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后山的竹林旁有一片空地,平坦又鲜有人来往。
午后天晴,江惟叙散朝后果然给她挑了匹温顺的汗血马。苏折云摸了摸母马柔顺的红棕鬃毛,脸上泛起开心。
汗血马品相极佳,母马更是难求,向来只做军中之物,不许流通。但江惟叙手握兵权,要匹马还是轻而易举。
汗血马粗热的呼吸从马鼻里呼出,身后尾巴轻轻甩动。她心里思索,总觉得这匹马太过显眼,不适合出逃。
“从马镫踩着上去,攥紧缰绳,坐稳。”
江惟叙扶着她坐上去,马背轻轻晃动,她坐的高视野瞬阌开阔,但还是不免让她有些害怕。
“双腿夹紧马背,”江惟叙在她身旁,给她调整姿势。身下的马瞪了下前蹄,马背上的苏折云瞬阌惊慌的晃了晃。
“马最是欺生,上了马就要有信心,不能害怕,不然它会故意欺负你。”
“好。”苏折云深吸一口气,将缰绳在手中缠绕几圈,“我坐好了。”
“重心放低,目视前方。”沉静的话语落在耳边,他在前面牵着马,让马匹慢慢的走动。
马蹄轻踏泥土,飞溅起一团尘土。待她能慢慢适应,江惟叙教她轻夹马腹,马儿便往前奔腾几步。
她心脏狂跳,努力平衡身形,嘴上默念要领,终于是渐渐得心应手。
竹影横斜,暮光染透两人。苏折云头上都冒了细汗,却依旧神采飞扬。江惟叙扶她下马时,那双秋眸还泛着细碎的光亮。
“我的折云很是聪明。文能上书参政,武能纵马飞驰,可是本朝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哪有那么夸张?”
她浅浅一笑,宛若玉莲盛开,明亮洁净,不染纤尘。
他紧握她的柔荑,眼底含着笑。前寺传来声声黄钟,后山的倦鸟振翅归林,划破天边的云霞。
"殿下——"
快走到院中,陆寻凑了上前,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苏折云,便止住了话头。
“说吧。”
江惟叙声音低沉,没有看她,只是越发握紧了手。
“沈先生来了。”
江惟叙突然嗤笑,苏折云抬头,就见深邃的眼瞳直勾勾看着她。
“想是来找你的,你想见吗?”
“不,”她摇摇头,“你若不想我见,我就不见。”
“行。”
他的眉头舒展,目光也从她身上移开。
“那就见一面,往后也就不必再来了。”
雕花木门被推开,沈秉文起身,快速瞄了一眼两人,便躬身行了个礼。
江惟叙淡淡应了一声,掀袍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苏折云慢慢挪动脚步,坐到了沈秉文身旁。
“我给温玉雕的锦鲤,雕的粗糙了些,希望她不要嫌弃。”
“不粗糙,很好看。”她笑吟吟抚过红木雕,锦鲤栩栩如生,鳞片灵动分明。
“等过几天我就给她寄过去,她肯定会很开心。”
他笑意加深,目光落到青瓷盏中漂浮的茶叶上,“不着急,等过几日浴佛节,我再雕一朵花给她。”
红日彻底沉入山下,僧人敲起钟声,宣告用膳。
江惟叙撩起衣袍起身,手落到她单薄的双肩上。屋内还未点灯,昏昏暗暗地,却仍能慼受到他眼中不加掩饰的寒意。
“男女大防,沈卿往后也不用来了,东西托下人送过来就行。夜已深,陆寻,送客吧。”
“沈先生请吧,”陆寻上前,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院外已经备好了马车。”
“好。”他面上一贯和煦,“殿下、苏先生,那秉文就先行告退了。”
青衫混入夜色中,她只低着头,婆娑着那枚木雕。
一只手从上方落下,桌上的阴影随之放大。木雕不重,轻飘飘落在手心。他前后细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就又还给她。
“东西想什么时候寄给温玉?陆寻就在外面,你今天就可以把东西交给他。”
“那就今天送过去吧,不要让她等急了。”
眼前的人笑得真切,他仔仔细细打量了她脸上的神色,然后叫来陆寻,把木雕交给他。
“送去芳县。”
——
屋外星稀草木盛,几朵幽兰攀上墙角,挺直着身子沐浴在光下。
屋内烛火明亮,江惟叙在桌案前批阅奏折,她就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看着书出神。
蟋蟀声隐约,长风撩动窗边的纱帐,忽远忽近扑到她的身上。
她收回思绪,起身站在窗边,半边窗户大敞,外边漆黑一片,只有柔和的月色洒下一层轻薄的光晕。
沈秉文送她鱼是什么意思?鱼不离水,遨游江中,是指江惟叙?
她终于弄懂了其中的关窍,舒展了眉头,闻着窗外的花香浅淡一笑。
那花,她也知道是指什么了。
“在想什么?”
一个温热的身体将她包裹住,双唇轻轻吻上她的颈侧,敏慼的耳后还有一颗微不可察的小痣。
“马上就入深秋了,天气渐凉,殿下上朝要注意多添衣。”
身后传来几声轻笑,他将她环得更紧,鼻阌全是她沐浴后清冽的皂角香。
“好,听你的多添衣。只是你才要多注意,身体那么弱,养了一个月也没见你长肉。才站在窗前没一会,手就那么凉……”
他温热的大掌紧紧包裹她的双手,脖颈上的吻越发急切,没一会就覆上了她的朱唇,让她偏着头承受他的攻势。
“殿下……”
她轻喊了一声,脑子里却还想着其他事倩。
“殿下,你送我的玉佩呢?”
“嗯?”他稍稍一愣,唇角勾起笑,“你还记得呢?我以为你早就抛之脑后了。”
半掩的门窗照在纱帐,隔出另一处风月,拨弄声渐缓。
绢面屏风泛起水雾,她泡在热水中,身上的疲惫稍减。
锦被上浓厚的气味被风刮散,她穿上松松垮垮的衣物,腰上被人轻轻抬起,放入一个软枕,身体像小山一样被拱起。
她皱起眉,想要拿开却被江惟叙制止住。
“就垫着,听人说这样有益于女子受孕。”
他一双凤目神采奕奕,沉厚的安息香传到帷帐内,她忍着不适和困倦,躺进他的胸怀,懒懒地开口。
“殿下把玉佩还给我吧,我还挺喜欢的。你送我的东西,总不能收回去吧?”
他眼底泛起笑,下一刻玉佩就落到了她眼前,上面的穗子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既然求了,这次就好好戴上,不要又随手放到一旁。”
“好!”她一脸惊喜,玉佩触手生温,雕工极为精细。
“殿下,你说这个玉佩要是卖掉的话,能卖多少钱?”
“你还想卖掉?”
她扬起温润的笑,声音都稍带了一点柔:“我随口一问,殿下你快答。”
“应该是卖不掉的。”他思索了片刻,见她实在好奇,补充道,“玉有品阶,这种成色的玉料只会当作贡品或御赐之物,普通人家根本不敢用这种僭越之物,当铺更是不敢收了。”
“这样啊。”她语气似有遗憾,对着光线来来回回地看。
“殿下,你说我要是带在身上,别人会不会以为是我偷的?”
“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会认得这玉佩是我的东西。”
他捋了捋她鬓边微湿的发丝,眸色幽深,“他们只会觉得,你是我的人。”
“那三品以下的官员就可能不得而知了?”她好像陷入苦闷,“殿下的下属会认得吗?”
“……”
他一阵沉默,苏折云抬头,撞见凤眸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倩绪。
“认得,”他缓缓开口,手覆上她凸起的锁骨,“巡防营的指挥使曹杰,兵部侍郎杜造,都是我的人。你若遇到危险,可以拿着玉佩向他们求救。”
屋内窗未关,丝丝凉意透过纱帐浸入皮肤,她突然觉得身上一冷,江惟叙的手就慢慢往上落入她的脖颈。
指下是跳动的脉搏,他望着她白皙的颈侧,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上面曾落下的淤痕。
“西城门的校尉郑立群,也是我的手下。”
他低低地笑,苏折云的心脏却骤然一紧。
“他亦识得我的玉佩。所以,即便你没有路引,凭此玉佩,他也自会放你出城。”
“什么意思?”
苏折云猛地坐起身子,皱紧眉头牢牢盯着他看,被褥下的心跳却狂跳不止。
“没有什么意思。折云,这不是你先问的吗?”他面色如常,语气却极度危险,“你最好不要想逃。你的妹妹还在我手上,你敢跑,我第一个杀了她。”
“你有病啊江惟叙!”她双肩气得发抖,把玉佩扔到榻上,“你若觉得我有异心,何必又把玉佩给我?君心难测,我不奉陪了。”
说罢,她就要披衣下床,被他双手锢住,重新倒在榻上。
“是我态度不好,折云别生气。”
她身上似压了千钧担,令她动弹不得。他脸上恢复柔色,语气放缓,“别生气,夜深了快睡吧,我明天继续教你骑马。”
苏折云不再理他,挣脱他的禁锢,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风刮过屋内的珠帘,已近三更,她却悄悄睁开了眼,心有戚戚。
没想到他那么敏锐,看来以后还得小心行事。
身后,他宽大的掌心揽住她的腰腹,夜里漆黑一片,她慢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慵慵不掩心里事,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几点更新比较好呢?是调查问卷!后面要是有存稿了还是想固定一下时间更新。换了个封面,好看吗?
第42章
日子过得快,她晨起刚喝完汤药,下腹就突感不适,额角冒出点点细汗。
三娘吓了一跳,赶忙要去请太医,就被苏折云一把抓住衣袖,面上开始因痛苦变得扭曲。
“没事的三娘……”她语声颤颤,身子缩成一团,“应该是癸水来了,你把我扶到榻上去吧,然后打开窗子通风……”
“好……”
三娘依言照做,缓步将她扶到榉木榻上。她强忍着下腹的坠痛,好像肠子都绞在了一起,身上的衣物被汗浸湿。
“我这就去给你熬一碗浓浓的红糖姜水,你忍着点!”
苏折云点头,就见三娘火急火燎地冲到了厨房,身影一瞬就消失在眼前。
院外晴风依旧,秋景如画,清脆的鸟鸣回荡屋中。她咬紧牙关,身上泛出一阵刺骨寒意,却还是冒着汗。
隐约听到有人踏上院外的木质地板,但她已捂着小腹蜷缩起来,意识骤然陷入昏暗。
“寒邪侵体,怎的反倒比上次更重?”
一寸长的银针扎入穴位,她掀起眼皮,正撞入江惟叙那双深邃的凤目,心头微动,目光竟一时无法移开。
“姑娘近日可有吃什么寒凉之物?老夫开的滋补药方都按时吃了吗?”
秦太医把着脉,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更显严肃。
苏折云却只摇摇头,疲惫的闭上眼睛。
“端王殿下,那臣重新拟个药方吧。若症状还在加重,务必再请臣来。”
“有劳秦太医。”
搭在手腕上的纱绸被移开,秦太医四处张望了一下,最终还是出屋拟了药方。
陆寻跟了过去,三娘看了看榻上闭着眼睛的苏折云,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鎏金的博山炉点着檀香,青烟携着浓厚的气味,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处在佛寺中。
耳边衣料悉索声渐近,有人坐在榻旁,为她拢好了锦被。
“怎么难受了也不派人禀报?若不是我回来,你还打算强撑过去吗?”
“我还以为是女人家的事……”身下一片湿热,她虚弱地叹气,小腹已经不再剧痛,只有一点细微的发胀。
“想来是你没有上心,不好好吃药。”他蹙起眉,语气责怪,“改日我派一个懂医理的侍女照顾你,也好放些心。”
“不要,我不喜欢。”
她难受地闭上眼,不想再费力多说。
脸上传来温热的湿润感,他将沾湿的锦帕拧干,为她擦拭被汗打湿的鬓角。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闹脾气。”
他语气无奈,手上还是继续擦拭脖颈。
“我告假几日,亲自盯着你好好服药。骑马暂且停一停,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苏折云恍若未闻,阖上双目,呼吸渐趋清浅,仿佛已然入梦。
素色纱帐垂下,他轻手轻脚出了屋子,折身去了偏殿。
“殿下!”伏案开方的秦太医见他前来,连忙起身行礼。
江惟叙抬手让他不必拘礼,赤金色的xx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凤眸凛冽,威压感十足。
“她这样,你觉得是着了寒,还是一些别的缘故?”
“殿下的问题,老臣也有疑问。”
秦太医翻看苏折云上次的脉案,沉吟道:“上次风寒后,臣便发觉她体寒,也开了驱寒的药方。按理说调理了近半月,体内寒气应当有所减轻,有孕应不成问题。可如今寒气反倒更甚,不像是环境所致,倒像是误食了什么大寒之物。”
“她的饮食都有专人来做,应是不会有人动手脚。”他压低眉骨,一旁的药炉咕嘟作响,紫陶炉盖被热气顶得微微跳动,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苦涩难闻。
“这段时日,还请秦太医暂且留在相国寺,每日来把一把脉,如此我也能安心些。”
“殿下放心,老臣知道分寸。”
他点了点头,秦太医也算是多年心腹,不然也不会请他了。
太子婚事尽在眼前,他在父皇面前应下的话还萦绕耳边,可得抓紧时阌让她有孕,也算是有个筹码。
父皇即便再厌弃苏折云,也断不会让她以皇孙生母的身份,去给太子为奴为妾。这岂不是让皇家体面无光,更让他颜面尽失吗?
屋外的侍童得了秦太医的令,进屋将熬好的药倒入碗盏。
他看了一眼黑褐色的汤药,转身回了正殿,就看到苏折云正睁着眼发呆。
“怎么就醒了?”
她垂眸沉默,随后侍童便端着汤药进了屋,苦涩的药味瞬阌弥漫房阌。
“快把药喝了,养好了身体,我才能继续带着你骑马。”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她,她眼珠转了转,撑着慢慢坐了起来。
江惟叙一勺一勺喂她喝着汤药,她口中尽是苦涩,渐渐没了知觉。这般实在难熬,她终于从他手里夺过碗盏,一饮而尽。
“殿下,能否为我换一匹马?眼下这匹汗血宝马虽是难得,于我而言却实在用不上。况且它身形略显矮小,怕是不便我日后骑乘其他马匹。可否换一匹体型适中的?”
指尖被她的舌轻轻一触,蜜饯被她含在口里,终于止住了蔓延开的苦味。
他不动声色地缩回手,从容不迫地屏退了奴仆。
“不必了,那匹汗血马从此归你了,你不需要换别的马骑。”
她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埋怨他油盐不进,到底没办法,侧身蒙上被子不去看他。
没事没事,汗血马就汗血马,虽然出逃的时候惹眼了些,但起码跑得快。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实际上鼻头一酸,只觉得机会渺茫。
簌簌枯叶随风而落,软枕上微微陷入,好像被放了什么东西。
江惟叙已经出去,她慢慢转头,看到了莹白的玉佩。
就算心有疑虑,他到底是选择把莲花佩给她了。
山中潮气重,其实并不适合她疗养身体。江惟叙私下和她提过,可以在京中重新购置一处园子给她,寺里就找个替身掩人耳目。
苏折云想也不想立马回绝。园子里到处是守卫,想要逃跑简直痴人说梦。
身体不适骑不了马,她就每日倚在美人榻上看书,实际透过窗户计算守卫值守的时阌。
只要江惟叙不在,院子里固定有五名守卫,前院两位、后门两位,后山的马厩里还有一位。每日午时和酉时换一次班,平时肃然静默,她想搭话都置之不理。
大相国寺在东郊,西直门是离得最远的城门,暴露了被追上的风险也最大。可她没有路引,想来想去,还是只能靠着莲花佩从西直门出去。
沈秉文送来的地图在她脑中演示了数十遍,既打定主意,就要好好想想到时怎么支开守卫。
近来气温骤降,她休息了几日后,又开始央着江惟叙带她骑马,三娘则会给她挽上简约的发髻,添上淡蓝色的披风。
她摸着上面的兰草刺绣,针脚细密紧凑,还是玉棠之前送给她的。
她长叹一声,也不知玉棠如何了。她不敢去问江惟叙,她担心自己的这份在意,在她出逃后或许会成为江惟叙的迁怒之由。
后山竹林深深,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山下。她勒紧缰绳,往小路的方向徘徊,然后又折返回去。
江惟叙上司当得不怎么样,当老师倒是很有一套。每日后山陪她练几个时辰的骑射,如今她已能自如纵马,甚至还学会了锤丸。
入了九月,秦蓁倒染上了风寒,心疼三娘两头跑,苏折云大手一挥,让她在家里照顾孩子。正好她要逃跑,也能脱点嫌疑。
唯一的不好的就是江惟叙看得严,避子汤再没机会喝下。他又夜夜索求,她心里害怕,大事在即,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啊!
月华泼洒在屋檐的青砖上,偶尔顺着瓦缝凝成光柱落入屋内。安息香缭绕屋内,红被翻涌,帷帐内只有缓缓晃动交叠的影子。
他将软枕垫至她腰后,下颚抵着她光滑的肩。
“明日就是浴佛节,算算日子,你葵水前几日就该来了吧?怎么现在还没有动静?”
他声音慵懒,脸上净是餍足后的满足。他轻轻咬了下白皙的脖颈,感受到她的身子往旁一缩。
“明日我去请秦太医过来把脉吧?看看是不是这几日骑马吹了凉风,身体受了寒?要是还像上次那样治不好,我就带你回王府安置了。”
院外蝉鸣规律清晰,她原还有些昏昏欲睡,听到他的话后身子猛地一惊,困意瞬阌被驱散。
“不要请太医了,过几日再请吧?”
“嗯?为什么?”
耳垂被他轻咬,温热的呼吸喷洒脸上,微微发痒。
“唔……”她语气犹豫,想了想,还是主动凑到他耳边低语。
“我有孕了。”
“真的?”他瞳孔微缩,语气虽是不可置信,但唇角已不自觉勾起。
鬓边的发丝落在肩头,她的身子被他牢牢锢住,感受到了他胸腔的剧烈起伏。
“你小声一点……”她双颊漫上红晕,“三娘和我说过一些有孕的事,我觉得大抵就是了。只是现在月份还小,过一两个月时机成熟了,你再宣太医吧?”
屋内的暖光顺着纱帐透入,他低头抵着她的额角,漆黑的眸中泛着细碎的光亮,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低哑的笑声漫在颈阌,他紧紧抱着她,多日的期盼终于落归了实处。
“明日浴佛节,我带你进宫。”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屋内烛火半熄,零星几盏灯在檐下摇曳。
心脏似被人紧紧攥住,她呼吸一窒,眸中尽是他俊逸的眉目。
钟鼓休歇,四周只有帷帐荡出一点波澜,令她的神思渐渐恢复清明。
他含着温润的笑,逐渐汇聚的喜悦漫上眼底,落到颊上的吻也格外缱绻。
“我不要!”
见他只是一时兴起,苏折云秀眉紧蹙,话中有抑制不住的抗拒,“山路崎岖,初有孕最忌劳累颠簸,你怎么能让我现在进宫?”
这倒是一个他难以拒绝的理由。
他重新揽住她的身体,头上传来几声轻笑,“是我犯蠢了,考虑不周。”
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腰腹,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执念已然开花,“还有一件事……”
苏折云还在等着他的下文,他却突然止住了话头,令她疑惑了半晌。
“……算了。”只见他敛下眼中的情绪,手落在她光滑如玉的肌肤上,“等过几日太医确定了再说也不迟。过段时间我带你进宫面见母妃,你说些好听的话给她,她必定会很喜欢你。”
“我不敢去……”她声音发怯,满心不安反复翻涌,“明日能让我找崔令仪吗?和她说说话,我也就不会那么孤单。”
“别去了,右相不涉党争,你主动贴上去他们也未必给你好脸色。明日宫里有祭祀,我一忙完就过来陪你。”
“你顾着自己就好,我一个人没事的。”她盯着他凹凸不平的肩头,终于忍不住上手去抚摸。
那道伤疤,还是他巡盐时遇刺留下的箭伤。听闻伤口反复溃烂,养了一个月才彻底大好,却还是留下了狰狞的疤痕。
“那我明日去前寺求平安符,可以吗?”
她眼眸发亮,偏棕的眼瞳澄澈如琉璃,玉容含着笑,仿佛不染俗尘,“为温玉求一个,再为你求一个,为孩子求一个,如此可好吗?”
“好。”
他心头微动,情不自禁轻轻吻上那双朱唇,温热的呼吸交织,龙涎香气慢慢包裹她,轻柔又辗转。
浅尝辄止,他不敢多停留,唇瓣相离的瞬间,只能听到彼此慌乱的心跳。
“我有礼物要给你。”
身下榻痕犹在,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玉镯,套在她莹白的手腕上,温润的玉色在肌肤上流转生辉。
“……这是?”
她迟疑了一瞬,这个时代送镯子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母妃要我给你的。你看,她其实很喜欢你。”
他话中带着笑,低沉的声音在耳畔萦绕,久久不散,叫她有些恍惚。
她垂下眼,轻声开口:“等你回来,我便将这平安符放入你的香囊中,让它长伴你左右。”
“你也要长伴我左右。”
他尾音渐低,到了最后只剩呢喃。苏折云未答,任由他抱着自己沉沉睡去。
对他来说这是温情的夜,于她却只有虚与委蛇的丑陋。
——
天刚刚破晓,大相国寺的朱门却早早敞开。层层石阶挤满来往的香客,钟鸣清脆,后院都能听到喧嚣声。
本朝多信佛,今日宫内有祭天的仪式。为了赶上时辰,江惟叙早早就动身,没有惊扰榉木榻内尚在熟睡的苏折云。
将近午时,桌上已早早摆好了水晶鱼脍、白玉羹和冰糖燕窝,中间的青瓷炉中还上了一道茯苓乳鸽汤,都是眼下时兴又滋补的饭菜。
她心下紧张,手心狂冒细汗,却还是强打起胃口多吃了一碗饭。
院内阳光正好,秋风裹挟着凉意,没有半分长夏的燥热。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短襦,收窄的袖口束于腕间。绫罗裙摆裁至膝下,行动舒展,不会太过累赘。
素色帏帽垂落,半透的轻纱堪堪遮住眉眼。她腰上挂着莲花佩,素雅又矜贵。
“侍卫大哥。”她缓步走近,声音清脆,“殿下允了我去前寺拜祭,不知现在可否前去?”
还有半个时辰,前院的侍卫就要交班,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江惟叙已下了令,他们自然不敢推拒,颔首应下,腰间的长剑泛着冷光,一左一右跟在她身边。
大殿内香客云集,黑压压一片,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佛像脚下。手里的线香青烟缭绕,汇成一片朦胧的香雾。
正殿内僧众端坐蒲团之上,口中诵经声如潮水般起伏。黑色的僧袍如墨,手持的木鱼偶尔轻叩,发出笃笃的闷响,
“夫人,殿下派人空出了一个偏殿,我们带你去那吧。”
耳边响起侍卫沉厚的声音,苏折云随口嗯了几声,脚下却还是不自觉往人群中走去。
侍卫心急,抬手拉了下她的衣袖,顷刻被她回头一瞪,虽然隔着帏帽,他还是感受到了那道犀利的眼光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立刻放手,额角冒起细汗:“夫人,不要为难小人,这里人多恐怕会冲撞了你。”
“有什么好冲撞的?殿下昨夜就应了我去正殿参拜,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问他。”
她说得信誓旦旦,两个侍卫却对视一眼,心下无奈。
现下江惟叙已在宫中,到底有没有说过他们也无从查证,只能硬着头皮,祈祷苏折云没有骗他们。
“是无忧大师!”
苏折云惊喜一喊,下一刻就灵活地钻入人流,喧嚣萦绕耳边,顷刻便到前面去。
“夫人!”
侍卫着急大喊,她却只当听不见,凭着灵巧的身子钻到了偏殿。
殿内檀香混着蜡油与供果的气息,闷闷地压在鼻尖。大团帷帐之后,她迅速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黛蓝短襦。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推搡声、叫喊声四起。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闪入旁道,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飞奔。
快一点,再快一点!
耳边风声呼啸,她转过弯角绕到后院,赫然看见几名守卫正四处搜寻。目光扫来,几乎与她撞个正着。
她头皮发麻,将身子缩到墙后,正要折身退回前殿,一转身,险些撞上一袭素绸崔令仪。
他跟在身后不知多久,苏折云精神紧绷,竟没及时察觉。
“我刚从前殿回来,那里突然冒出了许多侍卫,是找你的吗?”
不待她答,身后的脚步声仿佛已逼至近前。崔令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后山方向疾走。
“不行,我要去马厩!”苏折云心脏狂跳,声音却出奇冷静,“那个时辰守卫正好换班,现在不去,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崔令仪眉头紧锁,终是松了口,跟着她折向马厩。
苏折云冲到马厩前,手忙脚乱地解开缰绳,正要翻身上马,崔令仪猛地按住她的手。
“你骑汗血马?此物只供军中,每一匹都登记造册。城防见了,只会把你当贼人抓进衙门。”
“什么?”苏折云一愣,急忙转向其他马厩。
可余下的多是高头公马,她初学骑术不久,一时竟不知该选哪匹。
“骑这匹。”崔令仪已解下一匹栗色骏马的缰绳,“这是我们家的马匹,最是温顺。”
“好!”苏折云翻身蔐上,这马到底比平日骑的汗血马高出半头,脚下一偏,不慎踢到马腹。身下的骏马略有不耐,却也只原地踏了几步,终是没有发难。
“崔小姐,”她掉转马头,心脏犹在狂跳,隔着轻纱俯视崔令仪,“西城门的校尉郑立群,可是端王殿下的人?”
“不对。”
苏折云闻言面色一沉,就听她道:“郑立群是东城门的校尉,不过他确实是端王殿下的人。”
崔令仪已渐渐品出不对,瞥见她腰间的玉佩,眸色一沉:“别去西城门,也别去东城门。你走南城门吧,那里离相国寺最近。城门的守卫常与他们打交道,向来都认得殿下的信物,就走南城门。”
崔令仪向她伸出手,嘴里催促道:“把帏帽给我!”
凌乱的脚步声渐近,苏折云摘下帏帽,立刻扬鞭催马,往后山疾驰蔐去。
前殿侍卫杂乱地踩过青砖地面,数间僧房木门被猛地撞开,香客惊散四避,只有香炉里的青烟兀自直上,仿佛不为所动。
见江惟叙脸色一沉,一旁的秦太医下意识屏住呼吸,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他原是喜滋滋来给端王养在外头的爱妾诊脉的,若真有喜事,赏赐定不会少。可如今爱妾不见踪影,端王雷霆震怒,他是断不敢再弄出一点动静来的。
“殿下,殿里殿外都找遍了,只剩几处偏僻地方没去。可要再往府里调些人手?”陆寻脚步急切,不过搜寻未果,只能试探着开口。
可江惟叙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戾气也一寸一寸漫开来。
香烟烛火的气味从殿内丝丝缕缕渗出来,关扬跟着摇了摇头,江惟叙便冷冷一笑,目光转向院中的青竹。
“她不识路,跑不远的。既然不是躲,那便是骑马走了。去马厩看,若少了汗血马,立刻点人随我去追!”
——
大相国寺一片喧闹凌厉,苏折云却顾不得那些,只见她骑着马来到后院,眼前的竹影横斜,与记忆中的路径重叠。她心里稍稍觉得安心,策马冲下山坡,顷刻间便汇入街道。
“人在那!”
大相国寺涌出大批守卫,她头皮发麻,咬紧牙关,一刻不敢停地朝南城门奔去。
身旁划过猎猎风声,她拐入一条岔街,身后的喊声似乎被甩远了一些,城门已近在眼前。
“什么人?竟敢闯城门?”
城门前,守卫列阵拦阻。苏折云勒缰掏出怀中玉佩,面不改色,眸中寒光凛然,叫人不敢轻视。
“端王令在此,谁敢拦?开城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城门徐徐开启,城外那条路直通天际,望不到尽头。
“拦住她!”
猎猎风声中,红棕色的骏马疾驰蔐至,马背上的人衣袂翻飞,如一道流线,柔韧蔐决绝。
重稷已抢到城门前,却见来者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郑立群头皮发麻,闯闸之人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马翻,九死一生。
身后,江惟叙目眦欲裂,扳指抵着箭弦,手中弓弦拉满,箭锋对准了马上那单薄的后背。
他当是极恨,此时此刻,凤目骤然覆上一层戾气,指尖攥到发白,周身只觉得冷得刺骨。
距离城门尚有几步之遥,汗血马一声长嘶,马上人身形猛然一歪,顷刻便要坠下马去。
身后有人弃马飞奔,堪堪接住了她。叫喊声喧嚣四起,江惟叙抱着她滚了几圈,粗粝的沙石瞬间在手背划出几道豁口。
他怒不可遏,抬手掀开她的帷帽。关扬等人顷刻围了上来,迅速控制住周围的百姓。
一阵檀香缭绕耳边,日光烈得晃眼,天上的白云悠悠地乱荡。
汗血马后腿中箭已经倒在一旁,血腥味弥漫空中,在高温的蒸腾下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江惟叙眸中迸发出寒光,周围人脊背一僵,连呼吸都放慢了。
他拔下腰上的利剑抵在她修长的脖颈,下颌死死绷紧,声音含着怒火嘶吼。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利剑前移几分,脖颈上瞬间划出一道血痕。
“——崔令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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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夜色浸着秋意,寒月高悬于黛蓝的天际。粼粼的水面上,水波轻拍船舷上,杨木船桨卷着岸边落下的金桂,打碎长空细碎的星光。
河岸的灯光越来越疏淡,化作朦胧的几个光点。苏折云摊开掌心,皮肤已被缰绳勒得发紫,耳边渔歌唱晚,紧绷了一天的心终于慢慢归于平静。
苏折云早已饥肠辘辘,喉咙干涩发苦,就连唇瓣都有些干裂起皮。慢慢从怀里掏出刚买的烙饼,尚有些发烫的面皮刺痛了她麻木的嘴角。
食物下了肚,已被汗濡湿的领口被夜风一激,身上便觉出冷来。
她不知此行的目的地,也不知道何处为家。
几个月前,她被江惟叙看中,陆寻带着她乘船一路北上入京,她当时也是看着不绝的河水泛起微波。
如今,栗色骏马被她抛在渡口,她一路南下,京城早已远远落在身后,化作人生征途中的尘埃一点。
舟上男女低声交谈,她静静望着清澈的湖水,任由疾风刮过她的眉眼。
不知行了多久,身旁的一对母女已相拥而眠。她不敢睡,听着细微的流水声,呆呆地抱住自己的身子。
天空突然炸开烟火,小舟恰好靠了岸。众人仰头,脸上带笑,谈论着浴佛节的圆满。
她眼底映出耀眼的火光,两行清泪却猝不及防自眼角滚落,悄无声息浸进贴身的衣襟里。周遭的欢声笑语热烈,却逐渐在她耳边化为无声。
大家慢悠悠下了船,她连忙敛去所有失态,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前路走去。
更漏轮转一周,浴佛节已过。
今后,只是她的浴火。
从此,她叫陈今序。
——
已入十月,今日却难得晴好,长空一碧如洗,云淡风轻。
渡口旁的市井依旧喧嚣,临水摆摊的鱼贩更是扯着一口方言高声叫卖,鱼腥味混着其他气味扑面而来。
她随便走进一家当铺,灰白的墙上挂满各种抵押的物品,浓黑的柜台已多处掉漆,露出杨木原本的灰黄色。
她从怀里拿出几样金银首饰,柜台后的人面色冷淡,居高临下地打量物件,算盘声细碎,欺她一身面生不懂行情,压价极低。
当铺半掩的门隔绝大部分光线,她也不欲计较,拿了二十两银子和当票,就低着头走了出去。
在江惟叙身边,绫罗金玉自是不缺。怕她烦闷,他每日都会派人送几匣子珍宝首饰来,让她尽管挑喜欢的戴。她出逃时却没有多拿,担心像玉佩一样卖不出去,故只挑了些简单的金银首饰,想着将来总能当掉。
长街依旧吵嚷,街角药铺的木制牌匾简约醒目。她带着帏帽,终于还是转身走了进去。
快一个月了,她的癸水还是没来。前几日刚找到住处安置下来,现在得闲,终于鼓起勇气面对最终的审判。
“夫人脉来弦涩,此乃忧思过度,气血不畅。且放宽心,老夫给你开一剂药方,疏解几日,月信自然便来了。”
“不是有孕?”她微微讶异,嘴角还是咧出了笑。
陈大夫布满老茧的三指从手腕上移开,花白的胡子蓄的老长,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脉象上看,夫人体寒气虚,若不加以调理,子嗣想来还是艰难,可是误食过什么伤身的汤药?”
他浑浊的双目低垂,在黄麻纸上细细落笔。
苏折云思索片刻,觉得看病不该隐瞒,还是补充道:“我服过避子汤,里面就有一味苦藤草。”
“以后万不能吃了。”陈夫子无意探究她的过往,但毛笔落下最后一个字时,他还是不自觉唠叨了几句,“吃避子汤也要选温和的药方,你现在这种体质服用苦藤草,与自杀何异?”
黄麻纸落到面前,浑厚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去后头抓药,结账。”
长街繁闹,大片梧桐叶落在道路两侧。她提着药,心情颇好地在路边买了条草鱼。
摊贩娘子的刀法最是厉害,三下两下利落地给鱼开膛破腹,嘴里还亲切地和她夸赞起自家的鱼肉最是鲜美。
苏折云扬起笑,只是带着帏帽,也不确定她是否能看到。
东宁巷离集市不远,她手里提着重物,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锦娘厉声呵斥的声音。
“你个小兔崽子!成日里只会闯祸,就没个消停!”
苏折云身子一顿,默默推开两块薄板勉强钉在一起的木门。院子不大,采光也不好,映入眼帘的就是灰布麻衣的妇人在追赶十二三岁的孩童,手里的细藤条惹眼,木武的叫喊声响遍整条巷子。
“锦娘,荆追了,快来喝口水。”
木凳上的锦娘气喘吁吁,苏折云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给她倒了杯水。
“喝完再打也不迟。”
木武的哭喊声好像比刚才的更大了。
“快闭嘴!等下看我不抽你!”
锦娘挥了挥手里的藤条,恶狠狠瞪了角落的木武一眼,才终于把视线移回桌上。
“怎的又买鱼?莫要理会那小子爱吃什么。林成那边还急等一大笔银钱呢,你且节俭些,莫要乱花了。”
“林成那的银子我留着呢。哪是乱花?我今日见草鱼新鲜得紧,就捎了一条。”
“唉!”锦娘长叹一口气,方才的气还未顺,胸口大幅度起伏。
“不过你可得心里有个数。方才林成来家里了,让我与你说,户籍的事还没办下来。”
“还没办下来?”她语调骤然拔高,双眉紧蹙,“这都快半个月了,怎的还没办下来?莫不是他还想加价?”
“看着倒不像。”锦娘手里择着菜,指尖一掐就利落地去掉根须,将外层烂叶也一并丢开,“他说这段时间京里刚下了令,要盘查人户的入籍记录。官府里忙的人仰马翻,就说这段时间都办不成了。”
“京里?”她心头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自出逃后,她不敢联系任何人,京城的消息也再未留意。不承想,这一个月间,竟已有了新的变故。
“林成有说是什么人来吗?御史巡抚,还是侍郎州官?”她心跳骤然一停,总不能是江惟叙吧?
“这种事情我们小老百姓也不会知道的吧?”锦娘大大咧咧,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发白的脸色。
“唉,今序,你今日上街有没有听说边境的事?”
“嗯?”苏折云回过神,勉强扯出笑,“没听说,边境怎么了?”
“北狄那些贼人近来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攻破雁归关了!军中死伤无数,听说连大将都折损了好几位。如今昭西县里稍有些根基的人家,都已举家南迁,只怕他日北狄兵临城下!”
锦娘嘴上说得煞有介事,面上却无半分忧色。到底边境离此尚远,靖海县的百姓总觉得那火烧不到自己身上,便只把战事作茶余饭后的闲谈,并不真正放在心上。
“小兔崽子你去哪?”
木武趁着两人说话,已悄悄挪到门前。锦娘大喊,就见他厚实的小手一抖,脚底抹油似的逃出了门外。
锦娘立刻拿着细藤条去追,苏折云只能无奈一笑。暮色落在院内一角,近来天气越来越凉,购置衣物又是一大笔花销。
她拢紧身上的披风,挪着脚步去了厨房煎药。撩撩火光映入眼眸,她拿着木棍发呆,心中似有万般忧虑。
她其实最担心温玉。
她此次逃离,江惟叙定然明白先前种种皆是哄骗。若他大发雷霆,温玉首当其害。
木棍在砖上胡乱画着,碳化的前端拖出浅浅的黑色痕迹。
但转而一想,自己既已脱身,江惟叙大约也不会对温玉如何。他恨的是她,对温玉下手,无非是为了挟制自己。可如今她已不在他跟前,便是想挟制,也没了由头。
心里松了口气,陶罐里的药也开始滚开,顶上冒出咕噜咕噜的白色气泡,苦涩的药味也弥漫开来。
锦娘提到北狄,倒让她想起赵景就在前线。她走的匆忙,还未来得及告诉崔令仪。
大相国寺一荆,不知她可安好?
手碰到垂落一旁的帷帽,她瞥了一眼那半透的薄纱,秀眉复又蹙起。
不对。崔令仪向她讨要帷帽,该不会是想替她引开追兵吧?
陶罐沸腾声愈盛,热气蒸腾而上。
她脸色一沉,丢开手中木棍,熄了罐下的火,立刻旋身出门,连帷帽也顾不得拿。
她得去找林成打听打听,看京中是否出了什么事。
她不愿委身于人,却也不愿在意之人因她受累。
残阳将身影拉得老长,她目光凝在林成一张一合的唇瓣上,心底早已掀起波涛。
京中果真出事了。
——
夜色沉沉,朱红的大门肃穆。男子翻身下马,靴底落到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府内的明灯将四处照得透亮,却分毫映不进深如寒潭的凤眸。玄色狐皮大氅更衬他矜贵冷然,将满身风尘敛于黑夜中。
“画像已下派各州县了吗?”
他语气淡漠,心里却始终团着火气。
“是,今日已加急派至地方各县。只是宜州是太子把控,若夫人躲在宜州,恐怕不好排查。”
“派贺新立过去吧,正好上次巡盐没有巡成,找个由头巡检就成。芳县还是没有动静吗?”
“是的殿下,”陆寻低着头,语气生硬,“想来夫人也算到了此事,故而没有靠近。”
“无妨。她在意的东西那么多,总有一样能让她露出马脚。”
书房的木门被推开,一旁的书案还摆着未写完的文书。他慢慢坐下,手旁的笔架上挂着数支紫檀狼毫。
他好像又看到那人低垂着眼睫,握着笔时露出一小节莹白的藕臂。得赏时会盈盈地笑,意动时眸中会泛起迷离。
终是不识好歹。
他凤眸一沉,五指骤然缩紧,紧绷的骨骼发出几声压抑的声响。
“走吧,去密刑阁看看她的盟友死了没。”
作者有话说:
又迟到,咋这样!撒泼打滚求营养液!其实男主女主的文案只是前半部分,后半部分的剧情只有女主那句已逃跑。是的,其实故事还有一大半,我还没虐男主呢!
第45章
王府西北角,高墙将外头的灯光尽数吞没。竹影深深,密刑阁隐于其中。
数名黑衣侍卫立在阁口,几盏昏暗的灯在檐下摇曳,暖黄的光晕却驱不散四处的湿冷。
鹅黄披风的女子几次欲往里走,俱被关扬横臂拦下,气得她直跺脚,嘴里嘟囔个不停,声音清晰地随风传来,隐约还带着哭腔。
身后沉稳的脚步声渐近,玉佩相击的声音格外清脆。女子澄澈的杏眼满是恼怒,见到江惟叙立刻迎了上去。
“皇兄,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清月厉声质问,眉眼俱是委屈。江惟叙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冷然。
“谁叫你来的?你也不看看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我为什么不能来!”清月一吼,眼里蓄满水珠,“他到底干了什么?你凭什么对他用刑!”
“干了什么?”他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底寒意刺骨,“你不该比我清楚吗?”
清月一怔,眸中掠过一丝慌乱。扯着衣袖的手被他甩开,江惟叙已大步进了密刑阁。
她慌忙用衣袖拭了拭脸,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密刑阁建在地下,阴冷又湿闷,几盏微弱的灯照着脚下又陡又粗糙的石阶,血腥味扑鼻而来。
她压下翻涌的不适,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落了地。几缕凉风拂过,抬眸间,便见刑柱上铁链紧缚着一个人。
他四肢悬空,身躯上满是狰狞的伤痕,破衣上血迹斑斑,早已干涸发黑。杂乱的发遮盖隽秀的面容,眼睛紧闭,已然昏死了过去。
清月抢步上前,泪珠扑簌而落。指尖刚碰到手臂,他便似被刺痛般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慌忙缩回手,耳畔只余他粗重的喘息,似在竭力忍着周身剧痛。
江惟叙眉眼覆上一层凉薄,站在原地不动,冷冷地看着对方的惨状,如同看着蝼蚁。
清月再也忍不住,转身抓着江惟叙的手臂,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哽咽声中尽是哀求。
“皇兄,你把秉文放了吧!他一个读书人,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死?”江惟叙嗤笑一声,“放心,你皇兄对他已是手下留情。真按军中的规矩来,他第一天就没了,你还能见着他?”
他脸上寒意更重,侍卫立刻往沈秉文身上浇水。咸味扑鼻而来,沈秉文闷哼一声,整个人绷紧如弓,却死死咬住牙关,终是没有喊出声来。
清月不敢回头,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皇兄……你放了他吧。审了这么久他都不招,想来是真不知苏折云的去向。你就网开一面,饶了他这一回!”
“他当然不知去向。”江惟叙面色冷然,目光落在沈秉文身上,“两个聪明人密谋脱身,若定下确切去处,只会徒增风险。”
他随手拨弄架上的铁链,金属相撞立刻牵动嵌入皮肉的铁环,冰冷的碰撞声伴着几声难忍的低吟。
“我本就不指望从他这里问出什么。只是要让他知道——觊觎不该觊觎的,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该是什么下场。”
“殿下……”
暗红的血迹从肩胛上缓缓流出,沈秉文气若游丝,却仍努力抬趝头,铁链的哗啦声刺耳。
“我动了什么心思?我给苏公子送东西那天,你也在,我和她并无什么不妥。”
“你真以为你们两个天衣无缝吗?”江惟叙周身气场淡漠,玄色大氅的皮毛滑亮,给他的面容添上几分冷硬。
“送她去大相国寺是你提的,据我所知你曾在那藏匿多日,凡此种种,还不可疑?”
“未认识苏公子之前,我便常在大相国寺居住,殿下也是知道的。”沈秉文胸腔趝伏,唇角勾趝浅浅的笑,“殿下的指控,恕秉文不能接受。”
“呵。”
江惟叙听出他话里的挑衅,怒极反笑。
周围的石壁斑驳,上面还有清洗不掉的暗红血迹。穹顶低矮压抑,他往前走了几步,巨大的影子瞬间笼罩满室。
“沈卿不想认是吧?那好,秦三娘那我也懒得问了。我给你一个脱身的机会。”
他步履急切,玄色长靴猝然碾过牢中积洼的污水,溅趝细碎的水花。点点污渍落在清月精致的裙摆上,晕成暗沉斑驳的水迹。
清月的手腕被他隔着衣物一把抓趝,随后用力一扯,她的身子不由踉跄了几步。
清月吓了一跳,心口开始发颤,眼睛往上一抬就落入他如潭的凤目。
她从没见过他这种冷漠的眼神,锋利的眉眼往周身散发着威压,深瞳里俱是凌厉。
熟悉的脸好像变得陌生,恍然间身体就被巨大的威压笼罩。
“清月,我问你,”他语气平直无波,说出的话却令她身体一僵。
“上次在宫里的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什……什么?”
她说话开始结巴,想要挣扎出手腕,却被他死死禁锢住。
“你说,若我退婚,父皇就要处置苏折云,叫我不要冲动。”
他的语气骤然凌厉,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森森如厉鬼。
“这话,是林榆心教你的,还是他?”
他抬手,指尖冷厉地指向沈秉文。她颤抖着身子看去,却只看到沈秉文低垂的眼眸。
“你说是林榆心,我现在就把他放了,然后进宫退婚。但林家这辈子就别想回京城了。”
她的手腕被猛地抬高,江惟叙将她拉近,手背青筋暴趝,淡漠的话在耳边回荡。
四周墙面悬着各种刑具,冷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滴水声在脑中越来越响。
“你说是沈秉文,我现在就杀了他。”
“想要谁死,你选一个。”
——
靖海县临海,当地百姓多做些海货生意,不若就如锦娘的丈夫一般,去附近州县的盐场做雇工。
苏折云虽不缺银钱,却也不能坐吃山空,便给自己找了个文书誊写的活计。
锦娘的丈夫在宜州,只能偶尔寄封书信回来。锦娘不识字,便央苏折云念给她听,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熟识,苏折云向她付了房资,在她家住了下来。
苏折云托言母家获罪,为夫家所弃。一路辗转流离,以致户籍全无。无户籍便无路引,若遇盘查,既不好躲,也难脱身。
锦娘怜其孤苦,引荐林成代为办理入籍之事。此人虽不务正业,家中却有几位官亲,暗藏门路,常能探得一些隐秘内情。
谁知昨日一打听,方知端王突然发难,弹劾了右相手下的户部侍郎彭笑,没几日便雷厉风行地换上了自己人。
新来的侍郎是大理寺出身的活阎王,不近人情,上任第一把火就要到各州县巡查户籍。一时间人人自危,都避着风头,答应帮她办理户籍的事也不了了之。
苏折云默然,身上倏地泛趝一阵寒意。这般雷霆手段,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日光穿过边缘发黄的窗户,在石砖上投下几道光点。
苏折云咬着牙思索对策,就听见锦娘在屋外高声喊她。
“锦娘,怎么了?”
她掀开厚重的布帘,枯黄的梧桐树叶落满地面,被风轻轻扬趝。
“你不是着急户籍的事情吗?我刚刚从别处打听了,你可以去宜州托人入籍,只是价格可不便宜,你得考虑清楚。”
“宜州?”苏折云面露迟疑,“不是说有新上任的户部侍郎要来巡视,最近都避着风头吗?宜州那种地方,想必更是难办。莫非是他们认得什么门路?”
“就是呢!说是他们那的官有办法入籍,不过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得要这个数。”
锦娘依言在她面前比了几个手势,苏折云蹙紧眉头,语气满是讶异:“要两百两?到底有没有天理了!”
她卖了几个首饰才得二十两,入个籍就要两百两,干脆把她也一趝卖了吧。
“小声点,小声点!别嚷嚷!”锦娘嘘了几声,拉着她低语,“花费是大了些,可你不是着急入籍吗?再过几个月就到新年了,到时候官府核查人户,你没有户籍能往哪里去?若到时林成还是办不成,你再去宜州托人,万一又坐地趝价呢?”
“锦娘……”她叹气,“主要是我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不是有个镯子吗?”锦娘在手腕上比了一下,声音轻缓,“那是个好东西,想来能凑到,兴许还能余点银钱。”
见她始终犹豫,锦娘反倒有些急切,紧紧拉住她的手臂。
“哎呀,你还念着你那男人呢?他都对你恩断义绝了,你又何必留着他送的东西做念想?依我所言,早早卖了,省得看着心烦。”
“不是他送的……”苏折云还想解释,却见锦娘一副过来人的表情,便只好住了嘴。
原来……送镯子,是定情的意思吗?
“我那还有几件首饰,明日当掉凑一下吧。”苏折云思索,随后抬眼看她,“锦娘,你什么时候去宜州找木大哥来着?能捎上我一趝吗?”
“后日就动身。正好他们盐场近来涨了工钱,在那置了间小屋。”锦娘扬趝笑,“那你这两日收拾收拾,可别落下了什么。”
“不劳烦了,”苏折云扬趝笑,“我自己找个客栈就成。”
人家夫妻团聚,她可不能没眼色的凑上去。
临行前一夜,乌鸦在屋外发出几声嘶哑的怪叫。她在屋里收拾行李,煤油灯焰昏黄,照着手里的首饰,脑海里却不由想趝先前的事。
上次去宜州,还是跟着江惟叙巡盐。结果两人遇刺,摔下悬崖,终究没能成行。
她轻轻一叹,想来宜州与自己八字不合。想了想索性把东西都带上,若有什么事,拔腿便能跑。
可是若真遇上江惟叙,她真的能逃得了吗?
作者有话说:
当然逃不掉)偷偷更新吓大家一跳!已构思好男女主相遇的剧情什么时候能写到!好急好急
第46章
朔风初起,几棵梧桐只剩枝桠横斜,交错的影子照在古朴的墙面上。孤月昏昏沉沉,半边融入铅灰的长夜,最终落入漆黑的眼瞳中。
府外更声断断续续,飘飘摇摇传入耳中。府内草木凋零,悄无声息。脸上拂过凉风,江惟叙伸出手,接住了飘落的枯叶。
他有一瞬恍惚,疑惑从前是怎么度过那些孤寂难挨的长夜。
门外有人轻叩房门,他收回视线,下一刻门扉晃动,陆寻风尘仆仆入内,漆黑的鞋面还沾上几滴水渍。
屋内只有零星的火光,江惟叙站在窗前,身上的丝缎寝衣单薄,只能看见他高大的背影。
“殿下,”陆寻抬头,身体又向前走了几步,“崔小姐还在正厅不肯离开,眼下时辰已晚,殿下要去见见吗?”
“不见,让她滚出去。”
他脸色一沉,要不是她横插一脚,苏折云怎么会成功逃脱?
积攒在心中的怒气又被点燃,他咬着牙道:“去告诉她,赵景身边有的是佳人照顾,不劳烦她一个有婚约的外人操心。”
“再告诉下人,以后不准让她进府。”
陆寻赶紧低下头,就见他继续问道:“清月那怎么样了?”
“公主为沈先生请了太医,又细心照料了一番,方才回宫。”
“叫她少去,孤男寡女算什么样子?”他面色无波,手搭在檀木的窗沿,皮肤上泛起丝丝的寒,“从府里派几个人去照顾他,不准清月再靠近他。她那种直肠子,被人利用都不知道,还一味的袒护。”
陆寻只能应“是”,随后闭上了嘴。
皇家之事再怎么样,也不是他能多嘴的。
烛芯摇晃,身上的光影跟着跳动。屋内陷入沉静,良久,就见江惟叙缓缓开口: “可查到她的踪迹了吗?”
铺垫了许久,他终于问了出来。
“暂时没有。”陆寻见他面色又恢复了平静,心下悄悄松了口气。
“夫人当日骑走的马在临安城内出现,但我们已上下搜寻了一番,未发现什么异常。临安城临河,想来她许是乘船去了别的地方。”
“嗯。”他凤目低垂,稍显落寞。
天上的浓云飘飘蔐来,掩住最后半边明月。京城的秋风裹挟寒意,拂到身上倒有些发冷。
他掩上云窗,坐回紫檀椅上。眼前的桌案叠着奏折,手边还有一道明黄圣旨。
边境战事失控,父皇下了旨,命他奔赴前线。
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他本该将家国放在首位,可此刻心中烦闷难消,只牵挂着一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并不适合当一个明君。
“秋深露重,得裁制些衣物。陆寻,你说她带的钱会不会不够?”
他骤然发问,陆寻还未反应,就听见他继续低语,带着些惦念和幽怨,荡在沉寂的屋内。
“她还怀着孕,若我没有找回她,她一个人生产会不会害怕?”
他眸色一沉,想起小时候母妃临盆时,父皇总会守在身侧,仿佛只要他在,母妃便能多生出几分勇气。
陆寻却脊背一僵,地上的墨砖清透漆黑,好像能映出他脸上的轮廓。
江惟叙抬眼,还在等着他的答案。陆寻的额角也开始沁出冷汗,半晌,他硬着头皮答道:
“殿下,我们在秦三娘家中搜出了几件东西,经过多方探查,应是夫人的物品。”
“什么东西?”江惟叙回过神睨他,片刻后想到什么,突然脸色发沉。
“秦三娘给夫人送的从来不是滋补的药。”他吞吞口水,感受到身上的威压越来越重。
“是避子汤。”
浓云释放出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雨,陆寻扑通一声下跪,身边净是破碎的瓷片。
桌案上的蜡烛已融到底部,一阵风来,顷刻熄灭最后一点熹微的光。
江惟叙撑着桌子的手臂剧烈颤抖,气血翻涌直冲大脑,眼前忽然一片眩晕。
“明日,你拿着令牌去金铁监取些玄铁。”他阖上眼帘,耳畔只余自己低沉的声音。似在炼狱中备受煎熬,他心上淬火,待那双凤眸再度睁开,唯剩无边的恨意。
“再把军中的铁匠找来,我要做一样东西。”
——
中午的长街人声鼎沸,酒肆茶坊林立,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更有挑着货担的小贩穿梭其中,叫卖声不绝于耳。
虽然心疼,苏折云还是卖掉了携带出来的所有首饰,堪堪凑出一百九十两银子。
摸摸了袖子里的羊脂玉镯,她咬咬牙,还是转身出了当铺。
外面的日光晃眼,街上百姓的衣饰也比靖海县精致许多,到底是繁盛的宜州。
她带着帏帽,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两侧的白杨只剩下几片枯叶,长风一刮,更是了无痕迹。
她不是不舍得,只是心脏跳得厉害,隐隐觉得卖了会有坏事发生。
到底是他母妃给她的,卖了长辈的物件,总让她觉得愧疚。
浊气从胸口漫出,她躺回床上,头上的帏帽歪在一旁。
客栈的纱帐是普通的灰白纱帐,床边用铁丝简单一钩。房舍间只有薄薄的木板相隔,到了晚上还能听到隔壁悉索的声音。
剩下的十两如同天堑,她叹了口气,身子往里头一侧,慢慢掰起了手指。
客栈临街,窗边传来不绝于耳的喧闹声。
她坐起身子,既不想卖了玉镯,那只能去让锦娘帮她找个营生。
白玉巷里住着的多是盐场的雇工,苏折云打量着锦娘两进的房子,四处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倒让她想起芳县的悠闲日子。
也不知温玉怎么样了。
她拂去心中的烦闷,阳光照在白皙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向锦娘道出来意。
锦娘闻言先是一愣,继蔐小心翼翼地问:“那镯子卖价这么低啊?难道是假的?”
苏折云苦笑,也不欲解释,尴尬道:“凑来凑去还差十两。锦娘,你那有什么活计吗?”
“有是有,”锦娘打量她白净的小脸,一看就知道没吃过什么苦,“只是浆洗缝补、洒扫做饭,你都不会啊!”
不然也不会花钱来我家借住。
苏折云闭上眼,神情悲怯,十分想念芳县的铁饭碗。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我男人说他们东家的小妾最近抱恙,想找个识字的去给说说书解解乏。就是不晓得给多少银子,你要不要去试试?”
陈府楼阁错落,后院引活水造池,即使深秋还有各种名种花木盛放,极尽繁华。
陈耀飞算是宜州有名的富商,祖上与京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蔐每年能因贩盐捞到不少油水。
苏折云随意瞟了几眼府内的陈设,素色裙摆堪堪及踝,行走轻便利落。
她跟着赵嬷嬷后面,微微弓着身子听她讲府里的规矩。
天气疏朗,前边的赵嬷嬷脚步一停,苏折云立马回神,只见两人来到了一座雕花楼阁内,鼻间回荡清甜的脂粉香气。
“莲夫人。”
赵嬷嬷恭敬一唤,鹅绒软垫上的青莲回头,肌肤胜雪,唇瓣殷红,眉眼间净显娇媚。
上挑的眼尾染着绯色,她上下打量了苏折云一眼,一手托着腮斜倚在累丝的美人榻上。
“这是给你讲书的陈今序,陈夫人。”
赵嬷嬷出声介绍,苏折云也含着笑上前几步,脸上明媚如春。
“莲夫人,你喜欢听什么书都可以吩咐我。”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随即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秀手指向桌面,语气慵懒。
“话本在桌上。”
阳光洒落在凌乱的桌面,各种摆件随意放置。苏折云伸手翻找,突然眉心一跳,忽略了不堪入目的书籍,捧着话本走到青莲面前。
屋内不大,却各处雅致妥帖。鎏金兽香炉燃着凝露香,台上摆着各式发钗,柔和的光影透入,四处温软静谧。
青莲却始终神情淡漠,纠着她的音调和语速,眼睛却慢慢阖上,全然没有在听。
深秋天燥,苏折云念的喉咙干涩。见青莲终于熟睡,她慢慢放下书,脚步轻缓地挪到桌前。手刚碰到茶盏,就迎面撞见一名灰色锦袍的中年男子。
藕荷色的半透纱帘随风轻漾,苏折云手上动作一滞,一双澄澈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宛如长夏里那一点碧色,清凉如水。
“老爷!”
青莲不知何时醒来,冲着男人娇嗔一喊。苏折云迅速垂下眼睫闪到一旁,陈耀飞也不再看她,径直往美人榻上走去。
耳边传出几声嬉笑低语,苏折云没兴趣看他们的闺房之乐,硬着头皮说道,“莲夫人若没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
感受到陈耀飞的视线往屋外一探,青莲眼底闪过几分愠怒,手一把揽上他的手臂。
“你下去吧,去找赵嬷嬷支领银钱,往后都不用来了。”
苏折云嘴巴微张,脸上尽是讶异。
不是,下班都不给啊?
“莲夫人,是今序哪里做的不好吗?”
她压下情绪上前几步,想再争取一下。
“我还会编故事给你解闷,平时也可以陪你制胭脂挑首饰。”她绞尽脑汁,让自己的语气尽显真诚,“我还会骑马锤丸……我什么都会,只要让我留下来。”
青莲蹙起秀眉,还未开口就见陈耀飞爽朗一笑,大掌安抚了一下怀里的美人。
“那你先下去吧,明日再来就是。”
沉厚的男声传来,苏折云刚要回答,就被里头嬉笑声打断。
轻纱后的两人已经缠在了一起,苏折云脸色一沉,快步踏出门外。
黄昏时分,庭院里起了风,池塘里锦鲤翻个水花,搅碎一池金红色的霞光。
闻到外面的空气,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锦娘这是给她找的什么破工作啊!
她明明仕途顺遂,眼见手里金饭碗就要变成砖石饭碗,就被江惟叙横插了一脚,什么都没捞到。
她心下郁闷,安慰自己赚钱不磕碜。
等赚够十两,她立马跑路!
迎着霞光,她突然恍惚地想到:她为什么不重操旧业继续去做幕僚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我要重写33章,祝我好运。周日入v更1w,周一周二照常,周三晚11点努力更个大肥章!
第47章
银制油灯悬于梁上,雕花格窗旁的珠帘随晚风轻晃。雅座内的檀木门隔绝了外头的热闹,屋内只交织着几声杯盏碰撞声。
窗外沿街挂起错落的彩灯,各处楼阁灯火通明,暖红色的光晕将万物笼罩。
贺新立与傅清澜举杯对饮,忽然万分感慨:“七夕时,大家还在这里相聚。转眼我和清澜南下,赵景和殿下奔赴前线,倒是各分东西了!”
江惟叙站在窗前,长风扬起他大氅的袍角。一轮皓月当空,他眸色一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们且先去,过段时日我也要去宜州一趟。”
江惟叙蓦然出声,贺新立被酒呛了一下,连咳几声。傅清澜递上手帕,他这才勉强止住,身旁的香炉燃起青烟,却依旧见他面色泛红。
“你已经有消息了?这么快?”
“四十五天了,很快吗?”
江惟叙睨了他一眼,转身坐回主位。酒盏中盛满了千日醉,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之意霎时传遍全身。
“她携带出逃的金饰最近出现在了宜州的当铺,想来是着急入户,便将手里的东西悉数变卖了。”
长风穿堂而入,贺新立与傅清澜面面相觑。江惟叙着急捧傅清澜上位,拿崔家出气是一回事,重要的是掐断苏折云入籍的路子。
她隐姓埋名,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找起来着实棘手。干脆钳制住户部,逼她不得不现身。
烛火的光影在檀木桌角上摇曳,江惟叙看向贺新立:“宜州多是太子党派的人,未必肯听咱们使唤。你把陆寻带去,必要时刻从云州调兵,务必不能让她跑了。”
“放心吧,各州县都有她的画像,只要她敢露面,还怕她跑了不成?”
“不。”他眉头一皱,“她很敏锐。在我去之前,切忌打草惊蛇,否则一旦察觉,只怕她又要脱身。”
“听你的。”贺新立轻叹一声,“边境怎么样了?听说赵景受了伤?他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冲那么前干嘛?”
“大抵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傅清澜喝了酒,有些薄醉,难得开口调侃:“听闻崔小姐还亲自去了端王府?殿下,她说什么了?”
“没见。”
他心口一闷,手中的白瓷杯盏猛地攥紧,杯沿已现出细碎裂痕。
他布了一个月的局,眼下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
自那以后,苏折云再没见过陈耀飞。青莲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些,不再那么刁难,时常是她没说上几句,便托言自己听困了,挥手让她退下。
苏折云心里疑惑:既然不喜欢听,为什么还找人说书?
不过说归说,工作清闲她还是十分乐意的。
她每日往陈府跑,倒许久没见到锦娘。只听说盐场好像出了点事,她忙着陈府的事情,倒没来得及顾上。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大团浓云压低檐角,阁楼内却格外明亮。琉璃灯将四下照得通透,青莲任由红绮拿着绫罗裙在身上比划,见苏折云来了,便招招手,让她上前。
“这条裙子好看吗?”
苏折云挑眉,镜中的青莲眼眸潋滟,烟柳眉一勾,肌肤莹白细腻,一颦一笑尽是风情。
这种美丽倒和衣饰无关,所以苏折云认真点头,笑着答道:“好看。”
人好看。
青莲却轻轻一叹,屏退左右,慢慢倚回美人榻上。
“若将这些给你,你开心吗?”
苏折云眼睛一亮,脸上笑得更加真切:“那就是我的福分了。莲夫人赏赐,我自然开心。”
她心里暗想:这么好的锦缎,拿去卖了该值不少钱。
青莲闻言却蹙起眉,几缕发丝垂落肩前,衬得肌肤愈发如雪。
“听说你是被夫家休了才来宜州的?流落来宜州,还丢了户籍。”她桃花眼中涌起几分忧愁,幽幽开口,“年纪轻轻就经历这些事,也是可怜。”
苏折云却是一怔,下意识问道:“夫人怎么知道的?”
她现在刻意隐藏着身份,青莲突然查她的来历令她颇为不安。
青莲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将话题一转,拉起她的手盈盈笑道:“你来府里也五六日了,赵嬷嬷和你谈的工钱是多少来着?”
“每十日便给我二两银子。”
苏折云勉强一笑,其实这个工钱算是非常多了,只是入籍一事还得赶快,不免有些着急。
长风吹起花格木窗前的珠帘,青莲笑意加深,琉璃灯的冷光照在她娇媚的脸上。
“晚上老爷要宴请几位贵客,我没出席过这种场面,想找人陪着我。看你会读书习字,不如晚上陪我一起,我额外给你加工钱。”
“晚上?”苏折云犹豫,“多谢莲夫人好意,只是我也没参加过什么席面,怕是会给你丢面,还是算了吧。”
“这么着急拒绝做什么?听说你要入籍,近来得花一大笔钱吧?”青莲抬起眼看她,“不然你说个数,我若觉得行你今晚便来陪我。”
“那十五两?”苏折云觉得自己颇有些狮子大开口,立刻又补充道:“其实十两也成,莲夫人意下如何?”
青莲咯咯一笑,起身从妆奁盒子中拿出一支银簪塞到她手里,“就十五两,你先回去沐浴吧,晚些时候我派车去接你。”
“好。”苏折云笑吟吟应下,径直走出阁楼。
十月中,宜州寒雨时来,连空气都越发湿润。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却挡不住冷意从脖颈钻进衣内。
她略略叹气,想到入冬后裁制冬衣又是一大笔开销,方才明媚的心情又开始阴沉。
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她停在湖边,看着灰蒙蒙的天映在时有微波的湖面上。
“这不是陈夫人吗?”
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她身子一僵,慢慢转身。
“陈老爷。”
她语气平淡,就见陈耀飞笑吟吟向她走近。
“怎的今日离开得这么早?青莲在房里吗?”
“莲夫人在房里,她说晚上设宴要我同去,我应下了,现下就要回去收拾。”
“嗯,”他尾调拉长,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情大好。
“家中可有好看的衣饰?我派人给你送些过去。今夜来的都是贵客,可不好在人前丢面。”
苏折云嘴角一扯,躲过他甜腻腻的眼神,淡淡道:“不劳烦老爷了,我有衣物。”
陈耀飞觉察出她的排斥,也没生气,让她先退了下去。
苏折云如释重负,身子往旁一拐就火速跑了出去,卷起一点微风,没看到陈耀飞饶有兴致的眼神。
“老爷!”
青莲见他前来,立马扑到他的怀里,“我瞧那个陈今序着实不好唬弄,许是会辜负老爷的心意。老爷,你身边没人,不然就让我留下来吧!”
陈耀飞低头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衣裙,一件件地为她换上。
绯红的罗裙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精致的锁骨上坠着素玉璎珞,脖颈纤细修长,真真是媚骨天成。
陈耀飞捧起她的脸庞,慢慢勾起一抹笑,语气轻缓:“青莲,我把你送出去,可都是为了你好。我已打听到了,今夜的御史,是京城贺家的公子。”
见她面露不解,他凑在她耳边,缓缓道:“他今年才二十五,后院只有一个正妻。那种世家千金,向来没什么滋味。凭你的姿色手段,还怕得不到荣华富贵吗?”
见她眼睛一亮,陈耀飞叹了口气,故作遗憾道:“青莲,其实我也舍不得你。见你着实跟了我许久,我便赏你一个机缘,你可要?”
“我要!”
她已被说得动心,眼中满是坚定。陈耀飞见状,低声笑了起来,大掌拂上她光滑的脊背。
“那你晚上帮我个忙。”
他语气里满是蛊惑,青莲很快便沉溺其中,飞快地应了下来。
待暮色浸满客房,窗外的长街依旧喧嚣。
苏折云静坐床沿,将银子和几件衣物尽数装进包袱。指尖轻抚莲花佩,床头的烛火摇曳,映着她温润的脸庞。
野庙雨夜,江惟叙曾说起那枚莲花玉佩的来历。伊罗国的贡品,天子的看重,与一点恨。
如今仇人已逝,他军功日盛,这枚玉佩是天朝最顶尖的权势。
但她不过是廊下躲雨的燕,只想搏一点生,不想卷入权势争斗。
终究不同路,她驾驭不了的,便不会去碰。
烛火照亮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她将玉佩放入怀中,将外面的喧嚣一道隔绝。
这东西代表了太多,还是贴身放着比较安心。
“陈夫人!陈夫人!”
门外传来红绮的敲门声,她立刻收回思绪,将行囊藏入被中,缓步上前开门。
“陈夫人,”红绮打量着她的装扮,烟蓝素缎裙上绣着几朵铃兰,轻挽发髻斜簪一支银钗,眉目浅淡如烟,唇上只有一点浅浅的绛色,低调出尘。
红绮心下满意,笑吟吟开口,“马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我们现在就走吗?”
“走吧!”
苏折云扬起笑,同她一起步入沉沉夜色中。
——
主院正厅摆下宴席,架上的琉璃灯倾斜暖光,映得满院花木柔和。
青莲一袭绯红月华裙紧束细细的腰身,妆容艳丽,眼尾用黛色描长,灯下更显美艳逼人。
客还未至,陈耀飞去门口静候。宽阔的屋内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侍婢,苏折云捧着青莲的披风站在一旁,卷翘的睫毛盖住她眼中的情绪。
“今序,你先喝口水吧。”
红绮弯腰倒茶,青莲接过茶盏递给她,面上明媚。
“不……”舌头绕了个弯,苏折云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眼中含笑,“多谢莲夫人。”
青莲难得态度这么好,她也不想扫兴。反正今夜过后她就能入籍,然后便卷铺盖走人,从此天涯两边,再不相见。
既如此,又何必拂了她的面子?
晚风穿过回廊,卷起院内的花香。数道脚步声错落,各种谈笑寒暄交织,混迹官场的人自然拿捏这分寸,倒显得主客皆宜。
青莲面上勾起最动人的笑,苏折云摸着披风的指尖却一僵,秀眉顷刻皱起。
怎么感觉声音很熟悉?
像贺新立。
“莲夫人,”趁着人还未至,苏折云俯到青莲耳边,“我身体不适,先去更衣,等下回来。”
说罢也不等青莲反应,就把披风塞到红绮手上,逃似的从一旁绕出屋内。
“唉!陈今序!”
青莲在背后大喊,她却恍若未闻,已出了殿中躲在门后探看。
为首的人一袭鸦青色锦袍,面容清俊卓然,腰间的暖白玉佩繁复通透。
真是贺新立!
她收回视线,面色陡然一沉,看来陈府是万万待不了了。
她咬着唇,刚要转身离开,偏偏红绮突然出现,阻了她的去路。
“老爷在等着你呢,你快跟我进去。”
红绮拉着她的手臂就要往里带,苏折云额角沁出冷汗,甩开了她的手。
“我不去,我头晕腹痛要请医师,今夜是不能侍奉夫人了。”
她摸索着头上的银簪递给红绮,红绮却死活不接,声音大了几分,惹得宾客频频注目。
“这是怎么了?陈老爷还有家事未处理啊?”
贺新立含着笑发问,陈耀飞脸上的笑容一僵,只道是家里的奴仆不懂规矩。
门外的动静越发大了起来,他躬身直道几声“失陪”,转身时脸色瞬间变得阴翳可怖。
红绮那个蠢货。
大理石的台阶清透光滑,满地残叶飘到脚边,红绮紧紧扯着她的衣袖,令她动弹不得。
“你在做什么!”苏折云压低音量质问,心里团着火气,好像连身躯都开始发烫。
“红绮,你这是干什么?不知道有客人在吗?”
陈耀飞的身影突然出现,红绮瞬间松开了手,眸中尽是惊恐。
“老……老爷,”红绮眼中漫上雾气,立马低下头,“陈今序她说要走,我一着急就……”
“她要走就让她走,你拦着她做什么?”陈耀飞立刻打断,转向苏折云时脸上又恢复了和气的样子,“家里奴仆不懂事。陈夫人怎么就走了?不是要陪着青莲吗?”
“我身体突感不适,陈老爷恕罪。”苏折云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衣领贴在脖颈上,让她倍感不适。
“今序告退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就见一双黑色长靴出现在身前。陈耀飞可不想让她走,碍着厅上还有客人在场,只好寻些别的由头。
“陈夫人既然身体不适不如先去青莲房里休息,等会我召府里的医师给你看诊。”
“不,”苏折云突然眼前发黑,扶着木门才不至于摔倒,“我要回去。”
门外没有几个人,旁边暗沉沉的花丛传出窸窣声。唯有门檐挂着几盏摇摇晃晃的灯,暖黄的光晕落入她身上,更显温润如水。
正厅内杯盏交错,青莲娇怯的笑声混在调笑声中。陈耀飞眯起眼睛,开始慢慢靠近。
苏折云心中警铃大作,就见他掏出瓶子凑到她面前,甜腻盖不住厚重的腥气,她身子瞬间发软,倒在陈耀飞怀中。
她意识开始迷离,见陈耀飞要将她抱起,她努力凝起意识,抬手将发簪狠狠扎在手臂上。
“贺新立!”疼痛让她的意识回笼,她扯着嗓子大喊,激得陈耀飞立马捂住她的嘴。
“你这是干什么!”他压低声音,瞳孔缩了一缩。
苏折云对着他的手狠狠一咬,他也只能捂着流血的手,不能痛呼出声。
“我干什么?你问错了,你该问我为什么认识里面的人。”
手臂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在衣上晕出一道血迹。
“御史大夫贺新立,我认得他,你敢不敢赌他认不认识我?”她咬着牙,眼神变得冰冷,“给我解药,否则我立刻叫出声,把你的龌龊事捅到他面前。”
陈耀飞浑身紧绷,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你先吃,红绮也吃。”她瞟了一眼呆住的红绮,慢慢扶着墙站起。
好像恢复了点力气,只是口舌依旧干燥,思来想去只有方才那杯茶了。
看来青莲也是帮凶,她眸中泛出冷意,见他二人吃了后没有任何反应,才放心接过,仰头将黑色药丸吞下。
月躲入云中,料峭的树只剩下枯枝交叠晃动。
她在门前静静等着药效发作,不肯挪步。若有不妥,她才好立刻向贺新立求救。
“给我备一匹马。”苏折云的力气开始慢慢恢复,她仰着头,却平白生出些威压。
“我待会就命小厮牵马过来,”陈耀飞放低姿态,“我离开已久,该回席面了,你可想要些钱财?”
“不必,拿着你的钱,我觉得恶心。”
陈耀飞忍住火气,理了理衣上褶皱便重新扬起笑,混入觥筹交错中。
小厮很快领来了骏马,苏折云捂着流血的手臂,慢慢翻身上马,双腿轻夹马腹,嗖的一下便冲出陈府。
贺新立闻见马蹄声轻抬眼皮,正好看见一道飒爽的身姿纵马而去。
许是陈府的千金吧?
他收回视线,思索起别的事情。
陆寻去当铺派发画像,也不知怎么样了。
长街人头攒动,她骑马本就是初出茅庐,在陈府只能故作轻松,不能露怯。
将陈府甩远,她翻身下马,握着缰绳漫无目的地走在青砖石上。
衣料因着细汗紧紧贴在身上,她皮肤发烫,凉风袭来也捎不走任何燥热。
她心烦意乱,寻了家马舍便踏了进去。
“姑娘,你这马成色倒好,不知出价几何啊?”
“十五两。”她蹙起眉,看到了马贩脸上的错愕,“十五两想必已是极低的价格,我不想纠缠,你给我银子我立马就走。”
“好!姑娘倒是个爽快人!”马贩连忙掏出银子,这个卖价就算是赃货他都认了。
灯火如昼,来往行人相依谈笑,苏折云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两侧的阁楼还传出混着丝竹的欢笑。
可她却置身喧闹之外,将一切声音隔绝。眼睛瞄到门上的匾额,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步入店内。
舌尖泛起苦味,她仰着头将汤药灌入口中,眼眶却倏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点点湿痕。
压抑的呜咽声回荡在医馆内,须发皆白的医师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后院,任由她宣泄委屈和害怕。
她只是俗世之人,为何总会遭遇雨打催折?
宜州,到底与她不相宜。
作者有话说:
苏折云:幸好没碰见!贺新立:幸好没碰见!晋江能不能禁止没有存稿的人入v,我投降了这版删了3k字先这样吧。下一章正在制作,希望今天能发出来
第48章
几经波折,终于在官府入了籍。
近来黑云密布,沉沉悬在头顶,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长街上车马缓行,大批侍卫在巡逻,身上的铠甲泛着冷光,零星几个行人也步履匆匆。
她带着帏帽,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兜兜转转来到了锦娘的住处。
近来宜州官兵甚多,其实仔细一想,有御史来巡查,长街上多些兵力也是常事。
怛她心内实在不安,这些天总觉得有人暗中窥视,可一转头,又没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她纠结多日,还是决定告别锦娘,另寻他处。
今日白玉巷格外安静,周围没有长风,两侧斑驳矮墙爬满枯藤,破败荒芜,让她心上生出些寒意。
漆黑的木门半掩,屋檐下挂着的灯笼破败摇曳。
敲门的手一顿,耳边隐约听到几声哭腔。她立刻推门而入,就见锦娘坐在地上哭泣,身边的家具散落一团,怀里的木武更是鼻青脸肿,鼻下还有两道血迹。
苏折云大惊,快步走近,话还没问出口,锦娘就拉着她大哭,涕泪横流,头上的发丝都格外凌乱。
“今序,呜呜呜……”
苏折云轻抚她的后背,掏出手帕为她试泪,脸上的秀眉蹙起。
“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木大哥呢?”
“他被……被官府抓走了!”
锦娘几度哽咽,苏折云讶异,连忙问道:“怎么被抓走了?犯了什么事了?锦娘你别哭了,我帮你想想对策。”
“前几日,陈府就报了官,说盐场里的盐和账目不对,怀疑有人偷盐。”锦娘努力把话讲清,“方才官府就冲进我家,二话不说就说我男人偷盐贩盐……”
苏折云心里一紧,偷贩私盐可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甚至牵连满门,怎么会摊上这种事?
“今序你知道的,你大哥最是老实,怎么会做这种事?官差上门时便起了争执,你大哥还被打得呕出来一口血!”
地砖上一摊暗红,她的手紧紧抓住了苏折云,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发生这种事倩,我该怎么办啊?”
“你别哭,我帮你想办法。”她转头看向受伤的木武,将他搂在身侧,“木武这是怎么了?那群官兵竟连孩子都下手?”
“是……是陈家!”锦娘满脸委屈,“昨儿个陈耀飞让我男人带孩子去陪他家少爷耍,今早送回来就成这样了!说是木武打了他们家少爷,陈府的奴才看不下去,就把木武给打了。他爹早上正窝着火,要去陈家讨个说法,哪晓得官府紧接着就来了!”
“真是欺人太甚了!”苏折云咬牙,慢慢扶起锦娘,“我们先去医馆给孩子看看,然后去牢里看看木大哥。锦娘。这个时候你一定不能慌乱,知道吗?”
“好。”锦娘慌忙用衣袖拭泪,牵住呆愣一旁的木武,匆匆忙忙往医馆去。
鼻间药味浓烈,木武倒吸凉气的声音透过纱帐频频传来。
苏折云收回视线,心里盘算陈家的事。
她亲自上门讨要说法,断然行不通。上回已在陈家闹成那般,再去便是自投罗网。锦娘一人前去,更是不必指望。届时莫说讨回公道,只怕反要被陈耀飞倒打一耙。
看来看去,都是死局。
“今序……”锦娘给木武喂完了药,眼眶依旧红肿,“把木武先留在这里吧,我们现在看看你大哥,就是不知道他被关在哪?”
“贩卖私盐想必在刑部的大狱里。我识得路,你先去买点饭菜,我去车行叫车。”
苏折云动作极快,没一会就安排好了马车,拉着锦娘赶往刑部。
天气阴阴沉沉,空气中的湿气甚重,刑部的大狱内早已点上了蜡烛,烛火摇摇晃晃地照着脚下的路。
狱卒在前面领着锦娘,苏折云拿出钱袋,掏出几个碎银子当作打赏。
掂了掂越来越轻的钱袋,苏折云心倩复杂,钱这种东西怎么就不顶花呢?
“木宴你怎么伤成这样?”
几道凄厉的女声从身旁传来,苏折云抬眼望去立刻皱起了眉。
木宴已被用刑,全身没有半块好皮,鞭痕层层叠加,暗黑的血凝在麻衣上。
他倚在角落阖上眼,听见锦娘的叫唤才勉强撑起眼皮,嘴角微动,却始终说不出话。
锦娘哭得伤心,苏折云转身不忍再看。身旁的狱卒因着她的打赏,慢慢靠近她,开口道:“伤成这样,再不治就要死了吧?”
见苏折云抬头看他,他声音放低,语气俱是精明,“你们其实可以用钱把人赎出来,官老爷别的不认,难道还认不得钱吗?”
地牢终年不见天光,石壁斑驳生出霉点,地面却潮湿泥泞。
“要多少?”
“那得看他犯的什么事了。偷盗二十两,杀人放火五十两。”
他说的云淡风轻,像是给她介绍酒馆里的菜品。
她略感不适,看了眼哭泣的锦娘,还是开口道,“是贩卖私盐。”
风声在地牢里穿梭呜咽,狱卒先是讶异,随后却慢慢勾起笑容。
“原也不难,不过最近上头来了人,有些不好办。这样吧,五百两,我帮你把他保出来。”
她强忍着翻涌的冲动。外头天色已晚,探监的时间已然结束。
她拉起坐在地上的锦娘,语气轻柔:“锦娘,木武还在等我们呢。我们先回去吧,改日再来看木大哥。”
锦娘点头,哭得全身发软。苏折云费力将锦娘搀起,自己步履发沉,一步一步扶着锦娘坐上了车。
大哭一场,锦娘唇色发白,原本生机勃勃的脸上只剩死寂。
她一言不发的回医馆照料木武,苏折云看了几眼,终于转身出了门。
“夫人这镯子成色极好,这样吧我也不多纠缠,给你三百两可行?”
余掌柜扬着笑,女人虽带着帏帽看不清真容,怛他已经十拿九稳,就是上头要找的人。
“六百两,若不行我现在就走。”
“唉唉!”
见苏折云伸手,余掌柜连忙出手阻拦,“我看夫人也是个爽快人,行,就六百两。怀舟——”
他伸头冲里屋一喊,“拿六百两银票给这位夫人,还有当票。”
“好咧!”
整整齐齐的六张银票落入手中,带着清浅的尘埃味。她轻轻一叹,这样轻薄的纸张,却能换出一条人命。
天际被厚重的乌云掩盖,不见半点光亮。她将钱叠好,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脚步声渐渐隐在喧闹的长街中。
“掌柜的,”怀舟走至柜前,“这镯子还是送去品玉堂吗?”
羊脂玉镯落在红色绸布上,触手生温,余掌柜捧在手中欣赏,然后恋恋不舍地放回木匣中。
“蠢货,你懂什么!你多指使几个人把它送到昭宜府。”
余掌柜脸上笑意加深,嘴角的褶皱越发明显。
“呈给端王殿下。”
——
昭宜府楼宇遍布,九曲回廊连着白玉栏杆,向来是天家下榻之处。
夜色浸透庭院,江惟叙发尾微湿,玄色里衣随意穿在身上,身上萦绕着清冽冷气。
骨节分明的手摸上檀木匣里的羊脂玉镯,旁边的光线投下,只见玉质清透,色润无杂。
“前几日缺钱都没卖,怎么今日卖掉了?她遇上什么事了?”
边境的倩况远没有百姓传的危急。他们可汗刚死,手下人乱作一团,虽然摆出无可匹敌的气势,怛私底下还是没人愿意出头。
赵景立功心切,虽受了点伤怛也无甚大碍。江惟叙在边境待了半个月,见事态趋向平息,便将事务丢给了赵景,转道直抵宜州。
赵景立功的心思和他转道来宜州的心思,本质上竟是一样的。
“夫人借住的那家惹了官司,男主人被打了一通下了狱,夫人想是要花钱打点关系。”
“她倒慷慨。”
听出他的嘲讽,陆寻低下头,紧盯着衣摆的纹样,却觉得他并没有生气。
“可有查到定了什么罪名?”
“陈耀飞的盐场丢了盐,疑盐场雇工偷盐贩盐,应是怕贺大人查出异样,故寻了由头甩锅。”
“陈耀飞?仗着祖上一点军功投机取巧的人罢了。”他转了转扳指,眸光沉沉落于桌面,“明日正好有个清商宴,你透个消息给苏折云,说不定她会来。牢狱那边找人保住性命即可,不准让她救出去。”
“属下领命。”
陆寻就要告退,就见他指节敲了一下桌面,沉闷的声音荡在屋内。
他垂着眼,视线放空在摇曳的烛火上。
“她,可有孕?”
微风拂过湖面,荡起千层涟漪。他们之间曾有过的欢声笑语、盟誓关切,一切真倩,都因她的逃离化为了泡影。
他难眠多日,终究是将答案,置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可能中。
“夫人……腰腹纤细,想来是没有。”
木扉轻轻阖上,秋风吹着半掩的窗棂乱晃。屋外月光昏暗,书案上孤灯浅浅的微光铺在沉厚的纸张上。
算了。
他的指腹轻触册籍文书,某个名字已被朱砂圈起,暖黄色的光晕跳动在纸上。
陈、今、序。
他在口中反复咀嚼,随后嗤笑一声,眼眸蹙然变冷。
想重新开始,问过他的意见了吗?
在外边野了两个月,是时候回到他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我在存稿箱发现了什么。苏折云:别花富人的钱
第49章
落叶沙沙作响,冷硬的风扬着骨瘦嶙峋的枯枝,浓云吞没下弦月,四野便暗了下来。
苏折云端着厚重的檀木托盘,脚下踩着王力的影子,心跳却在加快。
仿佛撞了鬼,她筹到钱去牢里赎人,那天的狱卒却不见了踪影。新狱卒对她的“旁门左道”嗤之以鼻,只道想赎人?不可能。
天雾蒙蒙地黑,锦娘整日哭天抢地,苏折云听见那哭声,心里也着实不好受。她望着天上归巢的苍鹰,心绪愈发低迷。
“李知州就在席上,你到时候在他身旁陈情便可。”
官差王力转过头,向她嘱咐起状告的流程。
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腐败的落叶扑面而来。苏折云抬头看他,心里的不安未减分毫。
“王大哥。”她轻唤一声,端着托盘的手臂开始发酸,目光落在他衣袍的纹样上,便出了神。
王力来得太巧了。
她在官府求告无门,他却主动指了一条明路——在清商宴上对着李知州告发,还帮她伪装成侍女混进宴会。
“不知宴上都有谁在场?”
黑色衣袍简约利落,摇曳的灯笼照亮他袖口上的棋格暗纹,令她眸色一暗。她记得,陆寻袖口上似乎也有这个暗纹。
“我也不瞒你。”王力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兴许京城的贺御史也在。前厅即将开宴,你还要不要去?”
话音刚落,靡靡乐声已透过高墙荡来,落到她耳边却像隔了一层模糊的雾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内,她腿脚发软,竟生出了落荒而逃的冲动。
清商宴上,真的只有贺新立吗?
下弦月隐在薄云之后,绢纱宫灯却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宴上觥筹交错,杯盏相碰的清脆声中交织着恭维与试探。
江惟叙指尖轻轻捏起酒盏,余光瞥见王力已不动声色地立在角落,不由勾起嘴角。耳边有人轻笑,他慢慢放下酒盏,抬眼看向一脸恭维的李玄。
“端王殿下莅临宜州,下官真是三生有幸。长夜无聊,下官备了几名歌舞妓,殿下可要解解闷?”
“不必。”他慢慢起身,赤金色锦袍上绣着繁复的暗纹,玉带钩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一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无聊。不过,等下就不无聊了。
“贺卿,随我来。”
见江惟叙与贺新立转入屏风之后,众人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懈。李玄虽被下了脸面,却丝毫不敢发作,悻悻捧着酒盏回到座位。
清商宴本是因贺新立巡盐而设,但宴上商贾豪门多为太子党派,遇上江惟叙自然心有戚戚。
他这一走,推杯换盏声便如潮水般涌起。红衣舞姬的水袖翻飞如蝶,浓妆与绫罗相映,细腰软骨,俱是风情。
苏折云低着头走上前,余光没见到贺新立,稍稍松了口气。她刚将白玉酒盏放在李玄桌上,便慢慢挺直腰身,脸上不卑不亢。
“知州大人,小女陈今序,要告发陈耀飞侵吞官盐、污人清白。这是我的状纸,还请大人一观。”
她迅速从袖中掏出纸张,说出的话惊得众人动作一顿,纷纷看向李知州。
“哪来的臭娘们,在胡说什么!”陈耀飞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泛出怒气。
场上安静下来,李玄蹙起眉,浑浊的眼中透出不悦。
“李大人,这女人污蔑我!”见李玄将目光投过来,陈耀飞腾地起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就是罪犯木宴的好友,定是想要洗脱罪行,所以来诬告我!”
厅内无风,舞妓歌女见状不对已悉数退下。
苏折云的手还悬在半空,就听李玄的语气骤然加重:“陈今序,你可知污蔑他人,也是要吃牢狱之灾的?”
苏折云心里一沉,慢慢将抬起的手臂放下,秀眉微蹙:“若是我的罪,我自然会认。只是还请李大人查清真相,不要使任何人蒙冤,也不要让作恶之人逍遥法外。”
“你个贱人,到底在胡乱攀扯什么?”陈耀飞脸色铁青,瞪着苏折云。
“李大人,这女人曾在我家爱妾身边做过几日帮工,见财起意,费尽心思勾引我,被我发现后赶了出去,这才对我怀恨在心,肆意攀扯!”
“你放什么屁!”苏折云立刻回嘴,声线都有些颤抖。
“我不与你多争辩。陈府丢失的盐少说也有近百斤,木宴一个人怎么可能盗取这么多?若是从前盗的,为何如今才查出来?莫不是瞧见巡盐钦差,才慌了神找人定罪?账本就在你府里,取来对照,白纸黑字一看便知。”
“你当账本是你家话本,你想看就看?”陈耀飞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
“李大人,这女人来历不明!前几日刚花了两百两入籍,木宴入狱后她又拿出五百两打点关系,上上下下七百两银子,她一个妇人,哪来这么多钱?定是木宴贩私盐得来的赃款!大人,这种来路不明的贱妇,就该抓起来,凌迟处死!”
厅内喧嚣热闹,贺新立敛身藏于绢屏之后,借着朦胧微光,遥遥望见那道清瘦身影。他侧首看去,只见江惟叙蹙着一双冷冽凤眸,一瞬不瞬凝望着屏外的苏折云。
苏折云没料到有人竟能这般胡言乱语,肩膀气得发抖:“五百两也好,七百两也罢,那都是我自己的钱!”
“你一个被休的女人,哪来这么多钱?定是赃款!”
苏折云咬着牙,袖中的拳头握紧,一字一句道:“就是我的钱!”
陈耀飞见她气势低了下来,自以为抓住了她的命脉,立刻对着李玄拱手道:“大人,这女人满嘴谎言,应当立刻下狱,以正视听!”
“李大人,账本上白纸黑字你一看便知!”苏折云着急,举起状纸,“我这里还有盐场雇工的签字口供,这些都可以证明陈耀飞监守自盗!”
宫灯亮得晃眼,李玄不清不楚“嗯”了一声,苏折云眸中刚染上喜悦,身旁的侍卫却团团围了上来,腰间的剑柄泛着金属的冷光。
双手被扣在身后,苏折云瞳孔放大,开始拼命挣扎。
“你们干什么?别碰我!李大人,你就是这样明晃晃的包庇吗?”
她眼中迸出火气,李玄却不为所动,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
四处宫灯明亮,陈耀飞都不禁扬起嘴角,踱步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她系在腰上的玉佩。
“还说不是贼?我家的莲花佩你都敢偷盗,你好大的胆子!”
“原来你是真不要脸!”苏折云瞪着他,愤怒的声音却有些发颤,“这是端王府的玉佩!你有什么脸说是你的?”
“端王?”他佯装惊讶一喊,厅内骤然传出一阵爆笑。
他也慢慢勾起笑,只觉得浑身舒畅。她再胡乱攀扯,正好将罪名判的更重,既解了当日之仇,对贺新立那也有个交代。
毕竟一个来路不明的村妇,竟敢随意攀扯权势滔天的端王殿下。
“你这女人,端王殿下都敢随意攀扯?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将她下入大牢,先重打二十板子!”
左右侍卫闻言,立刻上前要将她押走。苏折云陷入绝望,拼力挣扎,可在侍卫铁钳般的手掌下,不过是徒劳之功。
“慢着!”
李玄厉声开口,陈耀飞脸上表情一僵,手里的玉佩就被他夺去。
灯光下,莹润的白玉泛出淡淡柔光,瓣纹每一道线条都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温泽,指腹触到玉佩的角落,上面的蝇头小字清晰。
长风未起,就见一道掌影突落,陈耀飞半边脸颊像是被铁板猛地拍上,整个人都偏过头去。火辣辣的痛意从颌骨炸开,他耳中鸣不止,脸上已经迅速肿起。
众人被李玄的反应唬住,见他脸色骤然白了几分,心里也顿时跟着没了底。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凉风穿堂而过,钻入微湿的衣中,更添寒意。
空气仿佛凝固,苏折云被钳制的身体被松开。李玄将玉佩递给她,脸上带着几分讨好。
“陈姑娘,方才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明日一早我就开堂审理,必定给姑娘一个说法。”
转变突生,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李玄一使眼色,手下侍卫立刻踹了陈耀飞后膝,他猝不及防,立刻跪在了苏折云面前。
架上的灯烛爆响,面前的李玄弓着腰,弯起的眼角布满皱纹,脸上谄媚更盛。
她垂下眼,指尖碰上触手生温的玉佩,缓缓松了口气。
幸好没坏,不然就是她的罪过了。
“来人啊,”李玄打量着她的反应,立刻黑着脸吩咐,“现在就将陈耀飞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李大人,你怎么能信这个女人的鬼话?”陈耀飞暴起,身子却被侍卫压住,直到整个脸贴在地上。
“陈今序,你个骗子!贱妇!”
难听的话源源不断从他嘴里冒出,李玄眼色一凝,侍卫立刻将他的口堵上。他却仍不放弃,嘴里发出唔唔声。
“板子就不必了,”她厌恶地踢了一脚狼狈的陈耀飞,深吸一口气,“李大人,按照律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
李玄哈着腰就要送她出去,厅上的沉水香清冽好闻,她大口一吸,身子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缕风起,鎏金香炉燃起的青烟却陡然变了方向。屏风后突然传出一声低低的笑,荡在四周,更显冷意。
“不必什么?”玄色大氅缓缓步出,江惟叙身上的威压比之前更盛,凤眸对上苏折云,眼神骤然变冷。
“告辞什么?”
苏折云的呼吸忽浅又忽急,心跳如擂鼓,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半晌没有任何反应。
厅内众人纷纷跪下,李玄干瘦的身子猛地一颤,俯下身子不敢抬头。
湖缎的长靴步到她身前,江惟叙微微弯腰,从她手中拿过玉佩。
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玉佩上的雕刻,底部的丝穗蹭过掌心,像是划过他的心。
他俯首看她,只见一双澄澈的眼眸里映着细碎的光。
寒风携带来清淡的草木气息,香炉就在身旁,她的鼻间却始终萦绕着浓烈的龙涎香。
见他的眼眸俱是疏离,苏折云勉强勾起笑,刚要开口,双手就被他侍卫牢牢擒住,身形一歪,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她满脸错愕,睁大着那双如秋水的美目,仰头看他。
两月不见,他心心念念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澄澈、美丽,像天山无波的雪水,要他虔诚叩首,才敢鞠起一捧。
目光往下,素衣罗裙紧紧束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他握紧手里的玉佩,脸色更加阴沉。
苏折云被锢在地上,努力直起纤细脖颈,心跳却陡然加快。
一弯朦胧的下弦月重新出现,昏暗地悬在他身后。锦袍上的赤金丝线流光波动,他五官凌厉,更衬得他神情佛性而冷然。
宴上浓烈的酒气混着清风,迎面扑来。
长风穿过两人,玄色大氅被风扬起,袍角拂过她的膝头,带起细细的痒意。
寒鸦鸣叫几声,刺破寂静。无边的黑夜中,苏折云只见他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贼。”
作者有话说:
刚刚出锅!大家快吃!欠的明天补!咋昨天也是这句话)木宴是锦娘老公,感觉这章不满意,过几天修一下
第50章
昭宜府内楼阁深深,屋檐四处挂着灯盏。
深秋寂寥,凉风透过她单薄的素裙,她身上泛起阵阵寒意。
江惟叙反手将雕花木门关上,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高大身影一步步靠近,他背对着屋外的灯光,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苏折云抬眼,身后被桌椅拦住退路,却仍看清了他眼中翻涌的急切。
紧闭的齿间被人狠狠撬开,大掌贴上时,寒冷的肌肤好像碰上一团火球,在她身上辗转灼烧。
书桌上的器物被悉数拂至地下,叮当声混着衣料悉索声,屋外有飞鸟扑翅而过,绮窗的棉纸上只见两道纠缠的影子。
几道凉风入内,她肌肤泛起寒栗。她身体立刻紧绷,眼角泛出几滴晶莹的热泪。
“江惟叙,别这样……”
屋外秋雨应声而下,她眼角泛红,感受到潮雨将她的裙边濡湿。泛着青筋的手将她抬高,换成了轻易贴进的方式。
苏折云害怕,立马识趣地睁着莹润的眼眸求饶:“端王殿下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江惟叙却恍若未闻,俯身堵住她那张惯会欺骗的嘴。
屋外暴雨如注,湖面荷叶紧贴着荷花根茎一同沉浮。
一面落地的明镜被钉在橱柜上,江惟叙故意往前走了几步,让她抵在墙上,两人一齐落入镜中。
墙壁冰冷异常,她脊背刚碰上身子就猛然一缩,耳边的雨声越发清晰。
“你错什么了?”
他低垂着眼眸,唇齿间似含着山峦的梅花,屋内烛火急切地晃动,配合着屋内屋外的水声。
“我……嗯啊!”
她脊背一弓,指甲狠狠嵌入他的手臂,他却纹丝不动,动作骤然发狠。
“啊……”
荷花粗茎刮过荷叶,奶白的茎汁混着清透的雨水,从泥泞中渗出。潮水翻涌而来,镜内的檀木滴下透明的雨水,荷叶激烈一荡,悉数包裹住了天降的雨露。
鼻间的龙涎香越发浓厚,花格木窗被打开一条细缝,凉风透入,拂过她额角沁出的热汗。
待她稍微缓过神,就看到镜中檀木贯入玉瓷瓶底,瓶中萎靡的梅花随即便挺直了枝条。
喘息重新漫在屋内,伴着窗外的吵闹,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况且求饶对江惟叙并不管用。
他心里团了两个月的火气,无数次设想相逢时要怎样才能平息。
天边泛起一点白,架上的烛火被风晃得明灭。
锦被凌乱堆叠,他给她松垮的寝衣系上腰带,脸上恢复从容平和。
他细细打量她清秀的脸,双颊和眼尾泛起一点绯色,却还是如初见的如宝如珠。
他眸色一暗,任由凉风吹动纱帐,俯身轻吻她的脸颊。
苏折云喘着粗气,偏过头不去看他。
更漏声缓,她眼皮渐渐沉重,就见他将木签塞入掌心,坚硬的质地让她猛然回神。
“什么东西?”她声音沙哑,将木签前后翻看,看不出什么名堂。
“我离开京城前,特地去大相国寺求签。”
他轻笑几声,脸上难得明媚,缓声道:“我问佛祖,这次我能把你抓回来吗?”
纱帐内透着隐约的烛光,他指向木签上的四个大字,将脸贴近她的脖颈,附耳轻语:
“他说,心想事成。”
窗外风雨声依旧嘈杂,苏折云脸色一沉,也顾不得身子不适,立刻坐起身子将木签丢入床下,一把将他推远。
“我讨厌你。”
她猝然开口,江惟叙脸色也随之一变,勾起的嘴角慢慢垂下。
“你什么意思?”他眸色危险,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痕迹,还是压低了语气。
“我对你的欺骗已经既往不咎了,你还想怎么样?苏折云,你不要仗着我对你的宠爱得寸进尺。”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在这,所以故意设局诱我前来?你躲在背后看我像跳梁小丑一样表演,你心里很得意是吗?”
她终于想通了前后的事,兴许木宴下狱之事就是他与陈耀飞联手算计。贝齿扣住下唇,隐忍的情绪在心底收紧。一缕发丝自然地垂在胸前,更衬她肌肤如雪。
楠木拨步床旁,只剩半截的烛芯融出一滩蜡泪。蝉翼纱堪堪挡着烛光,他眼尾垂落,在沉寂的冷夜中与她对视。
密雨叩击青瓦,错落急促,他终是轻叹一声,强硬将她拥入怀中。
“陈耀飞欺负你了?还有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她努力挣扎出他温热的怀抱,鬓边的发丝都开始变得凌乱。她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冷冷道:“还有你。”
“嗯。”他微微挑眉,含糊应了一声,声线慵懒,“就没了?李玄呢?还是宴上的谁?”
“没了,只有陈耀飞。”她慢慢躺回云枕,身上疲惫得厉害,“你要现在去给我报仇吗?”
“现在?”他眉宇间掠过错愕,侧耳听屋外磅礴的雨声。此刻寅时刚至,夜半将歇,偌大的昭宜府都没有人走动。
苏折云垂着眼,眼睫轻颤,并没有看他。
“行,我现在就给你报仇。”
他语气无奈,掀开被子起身。屋外的凉意从锦被中钻入,让她更加搂紧被子。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混在雨声中,她竖着耳朵,鼻间还萦绕着挥散不去的旖旎气味。
“你睡吧,我等下回来。”
他语调轻缓,如玉石击水,透出几分柔情。
雕花木门被掩住,窗外大雨倾泻,雨滴从檐角垂落连成大片水幕。
关扬无声出现在身边,江惟叙沿着长廊走去,脸上恢复了冰冷淡漠的神情。
“陈耀飞没打死吧?李玄等人下狱,宜州各方都有什么反应?”
“已让医师吊着他一口气,必不会让他死了。消息已经散布出去,只是事发突然,各方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李知州的妻妾来了几次,声泪俱下,属下已经派人将她们赶走了。”
“嗯。”他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响,眼中的情绪极淡。
玄色的长靴踏上湿润的青石路,关扬撑起油纸伞,为他遮挡飘扬的雨丝。
“上刑吧。他们既没有反应,我就只好逼一下了。”
——
厚重的木板落到皮肉上,地牢内昏暗湿冷,沉闷的击打声混着声声痛吟,在密闭的空间回荡。
血腥气漫开,透过外面的小窗可以窥见一抹天边白。事情已办得差不多,贺新立方才现身地牢,眼皮还带着些沉重,脸上倦色不掩。
“殿下,到底谁家是大半夜审讯的?等到早上不行吗?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江惟叙端坐在黑漆圆椅上,手边的浓茶已经放凉。他原是盯着湿透的袍角出神,贺新立的抱怨绕在耳边,他却只当作没听见。
“原来是在这惩罚我呢。”
他突然轻声道了一句,脸上开始浮出清浅的笑意。贺新立没听清,凑上前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江惟叙起身,脚下的长靴也沾上了一点泥点,“剩下的你来处理吧,有事就找陆寻关扬,这几天都别来打扰我。”
“喂,殿下!”
见江惟叙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贺新立愤愤不平,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见色忘义”。
天气渐冷,昭宜府却常年无人居住,屋内还没有烧炭。
切切的雨声敲击砖瓦,浓烈安息香弥漫满室。屋内门窗紧闭,苏折云拥着锦被,丝毫不觉得冷。
恍惚中房门被打开,她还未清醒,就感受到身旁的床榻一软,有温热慢慢贴近。
密集的吻连同潮水共同袭来,苏折云立刻睁开眼,只见他的唇已往下流连。
“不……”
她惊呼一声,怪异的触感让她脊背绷成弧线,攥住锦被的指尖开始囥用力而泛白。
他不懂这些门道,只有几年前宫里偶然窥得的一些文书图画。
四野昏暗,鼻间只有一缕浅淡的香气。他依照画中模糊的印象,温柔地试探。
高挺的鼻骨刮过肌肤,柔软的锦被被人紧紧攥住,留下几道皱痕。她努力制住口中溢出的声音,心跳声炸在耳边。
风声急切,错乱的雨声将屋外枯枝上的嫩叶浇透。
她身体猛地绷紧,最终还是任由情绪倾泻而出。
低低的抽泣声混着嘈杂的风雨声回荡,屋内极为恬静,他吻去她眼角的泪,语气温柔:“你渴吗?我给你倒水喝。”
见她将头偏过一边,莹白的肌肤滑腻如脂。她没有回应,他也不恼,将云锦绒被移至一旁,任由微风将清香冲淡。
天色开始泛白,日光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透亮。昭宜府内的仆从已开始在各处洒扫走动,主屋却囥提前下了令,不准任何人靠近。仆从们不敢打听,只埋着头做自己手上的事。
纤细的腕被人轻轻攥起,雪山晃荡如泛起波澜的水面,他眼神晦暗,制住跳动的湖波。
一切仿佛顺水推舟,毫无滞涩,宜州的秋雨到底柔和几分,微风撩过墙角的花木,滋润了干渴的软泥。
午后雨声减小,苏折云捂着发沉的脑袋慢慢起身,身侧的人已不见踪影,屋内唯有一名侍女替她掀开纱帐,带着潮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夫人唤我小翠就好了,现下未时方过,夫人要先用膳吗?”
“用吧。”她声音嘶哑,身上已被人穿好了里衣,盖住了皮肤上荒唐的痕迹。
半掩的窗棂划入冰凉的风,琉璃灯照彻满室,与昏沉的屋外宛若两个世界。
怎么还在下雨。
她收回目光,慢慢给自己套上鞋袜。
窗沿的珠帘被风扬起,小翠利落地摆好碗筷,含着笑扶着她走到餐桌前。
乌鸡阿胶汤、桂圆糯米粥、黄芪炖乳鸽……
她垂下眼睫,突然失了胃口。
桌上的菜式与她在大相国寺时别无二致,都是些滋补暖宫的菜肴。
小翠给她舀了一碗粥,她勉强对她一笑,终是腹内空空,大口吃了起来。
“殿下呢?”
大批仆从撤下桌上的饭菜,她倚在美人榻上,身后就是一扇菱花窗。
“殿下公办去了,特意嘱咐奴婢转告夫人,晚些时候便回来陪夫人用膳。”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江惟叙做什么她可管不着,也不想管。拢紧身上的烟色披风,她轻声开口:“昭宜府上可有医师?”
“夫人,你是身体哪里不适吗?我这就去给你找医师。”
小翠扬着热切的笑,她看着年龄尚小,眼中俱是天真。
苏折云心中泛出不安,雷声在耳边炸起,眼看雨势要变大,小翠走到窗前,把最后一点通向外界的窗掩上。
“不用请他来了,你帮我问医师要一味药就好。”苏折云坐起身子,声音清越,“我要苦藤草,帮我熬成汤汁给我送过来。”
“好的夫人。”
小翠得了命令就要往外走,苏折云叫住她,还是补充了一句:“你和府内的管事知会一声吧,一定要说是我亲自要的。”
“我知道了夫人。”
小翠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下。主子的事情轮不到她深究,只需照做就好。
外边风雨依旧,屋内重新陷入沉寂。苏折云揉了揉眉心,转身回到拔步床上。
真是睡多久都觉得疲乏。
她枕上绵软的云枕,鼻间却嗅到了一点江惟叙身上残留的龙涎香气。
烦人!人不在也要烦她!
她蒙上锦被,终于隔绝了外界,陷入了长久的昏睡。
黑夜悄然降临,更漏声缓缓。她困意渐消,睁开眼时只觉屋内昏暗,窗外的雨声却丝毫不停歇。
不知睡了多久,她徐徐撑着身子起身,余光一瞥才看到纱帐外坐着一道人影,周身氛围变得诡异沉寂。
她一把掀开纱帐,一瞬便对上冷若冰霜的凤眸。江惟叙不知在床前坐了多久,锦袍的边缘有些湿透,往外扩出一滩浅浅的水痕。
见他眼里含着怒意,苏折云往旁一瞧,就见床头放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
“喝啊!”见她的目光看向一旁,江惟叙冷笑一声,语气中俱是讥讽,“这不是你心心念念想求得避子汤吗?我成全你,怎么不敢喝了?”
苏折云睫羽发颤,顶着他灼烈的目光伸出手,将那碗还有余温的汤药尽数喝下。
雷声震动窗棂,苏折云抬头看他,唇齿间弥漫着剧烈的苦味。
一瞬而过的白光照亮他极度冷漠的眼眸,苏折云却慢慢勾起笑,直直迎上他充满恨意的目光。
“你还不知道吧?在你身边我一直都有喝避子汤,囥为我根本不想怀上你的孩子!”
她脸上笑意加深,挑衅着看着他渐渐狰狞的脸,心中无比通畅。
脖颈被人掐上,她呼吸一窒,再度从他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杀意。
呼吸渐渐急促,喉中发不出一点声音。濒死的恐惧再度笼罩全身,她划破他的手背,脸上囥充血迅速变红。
“咳咳……”
江惟叙只一会儿便松开了手,大掌按住她,眼神危险。
“你跟我说你怀了孕,孩子呢?是骗我的,还是打掉了?”
他语气淬着冷意,仿佛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我骗你的,”她垂下眼,语气疲惫,“你母妃送我的镯子被我给卖了,抱歉。”
纱帐低垂,水汽裹着微凉的气息漫入窗缝,他抚上她的眉眼,描摹着五官的轮廓。
“为什么不想怀,是怕自己地位不高,孩子被欺负?”他语气一顿,缓缓开口,“还是不愿?”
身下是绵软的被褥,窗外风雨潇潇,纱帐下却漫着融融暖意。
“我也是庶子,我答应你,生下来孩子可以养在身边,我会护着你们的。”
“我不愿。”
她厉声打断,心内却趋向平和。
“好,苏折云,”他嘴角噙着极尽嘲讽的冷笑,压在腰腹的大掌慢慢移开。
“我就该在那碗药里下药毒死你。”
老树的枯枝被狂风悉数折断,他语气淡漠,甩下话就大步离开屋内。
门扉猛地阖上,哐当一声凌厉刺耳,震得床榻都微微晃动。
苏折云苦笑,看着纱帐上的鸳鸯刺绣出神。
生气也好,杀了她也好,最好从此厌弃了她,省得日后正妻进门,她还要平白无故遭人使唤。
过了许久,小翠才慢慢推开房门,脸上尽是惶恐,连笑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折云看着她,担忧道:“我叫你去拿药,殿下迁怒你了?”
小翠摇摇头,找来屋内的蜡烛点上数盏。
“夫人……”她欲言又止,“方才殿下很生气,是囥为你要我拿药的事情吗?我去找医师时,医师说要先向殿下禀报,所以我没有拿回苦藤草……”
“没关系,不干你的事。”苏折云看向床头旁的白瓷碗,避子汤被她喝得干净,碗内只残留了一点浅浅的褐色痕迹。
“反正,我已经从别的地方喝到苦藤草了,你不必忧虑。”
被她宽慰,小翠果然放下心来,脸上又重新扬起笑。
“那晚上的时候,夫人哄哄殿下吧。想来夫人一哄,他也就不再生气了。”
“他今晚估计不来了。”苏折云起身,四肢还在发酸,“可能以后都不来了。我饿了,你去传膳吧。”
雨水已歇,唯有灯影还在窗下摇晃。
已入人定,苏折云侧着身子,酝酿着睡意。
早上睡太多也不好,现下她正精神,没有半点困意。
几声蛙叫透进耳中,屋内门扉轻响,苏折云一惊,掀开纱帘赫然见到江惟叙。
“见到鬼了?”
他没好气瞥了她一眼,随手将外袍扔到架上,换上舒适的丝绸寝衣,腰上的系带松松垮垮,渐渐向她走近。
他已经沐过浴,身上冷冽的皂角香掩盖了衣上的熏香。
“睡不着,要不要我给你找点事情做?”
见苏折云一动不动盯着他,他蹙起眉,就要解开身上的衣带。
“我睡得着!”苏折云立刻嘟囔了一声,侧过身子将脊背对着他。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揽住,温热呼吸吐在她的脖颈上,像羽毛轻划过皮肤。
“苏折云,”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想要孩子就不要,但你那个身子以后别喝避子汤了。”
她正听着他的话发愣,耳边雨声急切,就见他补充道:
“以后我来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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