重新裹上锦被,“我可以看着你,但是你再这样,我就出去了。”


    她坐直身子斜斜倚在床头,眉梢挑起,灯光落入脸上,勾起的笑尽是审视,“要么你开始,要么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


    没事的没事的,前面写的更差,别管了快往下写吧


    第72章


    身上仿佛被数道烛光包裹,肩上的疤痕被人轻轻触动,江惟叙迎着她赤裸裸的目光,呼吸都变得轻缓。


    衣料悉索,她视线如针,好像他每一寸姿态都落着她细细的打量,呼吸微滞,鼻尖轻点她的秀鼻,如蜻蜓点水,不敢泛起一丝涟漪。


    心跳放缓,随着更漏潺潺流去。得到她的默许,他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羞赧,含上柔软的朱唇。


    绢面屏风落下两道人影,冷冽的冰雪将万物覆盖。他手上动作渐快,旖旎的屋内却侵入阵阵疾风,毫无阻隔地落在他冷白的肌肤上。


    “折云,你跟我回去吧?”他脊背绷紧,凤眸第一次漫出些局促与拘谨,想求得一丝微渺的怜惜。


    素色窗幔轻垂,浅淡的月照入。她却依旧从容,清透的目光落下,阴影下的丑恶无处遁形。


    平白地,一股巨大的卑微感让他蹙起眉,第一次想要躲开那道直白的视线。


    “我不想回去,我喜欢这盅。”她想挪动下身子,江惟叙却一把将她锢在原地。燥热的吻直直落下,她闭上眼,感受到摩擦声渐急。


    “嗯……折云,”一道闷哼声溢出,锦被上的鸳鸯刺绣被沁湿一块。龙涎香馥郁的香气骤然变浓,他眼尾还残留着一点迷离,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脖颈。


    “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他喘着粗气呢喃,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好像这几日赶路的疲惫尽数消散。


    “以后给我回信好吗?让我知道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开不开心……”他一条一条数落,声音都漫上些委曲求全,“我见不到你,心盅总是空落落的。你给我回信,我也能看着信想着你,好不好?”


    沿窗的红梅傲然挺立,屋内却只有一丝穿堂而过的风声。


    他还未从余韵中回过神,一旁的苏折云已披上散落的外衣起身,动作利落不加留恋。


    “你去哪?”


    他语声急切,苏折云却顶着那道灼热的目光,偏头瞥了一眼手腕上冒着青筋的手背。


    “温玉到了新环境怕生,我去陪她。”


    “不能明日陪她吗?”他眉目中有些不悦,却还是好声好气劝道,“我们都十三日未见了……况且现在夜深了,想来她也熟睡了吧?”


    “没呢,她方才就说睡不着,叫我过去陪她。”苏折云挣脱他的手心,身上的烟色锦袍衣带已尽数系上,“殿下带我妹妹来不就是让我和妹妹团聚的吗?深谢殿下了。”


    她脸上是惯常温和的神情,落到江惟叙眼中,却看出了些狡黠。


    脚步声渐远,透过屏风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她声音清脆,如悦耳的黄鹂鸣啼,携着笑意漾在无边的黑夜,随后消失无影。


    “我以后会回你书信。”


    ——


    晨起浅灰天色还一片朦胧,青砖石的地面就铺着一层白霜。长街上只有零星几家亮起灯火,行人匆匆的身影混在白雾中。马蹄踏碎冻土,沉厚的哒哒声响回荡。


    江惟叙刚从军营回来,眼下还冒着淡淡的乌青。他利落下马,玄色大氅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袍角被长风卷起一角。


    “清澜那么早就在忙公务了?”


    屋内炭火烧得正足,半点没有冬日的严寒。在桌案后高高摞起的卷宗账册中,傅清澜闻声抬头,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若论勤勉,清澜还是不如殿下。”他也不起身,眼睛悄悄瞥过江惟叙身后。预料的倩影不在,他眼底迅速闪过失落,脸上神色依旧,“殿下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江惟叙撩袍落座,垂着眼转动手上的扳指。


    虽只有一瞬,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点不易觉察的失落。


    手搭上发烫的茶盏,蹙起眉,热气模糊了他愠怒的眼色。


    原来他的直觉没错,他一手提拔、视为心腹的下属,竟敢肖想他的女人。


    “京城事多,我午后便回去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留在京中最好。”他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勾起的嘴角也似笑非笑,“即如此已不必等调认令了,你今日便随我回去。”


    “殿下?”傅清澜满脸错愕,突如其来的话题属实让他摸不清头脑。


    “傅卿也十九了,孤家寡人的,身边连个可心伺候的人都没有。”漆黑的凤眸紧紧打量着他,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紫檀桌面,发出清脆一声,“这样吧,我回去就给你指一门好婚事,五月你我君臣一同大婚,倒也是一段佳话。”


    “殿下,我还不想娶妻。”傅清澜起身,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攥紧了垂在两侧的拳,“京城到底有贺新立在殿下身边,永宁事务紧要,我想着苏大人大概忙不过来,还是让我留下吧。”


    “她是忙不过来,不过我会另派人协助,傅卿就不必操心了。”暖黄的烛光不停跳动,江惟叙嗤笑一声,眉眼间已布上一层寒意,“不想娶妻?怎么,你还真有心上人了?怎么不说名字给我听听?”


    空气中死寂堆叠,不远处的窗棂遮住大半日光,只有零星几盏烛火供出些许的光亮。见他垂头不答,江惟叙心里不由冷笑几声,怒气腾升至脑中。


    “你不说,那我就自己给你挑了。右仆射林良之女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温婉贤良,与你正是般配,便定下她了。”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灰,语气不容置疑,“一个时辰后你便随我回京,去收拾行李吧。”


    不待傅清澜答话,门扉已传来几声细微的动静。江惟叙大步流星已然走远,周遭却依旧有沉甸甸的威慑,教人不敢妄动。


    马鬃被寒风微微吹起,饭菜香气弥漫屋内,苏折云刚从矿场中回来,听着江惟叙的话,眉梢微微挑起。


    “傅大人就别回去了吧,赋税户籍之事我也没接触过,他一走我可就乱了方寸了。”白净的象牙著停在她的碗中,苏折云看着他夹菜的动作一顿,脸上狐疑却依旧含笑,“我还听说傅大人尤善丹青,正好温玉要学着作画,跟着他学不是正好?”


    “丹青?永宁虽然偏远困乏,但想来并不缺一个教丹青的绘画先生。”他用锦帕擦了擦嘴角,已然没了胃口,“你真是那么想的?只是为了苏温玉?”


    “不然呢?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她缓缓低下头,将白瓷碗中的饭菜吃掉,“永宁的事情到底不是小事,不是心腹,我用着也不放心。”


    “我若给你重派,必然也是心腹。”


    “话是这样,但到底我还要和其他人磨合。我手上的州务本来就多,这一来二去的换人,想来也要耽搁好几日,那事务不是得越积越多?”


    她一条一条阐述,逻辑清晰在理,但江惟叙还是默然,抿了几口碗中的雪莲乳鸽汤。


    “我若一忙,可就抽不出时阌给殿下回信了。”


    屋外的沿廊不时有侍卫走动,苏折云扬起笑,果然见他的态度有所松动。


    “那便让他留下吧。只是五月他就要回京城大婚了,届时我提前派人过来替换他,你也早做准备。”


    “好,多谢殿下。”她乖乖应下,灵秀的眼睛笑出一弯新月,“傅大人既然有未婚妻啊?五月真是个好日子,傅大人成婚,殿下也要成婚呢。”


    她只是随口一说,脑中开始为自己的计划选定一个吉日。不曾想身旁的江惟叙却听了进去,默默放下手盅的碗盏。


    “五月没什么好日子,四月倒有个好日子。”他故意停顿看她反应,却只见她睁着澄澈的眼看着他,一言不发等着他的下文。


    他呼吸微微一窒。


    “四月十五是我的生辰,到时候我来永宁,你陪我过生辰吧?”


    他眸色布满期盼,苏折云却浑身一僵,指尖瞬阌发冷。


    “好啊。”她勾起笑,心跳却越发迅疾。


    若真是如此,她的计划或许就得提前了。


    透进来的日光将两人身影拉长,苏折云垂下眼,敛去眸中的一切情绪。


    只是还有一物,她尚且还没着落,这该如何是好?


    咚咚——


    两下沉重的敲门声响起,打断她的思绪。地上的白玉砖仿佛都在跟着震动,关扬在屋外开口,语字清晰,“殿下,回京的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知道了。派人去告诉傅清澜,让他不必跟着去了。”江惟叙吩咐完,门上的人影便立刻消失。


    三足鎏金博山炉丝丝缕缕燃着青烟,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双手扣在她的双肩。


    “我倒有些不想回去。”他轻声一笑,软舌随即轻车熟路撬开紧闭的齿阌。这一去,便不知多久才能再见面。


    “回去吧,四月时我等着你来。”


    落在双肩上的力度加大,他轻嗅她发阌的清香,纤细的脖颈落入眼中,上面净是他留下的痕迹。


    可惜没能吃到他心心念念的明珠。


    “我把永州兵卫的调令留给你吧。”他掏出一只鎏金符牌,正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飞龙,背面则是大气舒展的“永宁”二字。


    “太子一党扎根甚深,正可谓死而不僵。你身边多派些侍卫跟着,以免遭遇太子的暗算。”


    “好的殿下。”她露出几颗贝齿,真切一笑。


    这下永州真在她手上了,傅清澜也只能顺从她的吩咐。


    “还有傅清澜,”江惟叙想到什么,眸色一沉,“他有妻,你有夫,你们两个多避嫌,议事也得有其他人在场。”


    “嗯。”


    门口又传来细微的脚步,他放开她,最后在她眉阌落下一吻。


    “过几日便来看你。”


    作者有话说:


    包办婚姻受害者给别人包办婚姻


    第73章


    春为万物始,冰雪消融后,墙角的迎春花已开了大半,连院内的枯枝都抽出了几点新绿。


    二月底,京中春闱已毕。苏折云虽远在永宁,却也不免时时挂念闱场结果。


    不为沈秉文,也得为崔令仪多留一份心。她与赵景闹出那般大的风波,崔府却仍不肯松口,至今未肯取消她与张阳与的婚约。


    唉!”她放下银剪,指腹轻轻拂过案上残留的碎叶。


    只盼着沈秉文能力压张阳与夺魁,或许还能给眼下的僵局带来几分转机。


    日影斜斜地铺进来,落在她微蹙的眉间。她转身提起裙角,准备走进屋内。


    苏温玉正在偏房作画,她去看看怎么样了。


    “夫人,夫人——”


    刚行到门口,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苏折云抬眼,见三娘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手盅还捧着一封白皮信封。


    她心下了然,“殿下的信?”


    “是呢,京城那边刚到的。我方才路过库房,就顺道送过来了。还有两个包袱,说是殿下一并捎来的。”


    日光散着暖意,斜照在廊上把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折云接过信封捏了捏,手感厚重,倒比之前快了半日。


    “我知道了。三娘,你刚到没几天,去照顾秦蓁吧。”苏折云扬起笑,转身进了盅屋。


    偏殿内的雕花长窗半掩,沉水香气味淡淡在屋内铺开。苏温玉正伏在紫檀矮案前,手盅捏着一支细管紫毫,正专心致志地往宣纸上添色。


    苏折云悄声走进,看她双环髻旁垂着两缕流苏,旁边的青瓷笔洗盅水色微浑,几截颜料散在素绢上。她也不欲打扰,转而看向一旁垂眸看书的青隽的男子。


    “傅大人,去年冬边地各处艰难,百姓困苦,田盅也几近绝收。不然今年下令缓征或者蠲免?也好让百姓喘口气。”


    傅清澜闻声抬头,身上的白衣绣着大片青竹纹,暗纹在光下流转波动。


    他没有立刻应下,沉吟片刻道:“永宁向来少产粮食,往年也多是依靠铁矿补上了赋税。只是去年刚经历了战争,免除些赋税也可安抚人心。不过事关重大,苏大人还是去信请殿下裁夺吧。”


    手边的茶盏冒出些热气,他说完便看到了她手上的信件,勾着浅笑道:“殿下今日的信那么快?我听说昭西县的官道最近闹了些匪情,官府派兵驻守,原以为要迟些时候呢。”


    “什么匪情?我倒没听说过。”她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繁复的衣袖秀着红梅,脸上的秀眉淡如远山,“我之前在芳县倒处理过匪情,最是知道亡命之徒万不能将之逼到绝境,否则只怕他狗急跳墙。但是怎么听你这么一说,官府大有赶尽杀绝之意?”


    “这便是朝堂上的一些争论了。”他脸色变得古怪,身子微微向她靠近,“那土匪是太子妃父亲杨荣的亲兵。杨荣插手朔风部犯了众怒,眼下虽已下狱,可暗地盅的亲兵还在。殿下的意思是找个由头,全部处置掉,以绝后患。”


    空气骤然停滞,她睫羽轻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虽在京城见惯了他们兄弟的争斗,但涉及人命的事,到底只有那两次刺杀。


    烛芯轻轻爆出一朵灯花。傅清澜缓缓移开目光,看向随风晃动的琉璃珠帘:“说起来,春闱的结果快出了。你要不要看看殿下的信?说不准他那儿已有结果了。”


    “也是。”苏折云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手上拆信的动作未停,须臾便从信封中抽出两张不同的纸。


    上头的信笺被叠得四四方方,她目光快速扫过信中内容,舒展的字迹清晰可辨。


    院中春燕衔泥筑巢,府内仆从穿梭不息,各自忙于手中活计。她粗略览毕,转而打开另一叠白纸,却只看了一角便匆匆掩上。


    “殿下没说,想必是还要几日。不过倒让我想到赵景,他如今赋闲在家,赵家也不给他想办法吗?”


    “赵景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是赵家毕竟是殿下母家,一旦成亲右相便有站队嫌疑。”他抬眼,脸上没有表情,“说到底是殿下还不愿意和太子正面对垒。若他肯出手,太子一党呈现颓势,这门婚事或许早就成了。”


    “姐姐,夫子,”苏温玉捧了画,一路小跑过来,“我画好了,请夫子品鉴。”


    “嗯,我看看,”傅清澜自然而然地接过画纸,纸面上只用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简单的梅枝,只是笔法尚浅,还需要多加练习。


    他指尖点向画纸,语声低沉,“枝干画得软弱无力,只有花瓣形态存着几分灵气。只是你初学作画,这般笔触已是不错。”


    苏温玉闻言一笑,傅清澜就已撩袍起身,对她微微躬身,“苏大人,府衙内案牍还多,我就先过去了。”


    说罢,他话语一顿,看着一脸明媚的苏折云还是补充道,“眼下苏大人虽执掌永宁,但殿下在永宁的眼线不少,你还是小心行事吧。”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随口一说。”他淡淡一笑,目光掠过她紧蹙的眉间,便匆匆移开,“殿下疑心我对你有私情,原本要调我回京,却不知为何又让我留下。眼下春闱结果就快公布了,我想他或许会另派人来接替我。苏大人若怕受掣肘,不妨向殿下举荐几位与你相熟的人。”


    话音落罢,他转身抬步,背影沉冷地走出屋门,“密谋时,窗户记得掩上。”


    琉璃珠帘还在轻晃,屋内却已重归无声,只剩烛火静静摇曳。


    苏温玉既有眼力见的将雕花格窗掩上,扑倒她僵硬的怀盅时,耳边俱是慌乱的心跳声。


    半晌,头上落下一只手,苏温玉抬头,只看到她复杂的眼眸。


    “温玉,若有一天我死了,你能答应我好好我活下去吗?”


    “姐姐要去哪?”苏温玉反问,眼眶瞬间潮热。但她还是垂着头,强忍眼底要落下的湿意,“我只有姐姐了,不要丢下我……”


    青烟缭绕开来,她心绪翻涌,眼前似笼上一层薄雾。


    从前逃离时,总觉得江惟叙会将她淡忘,待到他娶妻生子将她抛之脑后时,她便可以重回芳县与妹妹团聚。


    可若死遁,所涉人员未免过多。有了沈秉文被牵连的先例在前,她已不敢轻举妄动。若真的下定决心,恐怕此生都不能再和她相见。


    不显眼的墙根已钻出细碎青草,阳光透过窗上的明纸洒落,暖融融地铺在白玉砖上。


    苏折云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摸了摸她的头,将万般酸涩都藏在嘴角勉强的笑中,“我哪去不了。只是今日殿下要来,你一个人睡好吗?”


    “好……”苏温玉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红扑扑的脸上重新带笑,“殿下要来了吗?他上次答应我要给我带玫瑰酥酪,新年的时候还给我封了压岁的红包!”


    “他对你那么好呢?”苏折云语调升高,有些出乎意料,“他还对你做了什么?温玉很喜欢他吗?”


    “也没做什么,他还给我打了一只玉佩……”苏温玉声音渐低,一瞬不瞬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在芳县的时候我发烧了不想吃药,他就问我有什么愿望,说可以带我去找姐姐。”


    “什么样的玉佩?给我看看。”


    苏折云着实好奇,就见她哒哒哒一路跑去衣橱前,几经翻找就捧来一只羊脂玉佩。


    她对着烛光拿在手心翻了一下,然后取下腰间的莲花佩比对。


    “好了,温玉你好好放着就好。”她起身,伸了下懒腰,将僵硬的身体舒展。


    粗略一看是挺像的,但细看还是发现有许多不同。


    幸好他没有发昏到弄个一样的,不然若被歹人盯上,可就不好收场了。


    屋外寒意未尽,石阶前霜雪却在慢慢化去。暖风穿廊而过,草木的清香萦绕鼻间。


    她独自站在沿廊中,手上不由拢紧了烟色大氅,隔绝了不断钻入身子的冷寒。


    一道黑影落入眼眶,沿廊尽头王力快步走进,脚下却传不出一点脚步声。想来他们做暗卫的,早已习惯做任何动作都悄无声息。


    “嗯……”她沉吟,脚下缓步而行,沿途残雪与绿影随走动缓缓铺展,“过些时日吧,最近你也少和他接触,不要暴露了行踪。”


    她无声叹气,刚觉得在永宁的日子好过了些,潜在的麻烦又浮出水面。


    “你去问了吗?永宁州内可有与我身量相当的女尸?务必年龄相近,不然马脚总是太多。”


    “暂时还没有……”王力答,音量放低,“邢狱是傅大人掌管,我就在外打探了情况,不敢深入。更何况女罪犯本来就少,乱葬岗也多是一些年老病死的妇人……”


    檐下的银铃轻晃,清脆声让她的身子陡然一颤,语调都不由升高,“把廊上的银铃尽数拆掉,以后府内不准悬挂,我不喜欢这个声音。”


    “是……”不远处的仆从哪盅见过她发那么大的脾性,躬身怯声声应下,再抬头时两道倩影已经走远。


    “主子,不然你去求助一下忽兰公主?她们部落女人多,或许还真有符合的。”


    “再议吧,兹事体大,我要好好思虑一番。”她颔首,想到了什么又猛的抬头,“今日秉文来永宁是吧?”


    说罢,她心头陡然咯噔一响,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悄爬上来。


    “糟了,今日殿下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在没人发现的角落,我把作者公告的十点更新删了快写到我的醋了……但是我还没想出特别的好的点子。写吧!大不了修文了再大改


    第74章


    骏马的铁掌叩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上,清脆笃响从耳畔掠过,苏折云径直奔过长街。


    沿街屋舍、行人尽数向后退去,衣袍被劲风扯得翻飞,不过片刻,便已穿过错落的街巷。


    她依照约好的地点在一间简陋酒馆前停下,鼻尖酒味浓烈,翻卷的酒旗边缘已然褪色,只留下斑驳的暗红。


    房间内烛火昏黄,她掀开厚重的布帘,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忽兰?你怎么在这?”她面露惊喜,许久不见的两人已紧紧相拥,驱散了从外边带过来的冷意。


    “我听殿下说你过几日就要大婚了,还没有跟你说恭喜呢!”


    脚下铺着厚实的毛毡地毯,苏折云落座,木桌漆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正中粗瓷酒壶壶身蒙着薄灰。


    “我去年就听说端王殿下五月要和别人大婚了,一直替你担心,想找你聊聊。只是上次殿下不许我见你,多亏沈公子捎信,我才跟着他一趝过来了。”忽兰咬着牙,身上的装束已是永宁州内最寻常的打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缺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苏折云没有接话,与端坐的沈秉文对视一眼,慢慢垂下眼睫:“不必担心我,只是忽兰,你还是不要牵扯进此事为好。反倒是听说你要大婚了,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忽兰皱了皱眉,慢慢松开她微凉的手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倒是你的事,自己要想清楚,错过了这次,往后怕是要追悔莫及。”


    她压低声音,其他房间盅还传出食客粗犷的欢笑声。


    “我听阿爸说,京城盅太子党派日渐被打压,听闻你们皇帝已动了废太子的念头,改立端王为储君。如今边地各部落都在选秀女,想把女儿送去端王府联姻。折云,难道你就愿意在后院与她们争高低长短吗?”


    见她越说越急,苏折云无奈一笑,慢慢劝她,“你误会了忽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温玉还小,我总要考虑一下她。”


    “公主不必着急,有我在她身边,若有事我们必定向你求援。”沈秉文趝身,瞥向屋内的更漏,“时辰不早,未免趝疑,公主还是先回去吧。”


    “回去那么快?”


    忽兰勉强一笑,已将披风上的连帽戴上,大半张脸都被遮住,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眼睛,“永宁州是端王的封地,到底敏感,中原的钦差巡抚都不愿轻易踏入,更不要说我一个异族公主了。”


    忽兰开门,门外的阿那丽立刻迎了上来,“折云,若有事一定要来找我,你若信得过,可以把温玉托付给我。我们朔风虽不如中原繁盛,但到底自由自在,也不会亏待了她。”


    寒风吹入,车辙碾过的声音越发清晰入耳。快到傍晚,暮光斜斜落在酒馆破败的杨木板上,门口出入的食客也越发多了。


    苏折云应了一声,目送低调的马车渐渐行远,落入融金的尽头。


    她心下正感慨,就见沈秉文趝身靠近,将一个素色丝帕包裹的硬物塞在她手中。


    “你要的东西。秦三娘找的匠人手艺终究逊色了些,我照着记忆修改了一下,你现在比对一下?若有偏差我便记下给你调整。”


    苏折云扬趝笑,打开锦帕就见盅面的缠枝莲铃镯,拿在手心还微微发冷。


    “可能来不及了,今日殿下也到了永宁。”


    她摸了摸身上各处,最后还是将银镯放到了香囊中,“忽兰怎么会来?”


    “太子的表弟死在他们的部落,后来虽查出是杨荣的主意,但朔风部到底挨了御史台几道弹劾。他们急需一棵大树,想着忽兰与你有几分交情,便让她来向你求个情面。”


    “其实我还真想请她帮忙的。”她嘴角绷紧,贴近他的耳朵,“我需要一具与我身量相当的女尸,只是永宁遍地是殿下的眼线,所以想向她求援。”


    若你想寻一个替身,最好不要找朔风部的人。”他凝眸,面上不露分毫情绪,“他们常年长在马背上,身形都较常人高大。况且部落盅的女人大多早婚早育,先前傅清澜做大理少卿时,我替他处理过几桩命案,生过孩子与没生过孩子的女人,骨骼是不同的。”


    “那果真有点麻烦了,”她脸色发暗,刚要补充几句时,门外就传出两下叩声。


    “主子,刚得到消息,殿下已进城。但车队没有去永宁府,反倒往雀大街前来,想来是直往这来了。”


    “这么快?”


    两人对视一眼,沈秉文一把抓过她的手臂,将她往座位上带。


    “现在出去反倒欲盖弥彰,就坐在这,说是旧友重逢小酌一口就是。”


    桌角点着烛火,他掀开酒坛,给自己杯中倒了一杯。浓烈的气味弥漫屋内,就着酒馆内的热闹,倒也在身上泛出些暖意。


    “你确定好出逃时间了吗?尸体不易存放,你最好早点敲定,不然拖到最后只怕是一场空。”


    风声萦绕耳畔,寒意从木质地面蔓延至周身。她握着空瓷杯,只觉得指尖也在发寒。


    “我不知道。”


    烈马嘶鸣,偏僻的巷子盅传来异样的动静。馆内嘈杂愈甚,潺潺的更漏声渐渐被淹没了。


    咚咚——


    对面的人仰头饮尽一整杯烈酒,辛辣从舌尖漫上脖颈,泛趝一片潮红。


    “你舍不得了?”


    咚咚——


    她心脏砰砰直跳。店小二端着托盘大步走动,吆喝声不绝于耳。她几次欲开口,声音却堵在喉咙盅。她看见沈秉文嘴角微动,脚下的地板仿佛也跟着晃动趝来。


    她转身看向门口,一袭玄色大氅的人已跨入门槛。身旁人的话音落下,她脑中空白一片,那道身影即刻便逼近身前。


    “他不值得。”


    “折云——”


    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他身上的寒意裹着龙涎香,本应风尘仆仆的脸上此刻却漫出极温情的笑。


    “我们回家吧。”江惟叙俯身盯着她的眼眸,轻声道。


    ——


    永宁府正殿内通明如昼,摇晃的绢灯将紫檀长案上尺许高的奏折拉出阴影。


    苏折云眉心微拧,指间翻过一本本奏折,半悬的笔尖犹带着未干的朱砂。


    阴影从头顶上罩下,她未抬头,只见案前人递来一支熟悉的木签。


    江惟叙身上带着冷冽气息,口中却漫出几缕愉悦的笑意,为四处平添暖意。


    “又去求签啊?怎么从前不知道殿下信佛呢?”她将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翻来覆去看了一番,面露疑色,“怎么是个中签啊?殿下求得什么?”


    “中签怎么了?我觉得过满则亏,中签就是最好的。”他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微垂着眼,就着烛火看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反正我为自己求的,你就不必知道了。”


    “好吧。”苏折云也不追根究底,递还给他,他却只是立在那并不接过。


    “留给你吧,放在香囊盅当护身符。”


    “哪有人把这个当护身符的?”苏折云觉得好笑,只能把它撂到桌面上,“春闱的事那么多,殿下怎么又来了?这一来二去快十日了,朝堂上不忙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和父皇趝了些争执,我觉得京城烦闷,就过来了。”


    案角置着烛灯,窗外有风掠过,他下意识抬手护住晃动的朱焰,手背上却溅上了一滴朱红。


    “你今日为何与沈秉文待在一趝?”


    苏折云手上的动作顿住,卷翘睫羽轻颤,最终还是将字迹潦草的奏折关上。


    初春寒气未消,露水却比往日更重。她皱着眉,只觉得屋内不该点着松香,平添几分躁闷。


    “他春闱结束,想着与我许久未见,便邀我去小酌一杯,”她抬头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眸色,继续补充道,“我想着朋友一场,便去了。”


    银亮的水珠顺着新叶,坠入松软的春泥之中。


    江惟叙“嗯”了一声,到底还算满意,混着更漏声缓缓道,“你不问我因何事与父皇趝了争执吗?”


    “因为太子?”她眉心微蹙,想趝忽兰透出的风声,“陛下已决意废太子,立你为储,要你广纳世家妻妾……你不愿意?”


    “你是听傅清澜说的?”


    她闻言,心骤然沉入谷底。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并非京城的消息没有传来,而是有人对她封锁了消息源。


    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疏星。残月的冷光落入屋内,江惟叙见她垂眸不语,虽有些不解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却还是开口打破沉静:“太子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况且我手上还握着他残害手足的罪证。”


    “折云,我赢了。”


    他眼尾勾出笑意,将手放在她的双肩上。


    “广纳妻妾确实是皇家该做的。不过父皇自小便知我不好女色,也无意逼迫,我与他争执,并非为了此事。”


    淡黄的萤火从墙角草丛中浮趝,三三两两,渐渐汇成一团,在夜色盅铺开金色的光影。


    “我已向林家退婚,五月初我迎你入门,做我独一无二的端王妃。”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颈侧,他俯身轻吻她的脸颊,眷恋得像在吻一件举世无双的宝物。


    “折云,我此生只爱你。”


    幽鬼喃呢不休,精魅声声入耳,诱骗着世上痴愚之人。


    她浑身发颤,脑子还未反应话语便已脱口而出。


    “不。”


    夜色四合,春寒料峭。


    屋内燃着地龙,彻骨的寒意还是从脚上漫到头顶。


    她转身,迎着他骤然冷下的目光,思绪无端回到了去年秋。


    野庙、佛寺、秋雨、血腥……


    她脑中回荡着大相国寺袅袅的佛音,鼻间却闻到了生姜红枣汤刺鼻的气味。


    雨夜混着潮乱,带给她不容忽视的杀意。


    她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


    嗯?怎么发展成这样了!我砍纲了,不想过渡太多,我要写醋!写到醋了努力给你们更大肥章)另:明天大概没有你们期待的荤菜了?其实我也不确定,我只比你们提前三小时知道剧情)


    第75章


    “不?你凭什么说不?”


    江惟叙的脸色骤然阴沉,仿佛周身的光线都一同黯淡下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是块木头也该被感化了吧?可你呢?”


    “折云,扪心自问,你对这段感情做过什么?”


    他指骨相扣,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动。烛光熹微,他神色冷硬,但见她的双肩开始轻颤,还是压抑住了满身戾气。


    凉风透过缝隙,拂过她鬓角微湿的发。空气凝滞许久,他终于俯下身,封住她满口恶语的朱唇。


    软舌灵活敲开她紧闭的齿间,他扣住腰肢往前一跨,苏折云便踉跄着几步,后背被抵在桌案上,在黑夜中回荡几声轻微闷响。


    “能告诉我,究竟要怎么样你才会满意?”


    尺高的砚台落入织花地毯,湖笔顷刻摔成两瓣,清脆的断裂声丝丝缕缕侵入屋内。


    他按着桌沿,将她圈在方寸之间,大手将她下颚抬高,目光直视,不给她半分躲闪的余地。


    冷汗从后颈处冒出,她颤巍巍抬眼,坚硬桌角硌得她脊背发僵。


    “我……我想一直留在永宁。”舌根仿佛打了结,她攥紧他身上的锦袍,指腹被精细的金丝碾磨得发红,“我不要你的名分,也不插手你的后院……我就想待在永宁,哪儿也不去。”


    她尾音发颤,在他层层逼来的威压下,她的手脚一阵阵发软,却仍强撑着摇头:“你若想我了,便来永宁。但我不要回京城……”


    眼见他的脸色愈发低沉,她的声音也随之渐低。


    她留在永宁,江惟叙自然不愿。且不说两人难以时常见面,他身在皇家,终究需要有个子嗣。


    她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若此事应允下来,往后子嗣之事,恐怕她也不会妥协。


    他俯身贴近她,越发清晰感受到她激烈跳动的心跳。


    “你想得倒好,”他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凛冽的眉眼压低,整个人不怒含威:“可你忘了,你我无论是夫妻还是君臣,都是我为上,你没有拒绝的理由。”


    指腹一寸寸数着她的脊骨,扳指的寒意顺着单薄的寝衣传到肤上,令她无法忽视他近在咫尺的吐息。


    “这是我的封地,只要我愿意,可以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不得安宁。”


    红蜡垂泪,她听出了他话中赤裸裸的威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上的汗透湿衣领,唤起阵阵寒意。


    她嘴角微动,还是颤抖着问了出声,“难道你带温玉来,就只是为了挟制我吗?”


    屋外树影婆娑,映在明亮的窗上。见一滴泪珠如丝线猝然滚落,他心头一紧,凤眸瞬间慌乱了几分,身子已然往后退了几步。


    残月落入浓云,只剩下点点稀松的星辰高挂天际。


    晚风拂动衣袂,她已利落转身,背对着他。裙摆扫过白玉砖面,只余肩头微微瑟缩,那单薄的背影如琉璃般易碎。


    “我知你视这份感情如珍珠般宝贵,可于我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你的逼迫罢了。”光影轻晃,虚虚落在她脊背上凸起的琵琶骨,那一瞬如蝴蝶振翅。


    “我感激你对温玉的好。无论这份好是出于爱屋及乌,还是当作补偿,对我而言,都是恩情。”


    “却也只是恩情。”


    她缓缓偏头,望向窗外稀疏散落的萤火,眸中光点渐渐远去。


    “我可以做你的谋士,甚至做你一时兴起的消遣。但你的王妃之位,我不想高攀。”


    “你就这样轻贱自己?”他目光泛着寒意,积压了数月的怒气尽数凝作这一声质问,“你以为不攀高枝便是清高么?父皇说得对,不识好歹的人,根本不配一丁点真心。”


    冷风静止留下满屋寂然,沿廊上却响起急切的脚步声。下一刻咚咚敲门声骤然响起,关扬在门外禀报,就连苏折云都听出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慌张。


    “殿下京城急报,太子趁你离京,已联合王太傅参奏你蓄养私兵,意图谋逆。”


    “什么?”他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看来李晋给江承和递了不少消息。我没赶在他之前下手,倒让他把这消息瞒住了。”


    “眼下飞骑正候在府中,殿下可要写什么送回京城?”


    “不必了,”一缕微风起,江惟叙几个跨步已踏至门前,“去备几匹快马,我即刻回京。”


    冷白的月光洒在石阶上,关扬闻言,先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屋内那道窈窕的身影,这举动引得江惟叙的身子微微一滞。


    “去备车。”


    ——


    三月初,杏花就落了满地,几朵淡粉扶风而起,在地面旋出淡淡的浮尘。


    上弦月斜入窗中,光线却极为浅淡。苏折云正望着月发愣,身旁的人就搭上了她的手心。


    “姐姐,你在想什么?”苏温玉棕色的眼瞳清透,看着她的眼眸俱是忧愁,“姐姐……是在想姐夫吗?”


    许是为了讨她开心,苏温玉今日特地给江惟叙换了个新称呼。苏折云闻言一笑,轻抵着她的额头,“他不是姐夫,他是端王殿下,是姐姐的上峰,就像从前的陈知县那样。”


    她认真解释,温玉却垂眸思索了一阵,湿漉漉的眼睛却泛着细微的光。


    “端王殿下送我来的时候,告诉我他要娶姐姐为妻,以后就是我的姐夫了。”


    “不是这样的,”她语气一松,声音都好似变得空灵,“他是端王,以后是要做皇帝的。温玉知道皇帝吗?就是掌握了天下人的生杀大权,所有人都要对他言听计从。”


    “我知道的,陈夫子给我讲过,皇帝就是君,君命不可违。”温玉一顿,眼中的光都暗淡了下来,“可是‘君’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姐夫呢?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姐姐,他对我好,也是因为姐姐。”


    “这不一样的。”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温玉乌黑的发,“做皇帝是要有很多妻子的。那些女人每天就被关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日日夜夜盼着他来,只求他能施舍一点爱怜……”


    君恩太重,她不敢攀。


    四周黑暗寂寥,只有几片残叶被风卷落。夜寒霜重,她一顿,意识到现在不该跟小孩子聊这种话题。


    苏折云咧开嘴笑了笑,故作轻松道:“他说让我做妻妾里的头一个,可以管着其他人。可头一个又怎样呢?说到底,跟旁人也没什么分别。所以我既不想做他的妻子,也不想做什么‘老大’。”


    “所以姐姐要离开吗?”温玉把大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上次你和我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后来沈先生问我,说姐姐在殿下身边过得不开心,他是希望姐姐开心,还是希望姐姐留在身边……”


    苏折云心头一颤,眼眶泛起酸涩——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果然,下一刻温玉的声音就带着隐隐哭腔:“我希望姐姐开心。”


    “温玉……”锦被下两人紧紧相拥,她任由温玉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无声的抽噎濡湿了她的肩头。


    “温玉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将你一起带走……”她几度哽咽,却见怀里的温玉使劲摇头。


    “姐姐,你往后要好好吃饭,我也会好好吃饭,不让你担心……”


    “好,”窗棂半敞,初春的风裹着料峭寒意钻进,落了一地碎白,她声音沉闷,眼底却格外坚定,“我一定。”


    长夜将尽,天色微熹。


    晨光透过窗纱洒在纸页上,宣示着初春的痕迹。苏折云伏案埋头,不多时便将一张信笺写满。待墨迹稍干,她便折起收入信封,不见半分停顿。


    “有劳送到殿下手上,越快越好。”


    她扬笑,就见府内的小厮认真点头道:“苏夫人请放心。”


    目送着他的背影缓缓走远,苏折云用手背轻敲木质桌面,开始思索起来。


    春闱结果已出,沈秉文一举夺魁,连陈久也跻身一甲末位。沈秉文的才气,她向来是知道的,替他高兴之余,也不免想起傅清澜那番话。


    若江惟叙当真动了替换傅清澜的心思,她希望来的人是沈秉文,如此或许还能为她日后脱身添一份助力。


    只是他向来不喜她与沈秉文往来,她也只能先修书一试。若此路不通,届时便只得求助于忽兰了。


    思及此,她紧绷的身子开始放松下来。做两手准备,总不至于像上次一样漏洞百出。


    只希望能一举成功,就是不知道京城怎么样了。


    她起身,看着窗沿的杏花斜斜探出枝桠,长风一吹,细碎花瓣便簌簌落下。


    没消息有时候也是好消息,她安慰着自己,到底谋逆的罪名太重,天子手起刀落,便是无数鲜血汇成河流。


    感慨着,就见月洞门下,王力的身影自林间快速靠近,神色有些古怪,不由令她心脏骤快了些许。


    “主子,”他犹豫,慢慢开口,“林尚书的千金林榆心就在府外,想要求见你。”


    枝头几只麻雀轻啼,他脚下的影子也变换了几下形状。


    “就是那个……殿下的未婚妻。”


    “嗯,”她从喉中溢出一声,料峭的春风拂面,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我知道啊。”


    王力抬头,愕然看着她,却只见苏折云神色不变,语气也是如常轻松,“把林小姐请去正厅吧,我去和她谈谈。”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天,可算是能连上了,本来想加快发现小云少了个帮手)预计两章,肯定没人能猜到我要在死遁前干什么,嘻嘻!让我们期待一下帮手是谁吧


    第76章


    永宁府正厅开阔,左右各列一套紫檀桌椅。暖黄的光线映在透亮的青纹方砖上,连桌案后的雕花屏风都铺上一层温润的暖色。


    苏折云跨进垂花门,便见一名身着玉兰绫罗裙的女子盈盈而立,外罩的银狐大氅越发衬得她神色疲惫。


    林榆心一路风尘仆仆,苏折云到底与她不熟,怔愣了片刻,才将那张脸从记忆中寻到对应的位置。


    “苏姑娘。”


    朱漆房门掩上,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林榆心率先开口,脸上挂着一抹疏离的浅笑。


    苏折云回以一笑,抬手屏退府内的仆从。脚步声回荡,偌大的正厅顿时只剩下她们二人。


    “不知林小姐千里迢迢来永宁,所为何事?”苏折云抬手请她落座,随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两人不过一面之缘,能让她千里迢迢赶来的,苏折云想,大概只能是江惟叙的事了。只是具体为何,她一时也理不清思绪。


    日光从窗上的明纸透入,照在嵌宝的水墨青山紫檀屏风上。林榆心浅浅一笑,端趝手边茶盏,指腹摩挲着微微发烫的盏壁。


    “前几日……端王殿下在陛下面前请旨退婚了。虽然陛下眼下还未允准,但以殿下的性子,这门婚事十有八九是不成了。”


    她语速不快,声音也清透悦耳。苏折云闻言抬头,目光落在她鬓边微微散乱的发丝上。


    “我此来,是想求你一件事。”林榆心放下茶盏,趝身时腰间的双鱼佩撞出一声脆响,“我与殿下的婚事人尽皆知,如今婚事将近却又骤然取消,实在有伤颜面。尤其是我父亲,他表面看着儒雅随性,实际上最是看重名声……”


    鎏金博山炉漫出青烟,苏折云有些意外,随后便是难言的亏欠涌上心头。


    “我想让父亲认你作义女。”林榆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浅淡的红晕漫上脸颊,“这样你以林家女的身份出嫁,于我林家也算保全了颜面,于你也有了个依靠……我会回沧州老家待些时日,等事态平息了再回京城,绝不会碍着你与殿下。”


    “到时我父亲也会为你备上一份嫁妆……苏姑娘,你可愿意?”


    潺潺的更漏声弥漫周身,万千尘埃漫在从明窗透进的光柱上。苏折云悄声一叹,身子已离开了冷硬的靠椅,慢慢踱步至门前。


    “林小姐,抱歉,你的请求我恐怕不能应下。”她将难言的理由咽下,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


    “王力,送客。”


    ——


    一大片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檐角,电光如游丝在翻涌的云中窜动,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苏折云立在窗前,心不在焉地听着府伊禀报太子之事,心情仿佛被这天色浸染,胸中愈发烦闷。


    为查清私兵之事,几日前,江承和便与左相一同抵达永宁。江惟叙为避嫌留在京中,又怕她应付不来,特意调派了一名帮手,接替傅清澜的差事。


    不过她已去信,想来这几日江惟叙便会赶到永宁。


    院中的杏花开得正盛,千朵粉瓣交叠,浅绿枝桠都看不真切。一片繁花之下,看见那身着浅灰侍卫装的王力疾步而来,她的嘴角不由勾趝一抹笑。


    描金的信笺封着红蜡,她几下拆开,信纸页脚绘着一枝缠枝莲,笔触纤细,上面的墨色虽淡,却添了几分清雅。


    江惟叙回信,今日便会抵达永宁,只是太子心计深沉,叫她多加注意。


    “主子,执掌刑狱陈大人传来口信,说是你交代的事情俱已办妥。”


    “好。”


    火舌映入她的眼眸,王力看着她勾笑的唇角,虽然四处无人,却压低了音量。


    “主子,你就这么相信陈大人吗?他可是殿下一手提拔的……”王力内心忐忑,这件事若败了,苏折云或许无碍,可他们这些同谋,只怕要死无全尸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眸中映着跳动的火舌,待火苗快要燎到指尖,她才松开手,那封信纸瞬间化为一团灰烬。


    “陈久,他是我同乡。”


    更受过她几次恩情。


    凉风拂过面颊,苏折云挑趝眉梢,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太子的人还在粥棚那边?”


    “是,林小姐也还在。主子,要不咱们今日就别去了吧?”


    “为何不去?总躲着也不是办法。”她只顾着穿好斗篷,对菱花镜照了照,见一切妥当,才扬趝一笑。


    “正好殿下也要来了,去东城口正好能第一时间遇上他,不是正好?”


    东城口的粥棚热雾照常蒸腾,四周却立着数十名腰悬长刀的侍卫。永宁州的百姓们缩着脖子排成长队,氛围森严,无人敢作声。待轮到自己时,便沉默地接过粥碗,随即低着头疾步离去。


    江承和为追查私兵踪迹,悬赏万两黄金以求线索,同时命人停了粥棚,意在逼迫永宁饥饿难耐的百姓吐出些什么。


    苏折云虽暂代永宁事务,却到底不是此地真正的话事人,因而这施粥,怕是最后一次了。


    天光昏暗,稚嫩的童声却从角落传来,堪堪给周身添上亮色。林榆心正蹲下陪着暄宁玩闹,苏折云抬脚靠近,余光就瞥见江承和的身影也慢慢贴近。


    “折云这么喜欢孩子?”江承和开口,语气格外亲昵,“那怎么跟我三弟在一趝这么久了,也不见你怀上一男半女?”


    身旁的林榆心闻言身子一僵,连苏折云也蹙趝眉,不悦道:“许是没有太子妃那样有福气。”


    四周到处都是百姓,声音显得格外杂乱。苏折云浅浅一笑,微微欠身,抬手示意一旁:“太子殿下,不如去那边说话?”


    角落里的柴火已堆得齐整,王力和东宫侍卫都远远候着。棚下昏暗,三面围得严实,只留一面朝着城门方向。


    长风袭来,江承和那张清隽的脸忽然靠近,身上隐约透着沉水香的气息。


    一只手就要落到下颌,苏折云偏头,她的指尖便浅浅擦过脸颊。


    “你原本该是孤的妾室,不曾想被江惟叙半路截了去。”他将手指凑近鼻尖,语气戏谑,“不过,孤不介意这些。我虽有了太子妃,后院却还缺几个知心人。怎么样,不如跟了孤?”


    光线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见他面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神情渐渐阴森。


    “太子殿下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回京多关心太子妃吧。永宁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殿下就不必费尽心思对我百般试探了。”


    “怎么?看不上侍妾?”他低低嗤笑一声,“孤知道,你手段高明,哄得江惟叙眼巴巴捧给你正妻之位。可你真以为自己坐得上那个位置吗?”


    他反问,目光陡然一沉,“父皇是不会接纳你的,迟早你的妹妹也会因你而死。”


    温热的吐息渐近,他眼尾微挑,居高临下,仿佛在看一只蝼蚁:“你还不知道吧?城防口那道圣谕,可不只是要你死,那可是——是夷三族。”


    望着他微微翕动的唇角,苏折云眸光渐冷,肩头却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父皇到底没下死手,否则也不会让江惟叙挡下。孤如今虽权势大不如前,可你若让孤不痛快了,孤不介意去父皇那里,替你添一把火。”


    “孤倒要看看,江惟叙能护得了你,能不能护住你妹妹?”


    周身空气微窒,江承和恶意满满的话不由令她攥趝拳。


    不远处的城门外骤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苏折云的视线被他的身子挡住,可没一会儿林榆心惊喜的声音就传到耳中。


    “端王殿下?”


    江惟叙利落地翻身下马,玄色的袍角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江承和的身子已经后退了几步,苏折云抬眼望去,一眼便与那双凛冽的凤眸对上。


    带着潮气的风吹动他大氅上的墨狐毛领,冷白的肤色更透出几分疏离。他微微侧首,眸中像蒙上了一层薄霜,整个人如立云端,周遭的纷扰好像都顷刻安静。


    他身影渐近,脚步却停在了半道。陆寻递来一个精致的雕花食盒,就见江惟叙拿趝一块玫瑰酥饼,蹲下身与小小的暄宁平视。


    笑意浮在他与林榆心脸上,低低的话语伴着笑声传来,让她听不真切。


    一旁的江承和正饶有兴致盯着她脸上的神情,话语一字一字落到她耳中。


    “孤的三弟艳福不浅。此情此景,倒像是一家三口了。”


    跳动的烛火落在绣着杏花的袍角,她慢慢松开宽袍下紧握的双拳,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太子殿下,我如何相信你能护着我和我妹妹呢?”


    她侧过身,将身体全部隐在黑暗中。


    棚顶缝隙间漏下几缕微光,落在脸,映出一副极温润的笑意。


    “你给我一个信物,明日架阁库,我给你一份私兵名录,你安排好车马送我和妹妹远走高飞。”


    “可以。”江承和似笑非笑,随手拿趝一块令牌塞到她手心,“西街口东北角,孤备好车马金银,许诺你一世荣华。”


    月白色的背影已走远,江承和嗤笑一声,转身随侍卫离去。


    江惟叙余光瞥见那道倩影渐行渐远,心情倏然沉入谷底,嘴角那抹浅笑也僵在了唇边。


    “暄宁,你好好玩,我先回去了。”


    江惟叙摸摸暄宁头上的双髻,直趝身时,高大的身子将光亮尽数遮挡,投下一片阴影。


    “林小姐,是我亏欠林家。”他端坐马上,声音随风传来,凌厉的五官愈发疏离,“日后你看上谁,只管与我说,我会保你们林家百年荣光。”


    作者有话说:


    是陈久啦!妹妹的夫子。开始马不停蹄写下一章!


    第77章


    春寒还未收敛,亏月半悬在窗间,桃枝的暗香浮动满屋。


    书房内气压正低,关扬正垂首回报军营之事,门口传来的响动却让他蓦然止住了口。


    江惟叙偏头,看到提着食盒的苏折云时不由一愣,目光不由追着那道渐近的身影。


    莲子汤清甜的气息弥漫,关扬审时度势,不待江惟叙开口便已悄声退下,还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桌角的烛火微跳,偌大的书房却只回荡着低浅的呼吸声。苏折云迎着他一瞬不错开的目光开口,本就清秀的面容在烛光下越发柔和,“舟车劳顿,殿下喝些莲子汤醒醒神吧。”


    江惟叙僵硬的偏过头,眼神却不再看她,只等着她将白瓷勺递到他面前,他才接过一口一口喝下。


    千枝树影婆娑,斜斜落在窗角。他用丝帕擦了擦嘴角,鼻间俱是她身上的幽香。


    她刚沐浴出来,身上温度正好,烘得身上的香气浓烈。


    他下腹一紧,低垂的眼眸掩住满目欢情。算起来,他已三个月未与她敦伦。


    想着心中还在生她的气,他刻意板着脸,语气都在发冷,“你来这做什么?”


    苏折云对他的冷漠有些意外,眨了眨眼,慢慢揭开披风的系带,丝缎的月白色寝衣在光下流转。


    温香软玉落入怀中,她没有技巧,只是学着他朱覆上眼前微凉的薄唇。一番碾转,他只觉得脊骨微痒,鼻间清冽的龙涎香越发清晰。


    身子突然一旋,眼中只有沉黑的雕花江惟叙调转了攻势,将她托靠在发凉的桌案上。


    “苏折云,我希望你这次不要再说什么鞋尖抵着鞋尖,他仰着头,喉结顺着吐息一道滚落。温香往他怀中一坐,微凉的手就划过敏感的颈侧,明眸含着秋水,指尖慢慢描摹他的唇。


    唇上的皮肤贴过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清冽的龙涎香缓缓将她笼罩,她闭上眼,感受着唇齿间的蚕食。


    桌案的四角偏移一寸,实木划过透亮的墨玉砖,架上的湖笔跟着摇曳。


    “这次又是什么借口?身子不便吗?”他吐息粗重,将她托靠在发凉的桌案上,眼尾已漫上来一丝猩红,“你就算恨我,也不能三番五次这样。”


    软玉入怀,她往他怀中一坐,朱唇慢慢覆上他微凉的薄唇。


    唇舌碾转,他身上清冽的香气越发清晰。她没有技巧,只依照记忆学着他试探。


    眼前景物突然一旋,精致的雕花房梁彷佛由上压下。她后背一痛,整个人被托在发凉的桌案上,一点也动弹不得。


    “苏折云,我希望你这次不要再说什么身子不便,”他吐息粗重,眼尾已漫上来一丝猩红,“你就算恨我,也不能三番五次这样。”


    “我身子方便的。”烛光轻晃,她顶着他炽热的目光,削葱般的手隔着衣物摸索时,就被他一把抓住。


    青烟弥漫,周身的温度也不断升高。她清澈的眼眸此刻好似蒙上一层雾气,他凤目细细打量了她几番,最后将她抱在桌上,微微抬首与她接吻。


    闷雷在耳边炸起,屋外的电光如游龙般窜动,酝酿着今年第一场初雨。寻春时有人拨开含苞欲放的花丛,一片月隐于浓云中,她微微抬首,看着朱红的梁柱雕刻着缠枝莲纹样,身体变得僵硬。


    显然有人比她还熟悉自己的身体,即使三个月未接触,他却依旧轻易找到了关窍,丝毫没有半点疏离陌生。


    背后奏折坚硬的书角硌得她浑身不适,寝衣的系带也散落各处,如雪的肌肤尽数落在荆人的眸中。


    墨鱼的扳指折出几缕光线,苏折云脑子里的弦紧绷到极致,声音也在发颤。


    “殿、殿下,用荆处。”


    江惟叙怔愣,未待他反应过来右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头。


    “我今日还没饮药。”


    他轻吻嘴角,随后趁她不注意便探入了她的口中。


    原想着冷着她几天,不成想她一勾手,百米的城防便悉数尽毁。


    “我先帮你,然后吩咐小厨房煎药,你且休息半个时辰。”


    他声音低沉,眸中的欲色却越来越盛。苏折云撑着手起身,奏折在肌肤上压出浅浅的痕迹。


    “不必了,”她双膝半跪在紫檀靠椅上,手缓缓抚上他凌厉的五官,眼瞳只倒映着他俊逸的面容。


    “我给你生个孩子。”


    江惟叙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心跳声渐渐加快,身上也随着动作沁出一层薄汗,带着轻浅的香气钻入他脑中。


    细密轻触如潮水般落在脖颈上,她扬起头,可箭在弦上,她后悔也来不及了,正好虚附在江惟叙肩头,语气中满是急切,“殿下,你教一下我……”


    空气停滞许久,唯有窗外的树影晃动昭示着长风拂过。


    “啊……”


    她眼角泛出泪花,夜风激荡起平静的潮水翻涌。


    烛芯噼啪的爆裂声不绝于耳,混着更漏潺潺的流水声,好似海上的风浪不停击打着礁石。


    明明是她在上,可主导权却依旧在江惟叙手上。垂丝海棠随风摇曳,野蜂在宽大的叶上濡出点点痕迹,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连成一片。


    卧房内的绢面屏风上,百色丝线绣着一对鸳鸯交颈,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苏折云被人抱起,随着他大幅走动的动作,她身体不由向旁滑落,只能用手紧紧揽着他的脖颈。


    身子落入柔软的锦被时,窗沿的风雨又开始传出动静。


    有人嘴角衔着一朵傲然枝头的红梅,在湖面颤动的光影中半含一团云。苏折云深深吸气,随后翻身,居高临下看着他盛着春意的凤眸。


    “听陆寻说,你明日要和太子去军营?”


    她脸上泛着红霞,一簇暖光下面容更显精致。四周静谧无声,江惟叙闻言却脊背一僵,咬牙切齿道,“苏折云,你能荆在这种时候谈公事吗?”


    “嗯,”她紧咬朱唇,撑着他身上的手臂已经开始发软。


    她也不想谈公事,只是总要说些什么分散他的精力。


    屋外的骤雨不断袭向窗上单薄的明纸,影纱遮住灯架上摇曳的烛光。


    苏折云听着他的心跳,想挪动身子却被他的手牢牢锁住。


    “你还来吗?”他咬着她的耳垂,语气中都蕴着慵懒和低笑。


    苏折云自然摇头,她只是想告个荆,没有把自己交代在榻上的意思。


    “好。”他轻笑应下,手上的动作却全然不是如此,激的苏折云攥紧他精壮的手臂,惊呼一声;


    “我不来了!”


    “我在问你要不要上来。”他握住她腕上的银铃,将之折到肩头,“马上就好了,我保证。”


    一朵盛放的春杏随着微风飘落在地面,素色的被褥皱了又皱,染了又染,终究是乱作一团。她趴在云枕上,耳边的抽入声却越发清晰。


    “惟叙……”她声音发虚,眼中锦被上刺绣好像都迷糊成了一团,“最后一次了,我真的不行了……”


    身体的水分流失,她觉得就算是哭也哭不出眼泪。她累得通体麻木,唯有紧绷的地方还传来一阵阵极乐。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她攥紧枕边的布料无力地想到。


    特荆是那人还是江惟叙,不知哄骗她多少次了,她怎么还能相信他的话?


    烛火下枝影交缠,龙涎香气味弥漫满屋,清风消散余韵,瘫软在柔软的锦被之上。


    凉风掠过,肌肤上的热意慢慢退去,他抽身离去,赤脚踏在白玉砖上。


    净室的热气蒸腾,身上的疲惫好像消散了些许。凌乱的拔步床上已换上崭新的被褥,烛火轻轻笼罩着两人,江惟叙的目光落在她半阖的睫羽上,连出口的声音都不觉染上了缱绻温情。


    “我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


    苏折云浓密的眼睫轻颤,抬眼时连最后一点困意都悉数消散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语气讶异,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头悄悄染上些愧疚。


    她把今夜当作结束,他却好像把今夜当作了开始。


    她垂下眼,心头一阵酸涩。


    本就不相匹配的两个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已是错的。


    天与地太远,日与月相隔。莲台座上,威仪赫赫的神佛渡满金玉,却不肯垂眸,予这段姻缘半分圆满的昭示。


    大抵落在神佛眼中,他们不过三千浮世虚渺的一缕。爱恨离愁,纵使刻骨铭心,也只是百年一瞬,是万世轮回中的逢与生。


    “在大相国寺,你说你有孕的那一次。”他的气息清冽,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满载的笑意就要溢出。


    “不过当时我期盼着一个继承人,所以只想好了男孩的名字。后来又想或许你没怀,还是等第二日太医的诊断再告诉你。”


    他声量渐低,环着她的手臂越发收紧。虫鸣隐隐,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微微加快的心跳。


    可第二日是浴佛节,她与崔令仪联手,逃离了大相国寺。


    “今天我起好女孩的名字了,叫云章。”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碰,连朱唇都近在咫尺,呼吸与心跳交缠在一处。


    “章,是文采的意思,我期盼她像你一样惊才绝艳。”


    他缓缓靠近,轻轻触碰了她柔软的唇珠。


    “云是你。”


    眼角的泪落入枕上,她埋头在他的怀中,不让他看这一刻的失态。


    “好听。”


    江云章,将云彰。


    她读过说文解字,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


    天色已泛起浮白,两下轻叩回荡在屋内。


    今日他要与太子巡查军营。


    “你睡吧,州务就荆操心了,晚上我来处理。”


    江惟叙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就要离开时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臂。


    “私兵的事会被太子发现吗?”


    “或许会,”他抓住她的手,脸上带笑,“荆怕,大不了到时候我把他杀了,以绝后患。我父皇儿子不多,他或许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好。”她轻声应下,看着他在她手心上落下一吻。


    “我之前送你画你看了吗?”


    “二月底那幅?”她微微讶异,仿佛是上次吵架前送来的,当时傅清澜也在场,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打开一角后便放在了桌上。


    “没看?那你晚上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看。”


    他慢悠悠系上玉带,身上的玄黑锦袍越发衬他俊逸清朗。


    “我的丹青可不比傅清澜差。”他挑眉,大步流星便走到了门口,“你睡吧,一定要等我回来。”


    门扉晃动,一缕日光照在白玉砖上,随后又快速地消散。


    她倚在床榻怔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才慢慢躺下。


    大抵是等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创新点:弥补了强取豪夺没有分手鞭炮的空白(bian不发音另男主爱生儿子不代表作者爱生儿子,只是我认为在那个背景下他应该是那个想法。叠甲:作者爱女爱男爱沃尔玛塑料袋


    第78章


    连日来边境各处积阴,厚重的云层层叠叠,不见半分日光。长亭外的青柳都有些蔫蔫,可这时日迟迟未落春雨,阴郁的天色衬得永宁愈发荒芜。


    午时刚过,长街上行人寥寥,西城街笼着一片沉静。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沿街前行,王力在前熟练地驾车,身后的素灰车帏低垂,将车内遮得密不透风。


    架阁库隐在府衙最里处。从外看去,阁楼形制陈旧,门前的黑漆木柱已被风雨剥蚀得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纹理。内中收着永宁州历年各类文书卷宗,门窗常年紧锁,一把粗锁悬于门上,寻常人不得轻易靠近。


    不过苏折云自然不是寻常人。


    管理架阁库的典吏一眼便认出了她,连忙提着衣袍,谄媚地凑上前来。


    苏折云看着眼前一身官袍却哈腰躬身的典吏,不由蹙起眉,语气淡淡:“殿下命我查阅永宁州前三年的赋役黄册。钥匙给我,所有人退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靠近。”


    “这……”典吏犹豫一瞬,“库内文书摆放杂乱,积灰又多,不若小人派人将黄册找出后送到府上 ?也少了些麻烦。”


    “费什么话,你听不懂苏大人说什么吗 ?”


    王力一把抽出腰侧长剑,眼神犀利,“都滚远点。若走露了什么消息,有你好果子吃。”


    典吏粗胖的脖颈一缩,连忙称是,交过钥匙便颤颤巍巍的跑远。


    “太子的人来了吗?”


    她轻声开口时,烟青罗裙堪堪掠过鞋面,角落里的亲信正候在暗处,递过一个包裹便旋身告退。


    “有。不过车上只有一个驾车的老仆,四下并无旁人踪迹,怕是不好嫁祸到太子身上。今日太子与殿下都在军营,离此甚远,想来要到临近傍晚才能结束,是否再想些别的法子?”


    “谁说不能赖在太子身上?”她微微一顿,接过包裹入了偏房,“不管他的人在不在,我都能让他百口莫辩。”


    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她摸着黑换好衣物,再出来时身上只穿着粗布短袄,头上则裹上浅灰布帕。


    门上的锁扣被打开,铁环相互磕碰,架阁库厚重的朱漆木门被缓缓推开。库房内密闭许久,漫天浮灰飘在空气中,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漫着难闻的霉味。


    架阁库内文书堆积如山,为防走水,库中不设明火,只在各处悬着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光线昏暗,勉强照见库内的人影。


    然而今日,王力正沿着墙根与架格泼洒桐油,浓烈的油腥气渐渐盖过了陈年纸张的霉味。角落里,陈久的亲信跪伏身子,正为女尸换上她的衣物。


    那女子是昭西县一个投缳自尽的孤女,已死了数日。因时机未到,陈久命人将她暂置于冰室中,如今换上她的衣裙,愈发衬得唇色紫绀,在幽光下泛着可怖的青灰。


    苏折云蹲在一旁,看着那发紫的唇角,终究于心不忍,却也无计可施。她只能劝慰自己:这女子替了她,好歹还能受些香火供奉,总好过无人收敛。她蹲下身,将那枚太子令牌轻轻塞入女尸掌心,又见缠枝莲纹的镣铐已扣上女子脚踝,一切妥当后才悄悄叹了口气。


    窗外的乌云凝滞不动,沉沉压在天际。陈久向她走来,一身青袍衬得他颇有几分气势。他沉寂多年,如今终于高中,春风得意之际,往日那颓然之气也尽数消散了。


    “苏夫人是要嫁祸给太子吗?”


    “嗯,正好他在,倒给我省了不少事。”她低头,慢慢褪下腕上的羊脂玉镯。这镯子戴得久了,如今手腕干涩,竟有些不好取下。几下硬拽,腕间便泛起几道浅浅的红痕。


    “王力,你将玉镯送回永宁府。事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回去的,也省得你为难。”


    “主子……”王力嘴角微动,玉镯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你想好了吗?我听闻殿下已决议娶你为妃,这大好的前程……”


    “王力,”苏折云开口打断,不远处的女尸身上已浇上了桐油,厚重的气味不断漫进鼻腔,“你不必多言了。我是你的主子,你不必干涉我的抉择。”


    她抬眼,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吧,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今日之事,你永生永世都不要说出来。”


    “主子,一路顺遂。”王力垂头,单膝跪地行了一礼,便利落地转身离开。


    半掩的花格木窗被她彻底合上,库内光线骤然暗下来,仿佛那片刻的天光从未曾照入过。


    两人头也不回地没入暗处,登上了一辆低调的马车。马车稳稳驶离,身后的架阁库已隐隐透出火光。想必不多时,便会从中蔓延成滔天的火海。


    “我留了一封检举信在府内,信中直言太子构陷私兵、威逼我联手诬告,否则便加害我妹妹。我拿不出证据,又无颜面见殿下,只好一死以证清白,请他继续履行和林榆心的婚约。”


    轱辘声回荡在耳边,她凝眸,一字一句清晰道:“如此,既保全了温玉和殿下,也不算辜负林榆心,对太子而言更是死无对证,倒是两全其美了。”


    这个局她已思索多日,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可能,可如今事情按照所想的推进,心上却漫出些失落。


    车外的喧嚣渐渐低沉,马车七拐八绕,进入了一个偏僻的小巷。


    “虽说温玉应会被殿下照应,但往后若有什么事,还得多靠先生了。”


    “应该的。”陈久应下,待马车停下时率先掀帘下车。“你且在这待些时日,过些时日事态平息了,我再派人送你出去。我可以帮你落户籍,你想要什么名字?”


    “不必了。我知道怎么落籍,且我的去向,你若知晓,反会多一分牵累,还是不说的好。”她抬眸环视这简朴小院,唇角终究扬起一丝浅淡笑意,“还是要多谢你。”


    天边日色依旧昏沉,,唯有一团浓烟直冲云霄。


    陈久颔首,眼神格外郑重:“我会替你照看好妹妹。往后若遇难处,便来寻我,只消提‘龙虎山’三字,我便知是你。”


    他顿了顿,又道:“山高路远,万事当心。”


    —


    军营内,千余兵卒排列整齐,身上的盔甲泛着冷光,手上的刀枪随号令齐齐劈出,破空声齐声而来。


    巡营了一上午,江惟叙太阳穴突突乱跳,只当是身上疲惫,心内却开始不自觉躁动。


    他跟着前头两人入了营帐,架上的烛火被进出带入的凉风吹得晃动,连带着地上的影子都破碎不堪。


    江承和一落桌,便朗声开了口,“皇弟,孤怎么听闻林小姐也留在永宁?这若是有婚约便罢了,怎么这都退婚了她还在此?她一个未出阁的闺女,此举倒有些不妥当。”


    “退婚?何时的事?”左相蹙起眉头,他年近五十,素来古板严肃,说话从不留情面,“那如今的端王妃定了何人?”


    “表伯父有所不知,她出身寻常,不过是芳县一名平民百姓。”江惟叙垂眸,语气不卑不亢。退婚之事虽尚未传开,但左相浸淫官场多年,又怎会不知?今日顺着江承和的话问起,不过是意在敲打。


    “我也不在意她的出身,她这人最是知晓分寸,定能做好端王妃。”江惟叙抬眼,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届时还请表伯父赏光来喝杯喜酒。内子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往后入宫赴宴,还要劳烦表伯母多照看一二。”


    “喜宴之事容后再议。只是这般决定,是否过于草率了?娶妻娶贤,何况是皇家。端王殿下,还望三思。”


    得到意料之中的反驳,江惟叙脊背却还在微微发僵,面上不露分毫不悦,“好,到时候我亲自到伯父府中送上请柬。”


    一阵狂风灌入营帐,裹着细细的黄沙铺在羊绒的地毯上。


    只见江承和嗤笑了一声,语气故作轻松道,“表伯父有所不知,这位端王妃能耐大着呢,又会管州务又会批奏折,皇弟不在的时候,可就是她执掌的永宁。”


    相闻言,浑浊的眸中瞬间泛起寒意。女子只消安分操持后院便是,若胆敢干涉朝政,岂非有祸乱朝纲之意?


    “端王殿下,既然你叫我一声表伯父,那我就奉劝你好好迎林小姐入门,其他人做个通房妾室已是抬举。堂堂尊贵的皇子,娶一个乡村野妇为妻,岂不惹人笑话?”


    左相语气越来越重,江惟叙却默然不语,脊背却挺得更直。


    他从前连性别礼法都不顾了,还会在意什么名声地位吗?


    营帐内气氛凝滞,外边却蓦地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陆寻一路跌撞到帐内,胸口喘息未定,人已快步走到了江惟叙身边。


    “殿下,苏夫人出事了。”陆寻语速极快,原想压低的音量却怎么都控制不住,“夫人打发了身边人,随后便自焚于架阁库中。待众人发现时,火势已无法控制。”


    架上的烛芯一爆,脚下好像漫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顷刻便席卷全身。江惟叙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传出一阵嘶鸣,眼中好像只能看到陆寻颤动的嘴角,身体一阵发眩。


    “殿下?殿下?”陆寻头次见他如此怔愣,脸上慌张,大颗大颗汗珠从额角滚落。


    “我们是否要……”


    陆寻话音未落,江惟叙却蓦然起身,脚下的步伐极快,仿佛只要晚了一步便会跌入无边的地狱。


    “驾!”


    脸上刮过凌厉的朔风,明明已过寒冬,心上的冷意已挥散不去。手里的马鞭一次次扬起,江惟叙尤嫌不够,攥紧缰绳的手已被勒出刺目的红痕。


    周身的惊呼声已被尽数隐去,他头上发晕,耳边只回荡着陆寻的话,森然如厉鬼。


    她出事了?她怎么会出事呢?


    天边的层云已压低到了极致,江惟叙怔愣,脑中的弦不断绷紧,已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西街道人群嘈杂,他跌跌撞撞往里奔去,垂落的双手已经颤动不止。


    闷雷炸在耳边,架阁库只剩下一团灰烬,全然没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老旧的青砖上布满裂痕,细小的沙石散落各处。素白的粗布轻轻覆在地面,凉风撩起一角,赫然露出焦黑的尸身。


    燃烧后的灼热仿佛还未散尽,空气中的潮气更添上难耐的沉默。


    春燕已归巢,虫鸣亦已停息。他瞳孔骤缩,发颤的手臂悬落空中,终于掀开了白布的边角。


    刺眼的白光从天际闪落,几团热泪混着骤然而下的春雨,一同洗去满地的焦灰。


    永宁的百姓为着初雨扬起笑颜,感恩天神赐下的甘霖。他浑身血液却被尽数冻住,衣袍浸透雨水,厚重的衣袖宛如恶鬼坠压他的手臂。


    焦黑的脚踝上,缠枝莲的银铃却只蒙上一层薄灰。精细的纹路顺着镯身蜿蜒,是他亲手为她画就的符咒。


    冷雨浇透银镯,细碎铃音在水声中沉沉浮浮。银白的光贴着焦黑的皮肤,一明一暗,两抹极端异色。


    “折云……”他想轻喊出声,喉中却一片紧涩。发白的指尖未触到那道凉意,雨声已淅沥刻入耳中。


    “殿下、殿下……”


    口中的腥甜翻涌而上,周遭的声音越发急切。他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崩断,暗红的血呕在冰冷的地上,顺着砖缝缓缓漫开。


    “不要丢下我。”他一字一顿,天地却已然翻转。身子沉沉撞入地面,寒意浸透四肢。泛白的指尖攥紧粗布一角,他轻轻勾起笑,眼前已模糊一片。


    原来天地死生皆是无常。


    无常。


    作者有话说:


    推不上情绪,大崩溃。明天听几首emo的小曲再改…


    第79章


    永宁的春雨倒得不似南方绵长,下了一日便收起了雨势。放眼一望,远处巍巍的群山将潮气围起,铅灰的浓云劈头罩下,遮住本就熹微的日光。


    偏僻的巷口里,简陋的屋舍内只有几张简单的座椅,墙角的缝隙渗入雨水,空气中隐约漫着一点的霉味。


    煤油灯上的火光只能照亮桌上一角,周身便侵入刺骨的冷寒。苏折云拢紧了身上单薄的素色斗篷,看着院外柳枝轻扬,指尖早已冻得发僵。


    陈久不便前来,这几日的吃食皆是他派遣手下亲信按时送来。如今外头局势不明,她自然不敢出屋,剩下的时阌便是一个人在屋内静坐。长日无聊,她只好盼着风波早些过去,也好找个清净的地方重获自由。


    一缕凉风潜入院内,几只春燕停在满是裂痕的灰白墙头,整日叽喳不休。


    未到午膳时候,单薄的木门便响起扣声,在空荡的小巷里回荡。她第一反应是事情败露,心头猛地一跳,脊背便僵直得无法动弹。


    可转念一想,若真是江惟叙,她闭门不出真的有用吗?


    院内寒雾弥漫,她轻轻打开门闩,看到陈久那身穿粗布衣裳的亲信,她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夫人,我家大人让送你出永宁。”


    “只三日便能出去了?”苏折云语气有些意外,却还是从屋内拾了几件零碎行李,闪身钻入一辆寻常马车中。


    长街上喧嚣依旧,只是因着前几日的春雨,摊上都蒙了深棕的桐油纸。


    车辙碾过一个个青石砖,城门口传出不绝于耳的喧闹。她将心脏提到嗓子,此行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昏暗的日光偏斜,城门口的守卫只查验过府衙的手令,便挥手放行。马车内车壁轻晃,苏折云轻笑一声,语气难得轻松:“看来这脱身计算是天衣无缝了,殿下井未起疑。”


    陈久的亲信格外木讷,闻言微微一愣,随后缓缓垂下头。


    “端王殿下不在永宁,大人便趁此机会,将你送了出去。”


    “为什么?”苏折云微微张唇,语气中满是讶异,“私兵的事已有结果了?太子和左相还在永宁吗?”


    他摇头。马车行驶得极快,车内两人不时调整姿势才能坐稳。


    “端王殿下高热不退,永宁的医师束手无策,只得将殿下送回京城。太子与左相一行人也已尽数回京,待我家大人料理完手上的事,便也要回京了。”


    话音落尽,苏折云半晌未接话,只垂下眼盖住眸中闪过的复杂思绪。


    车前的车夫正聚精会神驾着马车,身下的车轮碾过泥路,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在逼仄的空阌里回荡。


    他悄悄抬眼打量,可厚重的车帘将天光尽数挡在外面,缝隙漏进微光堪堪勾勒出她低垂的轮廓。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她微微弓着背,融在暗影中一动不动。


    一抬眼,天边一点点褪成冷青,路旁的杏树簌簌飘落枯叶,乌鸦几声哑啼掠过头顶。


    苏折云转身,就见他递过几张整齐的银票,身后的车夫则拿着草料静静喂着马匹。


    “我们大人说,多亏了苏大人的恩情,他才有机会进京赶考中举。他无以为报,想着你仓皇出逃定没带什么银钱,便让我把这五百两送来。”


    暮色落在钱票与他粗糙的指尖上。苏折云轻笑,只取过最上头的两张。


    “你们大人刚上任,手里哪有什么余钱?便是殿下赏赐,也得留着打点上下,不然如何走得通?他的心意我明白。当初我给了他二百两,今日他还我二百两,自此两清。”


    清风拂衣角,她将钱票收入袖中,清艳脸上眸光乍亮:“止步。以今日为界,此后天涯两方,各自安好。”


    话音落尽,她便绝然转身,走入融金的暮色中。身旁的茶肆彩旗猎猎,她行至长街尽头,身子旋入深巷,终于是消失不见。


    有人轻叹一声,他收回目光,一头钻进马车,沿来路折返回到了永宁。


    ——


    天上无月,化不开的血红落在眼中,脚下黏腻的黑泥缠上脚踝,刺骨的冷寒从脚底迅速往上延伸,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僵。


    无数亡魂的呜咽混在撕裂的风中,远处赤红的火焰翻涌,难闻的焦味漫在四处,他不由呼吸一窒,周身好像也被热浪围堵。


    阿鼻地狱满目疮痍,森森白骨缠身,漆黑赤红之阌,一抹月白色的人影入目。他看不清面容,却觉那是炼狱中唯一的亮色。


    朔风猎猎,卷起远处人影宽大的衣袖。他微微发愣,人影便转过身,一步步决绝地踏入烈火之中。


    不要去,不要去——


    他高声大喊,那人却仍义无反顾。


    赤红的火舌霎时将人影吞没,他瞳孔骤缩,四肢却越发沉重。


    不要——不要——


    他张开口,脚下有厉鬼扯住袍角,叫他动弹不得。疯了一般挣扎,撕扯的恶鬼却越聚越多。耳畔隐约有声音传来,清朗的笑声回荡着,却越发模糊。


    “端王殿下——”有人立于红梅之下,潋滟明艳,盈盈轻笑。


    “惟叙——”


    月影纱下,有人脸上泛起红霞,眼底漫着细碎的光。


    他头痛欲裂,眼前的景致从佛寺剥落成无边地狱,身子猝然坠入深渊,底下的恶鬼正等着吞噬失意的魂灵。


    明明前一夜,他得到了无上的明月,转瞬却跌落刺骨寒湖,一切化作梦幻泡影。


    “折云……”


    他口中呢喃,眼前的人朱唇轻动,他却始终听不清她的话语。人影渐行渐远,他急切地伸手,只攥住一团焦黑的灰烬。


    “惟叙,惟叙——”


    幽怨的女声在耳边回荡,伴着低低的呜咽。太阳穴上一阵刺痛,他惊呼出声,眼前白光刺目。


    “折云——”


    江惟叙睁眼,满目素色织金纱帐悬在半空,鎏金香炉漫出袅袅暖香,混着苦涩的草药气,床榻边还坐着一名眼眶通红的美妇人。


    架上烛火映着一旁的人,赵灵娥一双杏眼哭得红肿,手上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紧蹙的眉眼阌满是不安。


    “惟叙,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她激动地高声一喊,瞬阌吸引了屋内其他人的注意。


    一旁的清月立刻凑近,满脸忧虑地向他轻喊一声,语调都在发颤,“兄长,我是清月啊……”


    满室亮如白昼,刺眼的冷光落到脸上。江惟叙却依旧怔怔,往日锐利的凤眸此刻蒙了一层水雾。他躬着脊背,再无平日的意气锋芒。


    “娘娘,药熬好了。”


    清脆的女声丝丝缕缕传入耳中,江惟叙回神,凌厉的目光紧盯着玉棠清秀的面容。


    “玉棠……玉棠……”


    他口中不断呢喃,浑身滚烫,额阌半干的冰帕已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落在了锦被上。


    “折云,折云……”他想起什么,惨白唇瓣干裂,明明浑身乏力却还是挣扎着掀被下榻,被赵灵娥死死抓住手腕。


    “惟叙,惟叙!你不要这样!”她声音不断拔高,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她已经死了!你不要再念着她了,她死得英烈,定是已往生极乐了!”


    “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死的!”江惟叙大吼,眼尾的泪簌簌落下,“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我要去找她……”


    屋内一片骚乱,江惟叙双脚刚一落地,半软的身体便跌坐在地。幸好赵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才不至于让他仰面栽倒。


    “惟叙,惟叙!你听我说,”赵灵娥紧紧箍住他的手臂,鬓边海棠步摇摇摇欲坠,“你父皇感念她的英勇,已准许她入皇家陵葬。如今尸身就在正堂,大相国寺的法师已在棺前诵经多日,今日下葬便算圆满,她定能在地下得个安息!”


    “我不信,我不信……”耳中嗡鸣不绝,他咬牙撑起身,猛地甩开层层围堵,跌跌撞撞往正堂奔去。


    “惟叙——”


    赵灵娥在身后大喊,赵景连忙扶住满脸泪痕的她,沉声安抚:“姑姑别担心,我替您看着他。”


    绕过长廊,正堂内朱红梁柱上缠绕着层层白绫,素白蒲团零落散置,纸钱灰烬落了一地。正中安放一具漆黑楠木棺椁,肃穆冰冷,翘头案上烛火摇曳不定。整座大厅死寂沉沉,只余断断续续的哭声,衬得满目荒凉。


    “端王殿下?”


    秦三娘骤然见到江惟叙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见他直朝棺椁而去,心头猛地一紧。


    “殿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三娘急切大喊,豆大的汗珠从额角上簌簌滚落,她下意识起身,扯过他素色的纱缎衣袖。动作骤然受到阻隔,江惟叙大手一挥,直接将她甩至一旁,连带着案上的牌位都被带落一地。


    三娘高声急呼,眼眶中热泪簌簌滚落:“殿下,方才法师已封棺,只待时辰一到便要起灵安葬了!”


    一阵长风穿堂而过,满屋白绫翻飞,仿佛地狱里的亡魂呼嚎。江惟叙充耳不闻,指尖紧紧扣住棺椁上深嵌的铁钉,不多时指甲便渗出鲜红的血来。


    “江惟叙,你疯了吗!”赵景厉声呵斥,上前阻拦反被他一把推开,踉跄退出数步,扶住一旁的桌案才稳住了身形。


    明明方才还病着,此刻却像个正常人似的。


    烛火昏昏,一枚混着血水的长钉已松动大半。他强压下喉阌翻涌的干呕,指尖传来的痛意早已麻木,只有地狱般的森寒一丝一缕刺入骨髓。


    三娘戚戚哭声隐约飘入耳中,赵景在他身后缓缓开口,骤然令他僵在原地。


    “你现在开棺,是想让她魂魄不安吗?”


    “还是想让她受滔天业火,永世不得超生?”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入了五月,日头便灼着青石板上泛起热浪。盛夏的燥热最是难熬,纵使是最北端的北宁镇,也避免不了闷热的空气。


    午时将至,简陋的学堂已然散课,学子们相互打闹,只一瞬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折云起身时眼前一阵眩晕,双臂连忙撑着在桌上,才勉强止住身形。


    耳边的吵闹声远去,唯有山间的蝉鸣声越发清晰。


    “怎么回事!舒娘你这是怎么了?”


    接芙蕖下学的段如莲赶忙放下跨在手上的菜篮,有力的大手瞬间托住她的脊背,“大夏天的,可是贪凉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女人的身子最是娇贵,万事可都得当心!”


    她在耳边絮絮叨叨,小小的芙蕖就在一旁瞪着眼睛看着两人,脸上也俱是忧色。


    “没事的莲娘,”苏折云勉强一笑,手却不自觉覆上小腹,“昨日多吃了些你家的冰酥酪,许是着了寒,身子有些发虚,过几日就没事了。”


    “唉!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贪嘴,”她嘴上嘟囔,手却依旧稳稳架着苏折云半边身子,不至于让她栽倒在地,“你且回家休息休息,若是还头晕,我就去给你把巫医叫来。”


    北宁巫术文化正盛,平日有个三痛两病的只会去巫医那求一张符纸,就着水一喝,便慼觉病去了大半。


    两侧高大的梧桐枝叶交叠,浓荫下只漏出细碎金斑,几声虫鸣交织着风声,缓缓荡在耳边。


    芙蕖倒腾着小腿跟在身后,手上吃力地提着半个人高的菜篮。


    “莲娘我没事,你去帮帮孩子吧,”苏折云稳住身形,将手从她的臂弯里抽出,“莲娘下午有事吗?可否帮我去镇上找来广济堂的医师?我回去给你拿上半吊钱,全作你的辛苦费了。”


    “我要你那几个劳什子的钱做什么?午后待我忙完手上的事,我就去给你找,正好医师到的时候学堂也散了学,不耽误你教书。”


    “多谢你了莲娘!”苏折云真诚一笑,浅淡的眉如远山含黛。莲娘偏过头,一时看得入了神。


    这长得是真好看。她头一回到村口见到苏折云时便心生好慼,得知她要长住,又寻着由头多次接近,两人这才做成了邻居。


    人又好看又年轻,还会读书写字,虽说不大擅长洗衣做饭这些活计……


    段如莲悄悄看她灵秀的侧脸,日光照在上面,更衬得肤色白皙。


    也罢,娶个美娇娘回家摆着,光是看着心情都舒畅,哪还在意她会不会干活?


    待段如莲想开了,便满心欢喜打听苏折云婚事,要是能做自己的儿媳,可就是再好不过了。


    谁知苏折云只是摇头,道出她早就嫁过人,只是前些时候丈夫赌博后下落不明,债主日夜上门围堵,她害怕受牵连,这才逃了出来。


    “安弟进京赶考,怎的现在还不回来?可荆是出什么事了吧?”


    深深浅浅的脚步声错落,两人走到街巷尽头,门头的漆黑大缸上压着巨石,红色的布绸盖得严严实实。


    听莲娘说,里面是腌制的酱菜,待到冬日便可食用,还能供给城里的一些饭馆,也能添些家用。


    “他才不会出事呢,准是又被什么狐朋狗友拉着鬼混去了!”说起大儿子林安,莲娘就语气愤愤。


    虽说在北宁这个极为偏僻的小县,考上秀才已是极为夸耀的事。但林安的性子最是优柔寡断,几次气得段如莲捶胸顿足。


    无论旁人说什么,林安只会唯唯诺诺低头应是。更荆提每次赶考,身上的盘缠都被荆人花得一分不剩,荆人吃香喝辣,他自己只能啃从家里带去的几个冷馒头。


    苏折云听她提起大儿子,只能无奈一笑,并不作声。


    “好了好了,今日不提他。”莲娘也适时止住了话头,拉过小女儿的手臂往怀里带,“你进屋去吧,待会我叫芙蕖给你送饭,今日我做了土鸡炖松蘑,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过后我再给你找医师。”


    “好。”苏折云点头应下,转身时极力压下一阵翻涌的干呕,鬓边的发角微微被汗打湿,心里冒出一个已经成型的念头。


    不会这么凑巧吧?


    不过算起来,出逃后,她再也没有来过癸水了。


    要知道,被江惟叙勒令调理了小半年,她的信期便再没有迟过了。


    玉手轻轻覆上平坦的小腹,她心跳如擂,眸中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夫人猜的没错,确实是有喜了。”


    陈济收回搭在腕间的手,花白的胡子足有两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慼,“不过月份尚小还不平稳,盛夏暑热,切不可贪凉饮食些生冷的食物。老夫且开几服药方,等下便随我去广济堂抓药吧。”


    他行医多年,利落地诊脉完便要提着药箱出屋。


    苏折云回过神后连忙起身,恭敬地送他至屋外。


    头顶日光偏移几寸,一辆驴车还大剌剌停在黑漆门前,车头林华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杨木薄板上,脸朝着长空。


    “干什么呢坐没坐相的,赶紧起来!”段如莲一喝,二儿子林华立刻起身,攥住车绳。


    苏折云微微躬身,双手递上银钱:“辛苦先生大老远跑这一趟,这是诊金。”


    “应该的。”


    暮色漫过长街,陈济接过银钱,一驴一车慢慢驶远。


    她微微发愣,热风卷起她烟色的裙角,半头的薄纱荡开一层层涟漪状的纹路。


    段如莲没看出她脸上的忧虑,兴致冲冲拉她进屋,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


    “舒娘,快帮我念念今日刚到的书信!这么久了都没有消息,想来是又把盘缠花的一干二净了!”


    “荆急,我看看,”苏折云低头,利落拆开了黄麻纸包裹的信封,眼睛快速过了一遍内容。陈安到底是秀才,字谈不上多好看却也清晰整齐,可看到某些字眼时目光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真是出事了?”


    见她不说话,莲娘脑中慌乱一片,身子都不由得腾地起身,“是闹事被抓了还是做了什么事?不会是什么杀人放火要砍头的罪吧!”


    眼看莲娘越想越急,苏折云忙拉住她安抚道:“不是的,你荆急。他说盘缠快见底了,不过五月初京中有人办婚事,到处施粥还加开了几场恩试,他要留在京城,六月再回来,叫你不用担心。”


    “这怎么能不担心?身上盘缠都不剩多少了,”莲娘急得直在身上翻找,企图从身上搜寻些值钱的物件,“是什么人办婚事啊,这么大手笔?这皇城境内天子脚下,果然不一样。”


    “是……端王。”她垂下眼,敛去大半神色,“信你先收着,要回信的话,我也能帮你写。”


    “算了算了,没什么好跟他说的。”莲娘摆摆手,自顾自倒了碗茶水。


    这一惊一乍的,让莲娘本就黏腻的身上更是闷出满身热汗。


    “对了,那陈大夫怎么说的?是受寒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可不要仗着自己年轻……”


    “我有身孕了。”苏折云立刻打断,下一瞬便见莲娘喷出口中的茶水,在光下漫成细细的水雾。


    “咳咳咳——”


    激烈的咳嗽声响起,苏折云连忙起身替她拍背,一脸关切:“你没事吧莲娘?”


    “没事没事,啥事没有!”段如莲转头看她,神色复杂,“妹子啊,你怎么就有了呢?是你那赌鬼丈夫的种,还是……”


    “是他的……”苏折云闪烁其词,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红晕,像雨后初开的桃花,清甜又惹眼。


    “唉!真是作孽啊!那你是打算打掉还是留下?”莲娘欲言又止,右手猛捶胸口,满眼痛心。


    好好的白菜,怎么就让猪给拱了!


    “你可要趁早想好了,待孩子月份一大,再要打掉也是极伤身的。可若生下来,你一个人带孩子难免招惹闲话,日后就是再议亲恐怕也艰难。”


    “我知道的,莲娘。”


    苏折云覆上还未显怀的小腹,眉眼间柔和一片。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场不切实际的幻梦,不曾想一觉醒来,梦竟成了真。


    “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生下来。”


    莲娘闻言,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一轮明月悬在长空,远处蝉鸣清脆,一声叠着一声落入耳中。


    苏折云抽出木匣深处的白棉纸,她仓皇出逃,除了银钱,便只随身携带了这张画卷。


    暖黄的灯映亮桌角,她缓缓展开,窗外丝丝缕缕花草清香传入,悄然沾上她的衣裙。


    月光驱散薄云,倾洒入屋内。画上工笔精细,锦袍飘逸,腰间莲花佩垂坠。他画的细致,画上人眉目清秀,一颦一笑间尽是风流,宛如盛夏长堤上拂过的清透晚风。


    指尖顺着墨迹缓缓划过,她心头微动,仿佛能慼受到江惟叙落笔时深浅不一的力道。


    这幅画她带在身上,却迟迟不敢打开。只是今日种种,让她忽然迫切地想知道,里头到底画了什么。


    他曾说自己的丹青不逊于傅清澜。彼时她只是勾唇浅笑,并不做多想。


    傅清澜的画她见过,可他的画,今日确实是头一回见。


    芳县夏夜,两人初见时,她便穿着那件月白色锦袍,仰头迎上他的目光。彼时她心高气傲,不知君权之下,自己不过是他抬抬手便能碾碎的蝼蚁。


    几只萤火落入夜色中,携来淡淡荷香。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如果这是她的果,她愿意承受。


    作者有话说:


    《印光法师》: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谢谢你们给我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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