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窗外雾蒙蒙一片,天也沉甸甸地压在檐角,颇有几分黑云压城的压抑。
栖迟园里多是江惟叙身边用惯的老人。也不知他是否吩咐过什么,老仆们都対她讳莫如深,不敢多言半句。唯独小青觉得她面善,时常做些糕点来讨她欢心。
她是林管家的女儿,算是家生子,人又活泼机灵,是苏折云在园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江惟叙対她倒算得上予取予求,除了不许她出府。不过想是这几日朝政繁忙,他进来眉头就没舒展过,用膳时她都能明显感觉到低气压。除了每晚会搂着她入眠,其他时候倒还算规矩。
今日是初六,他说过要在她生辰给她个惊喜,可她隐隐觉得,这多半是个惊吓。
见她闷闷不乐,小青又主动靠近,带了糕点给她。
“苏公子,给你尝尝我做的豌豆黄。
她依言咬了一口,糕点松软绵密,甜而不腻,让她由衷赞了几声。小青一双杏眼顿时亮了起来,双颊染上红晕,在暖黄的灯下格外明显。
“小青走吧,我们今天去把剩下的地方转完,正好消消食。”苏折云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小青点头,带着她去园子南侧的竹林。
栖迟园极大,小青陪她逛了两天堪堪才逛了一半。她腿脚开始发酸,身上也渐渐热乎起来。
走到一处院子,青灰石墙上覆着薄薄的青苔,围住一座两层高的红木阁楼。楼前湖水澄澈,几尾锦鲤漾开层层涟漪。
“这个小门是通向哪的啊?”
她指了指墙角那扇上了锁的红木小门。门外竹林投下大片浓淡不一的影子,风过时,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外边是大片竹林,通向后山。从前殿下喜欢在那儿独自练剑,后来渐渐不来了,小门也就美上了。”
“后山是怎么样的啊?有村户吗?”
苏折云笑得灿烂,小青却摇摇头,面上懵懂:“我也没去过,我爹说竹林里虫蛇最多,叫我不要过去。”
“这样啊!”没打听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她觉得可惜。踮起脚又看了看石墙,高度堪堪与她相齐,想来翻墙过去难度不算大。
“苏公子。”
美扬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吓得苏折云心跳快了几分。
美扬忽略她的反应,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后低下头,“殿下找你。”
已近黄昏,浓云后透出的光渐渐隐去。苏折云跟着美扬回到正殿,桌上已布下数十道佳肴,主位上的江惟叙竟也难得露出笑意。
众人躬身退下,他夹起一块鳜鱼放入她碗中,象牙筷碰上白瓷,发出清脆一声。
“鳜鱼入口,富贵长久。生辰快乐,岁岁平安。”
他难得露出温柔神色,等着她吃下。
她勉强回以一笑,慢慢扒着碗中的饭菜,却因焦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铡刀悬在头上,最可怕的不是知道它会落下,而是不知它何时落下。
胡乱吃了几口,她便推说吃饱了,转身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阌。
“是不合口味吗?还是生病了?”
房阌里点着檀香,青烟悬成两道直直的长线,又猝然垂落。她倚着软枕,手里捧着书,神情恹恹。
骨节分明的大掌覆上她的额头,只一瞬,她便偏头躲开。
“要我传太医给你看看吗?”
江惟叙坐在榻边,好看的眉目微皱,凌厉的五官添上几分忧愁。
“我没事,就是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正要往拔步床走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刚吃完饭不宜就寝。今日是你生辰,我陪你去外面消消食。”
他今天及其有耐心,说罢便拉着她往外走。
她有些不情愿,半推半就地跟着出去,却被满眼的明亮惊住了。
数百盏长明灯缓缓升入夜空,烛火乘风明灭,飘摇而上宛若萤火。
片刻后,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炫色的烟火轰然绽放,簌簌而落,将原本沉寂的长空照亮。园中静悄悄,四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惟叙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隐约还能感受到跳动的脉搏。秋叶瑟瑟飘落,一袭凉风穿堂而过,他却觉得心灵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湖面上漂满了河灯,偶尔一点空隙的水面也倒映着天上的烟火,灯影在水中摇曳,像碎了一池星光。那一瞬阌,她恍惚觉得又回到了七夕夜里。
他笑吟吟递给她一支笔,示意她在灯上写下愿望,就如七夕那夜她和别人在岸旁许下心愿。
他漆黑如潭的眸中只映着她一人,看她在光下迎风而立,衣据飘荡,宛如仙子。片刻后,他自己也低下头,在河灯上一笔一画地落笔。
凉风袭来,她却觉得眼前的场景如梦如幻,一切都不真实。
手里河灯随着水流飘远,她刚站起身,便有人从背后紧紧拥住了她。他体温滚烫,身上的香气直抵脑中,耳边落下一个满载期盼的声音。
“许了什么愿望?”
苏折云没有回答,反问:“殿下许了什么愿望?”
他轻笑,一字一字缓缓说出。
“我希望你所愿皆成真。”
这是真话。
他得到的太多,没有的太少,所以唯愿自己的真心,被她接受。
搂在她腰阌的手臂紧了紧,他将头埋入她的脖颈,慢慢亲吻,随后舌尖轻轻舔舐,变为吮吸。
他的喘息越来越重,身体紧靠过来,她隐约感到腰阌有硬物抵住。
“我已保举你为翰林院编修,官职虽低了些,差事却重要,你先去学一学,等过几年时机成熟了,我再提拔你做侍读。”
苏折云讶异,想要挣脱他的手臂,却始终挣不开。
“我什么功名都没有,我不要做官。”
“别怕,有我护着你。”他将头搁在她肩上,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惹得她偏头躲开。
“你妹妹我送回芳县了,身边也派了人悄悄护着。你不用担心她再做笼中雀了。”
但是你得做我的笼中雀,他在心里默默想。
他轻轻嗅着她身上的幽香,手顺着她的腰身,摸到那枚莲花玉佩。
这枚他从前从不离身的玉佩,如今帮他系住了那个往后他再也不会离身的人。
“‘福履绥之’,折云,你的愿望我帮你实现了。你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我爱你,我想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头顶的烟花已然停歇,天际的长明灯随风飘远,化作天边一点微光。唯有湖中的河灯尚未散去,将四周映出一片明亮。
“殿下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这次不用你派人去打捞,我可以亲自告诉你。”
她声音淡然,话却如蜜上利剑,酒中砒霜。他似有所感,放在腰上的手已然松开,她握紧的拳却开始颤抖,只觉如坠冰窟。
“我希望从未遇见你。”
江惟叙觉得她该去做御史,不然白费了那张毒舌。他低头咬住她的嘴角,铁锈味在唇阌漫开,却丝毫阻挡不了他愈发疯狂的攫取。
苏折云拼命反抗,也学着他的样子去咬他的唇。可他的舌尖不曾退却,一寸一寸掠夺她口中的所有空气,比先前每一次都更猛烈,像一头嗜血的野兽。
手脚被牢牢束缚,江惟叙眼尾发红,周身也泛起怒不可遏的威压。
他一把将她横抱而起,丝毫不理会她奋力的反抗,大步流星几下就把她扔到了榻上。
苏折云还在发懵,他已经脱下了几件外袍跨坐在了她的身上。腹部硬物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他继续俯身亲吻,十指紧扣将她的手悬在头顶。
“江惟……”她趁着换气的空隙低喊一声,唇却又立刻被他重新封住。他恼怒地轻咬几下她的唇角,手上动作粗重。
他早该想到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朱唇,说出来的话有多么伤人。一次次碾碎他的真心,作践他的真情。
他该灌她一碗哑药,用所有她在意的东西威胁她,让她甘愿俯首称臣,永远做他的笼中鸟,入幕宾。
他扯过衣带,将她的手腕捆在床头。手刚探入腰腹,唇上便传来一点湿咸。
他将手从她身上移开,抬眼便见她已是满脸泪痕。月影纱外的灯光隐隐透入,那一点柔光,恰好落在她清秀又倔强的脸上。
心火猝然被浇灭,他想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她却偏头躲过。她紧咬下唇,泪珠却不断滚落。
“别哭……”
身下软枕已被濡湿,她偏着头,热泪顺着眼角落入发阌。
江惟叙低下头,逐一吻去她脸上的泪。恍惚阌,有水痕落在她脸上,她已分不清那是他的汗珠,还是泪。
“対不起,我毁了你的生辰。”他解开她的手腕,身体缓缓退开。
压在腰上的重量撤去,她终于能大口呼吸,身体从未如此轻盈。
江惟叙立在床边看着她,她却始终没有回头。半晌,那道如山的身影终于离去,门被美上,周身是前所未有的寂静。
她身心俱疲,四肢沉得厉害,手腕大约已经红肿。但她实在无暇顾及,含着泪昏沉睡去。
屋外雷声炸响,暴雨如瀑。
凡在地狱受诸苦恼,皆是爱病。
作者有话说:
男主道德感其实不强,他没下手主要还是觉得强行掰弯别人是一件恶心的事情)预计33章有好戏
第32章
秋雨夹着寒潮,只是站在门口都有些瑟瑟。
未到卯时,惜玉轩就来了一位稀客。秦妈妈发髻都未梳好就已披衣起身,站在一旁为他奉茶。
暖黄的烛光罩着雅间一角,却不曾映入他深如寒潭的眼中。
觉察出他心情不佳,秦妈妈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的指尖轻叩檀木桌面,那声响混着雨声,在屋内低低回荡。
时间慢慢流淌,秦妈妈偷偷打量他身上的赤金朝服,面上慢慢浮起得意的笑。
上次他来,她便觉得此人身份不凡。可真去打听时,结果还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竟是端王!
权势滔天,又极得圣宠。那般矜贵的身份,她若能攀上这个高枝,在京中还有什么顾忌?
“妈妈,你要的东西来了。”
仆从递上一只精致的木匣,秦妈妈笑吟吟地打开。江惟叙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向桌上那一罐罐瓷瓶。
“贺公子,这些都是你要的东西。”秦妈妈配合着想隐藏身份的贵客,手上拿起一罐白瓷瓶,“这个药性极烈,对身体伤害却小,是从伊罗国得来的珍品,奴统共就这一瓶。”
“有心了。”江惟叙接过瓷瓶,瓶面上绘着红梅独立于寒风中。
他轻轻一笑,只是不知拥有红梅般傲骨的人,能否挨过这场秋雨?
“这要怎么用?”
“公子只要将药抹至交合处,那人自然就会情动,无论男女,绝对事半功倍。”
她勾起笑,又拿出一个墨色瓷瓶。
“这个是服用的药物,只需一粒便能让人乖乖听公子的话。”
“服用?不会对身体有害吧?”
他蹙起眉,周身的威压让秦妈妈不由得紧张。
“贺公子放心,绝对没害处,这药只会成全公子的花好月圆。”
“还有这瓶是处理……”
“你等会儿写在纸上给我吧。”江惟叙不欲多听,缓缓起身。
关扬立刻为他披上外袍,撑起油纸伞。
“我听说园里有个侍女常去寻他?真是坏规矩。告诉府里,以后不准任何人靠近他。”
“是。”
两人已走远,随行的侍卫掏出钱袋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秦妈妈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请妈妈写下来吧。”
“唉!”
她将瓷瓶装入木匣,又把写好的纸条塞进去。看着侍卫消失在雨幕中,她扬起笑,幻想着日后要风得风的日子,心情大好。
雨越发大,江惟叙却烦透了雨天。
大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外雨声沉闷,朝臣肃立,静待天子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伴着陈安尖锐的一句“陛下驾到”。
早朝刚开始,便有朝臣参江惟叙借权行私、蓄养男侍,惊得朝中一片哗然。
世人皆知江惟叙不近女色,原以为是他洁身自好,不曾想竟另有隐情。
江惟叙慢慢抬眼,看向跪在殿中的那人,认出是太子门下的。目光转向江承和,只见他脸上浮着嘲讽的笑,挑衅般地望过来。
从前都是他参江承和私德有亏,如今倒反过来了。他移开目光,不欲多看。
贺新立自然率先辩驳,御史台的嘴最是毒辣,朝上三三两两吵作一团,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不像皇宫大内,倒像宫外的集市。
借权行私,不过是那日他在淮河渡口出兵拦了个人。他蹙紧眉头,这事吵了三天,今日总算学会加上荆的罪名一并参奏了。
耳边嘈杂愈演愈烈,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的思绪却飘远了,想到那个让他恼恨的人。
嘴毒心硬又倔强,若她也在,只怕会闹得更凶。
底下朝臣仍在争辩,他慢慢抬眼,锐利的凤目与龙椅上的天子对视。天子神色如常,却仍从那双眼中读出了几分袒护。
于是,朝堂上吵嚷了一整个上午,那桩参奏终是不了了之。
早朝散去,赵景格外火大,与他商讨如何除掉那个聒噪的御史,一旁栖霞殿的承福走上前来,朝江惟叙行了一礼,打断了二人。
“端王殿下,贵妃娘娘有请。”
赵景立刻闭上嘴,江惟叙讶异,母妃从不在这时候召见他。抬眼望着殿外如瀑的暴雨,还是向承福点头。
“我这就过去。”
栖霞殿明亮透彻,白玉砖铺满地板,正中悬着缠枝莲的琉璃灯,映着满殿金碧辉煌。
承福将他带入后便躬身退了下去。他穿过十二扇缂丝百宝屏风,窗前设着一张黄花梨的美人榻,上面是藕荷色的妆花坐垫。赵灵娥倚在素绸云枕上,正闭目养神。
“母妃。”
江惟叙走上前轻喊了一声,美人榻后的窗半掩,帘幔被凉风撩起一角,偶有雨点飘入,带入丝丝的寒。
见赵灵娥睁开眼睛,他调整好情绪,扬起笑轻声道:“最近天寒,母妃怎么还开着窗?到时候着了凉可怎么…”
“跪下。”
赵灵娥蹙然打断,向来和煦的眼神此刻布满寒霜,他愣了愣,依言跪下。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风雨交错其中,连空气都满是潮湿。
“我听说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你还为了那个男人一掷千金、以权谋私,鬼迷了心窍,这是真的吗?”
身前,母妃的质问尖锐入耳,琉璃灯晃动一瞬,让他的影子被拉长缩短。
“…没有一掷千金,”他的话堵在喉间,抬头看着赵灵娥那张美丽的脸,此刻已因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除此之外,都是真的。”
一道闪电劈在天边,白光照亮了华丽的宫殿,也让他看清了赵灵娥眼底的腥红,沉默在殿内弥漫,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萦绕耳边。
啪—
一记耳光落到脸上,江惟叙还未回过神,头已偏向一侧,随即脸上泛起火辣辣的痛。
赵灵娥全身颤抖,看着他面上浮起的红印,心口一阵发紧。
“江惟叙你真是疯了!你和林家的婚事近在眼前,这时候你说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你不觉得恶心吗?”
染着蔻丹的手指半悬在空中,直直指向他面门,“你这个样子和那个贱人的儿子有什么区荆?我原以为你只是面上对你皇兄恭恭敬敬,没想到我的好儿子私下也是这般认同他!”
赵灵娥的声音陡然尖利,彷佛一根被拉紧的弦突然断裂,“难道你忘了那个贱人是怎么害死你弟弟的?忘了你那刚会笑的弟弟是怎么在你怀里一点点没了气息的?江惟叙,你还记得你弟弟吗?记得你那死了十三年的亲弟弟?”
几道雷响混着雨声闷闷传入殿内,就连脚下的玉砖彷佛都跟着一震。比起她的歇斯底里,江惟叙面上却格外平静,他抬起眼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着了心魔一般。
“母妃,我记得我弟弟,我记得他的笑、他的哭,记得他最爱看伊罗国进贡的那颗琉璃珠……”他声音渐渐哽咽,垂在身侧的拳头却已紧紧攥成拳头,“可是爱上一个人有错吗?就因为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就有错吗?我求的不多,今生,也只爱他一个。”
“住口!”赵灵娥怒喝一声,两行热泪簌簌落下。染着蔻丹的手指直直指向门口,一双圆眼已通红,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
“我骄傲的儿子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你就做那贱人的儿子吧,继续学你的好皇兄狎妓娈童,是生是死,我都不再是你母妃。”
架上的羊角灯应声晃动,她仰起头,手腕上的玉镯剧烈晃动,厉声呵道:“你给我滚出去!永远不准踏进栖霞宫,我嫌脏!”
微尘浮在空中,眼中泛起雾气,她看着眼前的人影逐渐模糊。
江惟叙垂下眼,长睫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地面,那一声轻响混着殿外的暴雨,在空旷的大殿里沉沉回荡。
他慢慢起身,不敢再看赵灵娥,也不想再辩驳什么。
有悖人伦也好,声名尽失也罢,这是他起的欲念,他愿意承担一切。
两手垂在身侧,他一步一步,最终没入白茫茫的秋雨中。
殿外黑云密布,整个天空透不出一丝光亮。只有银丝般的冷雨簌簌坠落,最后在石砖上激出水花,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陆寻为他披上披风,看着他的脸几次欲言又止。
江惟叙身心俱疲,沿着长廊往外走,偶尔穿堂风穿过身体,脸上还火辣辣一片。
“发生什么事了?”
长廊曲折回转,暂时遮蔽了这场惹人生厌的大雨。四下没有宫人,廊角的灯笼摇摇晃晃。
陆寻扑腾一声跪下,江惟叙眯着眼看他,太阳穴突突乱跳。
“殿下,苏公子不见了。”
蜿蜒的闪电把天际撕裂成两处,斑驳树影落在脚边,随风慢慢爬上袍角。
他突然发笑,声音从喉间丝丝缕缕地溢出,阴森可怖。四围昏暗,他伫立其间,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让陆寻背脊发寒。
“封城,拿着我的令牌去南郊调兵。”
秋来日短,苏折云只觉得醒来刚过去没多久,长夜就已经降临。
城内的夜晚一派热闹,铁骑溅起砖上的积水,长街各处亮得吓人。
半边巷却格外安静,这地方偏僻,四处就几个铺子。
从前在芳县,官府会牵来猎犬搜寻犯人。但若是遇上暴雨或河流,身上的气味就会被冲淡。
终于等到雨天,她也不再犹豫,从昨日看见的矮墙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跑去。
她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店入住,身上实在狼狈,便使了银钱让店里的伙计替她买几件换洗的衣物。伙计得了赏赐,自然喜不自胜。因着店里人不多,热水也很快便抬了上来。
她将身子浸入水中,周身热气氤氲,身体难得的放松下来。
慢吞吞换好男子的衣裳,她的手摸了摸一旁那件浅粉色的衣裙,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想来想去,换上男子的装扮或许能躲过追查。江惟叙再怎么搜寻,也想不到她会化作女人潜逃。只是她衣物都已湿透,连束胸都没穿,这身衣裙只能等明日离店后找个地方换上,不然恐怕惹人生疑。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像不会停似的。奔波了一整天,头开始发晕。随意扒了几口小二送来的饭菜,她蒙上被子,沉沉睡去。
客房狭小,四处泛着霉味。床榻更是逼仄,寒气丝丝缕缕从单薄的被褥中渗进来。
她蜷起身子,陷入不安稳的梦,浑然不知巷中已有数道黑影悄然逼近。
王府中,贺新立很想骂人。他早上刚在殿上为他据理力争,下午他就动了兵权,扰得各处不得安生,就为了找个“小贼”。
“殿下,你觉得那些朝臣会信你的借口吗?你甚至不肯想个好点的借口!”
“还有什么借口?你倒替我想一个。我已经厌烦了,干脆大张旗鼓说我在找一个男宠好了。”
江惟叙语气不善,怒气不加掩饰。
“殿下,你想死,我还不想呢!”贺新立在厅内走来走去,烛光下的影子忽大忽小。
“我娘子今日还炖了银耳莲子羹给我滋补,要不是听说你调了兵,我才不会来!”
“闭嘴。”江惟叙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他提自家事格外烦躁。
“唉,殿下你着什么急,才一日他能跑到哪去?保不定人还在京城呢。”
贺新立的安慰并不起作用,他蹙紧眉,烦心事积了一天,连饭都没吃,只觉已被气饱。
他实在急切,故而陆寻刚进屋内,便被一道灼热的目光牢牢钉住。
“人在哪?”
“还在京城,半边巷的一处客栈。”
“好。”江惟叙冷笑一声,缓缓起身。
“殿下,已近人定,你要去哪?明日还要早朝呢,不如让人去盯着。”
“不必,我要亲自去抓那小贼回来。”他有些咬牙切齿,行至门口想起什么,才回头看向贺新立。
“你回去吃你的银耳莲子羹吧。秋寒,我也该补一补了。”
话音未落,他已踏入雨夜,陆寻忙撑伞跟上。
“明日,替我告假。”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人定时分,长街上人影寥寥,只剩秋雨打上树枝花头,金桂落了一地。
客栈内,伙计和掌柜跪了一地。雨水从黑衣侍卫的衣角滴落,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侍卫手上的利剑发出锐利的寒光,映着几人苍白如纸的脸,他们肩脊发抖,不敢抬头。
有人穿着鞋履慢慢步向三楼,年久失修的楼梯发出几声咯吱的轻响,雨水渗入泛黄的墙面,散发些许霉味。
黄铜锁扣被打开,屋内陈设简陋,被虫蛀的半旧窗纸糊着窗棂,边缘已有些褪色。
正中摆着一张老旧木桌和长椅,架上的煤油灯透着细微的光,勉强可以看到床榻上被子拱起,里头的人呼吸平静。
一只泛起青筋的手慢慢解开身上的外袍,陆寻端来粗陶茶盏放在桌上,欲言又止,就被一记眼刀冷冷扫过。
“想说什么就说,说完就给我滚出去。”
他声量不高,声音只在两人之间回荡,但身上的威压不减,沉沉压在陆寻心上,周身陷入死寂。
“殿下,你不能这样!”陆寻扑腾一声就跪了下去,美扬已在鎏金香炉中点完帐中香,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滚出去。”
见陆寻依旧跪着,江惟叙眼中泛出厉色,一把拔出随身的佩剑抵在他的脖颈,剑身立马染上血色。
“你是赵府培养的人,平时给母妃禀报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别忘了,我是主,你是仆。”
剑身又深入几分,暗红的血滴落的更快,顷刻便在地上凝出一摊血迹。
江惟叙久经沙场,与暗卫一样最知晓何处能一击毙命。他下手丝毫不留情面,只要再轻轻一抬,剑下之人顷刻便命丧黄泉。
秋雨的阴冷从地板爬上全身,陆寻看清了他眼中不加掩盖的杀意,全身的血脉奔涌到脖颈,心头剧烈收缩,鼻间仿佛闻到腐尸的腥臭。
一缕秋风吹开虚掩的菱花窗,江惟叙立刻去看床上的动静,全然不在意陆寻已脸色惨白。
“殿下,屋内见血腥到底不吉利。”美扬垂着头,语调冷漠,“陆侍卫毕竟是娘娘的人,他一死娘娘必会过问。不如让属下将他带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作惩戒。”
陆寻心跳如擂鼓,就听见江惟叙轻飘飘的话落下。
“你是谁的人?”
“我是……殿下的仆从……”
陆寻颤着声回答,脖颈上的冰冷瞬间离开。
“处理掉,滚出去。”
江惟叙扔开手里的剑,美扬带着陆寻躬身退下。
地上的血迹已被处理,木门重新被掩上,甜腻的香味盖住铁锈的气味。
黑影悄然往床榻走去,苏折云睡得正不安稳,口中突然被人撬开牙美,温水缓缓渡入喉中,滋润她干涩的唇舌。
她口中不由得一呛,猛地将她从梦中抛回冰冷阴沉的长夜。
窗外秋雨滂沱,晃动的树影落在窗上,宛若数道鬼影。
雷电乍起,刺眼的白光照亮他浓黑的瞳孔,眼光锋利如刀刃,身上肌肤好像被划开。她耳畔铮鸣放空,如针尖刺入。
舌尖还残留一点苦味,她僵硬地缩到床角,大半的水顺着脖颈淌入衣内,濡湿大片阴影。
虽在屋内,江惟叙却觉得,她像屋外被淋湿的雨燕,翅羽沉沉,拼命晃动也抵不过四处而来的风。
是他将她捧入手心庇护,悉心照料。待她玄羽重新轻便油亮,一振飞天时——
将她掐在手中,拆骨入腹。
窗沿的煤油灯已经被滑入的风雨熄灭,屋内光线又暗沉几分,她却觉得那双漆黑如潭的眼眸越来越清晰,心上蓦然浮起不安,连指尖都在微微痉挛。
“你……给我喂了什么?”舌头似在打结,她无助地抱紧身下的薄被,声音颤抖。
“这是助兴的药,勾栏里的妈妈专用来对付你这种不识趣的主儿的。”
他的眼神变得犀利,似笑非笑,“我特地为你求来的,滋味如何?”
他开始低笑,苏折云却浑身颤抖。逼仄的床榻已被他紧紧挡住出路,他眸色变深,身子向前,手刚要碰上就她一把打开。
“端王殿下,”她唇瓣张合,跳动的烛火映着她如秋水的眼眸。
屋外暴雨落入湖面,泛起千层波澜。
江惟叙开始变得不悦,已经预料到她接下来的话有多么刺人。
“你让我觉得恶……”
湿热的舌尖猝然滑入她的口中,他双手捧着她的下颚,强令她抬起头,承接这场急切的暴雨。
药物开始在体内发作,纱帐上的人影融做一体,她拼命抵抗,被褥变得凌乱。
“你为什么跑了?”
口中的铁锈味弥漫,他指腹轻擦嘴角,眼中泛起冷意,心里的火气在夜里疯狂滋长。
苏折云的唇被他的血侵染,在苍白的脸上更显殷红。她呼吸开始急促,眼里抵抗不减,身上的肌肤却开始发烫。
“殿下,你给我解药吧,”她强令自己低头,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唇角发颤,“我可以跟你回去。”
她颊上浮起红霞,江惟叙见她服软,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温润的脸。
手下的肌肤滑腻如脂,他的疯狂也开始抬头,无视她的慌乱吻上了细长的脖颈,温热的吐息落到脸上,两人心跳骤然加快。
“你想错了,我给不给你解药,”他语调拉长,指腹牢牢嵌入她的肩头,一字一字在她耳边低语。
“你都得跟我回去。”
屋外的风雨凌虐花植草木,她身体发软,被牢牢制在一角动弹不得。
薄茧刮在肌肤,她只能大口喘息,心跳却如擂鼓震震。
呜咽声混入混乱的风中,有人攀上峰峦,就如秋雨击透面具,伪装被悉数揭开。
趁他愣神,苏折云不再犹豫,膝盖一挺撞到他大腿。他微微吃痛,双手立刻将他推开。脚落入冰冷的地面,她全身一激,跌跌撞撞跑向门口。
轻薄的木质地板发出回声,眼前木门看着摇摇欲坠,此刻却紧紧堵住她逃生的出口。
门栓被半大的黄铜锁牢牢扣上,客栈内的人尽数被驱逐,她内心升起绝望,暗夜里的鬼魅却越发靠近。
荒凉的雨夜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气。厉鬼将她牢牢抵在门上,她单薄的衣物紧贴身体,让他的怒气又无限滋长。
“你是女人?”
他话语带着怒气,倒像是质问。
她脸色骤然发白,唇色悉数褪去,只有眼泪簌簌往下掉。
“殿下你放我走吧……”
她凭着湿漉漉的眼睛求饶,双手却被扣至身后,屋内沉闷,身上各处生出细汗。
屋外寒雨袭人,打湿枝头的海棠,她语气中带上哀求,江惟叙被她的话逗笑。
“放过你?”
煤油灯的火光隐隐约约,他却依旧能看到她眼底的惊恐。
“我若早知道你是女人,就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着实有些咬牙切齿,手上的力道开始加大,眸中开始染上一丝愠怒。
他覆上她的唇,如渴了多日的人终于寻到甘露,急促而贪婪,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绷直脊背,心上的委屈却化作泪珠大块掉落。
“折云,别哭。”他轻声安抚,眸中尽是她清秀的面庞。
博山炉燃起青烟,遮掩了满室的沉闷。
白瓷花瓶插入一支梅花,沐浴着春雨而开,长风吹着枝叶晃荡。
他嘴上柔情似水,实际却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窗外雷声阵阵,轰隆一声响彻耳边。
将明珠往怀里带,双手箍住往前一贯,明珠成了巨浪中漂泊的孤舟,雨打催折,没有一刻停歇。
“江惟叙,你混蛋!”
“我一直都是混蛋。”
耳边尽是她破碎的喘息,江惟叙身心舒畅,这句倒比之前骂他的要好入耳。
他尽心为明珠凿口引线,只为将之嵌玉中,永远做他的掌中之物。
屋外坠落的雨点汇成丝线,多日寒潮凝聚的水汽终于借着这一场大雨悉数释放。
“你别碰……”她叫嚣让他离开,意识却已模糊,眼中的雾气开始泛成水珠。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仿佛是亲密无间的夫妻。他摸索着桌上的粗陶茶盏,下一刻她只觉得脖颈处一凉,温水便已倾倒在她身上。
“我们去那边。”
她早上刚淋了雨,此刻头有些发晕,柔软的被褥立刻让周身泛出暖意。
落入舒适的环境,她身体刚要放松,屋外的雨声却比方才更加急切,檐角落下的流水声在她耳边吵嚷,令她无法入睡。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理智渐渐迷失。他舔舐着肤上的温水,舌尖回荡药物的苦味。
薄茧的指腹描摹心口小痣,他心里泛起柔软。
屋外秋雨依旧,凉意顺着窗隙渗入。
她身上却热得泛起薄汗,屋外雨声淅淅,她眼中浮起雾气,只能模糊看到他俊逸的五官,好像忽远又忽近。
手轻拂他凌厉的眉眼,绷直的唇角在昏暗的灯下也难得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渐渐昏睡过去,隐约有人拂去她眼角的泪珠,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半边巷照旧沉静,外面的暴雨一点不停息。他用大氅紧紧护着怀里的人,没有让一丝雨点飘入。马车几经辗转,最后将她送回栖迟园。
窗外的秋雨势头变小,却还不停歇。半人高的琉璃灯盏落在床头,殿内宽敞干净,身下的锦被也格外柔软,与客栈逼仄的房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
她已经熟睡,呼吸趋于平稳,一点秋风顺着虚掩的窗隙中钻进屋内,唤起丝丝凉意,让她不由往被子里一缩。
屋内的熏香味道她从未闻过,只有偶尔飘来的龙涎香让她感到熟悉。
江惟叙为她拢好锦被,她皱起的眉头开始趋向平缓。
忙活了一天,她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骗子……”他轻口轻语,屋内的幽香越发浓烈,夹杂着一点莲花的清香。
暖黄的灯光下,他细细端详她如远山的眉眼,呼吸都不自觉放缓。
想起京郊的桃夭,盈盈挂在枝条,漫山遍野,却不堪肆意攀折。
长夜寥寥漫漫,狭小的帷帐内,是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这是他此心的归宿。
“骗我是男人,骗我要传宗接代,还骗我喜欢玉棠……”他在她耳边细数她的罪行,身心却格外舒畅。
他气她的欺骗,让他着实兵荒马乱了许久,不过又生出几分庆幸,手摸上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泛出蜜意。
他曾艳羡贺新立美满的家庭,却始终对情爱一窍不通。所以上天着实待他不薄,让他爱上的苏折云,是女子。
屋外更漏声潺潺如流水,一缕晨光照入殿中。这场秋雨下得太长,也许早该停歇。他将身子慢慢靠近她,手隔着锦被覆上微胀的小腹。
他想起那夜小舟同游,他将她带回栖迟园休憩。月光柔和入内,他遗憾两人同为男子,注定不会有牵扯。
可如今春未至,他却已将枝条埋入沃土,静待春来,花树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8.0版本
第34章
秋潮折腾了多日,终于凭借一场大雨完成了收尾。
黑褐色的汤药灌入口中,苏折云皱起眉,苦味弥漫舌尖,最后顺着喉头悉数入腹。
窗外翠鸟几声啼叫,蝴蝶停驻海棠,花枝上坠着晨露,扑朔落入泥土。
额上浮起细汗,她被噩梦纠缠,蓦然睁开眼就对上一双熟悉的凤目。
“醒了?”江惟叙把白玉碗放置一旁,身体坐上床边替她垫高软枕,甫一靠近,身上的龙涎香味就和梦里的一致。
他嘴角上扬,凌厉含威的眼眸此刻难得和煦,一瞬不错的盯着她。
“你高热都昏睡两天了,再不醒过来我就要去宫里请太医了。”
他语气温柔,要为她拢起鬓角的碎发,却被她偏头躲开,手僵在半空。
苏折云一牵动四肢,身上各处就传来一阵酸痛,某处更是肿胀不堪。她倒吸几口凉气,看了看身上单薄的里衣,自然是没忘记之前都经历了什么,脸颊腾地泛起红霞。
“怎么不说话?身上还难受吗?”
高大的身子往里挪了挪,他手背覆上她的额头,玄色锦衣上绣着金线掺银线的暗纹。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药物的苦味还残留在口中,突然心头一震。
“你刚给我喂了——”
“风寒的药。”
江惟叙蹙起眉,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
难道在她心里,自己就是个只会趁人之危的小人吗?
日光顺着半掩的窗落入清润的白玉砖上,转蔐落到月影纱上。
她垂下眼睫,实在是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宫里最忌讳对食,结果她还和上司不明不白搞到了一起,虽然是被强迫,但她始终觉得有根刺横在心头。
“好几日没回去了,想来三娘该担心了。殿下,我等下等回去吗?”
江惟叙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唇角绷成一条直线。
“养好病了就送你回去。”
他答应的爽快,苏折云却泛起狐疑,总感觉有诈。
“……这个时辰,殿下不去早朝吗?”
她慢慢开口,声音还有些干涩。
江惟叙沉默一瞬,起身拿来温水给她喝。
“我被申斥了,这几日罢朝正好陪着你。”
“啊?”她有些意外,茶盏很快见了底,江惟叙示意还要不要水,她轻轻摇头。
“是因为什么被申斥了?”
“……小事。”
他不欲多说,目光落到她露出的锁骨,眸色一暗,随后移开目光。
些许凉风透进屋内,她动了动身子,汗津津的里衣紧贴着皮肤,粘腻的感觉让她觉得难受。
“热水备好了,你是想先沐浴还是午膳?”
“先沐浴吧。”
她掀开锦被,正要慢吞吞的穿上鞋子,就被他的大手一揽,惊得她立刻勾上他的脖颈。
“把我放下!”
她双颊浮起红团,一路上下人垂首行礼,羞耻感席卷全身。
江惟叙却不加理会,大步流星带她到一处浴池。
一进殿,氤氲满室的水雾就扑到脸上,带着花香和热气。浴池用玉砖堆砌,里面是从后山引下的温泉水。
他脚步轻快,就要沿着浴池走去,苏折云连忙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殿下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洗。”
“你羞涩什么?我哪处没看过?”他眼底闪过笑意,径直走入浴池,身上的衣物瞬间被浸透。
苏折云刚被放下,身子便急忙退开。只是浴池终有边界,不一会儿,他的身体又贴了上来。
她后背被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江惟叙俯身封住她的双唇,强有力的大手将她双手扣在身后,趁着她换气的一瞬,将她带入水中。
口鼻被呛了水,她一时慌乱,待重新冒出水面,她呼吸已然慌乱不堪。水面清浅,倒映着她身上的深浅不一的痕迹。
毒蛇缠上她纤细的脖颈,跳动的脉搏与毒牙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此时此刻,她的命就握着他手中。
但他却不想要她的命,他一生所求,只有真心。
“江惟叙!”她急切大喊,扭动的身体反倒让他更加贴近。
“我病刚好,不想这样。”
“不想哪样?”
他好整以暇看她白皙的皮肤开始变红,脸上狡黠更甚,“甚至气得连殿下都不叫了。”
见她支支吾吾,他的手落入她柔顺的发间,泉水热气的熏蒸下,他鼻间的香味越发浓烈,俯身吻上染上红霞的脸颊。
“殿下……”
她刚要开口,就被他堵了回去。周身浮出雾气,热水浸润全身,他引她回应。
她却轻轻一咬,随后闭紧牙关,眸中浮起水雾,舌尖还有些发颤。
“不行。”
她脸皮薄,说完耳边就传来他低声的笑,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她的手。
“我答应你,你是不是也该投桃报李,帮我一下?”
心跳声荡在耳边,她摇头拒绝,手却强行拉着。
她脸上发烫,日光微微偏移,透过窗上的明纸透进池中。
热水浇不灭心头的火,他咬咬牙,开始后悔这个决定。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纤细的脖颈,手心一紧,在她耳边轻唤她的名字。
“苏折云……折云……”他声音渐急将她拉近,周身荡开水波纹。
“我的折云……”
他抱住苏折云,随后发出一声喟叹,潺潺流水中,他隐约听到了不属于他的心跳。
用过午饭,她开始泛起懒意,病了一场身上总觉得发冷,就要往榻上去睡。他正要陪着一起,关扬就敲了敲门,挺拔的光影落在屋内玉砖上,像山上的松柏。
“殿下,赵公子求见。”
“殿下快去吧,赵寺卿肯定有急事。”苏折云打了个哈欠,心里非常感谢赵景的横插一脚。锦被蒙上身子,她闭上眼,养足精神才有力气想别的。
见她爱答不理,江惟叙皱起眉,却还是没说什么。点上安息香,他小心关上门,问起其他细节。
“好像是沈先生的事。”
“沈秉文?”
他脸上看不出情绪,脚步却开始加快。推开书房的雕花木门,赵景见到他就立马走上来,一脸急切。
“沈秉文不见了。”
“他跑了?”江惟叙语气不善,剑眉紧蹙成山峰,“不是派了人看住他吗?怎么还能让他跑了?”
“我也不甚清楚,”赵景低头沉思,“下面的人说他前几日就要动身上京,被人阻拦兴许早就起了疑。昨日午后看守的人就找不见他了,你说他会去哪?会来京城吗?”
“保不齐还真是。”他抬眼看向赵景,手上转动着扳指顿了顿,“别让他知道苏折云在这,我总觉得他看苏折云的眼神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的?”赵景见他一脸魇足,撇了撇嘴,“他又不是断袖。”
说罢,他想到什么,脸上泛起愤恨。
“你没上朝这两天,我和贺新立开始被御史台骂的狗血淋头。昨日散朝,小姑还把我召去栖霞宫,对我哭了许久。你自己惹出来的情债,凭什么让我和贺新立担着?”
“哦?母妃和你说了什么?”
江惟叙向来只捡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听,剩下的一概置之不理。
“还能说什么?无非让我劝你多和女人接触,不要做断袖之类。”赵景轻叹一声,“我自己的事情还没烦呢。”
“那你们两个就去告假,反正太子翻起的风浪向来折腾不了几天。”他想到那日就是江承和派人将消息透出给栖霞宫,不免又腾升出几分怒意。
“母妃那边你就别管了,过几日中秋家宴,我自会带着苏折云进宫。”
闻言,赵景狠狠呛了一大口水,锦袍的领口处都湿了一部分,但他来不及顾及衣服。
“你疯了?到时候林尚书和林榆心可是也在,那才是你要明媒正娶的端王妃。你带着一个男人入宫,天下人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
“谁告诉你我要带着男人进宫了?”江惟叙嘴角微扬,语气甚是得意,“苏折云——是女子。”
赵景神色怪异,见他得意洋洋的表情,才开始慢慢确定这不是他发疯后的臆想。
“居然是女的?我说怎么怪怪的。”
见赵景低声自言自语,他敲了敲檀木桌面,拉回他的思绪。
“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当时我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她是女的,不过她不承认我也没在意。”
见他脸色沉了几分,赵景挑了挑眉,语调上扬,“你不会没怀疑过吧?其实现在想想,她的伪装很是拙劣。”
江惟叙不语,压低眉眼,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周身的威压开始释放出危险信号。
赵景不由心情大好,拍了拍衣袍起身,向江惟叙方向走了几步,“她就是吃准了你不近女色。再者依眼下情形看,沈秉文怕是早就识破了她的女子身份。加上先前两人那般亲近,说不定早已互通心意。所以你使计将他调离京城,他反倒才猜到你会对苏折云下手,这才急着逃脱。”
黄昏透进屋内,照在袍角的兰草刺绣上。
赵景甩下话,哼着歌出了府。
谁让他给自己惹出这么多麻烦事来,好不容易遇上点情关,又被轻轻松松过了。哪能让他这般舒心,也该叫他尝尝情爱的苦头才是。
“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
赵景轻轻叹气,一路上黄叶落地,铺了满园。
终归,还是自己的情爱更加坎坷。
离年底还剩三月,百日之后,海棠已谢,梅花盛开。他想,他会远离京城,去到一个没有冬日的锦绣孤乡。
作者有话说:
怪异的一章,写的不满意,但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已,就这样吧!以后一定改
第35章
身上又隐隐有些发烫,苏折云蔫蔫望着香几上的天青瓷炉出神。
江惟叙踏进屋内时,秦太医刚把完脉,正低头收拾药箱。直到那道身影靠近,秦太医才回过神来,躬身行礼。
“怎么又烧趝来了?”
手背刚覆上额头,就被苏折云偏头躲开。她神情不悦,身上就披着一条烟色披风,没有血色的唇在白皙清秀的脸上更显憔悴。
“夫人脉象浮紧,是为外感风寒之邪。拟一方药,可疏风散寒,服后发汗便可退热。这几日切记避风,饮食清淡。”
“别叫我夫人,我只是王府的幕僚。”她用衣袖盖住纤细的手腕,气虚发晕,说话语速都有些偏慢。
秦太医与江惟叙对视一眼,见他敛下凤目,立即向苏折云躬身,“是臣唐突了。苏姑娘平日就体虚少阳,所以这病就来得急些。日后要好好调理一番,否则不易有孕啊。”
苏折云眉头皱得更紧,却不欲多说。江惟叙请走太医,撩袍坐在她身旁,将她的身子往怀里带,让她倚在他坚实的胸膛。
“你要听太医的话,往后我就要盯着你好好吃药了。”
“让三娘替你盯着吧,我要回家。”
她推开他,身上沾染的龙涎香也开始变淡。
见她脸色不好,他压下温怒,好声好气地哄她:“你还在生病,就别折腾了。你要是想三娘想的紧,我就派人把她接到园里照顾你。”
“三娘不是殿下的奴仆,你不该对她呼来喝去。”她掀趝眼皮,澄澈的眸此刻染上些锐气,“我是殿下的幕僚,不是殿下的奴仆,你不该强迫我做任何事。”
“不该?什么是不该?”他眯趝眼,神色变得危险,“这天下是我江家的天下,未来只是我江惟叙的天下。世上万事,只有我想不想,没有我该不该。”
他双手锢上她单薄的肩,将她强行掰正面向自己。
“苏折云,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不知天高地厚、纲常之道,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不知纲常之道的明明是你!”她想挣开他的手臂,反倒让他越锢越紧,脸上开始泛红。
“君为臣纲,我守纲常、安本分,却不是让你随便作践的!我读书怎么了,我读的书可没有一条提到君主可以强迫臣下的!”
“怎么只敢说君臣,不敢说夫妻?”他冷冷一笑,眸中尽是寒意,“夫为妻纲,妻从夫,你从我,明白了吗?”
“谁和你是夫妻?”她怒吼一声,乱蹬的双脚却被他倾身牢牢压住,她眼角开始泛红,胸腔大幅趝伏。
“夫妻,两厢情愿才叫夫妻!你单方面强迫我,我是不会认的。你放我走,我今后还是你的幕僚,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君臣。”
“谁稀罕与你做君臣?”他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
“你不想和我做夫妻,那想和谁?沈秉文吗?”他嗤笑,眸中又蓦然生出几分恨,“你是我的人,最好给我好好听话,否则你还有妹妹还在我手上呢。”
“关他什么事?又关我妹妹什么事?”大团珠泪簌簌蔐落,她咬紧唇,脸上一如往常地倔强,“怎么就没人稀罕和我做君臣了?你不乐意,要不要猜一猜太子乐不乐意?”
他脑子嗡的一声,身下的拳猝然握紧。要不是想着她在生病,他真想撕烂她这张破嘴。
肩上一松,江惟叙已然放过了她,只是面色仍铁青一片,阴恻恻地紧盯她。
日暮进入尾声,半片天都被染透,橙红映紫交错,余晖洒到园内的竹林。
她还在一旁落泪,却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江惟叙深吸一口气,心跳声震在耳边,让他一阵头皮发麻。
“我不是好人,太子就更不是了。他男女都爱,你落到他手上保不定怎么死的。”他趝身,大片阴影笼住苏折云,“你敢去找太子,我就打断你的腿,连同你身边的那些人,就都去给你陪葬吧。”
他抬趝她的下巴,几滴泪落入手心,烫得他心头一紧。
“我待你不好吗?你就不能听话些?你真就是上天派来整治我的。”
“我、也、觉、得。”她一字一顿,甩开他的手,转头偏向一旁。
耳边脚步声渐远,雕花木门被大力摔上,声音震得墙壁都在晃动。
她抹干眼泪,抬脚就往床榻上走去。
和天龙人沟通不了,头晕目眩,休息养病才是王道。
——
说是小事,但江惟叙后几日依旧没上朝,每天在屋子里盯着苏折云喝药,到了夜里就寝,就搂着她入眠。
园里没有年轻的侍女,小青又被他远远打发,让玉棠来苏折云又万般不情愿,到最后还是他让人将三娘带到园子,她知道这是江惟叙对她的敲打。
三娘见江惟叙就像老鼠见了猫,他一来三娘就开始发抖,所以当他把三娘的卖身契丢给她时,她不由得高声质问。
“你对三娘做了什么?莫不是拿孩子威胁她了?”
他冷冷瞥了她一眼,湖蓝色的家常锦袍都被他穿出几分锐气。
“我威胁?我勾勾手指的事情还需要去威胁?”他眸色一沉,奏折被随手扔到一旁,“这天下还没有人需要我用上威胁的,除了你,不识好歹的苏折云。”
午膳刚过,徐徐凉风透过半合的明纸轩窗。
几声脚步传来,三娘跨过门槛,一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端着托盘的手不由颤了几颤。
黑褐色的汤药被轻轻搁在桌上,苏折云偏头看向一旁垂首的三娘,脸上都不免浮趝几分心疼。
“三娘,你还是回去照顾孩子吧,这里不需要你忙活。”
“不……”三娘着急拒绝,余光瞄了一眼沉着脸的江惟叙,又立刻低头。
“秦蓁有人带,苏小姐就让我留下来吧……”说着,她的尾声都开始发颤,看向苏折云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哀求。
“行了,下去吧。”江惟叙开口打断,不想看她俩在他面前难舍难分,“去厨房看看给小姐调理的汤药熬好了没。”
“好,奴这就去。”
三娘已走远,苏折云的目光却还是追在她身上。江惟叙挪动身子靠近,她立刻就收回了注意,如秋水的美目中净是警惕。
“后日中秋,宫里会设宴,到时候你打扮得鲜亮些,我带你进宫。”
“我不去。”
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一下就激趝了他的不满。
“为何?”
“我为什么要去?凭什么身份去?”她面色一沉,厌恶不加掩饰,“上次七夕,你说我是你的幕僚,要带我进宫。这次又是什么?你的奴婢、通房还是你养的外室?”
她眼里俱是轻蔑,不加躲闪地和他对视,“养在外面又没有名分,看来光风霁月的端王殿下是想带个外室进宫了。”
“你何必说的如此难听?”他心里窝着火,牢牢锢住她的手腕,“你想要名分我给你,中秋我带你见了母妃后就把你记到苏寺卿名下,称作他的女儿,到时候就能迎你入门。”
“入门做什么?做你的妻,还是你的妾?”她泛出冷笑,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紧。
“我早就听陆侍卫说,陛下已下了圣旨,来年春你就会和林尚书的千金成亲,既如此,你何苦来纠缠我?”
“难不成你还想做正妻?”他被气得发笑,一把将她拉近,“做我的妾趝码是三品官员的千金小姐,你出身低微,让你做妾已是抬举,你不要太过贪心。”
“我不需要你的抬举,也不想做你的妾。”她眼神坚定,怒意化成刀刃狠狠刺向他的眼眸,“你口口声声称爱我,不曾想天子骄子的端王殿下给出的爱,原来是那么廉价。”
啪嗒——
一旁的白瓷碗落地,苦涩的药味立马弥漫开来。苏折云脊背抵在坚硬的檀木上,肩上一痛,嘴里不由闷哼一声。
下一刻,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掐上她的脖子,江惟叙眼里迸出寒意,似地狱离的修罗向她追魂索命。
那日的窒息感扑面蔐来,她心脏猛跳,脖颈上的手却始终没有用力。
“啧,倒看不出来你那么清高?”他面无表情,只有唇角绷直成一条直线,“只是你知不知道,德不配位——是活不长的。”
他的脸在她面前骤然放大,下一刻薄唇就覆上了她的朱唇。她却咬紧牙关,攥紧身下的藕色软绫,强忍着不加回应。
“你既不想做妾,那就别做。日后做个没名没份的外室,希望你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殿下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她挺直脖子,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狠辣。
“你的妻妾外室通房我通通都不想做,就算你日后当上九五之尊要捧了我做皇后,我也丝毫不稀罕。”
“好,有骨气。”他语气冰冷,掐着脖子上的手开始缩紧,跳动的脉搏在手心格外明显。
明明只需一瞬,眼前的人便会命丧黄泉。
是她挑趝的爱,更是她挑趝的恨。是她卑劣的对他若即若离,得到手后又骤然抽身,干净利落。
他实在恨高坐莲台的观音,座下人满目疮痍,长跪虔祈,身陷濒死绝境。可抬眼,万千香火拱趝的神佛面露慈悲,眉眼之下却仍剩冰冷和空洞。
他咬上她的嘴角,淡淡的血迹弥漫开来。
苏折云一把推开他,他心里冒着火,只觉自己已然疯魔。
“你既不稀罕名分,那就别要了。我就是疯了死了,枯土之下,黄肠题凑,你也得埋在我身边。”
强有力的手紧贴她的脸颊,冰冷的扳指在她脸上都落下了印记。
“做外室就要有外室的样子,让你的奴婢好好教教你。晚些时候若还让我不满意,我便让你瞪大眼瞧清楚——我威胁趝人来,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苏折云的身子倒向一旁,地上洒落的药物已然有些发干,在玉砖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一袭湖蓝云锦的人已然走远,园内各处挂趝了灯,唯有此处漆黑一片。他在屋内,底下人不敢贸然靠近。
她闭上眼,美人榻上软垫温软如云,浅粉缠枝莲纹织锦面泛着柔润的微光。她慢慢躺下,听着穿堂风呼啸蔐过。
还是得逃出去,不过她无权无势,若贸然出逃恐怕只会和这次一样,还是得找人帮忙。
她原还在苦恼人选,经他一提,她倒想趝了一个人。
天上月将圆,幻影幻灭。
作者有话说:
男主:她勾引我。女主:天老奶我咋不知道
第36章
三娘当夜便被苏折云支回了原先的屋子,只说是替她去取些物什。
江惟叙得知后,也只作默许。左右不过是些细琐小事,况且他如今权势正盛,谅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月影纱帐下静谧一片,只有偶尔几声窸窣与低叹,如风过檐铃。一夜辗转,云收雨歇后她只觉浑身倦怠,云锦软垫上的缠枝莲已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一场骤雨打落的海棠花瓣,零落在泥里。
待她被人从浴池中捞起时,已是深夜。拨步床上换了鹅绒的素绸软垫,光滑细润。她浑身酸软无力,被轻轻放下。
她眼睫轻颤,昏昏欲睡。秀气的鼻头点缀在脸上,朱唇微微有些肿,像一颗饱满的新桃,安静地倚在那里。
“我不是让她教你吗?是她没有教,还是教不好?”
他描摹着她心口的小痣,眉目舒展,语气却故作严厉。
“是我蠢笨,学不会。这个回答可以吗殿下?”
她有些羞恼,想要侧身背对着他却被他强行掰回,两人面对面相视。
“当然可以,只是折云是我的幕僚,怎么可能蠢笨?”他唇角一勾,眼底闪过几分光亮。
“想来是老师不好。明日我把宫里的嬷嬷请过来,让她给你讲讲规矩。”
他未去看苏折云微沉的脸,只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她轻轻缩了缩身子,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中秋你若不想进宫,便在院中等我。我早些回来。这是我们的第一个中秋,我陪你好好过。”
她垂眸不语,盯着他锁骨上的痣出神。
上次他说要给她过生辰,结果闹得不欢而散。这次又说过中秋,保不定又发生什么。
她下意识咬住唇,却被他抬手挡开。指尖不经意抵开齿关,触到了舌尖,深深浅浅的试探惹得她恼从中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头顶上传来低低几声笑,指上还留有明显的咬痕。他将她轻轻拢入怀中,锦被下的手指无意间拂过她的小腹,带起丝丝痒意。
夜半时分,池中水纹泛起微波,园内万籁无声,葱葱的竹影都一动不动。
她属实累极,沉沉的眼皮阖上,呼吸清浅,意识陷入昏沉。
身旁的人却仍精神奕奕。那只在战场上常年执剑的手,此刻却极尽轻柔,慢慢拨弄着她鬓角的碎发。
薄唇附在耳边,呼出的气流拂起鬓边细发,轻轻飘动,像墙角不知名的小花。
“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话语极轻,顷刻便散入长夜。她的眼睫微微一颤,然而如风过无痕,无人察觉。
这是他的期盼,却绝对不是她的。
——
忆对中秋丹桂丛,花在杯中,月在杯中。
苏折云捧着书,才恍惚意识到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快一年。又碰巧遇上这个团圆的节日,颇让她生出几分感慨。
陆寻服侍江惟叙换好了朝服,他转身看到倚在榻上发呆的苏折云,不由地向她走近。
“你确定不与我一同去吗?中秋宴上,父皇会赏赐许多节礼,宫内今年还准备了许多羊皮水灯,明晃晃飘在河上很是显眼。”
她收回思绪看向他,赤金朝服精致,腰上的羊脂玉带色润如奶,整个人贵气天然,俊逸挺拔。
她重新捧起书,语气淡淡:“不去。”
一只玉佩落到挡在书前,她抬头,江惟叙脸上挂着笑,漆黑如潭的眸子只映着她一人。
“把玉佩带上,以后别摘下来。宫宴繁琐,我兴许要到戌时才能回来,你若觉得无趣,就派人把三娘和孩子接到府里陪你。”
“那也太麻烦了。”她扬起笑,眼睛都亮了几分,“不若让我回去,等你回来了再派人来接我。”
“不行。”他敛起笑,弯腰将莲花佩别到她的腰间。
“我等下派人将他们母女二人接过来。没有我的允许,园里的侍卫不会放你出去的,你就在园子里乖乖呆着就行。”
见她垂头不语,他又揽着她,靠在她耳边低语,“今夜长街游灯,等我回来了我带你出去逛怎么样?”
“到时候再说吧。”她神色依旧淡漠,窗外昏黄的暮色笼在她身上,更衬她温润如玉。
这是他强夺来的明珠。
“那我把清月也带过来吧?”
“为什么?”她终于放下书,面露疑色。
“什么为什么,她迟早会知道的。”他顿了顿,还是补充道,“若不想见便罢了,我们两个月下独酌,也是幸事。”
“我不想见,殿下快去吧,时辰不早了。”
他还想说什么,见她始终少言,还是起身出了门。
宫宴设在宝林园,灯花宝树璨若星河,圆月高悬长空,空气些许寒凉。
玉榭庭内,太子正与未婚妻言笑晏晏,谭易垂首站在身后。江惟叙嗤笑,冷冷的收回目光,就看到月白色流沙裙的林榆心款款而来,身旁还跟着笑吟吟的清月。
“端王殿下。”
林榆心举止端庄,头上的宝石珠钗雍容华致,细长的脖颈微微扬起,衬得她像一只天鹅。语气虽谦和,骨子里却难掩清傲。
赵景等人识趣退开。江惟叙微微蹙眉,到底还是颔首致意。
“林小姐。”
“别叫什么林小姐了,皇兄,快同我一起叫她榆心。”
清月扬着笑,轻轻拉了拉林榆心的袖角。她近日得了母妃的吩咐,命她多撮合皇兄与未来皇嫂,自然惟命是从,眼含期待地等着他回应。
江惟叙却只是淡淡瞥了清月一眼。
“朝中有事。林小姐请自便,失陪。”
玄色衣角带起微风,周身虽热闹,他却只觉得烦躁,未等宫宴开始便匆匆离去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
家里有人等着,他不想让她等太久。
庭院开阔,平整的砖石铺在地上,檐角的灯笼火亮,皎洁的月色洒在地上,一片光亮。
刚靠近,就听见苏折云和秦蓁的笑声回荡,他不由地脚步放慢,不敢打扰一派和谐。
还是一旁的三娘先瞧见了他。苏折云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拿着月团逗她玩。见到江惟叙,她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回的这么快?宫宴都结束的这么早啊?”
“和往年一样,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带着笑俯身,轻抚了抚秦蓁头上的羊角辫。五六岁的糯米团子脸比之前圆润了不少,黑漆漆的眼瞳直溜溜地盯着他。
他抬眼,便对上苏折云那双澄澈灵动的眼睛。
如今已是中秋,最快明年夏,他或许会有一个孩子。到那时,不知孩子的眼睛是像他,还是像折云
周身的海棠盛开,些许微风捎带着香气,散在两人之间。
他眼神开始变柔,“回来的路上看到长街正热闹,我带着你出去吧。”
“不了,我不想出去。”
三娘抱走怀里的秦蓁,她刚刚才喝了药,嘴里发苦,药性发作让她有些困倦,她心中暗惊:这药的副作用怎么感觉比想象的大。
“我回屋了。”
她想起身,却被江惟叙又按回圆椅。抬手屏退左右,他抓起她细白的手,柔弱无骨的手有些微微发凉。
“时辰这么早你睡得着吗?若睡不着我可以给你找别的事情做。”
苏折云顿时汗毛倒竖,立刻识时务地向他表态。
“不困了,我们去游灯。”
倒不是他想她陪着游街,只是她今日心情都不大好,和以前脸上时常挂笑的苏折云判若两人。
她是搏击长空的鹰,向往千山辽阔、碧海如云,自然不愿意困在他的金屋。
但他贪念日盛,不会放手,也不想放手。
权势富贵,真情蜜语,她总有一天会被打动。
保不齐生个孩子,就能将她永远困在身边。
沿街的灯盏高低错落,月华如练,倾洒在熙熙攘攘的长街。空气中桂花的清甜裹挟着酒酿的醇厚,身边经过的脂粉香气也格外明显。
苏折云好奇的望着各种花灯,一股脑被江惟叙拉着走,穿过各种华灯香车。
“我给你买个簪子吧。”
他停在一个货摊前,不等苏折云回话,便低头自己挑了起来。只是他不懂这些宝石花样,转身问她喜欢怎样的,却只换来她摇头。
她一直是女扮男装,怎会懂得这些?
江惟叙微微皱眉,看来看去,最后拿了一支海棠掐丝步摇,只因与她今日所穿的藕荷色罗裙颜色相近。
见她点头,一旁的陆寻便付了钱。江惟叙扬起笑,牵着她来到河岸边。
拱桥横跨湖心,桥上三三两两站着些男女。长天绽出烟火,苏折云抬头望去,漫天炫彩映在布满繁星的天幕上。
两人伫立湖岸,江惟叙见她看得认真,心里微微发涩,终于忍不住开口。
“喜欢看烟火?那你生辰那天我给你放,你为什么不开心?”
苏折云收回目光,转而看湖心的画船,上面红袖翻飞,管弦歌舞并作,隐约还有笑声传来。
“不知道,我记性不好给忘了。”
盛世如歌,繁华似梦。
她拢了拢披风,秋风起,站在湖岸还是有些发冷。
“将那夜忘了吧。往后,我们便从今日开始,可好?”
天边的烟火声已经停下,他语气认真,眼尾迤逦上翘,平日清冷沉静的眸光,今日却缱绻含情,对视时清光流转,凌然清贵,气质绝尘。
他拿出那支海棠步摇插在她的鬓边,小巧的发髻旁边有几朵珠花环绕,他慢慢扬起笑,只觉得眼前人素净雅致,飘飘乎若神女。
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数名百姓从身边经过,他却恍然不知,耳旁只有两道慌乱无章的心跳,像野庙里啪嗒作响的柴木,像山洞里夹杂凉雨的秋风,挑起他此生唯一一次的心动。
“皇兄——”
黄鹂般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怀里人挣脱他的怀抱,暖意骤然分开,他看见苏折云错开身形,与他拉出一段距离。
江惟叙转头,络绎不绝的青砖长街上,金枝玉叶的公主头戴宝石妆面立在老树下,手里还捏着一支糖画。
清月往日淡然的面容此刻微微僵住,杏眸轻睁,满目愕然望着他。
江惟叙利落的眉骨不由压低,眸光轻扫一旁,周身气场骤然冷了几分,脚步往前半步,将苏折云护在身后。
清月旁边,站着林榆心。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男主版。来晚了因为卡文了鞠躬
第37章
“皇兄,你怎么在这里……”清月磕磕绊绊的开口,虽然人被江惟叙护在身后,但她仍看清了那人的模样——琼姿花貌,青丝垂落两旁,一眼便觉得清冷动人。
是个美人,但她总觉得在哪见过。
杏眸滑落腰间,她手攥紧,赫然看到了那枚莲花佩。
江惟叙未答,只是眉头蹙的更紧,身后的人微微发颤,他生出些无措,心里泛出点心疼。
繁闹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湖上泛起波澜,吹翻丝缎衣锦的袍角。
兄妹两人一时僵执,林榆心重新扬起笑,抓住清月的手臂。
“清月,你不是要去楼台小筑吃秋月糕吗?我们快些去吧不然就赶不上了。”
说完她盈盈一笑,向江惟叙行了一礼,“端王殿下也去吧,方才清月还说要去王府叫上你一起呢。”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将苏折云整个笼住,龙涎香味清晰好闻,“你想去吗?那里的片云蜜糕一绝,你不是喜欢甜食吗?”
“我不去。”苏折云抬眼看他,脸上恹恹,她摸索着发簪拔下,因动作着急还带下了几缕发丝。
“我累了,想回去。殿下一个人去吧。”
掌心慢慢拢紧,冰冷的金属硌的手发疼,他敛下眼,抚上她微凉的脸颊。
“我让陆寻送你回去,路上小心,我等会就回去。”
怀中的幽香已然走远,娉娉婷婷的身姿混入灯流,直到彻底变为一个光点消失不见。
他收回了眼,大步往楼台小筑走去。清月呆愣一瞬,被林榆心拉着手,跟在了身后。
中秋佳节,楼台小筑内宾客满堂,处处喧哗热闹。仆从关上雅座的沉厚的木门,隔绝了大半的喧闹。
秋月糕被端了上来,橙黄莹润,恰如中秋那轮满月。
江惟叙坐在主位,抿了抿桌上的雨前龙井。长风吹动屋内的珠帘,清脆的声音荡在香炉的青烟中,缭绕绵长。
清月抬头看着他,他身上玄色鱼龙服的暗纹泛着冷光,上扬的眼尾似蹙非蹙,锋利的五官自带凌厉,不笑时只觉得冷漠疏离。
她几次想开口,碍着林榆心在场也不敢明说。香炉的沉水香越来越浓,屋内几人沉默,桌上的糕点也无人开动。
“清月,赵景等下要来,你去楼下候着他吧。”
“啊?哦,”她愣了一下,旋身走向门口时转头,见江惟叙依旧垂眸饮茶,不免泛起几分忧虑。
应该不会吵起来吧?
雕花木门被关上,清月的脚步声渐远。
林榆心起身,拿过紫砂壶给他添茶,身上传来清冽的松香,语气平和。
“方才那位妹妹,是殿下喜欢的人吗?”
作为未来的端王妃,她问一句也是理所应当。但江惟叙还是不由沉下了脸,语气生硬。
“这不是你该问的,她的事情,你不要打听。”
“殿下误会了,我对她没有恶意。”林榆心盈盈坐回座位,灯光折到月白色罗裙上,整个人恍若谪仙。
“我不是那种善妒的人,殿下房里想收谁,我都没意见。”她露出一截藕臂,将手上的玉镯脱下,放在锦帕上。
“这是我给妹妹的见面礼,本该是大婚后给她的,不过居然今日遇见了,也是有缘分。”
本朝旧例,正妻入门后赐妾室一只玉镯,以示接纳,亦使夫君见镯思妻。他自然知晓此事——他的母妃便曾有一只皇后赏的翡翠玉镯,从前常戴在手上,只是后来出了变故,母妃一气之下便砸了它,从此手上再不带任何玉饰。
莹润的玉镯放在丝绸手帕上,白净无纹,通透如冰,尚书府的千金带在身上的,自然是成色极佳。
她将玉镯推至身前,他却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接过。
“林小姐有心了。只是此事不合规矩,往后若有机缘,你自可以亲赐给她,今日便罢了。”
“殿下,其实我也有私心,榆心接下来的话兴许会有些冒犯,还恳请殿下见谅。”
“你说吧。”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表情时周身不怒自威,定定的看着她。
“我希望在我嫁过去前,她不要有孩子。”
话音一落,主位上的人面色已经发沉。林榆心旋即望着桌角,语气稍带些急切。
“皇家最重嫡庶长幼,若我还未嫁去殿下的庶长子就已出世,恐惹人非议,到时若陛下和娘娘过问,榆心不好搪塞过去。”
听着她一条条分析利弊,他心里冷笑,眸色都沉了些许。他站起身,把窗外透进的月光全部挡住,屋内瞬间暗了一瞬。
“林小姐费心了,但这实在不是你能置喙的事情。”他居高临下俯视她,神色淡漠,没有一点感情。
“那我先知会一下林小姐吧——过几日我会请旨退婚,到时候再亲去林府给令尊赔礼。听闻林小姐尚在孝中,所以我希望赐婚之事,贵府还没有传扬出去。”
“什么?”
林榆心愕然,江惟叙却已快步走到门口。雕花木门被仆从打开,缎面长靴跨过门槛,大步流星下了楼。墨狐的披风没有杂毛,浑身散发着贵气。
“清月还在门口,小心别被她看到了。”
“是!”
关扬厉声应下,转眼便消失在视野里。他揉了揉眉心,坐进了回王府的马车。
他也并非要娶苏折云为妻。诚如上次所说,她身份低微,做了端王妃恐怕会招惹麻烦。只是林榆心今日说的话,实在令他不悦,仿佛有人无意间触及了他心底那点未曾言明的念头。
平稳的马车已经停下,他舒缓眉目,慢慢下了马车。
没有林尚书家的千金,也还有王尚书、李尚书家的。正妻的人选,他未必没有别的选择。最起码,他与苏折云之间自有他的一份打算。林榆心若真不能容人,那他自会换一个能容得下的。
因着中秋,园内各处挂满灯。雕花檐角明明灭灭错落,晕出脚下一片光亮。
主屋已熄了灯,只点了一只蜡烛在檀木桌案上。他轻手轻脚入内,解开外袍的系带放在曲木衣架上。
月影纱内,苏折云侧着身子背对着他,眼睛紧闭,呼吸清浅,似已熟睡。
旁边的软榻一陷,他掀开锦被,手放在了她单薄的身体上。
带着扳指的手撩开层层里衣,触碰到细腻的腰腹,似不满于此,他流连几下,便要往上探去。
苏折云睫羽轻颤,立刻制住了他作怪的手,眼睛慢慢睁开。
耳边传来轻笑,他贴上她的脊背,薄唇触上她的后颈。她发间的皂角香清冽,体香幽淡,他越发凑近嗅探。
“今日生气了?怎么睡这么早?我给你带了片云蜜糕,现在吃怕不好克化,你明日再吃吧。”
“我生什么气?”她直直盯着帐角的刺绣,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那你讨厌林榆心吗?”
他突如其来发问,苏折云一噎,转身直视那张俊逸的脸。
“我为什么要讨厌她?我都不认识她,就因为她是你的未婚妻,所以我觉得我该恨她?”
江惟叙目光炙热,半晌,他抬起手,摸上了她的脸颊。
“我也管不了你讨不讨厌她了,我过几日就去请旨退婚。端王妃入门兴许还要过几年,这段时间你抓紧机会为我生个孩子,这样无论谁入门,你地位都会稳固下来。”
苏折云坐起身子,如瀑的黑发自然垂下,些许月光折入,给素净的脸上平添一种极致的淡远。
“明明有那么多女人乐意为你生儿育女,你为何一定要强迫我呢?我说了,我不乐意做你后院万花丛中的一朵,纵使那朵花再名贵、再美艳,那也不是我喜欢的。”
“那你喜欢什么?”他语气危险,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把她往怀里带。
她倒在他的胸膛中,上半身被他紧紧箍住,硌得她皮肤生疼。
他咬着后槽牙算起旧账,额角青筋隐隐暴起。
“喜欢女扮男装,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还是喜欢娶妻,和玉棠演一场夫妻恩爱的戏码?”
“再怎么样,我也绝对不会喜欢被人强迫!”
这句话倒十分有用。江惟叙松开手臂,像毒蛇盯上猎物般紧紧盯着她。
隐约有打更声传来,他看着她脸上因大口喘息泛起红霞,心里愤恨。
他不再蛰伏,从她口中汲取渴望的那一点甜。
圆月高挂长天,身下的人声音越发细碎,细腻白皙的玉体映入眼中,十指紧扣头顶,他不再克制,放开力道攻略城池。
几株昙花在月光下轻绽,纱帐内他呵护的玉莲也格外妖艳。
无论她愿不愿意,她注定只能沦为他掌心的囚雀。
——
在园中待着没去上朝这几日,江惟叙过得十分舒心,甚至有些沉溺其中。
晨光熹微,陆寻为他换上朝服。帷帐内苏折云方才昏睡过去,他却精神奕奕,照常嘱咐好几句,就坐着马车往皇宫驶去。
这几日御史台已停了对他的参奏,故而今日奏对多是一些寻常之事,倒是北狄的可汗突然身死,惹得边境局势不定。
散了朝,他环顾四处,没看到赵景的身影,却看到父皇身边的小黄门径直朝他走来。
“端王殿下,陛下请你去紫极殿。”
小黄门脸上带着笑,他却太阳穴突突,上次也是这个时候,他被召去栖霞殿,闹到如今都过了多日,还是没敢再见母妃。
他最终还是没有外露情绪,淡淡道了一声“有劳,”便随着去了紫极殿。
大殿空旷明亮,江惟叙一入内,小黄门便关上了殿门。
他慢慢走到正中,垂首道:“父皇。”
天子从如山的奏折中抬起了头,面色如常向他招了招手。
他缓步向前,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侍陈安停下研墨的手,将几本奏折递上。
“知道是写什么的吗?”
天子威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看着奏折里的内容,眉头深蹙。
“你的幕僚真是好手段,伪饰欺世混入王府,魅惑君上。而你用人不察,竟将之引为心腹。如此大意,往后该如何理事?如何让下人信服?”
这话说的严重,却仍只是奏折上罗列的十分之一。
他几次想开口,抬头看到天子板起的脸,还是生生咽了下去。
“儿臣一早就知道她是女人,见她才华横溢,不愿她被埋没,这才命她女扮男装做王府幕僚。”
“惟叙,你这话骗得了少数几个人,可骗不了天下人啊。”
座上的天子语气放缓,他低下头,吐字清晰。
“父皇信了,天下人就信了。”
“你是这么想的?”
天子发出一声笑,江惟叙抬头,对上那双沉如深渊的眼眸。历经半生朝堂风雨,他眼角已布开深浅不一的皱纹。
“可是朕不信。”
天子声线低沉浑厚,字字落处皆带着帝王的威压。
“方才,朕已派羽林卫去你府上。想来此刻,你的幕僚已在狱中。”
空气仿佛顿在殿中,江惟叙呼吸一窒,脸色慢慢阴沉下来。许久,他大步转身离开,没有说告退。
作者有话说:
又迟到!因为卡文了鞠躬)本文叫与妻谋,所以放心女主不会做妾的。其实妻也没做,因为她跑了
第38章
地牢终年不见光亮,石壁上有水渗入,顺着岩缝缓缓滴落,潮气刺骨寒凉,阴冷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地面铺着干枯发黄的茅草,杂乱的缠作一团。苏折云抱着身子缩在墙角,手脚上的铁链还传来一阵铁锈味和血腥气,冲得她只想呕吐。
几声脚步声传来,空空的荡在地牢中。眼前的地面投下阴影,苏折云慢慢抬头,看到了眉眼深蹙的江惟叙。
狱卒多次推脱不合规矩,被身旁的陆寻用强权威压,终于还是屈服,锁芯转动,牢门摩擦着脏乱的地面,拖沓声响彻地牢。
带着暖意的玄色披风被覆在身上,随之而来还有他身上清淡的香气。他抓起手腕,铁链哗啦作响,越发激起他的怒气。
“把这链子开了。”
狱卒额角直冒冷汗,扑腾一声跪下磕头,肩脊不住地颤抖。
“端王殿下,这是陛下亲自下令羁押的犯人,小人实在是不敢违抗圣命!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小人了……”
狱卒的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苏折云扬起笑,眸光盈盈如春。
“你不要为难他了,带着这个链子也挺好的。”她抬起手腕看了看,纤细的藕臂露出一小节,上面已出现些青紫痕迹。
“唔,挺好的,就当戴两个手镯了。”
她安然自得,江惟叙却着实笑不出来。父皇已经批复,奏折若是流转至尚书省执行,便真的是覆水难收了。
心术不正,欺罔朝堂,更参与军政机要,条条按律当诛。
他收起倩绪,握住她微凉的双手。
她的命还得靠他去争取,他现在还不能慌乱。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用过早膳了吗?”
苏折云摇摇头,语气都带上了点无辜,“羽林卫一下就冲进园子,三娘刚服侍我穿戴好,我就被他们带过来了。”
她轻轻叹气,流转的眼眸含着秋波,“殿下,我犯什么事了?严重吗?不会是死罪吧?”
“不美你的事,只是党争向来有隙必攻,你不巧被波及到了而已。”
他轻声安慰,想了想又补充道:“稍后我派人给你送些东西,吃食也另安排人专送。你先委屈几日,过几天我便接你出来。”
“好。”
“你别怕,我会安排人在牢中看顾你。此后不论遇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都不要相信。我每日散朝后来看你,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等我来。”
他絮絮叨叨嘱咐了不少,苏折云疑惑,却还是点了头。
“真的是小事吗?你和太子的党争怎么会扯上我呢?”
“……你不懂。”他轻轻叹气,抬手替她拢了拢糟乱的发。
实在是事发突然,有人越过御史台直达天听,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苏折云也难得乖顺,任由他触碰。
看着她还算精神,他也稍稍放了心。地牢昏暗幽深,只有几盏煤油灯发出些许光亮。
他站起身子,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过几天就能出来了。”
苏折云点头,回以明媚一笑。江惟叙眼底也添了几分明朗,因为这是她这几日来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
他缓步走远,转了转手里的扳指,凌厉的眉头重新蹙起。
这话不仅是对她说,更是对自己说。此事有些棘手,但还不算陷入绝境。
他眸色一暗,看来他有必要去一趟尚书省,提前拜会林尚书了。
脚步声渐渐淡去,赤金朝服的身影也消失在视野中。
地牢恢复死寂,只有偶尔几阵穿堂风拂过脸颊。苏折云收回目光,开始思索起来。
她只是王府名不见经传的幕僚,又没有入朝为官,党争为什么会牵扯到她?
既然不是幕僚身份的原因,那就只能是她外室身份的原因了。
动作扯到铁链,混着滴水声轻绕耳边。地牢寒气重,她拢了拢江惟叙的披风,身体蜷缩得更小。
幸好没做妾,做个没名分的外室都闹到下狱,若是做了妾室,她们苏家单薄的两口人可就被一网打尽了。
重重叹了口气,她身上还有些酸痛,也不在意地面脏乱,垫着披风就昏睡了过去。
遇事不决先睡觉,养好精神才是王道。
“苏姑娘——”
水滴慢慢落到地面,一阵轻柔的女声传到耳中,苏折云猛地睁眼,一下就从睡梦中惊醒。
她身旁不知何时已经铺好了被褥,桌案上也摆了几道可口小菜。
门前站着两位女子,她看清两人的脸,额头上突然冒出细汗。
叫喊的人她不认识,但是旁边那人,是林榆心啊!
她来做什么?向她宣战吗?
苏折云勉强扯出笑,动了动僵直的身子,扯着沉重的铁链往门前走去。
“苏姑娘!”侍女岚烟扬着笑,从手上的食盒中拿出糕点放到苏折云面前。
“这是我们家刚去齐顺斋买的糕点,苏姑娘尝尝吧。”
岚烟格外热倩,但苏折云想起江惟叙的嘱咐,还是没敢吃,只托词刚刚才用膳,再吃点不好克化。
“岚烟,你先下去,我和苏姑娘商谈一下。”
“好,我就在门口,小姐随时喊我。”
岚烟美好食盒,慢慢退出地牢。林榆心蹲下身子,让带着镣铐的苏折云少费些劲。
“我是林榆心,是端王殿下的未婚妻。”她率先开口,顿了顿又补充道,“昨夜中秋我们见过的,我与清月公主就站在河岸处,不知苏姑娘有没有印象。”
“是见过的,”苏折云垂下眼,只觉得颇为尴尬,“只是我与林小姐素不相识,不知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没有什么,只是听父亲说,御史台参奏殿下用人不察、包藏祸心,陛下这才将你下狱。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你。”
果然是自己创出的祸。她心里嘀咕了几句,泄气道,“那该怎么办?我家里就只有一个胞妹,我要是死了就没人能看顾她了。”
“哪有那么严重!”林榆心轻笑了一声,身体又靠近几分,“其实是有人托我来的,只是他不便露面,让我和你说一句放心。”
地牢里积洼的污水泛着冷光,苏折云身子微微一顿,眼尾勾出了浅淡的笑意。
“看来秉文跑出来了,他现在在哪?”
——
暮色垂落地面,残阳染上出宫的长街。
马车飞速远离朱红的宫墙,车内却平缓非常,没有一点波澜。
江惟叙闭上双目,闻着车上的花木香慢慢放缓心神。
俱林尚书所言,处置苏折云的奏折还未下发中书省,那此事就有回旋的余地。林尚书也是混迹官场的老人,得知他上心,也乐意为他截拦几日,不至于太过匆忙。
驶过喧闹的长街,几缕饭香从车帘缝隙中渗入。他想起苏折云,忍不住发问。
“派人送东西过去了吗?”
陆寻闻言回应,“殿下放心,属下已安排妥当。”
“嗯。”
见江惟叙不再多问,陆寻手上握着缰绳,还是沉声开了口。
“沈公子就在王府书房,殿下是去栖迟园,还是去王府?”
江惟叙蹙然睁眼,声音沉闷,“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暗卫来报,沈公子早晨出现在了大相国寺,午后就去了王府。”
“所以你们连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京城都不知道?”
“属下无能……”陆寻攥紧缰绳,沉吟半晌道,“入秋后,京城多了许多各处来的香客、寺僧,番商也多了一倍。人员繁杂,城防便松懈了些。许是沈公子隐姓埋名混入其中,故此查不到踪迹。”
“去王府吧,他既然主动现身,想必是有事。”
“是。”
马车缓缓调转车头,映着暮色驶去。
江惟叙压低眉眼,周身释放出几分怒气。
挑了今天出现,这么巧合倒让他怀疑苏折云下狱之事有他的手笔。
乘隙突袭、釜底抽薪,不就是他惯用的计谋吗?
许久未回王府,书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座上品茗的人见到江惟叙,立马起身。青衫干净齐整,脸上一贯的和煦。
“沈卿这一回乡照顾母亲,可是去了快一月有余了。”
江惟叙坐到主位,含威的目光直直落到他身上,叫他避无可避。
“许久未归家,故而多待了几天,让殿下记挂了。”
主位上的人抬手让他落座,两个人心知肚明,谁也没有提及其他。
“已近戌时,沈卿前来究竟为何事?竟让你连晚饭都顾不上,径直而来?”
他话中带刺,沈秉文却恍若未闻,淡笑道,“苏先生入狱,我身为她的好友,自然忧急。御史台所参之事,无外乎是殿下将人留在身边,令群臣担忧君上为美色所惑。”
沈秉文抬头,对上那道锐利的视线,面色却一如寻常,“既如此,殿下何不暂且放手?君侧既清,群臣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
“原来如此。”江惟叙嗤笑一声,眸中染上寒意,“沈卿想来还不知道,她已是我的人,将来还要为我生儿育女,入我皇家玉碟。所以要我放手,不可能。”
“殿下如果真的在意苏公子,就更应该放手。”沈秉文眉目青隽,向来有一种文人的儒雅气,“苏公子的身份已经物议如沸,殿下若还将之迎为姬妾,太子那边暂且不提,只怕陛下会亲自过问。”
书房陷入沉默,只有鎏金熏炉缓缓升起青烟,漫过壁悬的山水古画。
这正是江惟叙担心的。
原先苏折云尚是男儿身时,父皇倒十分优容。不曾想得知她是女子后,父皇的态度却急转直下,顷刻便令人将她投入狱中。
投鼠忌器,他不敢强来,所以只能暗自周旋。
“不若,殿下将苏先生安排为出家女道士,住在大相国寺,如此也好掩人耳目。让她在寺庙里清修,在陛下那也算是受到了处罚,两全其美,不是正好?”
“确实是好计谋。”江惟叙勾起笑,深如寒潭的眼中却散出危险。
“好得让我怀疑,御史台那封奏对,是你的手笔。”
“沈卿,”他起身,缓缓朝沈秉文走来,沉沉威压铺天盖地,压得人脊背发僵。
他眼眸极度危险,空气中透着几分肃杀。
“千万不要让我查到你和太子有任何联系。”
说罢,他抬脚离开。屋外的月已高悬,他瞥了一眼,骑马驶去栖迟园。
作者有话说:
寸不己,卡文和朋友聊虐男主聊爽了,匆匆忙忙赶出来了啊,我什么时候能虐男主呢,想想就兴奋
第39章
朝堂上的攻讦向来你来我往,江惟叙为苏折云的事情奔波,其他方面渐渐得了手,唯独天子迟迟不松口,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正逢休沐,他照常去地牢探望了一番,随后带着礼物,叩开了栖霞殿的朱漆大门。
日光正好,云卷云舒漫在天边,倒映在莲花池几尾红鲤之间。
栖霞殿内,清月正陪着赵灵娥刺绣,抬头见到他,脸色突然变了变。
“清月也在啊。”江惟叙脸上挂着淡笑,没有看她,转身从木匣里拿出珍珠耳坠。
手里的莹白的珍珠颗颗圆润,是南海进贡的上好珍珠。他前几日找能工巧匠打磨,八宝镶嵌成莲花座,花心嵌圆润珍珠,精巧柔美。
“儿臣前几日没能陪母亲好好过中秋,今日特地来赔礼,还望母妃不要生儿臣的气。”
赵灵娥扬起笑,对着铜镜在耳边比划。
“清月,过来看看搭的上我今日的装扮吗?”
清月走近,帮她将耳坠带上,“好看的。正好晚上父皇要来,母妃正好带着这个给他看。”
赵灵娥杏眼流波宛转,左右看看很是满意。岁月未给她添上沧桑,反倒衬得风情愈盛。
“父皇今日也要来啊?”江惟叙佯装不知,自然而然落了座。眼神向旁一瞥,示意清月出去。
清月瘪嘴,剜了江惟叙一眼,就找了个借口告退。
赵灵娥还在拨弄鬓角的发丝,透过铜镜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扬起笑,语气温柔。
“又是请安又是送礼的,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见她对自己态度如常,江惟叙悄悄松了一口气,慢慢开口道,“儿臣府里的幕僚前几日被父皇下了狱,但她绝非奸邪之人,故而恳请母妃帮我向父皇求求情,放她出来。”
“你的幕僚?你可得想清楚了,求人办事,最重要的是以诚相待。”
他小幅度垂下头,吐字清晰,“她从前是我的幕僚,现在是我房里人。从前她女扮男装,惹得母妃对我有些误会。眼下误会被解开,想来母妃应该也不会有意见了吧?”
“我自是没意见。你长大了,房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你自己决定就好。只是怎么听清月说,你们中秋同游还被榆心看到了?”
淡如远山的峨眉蹙起,她转过身子,殿内的烛光照在她流转的绫罗裙摆上。
“你明年就成婚了,这时候闹出妾室的事,总归不太好。亏得榆心那孩子懂事,也没说什么。往后可别再提什么妾室了,专心筹备明年的大婚要紧。”
她又絮絮叨叨起来,江惟叙垂眸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又重新将话题拉回正题。
“那母妃是答应给我求情了?”他起身,脸上笑意扩大,“等她出来了,我就带她进宫给你磕头请安,让她亲自向你谢恩。”
赵灵娥一愣,只好点头,“你父皇不喜欢我过问正事,可不可行的,最终还得你亲去和他说。”
“好。”他脚步沉稳,上前时袍角划过嵌玉的紫檀桌。
“母妃是不是有个陪嫁的玉镯?说是要传给儿臣未来的妻子的。”
“有是有,不过这么想着问起这事?”
紫檀镜台旁,金玉珠翠流光溢彩,靠近妆具还能闻到淡淡的脂粉香。他垂眸,浓密的眼睫盖住眼中的情绪,语气似是带上些恭谨。
“母妃今日就将玉镯赐给我吧,我替你送出去。”
日光透过琉璃窗,在白玉砖上折射出几道光斑。暗格内铺着朱红绒布,一个无暇的羊脂玉镯正静静躺在上面。
玉镯从纤纤玉手落入骨节分明的大手中,赵灵娥也没多说什么,只道玉镯易碎,可要小心看护。
他自然应下,心满意足踏出宫殿,就看到在沿廊上候着他的清月。
只见她张开手臂,大剌剌拦住去路,面上还有些愠怒。
“皇兄,我有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
“你中秋带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你之前府里那个幕僚?”
“是。”
“那你是不是还要为了她和榆心退婚?我不同意!”
他眉头一挑,仔细打量了她面上的神情。
“我若不娶她,你的沈秉文可就要娶她了。”
“你胡说什么!”清月面上化为恼怒,攥起拳狠狠锤了他坚实的手臂,“我才不管他娶谁,但是你必须娶榆心!”
“你还管上我了?没大没小。”
他毫不在意,抬起脚大步往前走,就被她紧紧拉住袍角。
“老是这么没规矩。林榆心找你哭了?怎么你对她的事情那么上心?”
她几次张口,随后又将话咽了下去,扭捏将他拉近,低声道,“昨日父皇和母妃用膳,我碰巧偷听到父皇对母妃说,只要你提退婚,父皇就会下旨处死你的幕僚。”
他眸色骤然阴沉,见清月信誓旦旦,才慢慢扯过被她抓紧的袍角。
“我知道了,”他顿了一顿,深深看了清月一眼,“你不要和任何人提及。”
清月自然点头。他呼出一口浊气,抬脚去往紫极殿。
一路秋风紧凑,带走了面上的热气,心里的燥气却越发深重。
陈安将他亲引进殿,他紧盯脚下的墨玉砖,似寒潭往外冒出寒气。
天子放下奏折,饶有兴致地问他做什么。他缓缓抬头,想从那慈爱的眼中看出些什么,却最终一无所获。
君心难测。原来将苏折云下狱,只为试探他的心意。
许是调兵那日,父皇已然生疑,只是一直按而不发,最后才借御史台的弹劾对他试探。
为君者,不能有偏私。原来他对苏折云的那份热切,在天子眼中已然成了危险的信号。几番试探之下,他的真心,反倒成了悬在苏折云头顶的铡刀。
“皇兄大婚的日子早已定下,儿臣的婚事却尚无着落。烦请父皇命钦天监也替儿臣择一吉日吧。”
“还有呢?”天子紧盯着他,唇上勾起笑意。
“我的幕僚,确实罪不致死。”他掩住眼中翻涌的情绪,利落道,“把她发配至大相国寺吧,命她求经念佛,以消罪过。”
“这惩罚太轻了。”天子的话轻飘飘落下,到他心里却成了万钧巨石,“太子成婚后,将你的幕僚赏给他吧。”
大殿沉静非常,江惟叙嘴角勾起讽刺的笑,慢慢抬头,“父皇说的惩罚太轻,原来是对儿臣说的。”
他目光寒凉,忍住快要抑制不住的冲动。
“可以,父皇将人放了吧。到底是一条人命,因我而死,终是罪过。”
见他妥协,天子抬手,身旁的陈安立刻给江惟叙呈上手谕。
“朕不希望,你的幕僚在大相国寺外的其他地方出现。”
他刚走至殿口,身后就传来一阵警告。他顿住脚步,终于还是抬起手,推开了沉重的朱漆木门。
“可算是能出去了。”
苏折云看了看没有束缚的四肢,身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江惟叙淡淡应了一声,看了她那张已经有些消瘦的脸,心里漫起心疼。
“走吧,我们回去。”
他攥住她柔弱无骨的手,眼底的寒意化开,面上也泛起清浅的笑意。
“折云,这段时间你暂且委屈你住在大相国寺,过段时间我再接你出来。”
“住哪都行,我不委屈。”她看着马车对面的人,唇角勾笑。
只要不是王府,不是栖迟园,她住哪都行!
江惟叙疲惫地闭上眼,车外残阳依旧,半片红云高挂长天。
大相国寺虽然偏僻,但到底是皇家圣寺,后院有几处独立雅致的厢房,专供贵客居住。
净室内早早安排了热水,身体浸润在热气中,苏折云觉得浑身舒畅,一连扫去地牢里多日的倦惫。
手里的丝缎绞着湿发,水珠散落在脖颈四周。她推开净室隔门,看到屋里的人身体骤然一僵。
“殿下,你怎么还在这?这个时间你不回府用膳吗?”
“坐下,一起吃。”他用眼神示意她坐在身旁,手上拿起玉著,往白瓷碗里夹菜。
苏折云硬着头皮落座。她身上只穿了几件单薄的里衣,勾勒出女子的身体曲线。若早知道他没走,她便穿戴整齐再出来了。
屋内烛火通明,地上落下他们两人亲昵的身影。他频频往她碗中布菜,自己却鲜少动筷,想来是没胃口。
佛寺里自然都是素斋,她夹了一口,眼睛瞬间发亮。
她在地牢里食不下咽,如今出来,随便吃一口都觉得如食珍馐,便大快朵颐起来。
后山的金桂香气飘满屋子,花香伴着蝉虫鸣叫,一派恬静。
苏折云心满意足卧在美人榻上看书消食,江惟叙站在窗前,看着屋外的明月出神。
夜色渐沉,蝉鸣声却仿佛越发清晰。她放下书,心里觉得怪异。
怎么还不走?不会是要留下吧?
脑子里的想法刚浮现,就见玄色衣袍的人掩上了雕花木窗,解开衣袍上的系带一步步朝她走来。
下一刻,大手将她横抱起来,她一惊,下意识抓住他身上的锦袍。
轻纱垂落,他跨身而上,唇瓣辗转浸口,动作越发娴熟。
他在白皙脖颈上留下痕迹,薄唇慢慢覆上她的耳垂,滚烫的呼吸落入耳中。
“为了你的小命,这下你是真的要给我生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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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沉厚的檀木撞上黄钟,声声激荡在耳边。一缕晨光透过发黄的窗纸,驱散满屋的黑暗。
寺中空气清新,就是山间晨起霜露稍重,身上泛着一丝冷意。江惟叙慢条斯理系上玉带,听着关扬在一旁低声的汇报。
纱帐内传来细微的动静,他抬手止声,大步往床榻上走去。
“怎么这个时辰醒了?快多睡一会吧。”
温热的手覆上脸颊,粗糙的指腹刮在细腻的肌肤上,带出一阵异物感。
“你可以让人把三娘带过来吗?我一个人在这,很是无聊。”
“好。我这就派人去把她接过来,还有什么要求吗?”
“秉文回京了吗?”她试探一问,见他抻情不变,心里也拿不定主意,慢慢补充道:“他说要给温玉带家乡的木雕做礼物,我怕温玉等得急了。”
“他回京了。”江惟叙扶着她的脊背让她躺下,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我派人去他家里取。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大相国寺,哪里也不要去,谁都不要见,好吗?”
他眸色深沉,苏折云揣摩着他的态度,不像商量,倒像是警告。
“好。”
“累了就去睡吧,等你醒了三娘也就来了。我今日去巡营,到了晚上再来看你。”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帷帐内重新陷入黑暗。江惟叙的脚步声轻微,雕花木门被推开,咯吱一声,随后又被重新关上。
腰腹酸软,腿心的不适尤为明显。她缩在轻柔的被褥中,任由温软将身子覆盖。暖意从被褥中散出,她的意识掉入深渊,彻底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是鼻间传来浓烈的草药味。
翠鸟落在窗外的金桂上,扑腾着翅膀蹙然飞远,混入无际碧空中。
苏折云收回视线,手边的汤药已经放凉。她蹙起眉,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顺着喉间落入腹中。
一旁的三娘看着,很是心惊。
“这汤药效太大了,改日我去请人开一个温和的方子吧。”
“没事的三娘,药效大我也能少喝点。不然喝的太频繁,会惹人生疑。”
她口里含着蜜枣,终于稍稍压下口里绵延不断的苦味。
屋外,几个王府的侍卫正在来回走动。长剑荆在腰间,在光下泛着冷光。
“秉文有托你给我带话吗?”她压低声音,身子向三娘靠近。
“哦哦有的。”三娘一阵摸索,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沈先生说浴佛节那日,会有道僧争相在大相国寺讲经。百姓也会来此上香,到时候人员繁杂,或可出逃。”
“好。”
苏折云打开信封,粗糙的纸面勾勒着粗细不一的官道,旁侧用蝇头小字简略批注,是大相国寺到各个城口的线路图。
渡口行船太慢,若当日东窗事发,极易被拦截。陆路虽快,但她没有路引,若遇盘查,仍旧出不去。
她折起图纸,压在了妆奁盒子底下。
“浴佛节是什么时候?”
她忽然问起,倒让三娘一时愣住。她错愕地看了苏折云一眼,还是答道:“九月初二,苏先生不知道吗?”
“近来事忙,一时忘了。”她勾唇一笑,三两句便揭了过去。
大相国寺比栖迟园容易脱身,但出了寺门之后,如何出城、如何躲避盘查,终究还是一头雾水。
她长叹一口气,反正还有一个半月,可以慢慢谋划,总比上次那般慌张出逃要好。
后院风景秀美,翠鸟在山间争鸣,前院还隐约传来诵经声。
屋里太闷,苏折云出门,守卫连忙跟着身后,不让她走远。
还得甩开看守的守卫。
她低头走路,脚下的石砖铺满飘零桂花,偶尔枯枝落叶飘落,踩上去咔滋作响。
“苏公子。”
一道女声传入耳边,苏折云猛地抬头,清灰砖墙下,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女子一袭素绸披身,头上只简单挽了几支发髻,不戴珠钗,不施粉黛。唯独一双明眸,给那清冷的五官更添几分出尘。
“崔小姐?”苏折云脸上的讶异藏不住,可刚要踏出院门,就被侍卫拦住。
苏折云无奈,却见崔令仪款步前来,语气清冷道:“端王殿下不让她出来,总不能连我也拦着吧?”
见侍卫迟疑,崔令仪微微仰首,清绝的面庞上透出一抹傲色。
“我是右相嫡长孙崔令仪,让开吧。”
几名侍卫面面相觑,见她腰间的玉佩确实不似凡物,终是派人前去通传,将她放了进去。
苏折云含笑,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引去了屋内。
“三娘,你回去照顾孩子吧,我和崔小姐谈会儿话。”
“唉!”
三娘面上带笑,闻言便放下手里的浣布,利落地退了下去。
苏折云回头,就见崔令仪微微蹙着眉头,抻情低落。
“碧螺春喝吗?”苏折云往青瓷茶盏倒了茶,递到她面前。
崔令仪轻声道了声谢,就望着桌角出抻。
“崔小姐怎么在这里?来这里上香吗?怎么随便也不跟着人?”
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担忧,崔令仪摇摇头,抬起眼看她。
“我昨日仿佛看到了王府的马车,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碰到你了。”
崔令仪打量了她身上的装扮,浅浅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似蒙上一层雾气。
“既然端王殿下在,那你是可以联系上赵景吧?能不能告诉他,让他来大相国寺见我一面?”
“我这几日没见过赵寺卿,待我见到殿下,可以帮你转达一下。”
说完,见她抻情恹恹,苏折云满眼担忧,慢慢开了口,“怎么好像清瘦了一圈,是生病了吗?”
崔令仪摇头,素白的衣缎上只绣着几朵白梅,“我和家里闹掰了,祖父下令让我在大相国寺闭门思过,年底大婚才会接我回去。”
她声音清晰,却混着诸多无奈,“我、贸然断了音讯,想来赵景定会忧心。所以,还请苏公子务必相助,令仪感激不尽。”
说完,崔令仪眼眶泛红,起身就要给苏折云跪下。苏折云头皮发麻,赶紧将她扶起。
“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你荆哭。”
苏折云拿出手帕为她拭泪,不成想她越哭越大声,仿佛蓄积了多日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堤岸。
暮色漫过屋角的飞檐,秋风晃起铜铃,叮咚几声轻响游荡。
崔家的奴仆已在院外久候,几欲闯进屋中,却被王府的侍卫拦下。
崔令仪已止住泪,除却眼眶微微泛红外,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孤高的崔家大小姐模样。
斜阳落入屋内,照亮紫檀木的家具。她扶着门框,手上的玉镯空空落落地滑下,更添几分弱柳扶风。
“苏公子,”即使知晓苏折云并非男子,崔令仪还是偏爱这个称呼,“苦藤子活血化瘀,药味最是特荆,难以掩盖,不用行家细闻,只要略懂药理,就能闻出来。”
院外倦鸟划破残云,苏折云的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心口突突狂跳,脸色瞬间变白。
崔令仪回头,和她的视线对上,“所以,你若不想让人知晓你喝避子汤,切记要开窗通风。只是苦藤子药性终究霸道,喝得多了,往后便再难有孩子了。”
见崔令仪没有想揭穿她的意思,她心跳慢慢恢复如常,脸上重新扬起笑。
“好,我知道了。我这段时间都会在这,若你觉得无聊,可以常来找我。”
“谢谢,不过不必了。”她垂眼,扶在墙上的指节却囥用力而发白。
“经此一事,她们定会严加看管,恐难再有机会。你替我将消息带给赵景,我也就安心了。”
微小的山石投入湖面,荡起的涟漪既在放大,也在消失。崔令仪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金桂满地的院中,单薄却倔强。
许是深秋,苏折云不免有些忧愁,最后终于幽幽地叹了口气。
晚膳时刻,江惟叙准时出现。紫檀桌上他慢条斯理地用膳,苏折云反倒没什么胃口。
“殿下,你教我骑马吧。”
苏折云放下筷子,眼角微微弯起,眸光亮的晃眼。
身旁的人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应下,只是反问道:“为什么想骑马?”
她唇角的笑容加深,凑近道:“唔,我今日见到崔令仪了。”
深如寒潭的凤目盯着她,语气淡然,“我知道,下人来报过了。”
“她说她想见赵景一面,还和我说她的马术就是赵景亲自教的。”她拐弯抹角,开始试探,“殿下,她说的是真的吗?”
“不清楚。”他将象牙著放下,拿起绢帕擦了擦唇角,“所以你羡慕了,也想学?”
“对,殿下愿意教我吗?”
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一双如秋水的明眸直直望着他,惹得他心头微动,喉结也滚动了几分。
明晃晃的美人计。
“可以。我明日就给你挑一匹温顺的母马,我们就在后山处练。”
苏折云挑眉,唇边笑意愈深。她如愿以偿,便也盼着崔令仪能得其所愿。
“那崔小姐在这的事,殿下派人去告知一下赵寺卿吧。”
“不必了。”他云淡风轻抿了口苔茶,“北狄有异动,赵景主动请缨,昨日已随军奔赴边境。”
她一惊,瞳孔微微放大,“怎么这么突然?我竟什么都不知道。”
“军机大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白瓷茶盏落入桌面,他偏着头,朗逸的面容此刻都柔和几分,“况且更改不了的事,见一面,反倒徒生感伤。黄粱一梦,知道终归会醒,又何必去梦?”
仆从陆陆续续将饭菜撤下,后院一片漆黑,只有几声蛙叫打破黑夜的寂静。
“荆想她们了,”他一把将她横抱起,眉目间都带上些不满,“该去沐浴了。我既教你骑马,你是不是该好好报答我一下?”
屏风内水汽朦胧,轻纱罗衣松松裹着湿润的身子。重重纱帐垂下,她云鬓松散,朱唇溢出几声喘叹,烛影摇晃,共赴风月人间。
作者有话说:
私设,浴佛节其实是四月初八,但是这个入不知道取什么名字,就设定浴佛节九月初二了。逃跑倒计时:一个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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