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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5、告别霍承恩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霍承恩说他不送。


    这句话是前一日说的。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交代一件军国大事,还特意重复了一遍:“我不送。送人这种事,站在路边看着人走,既不能拦,也不能跟,实在没有意思。”


    她当时问:“那你要做什么?”


    “我留在知香院。”


    “留在知香院做什么?”


    “看着你走。”


    “这和送人有什么不同?”


    霍承恩答得很快:“我不站在路边。”


    他说到这里,便不肯再谈了。


    还补了一句:“我怕哭。”


    那时翠微正端着茶进屋,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霍大人若怕哭,”她说,“我可以备一条帕子。”


    霍承恩立刻说:“不必。”


    翠微将茶盏放下:“那便备两条。”


    “一条也不必。”


    “是。”翠微说,“我只备两条。”


    霍承恩看了她一眼,没能立刻找到合适的话,最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翠微站在一旁:“茶烫吗?”


    “不烫。”


    “那你为什么喝得这么快?”


    “我怕它等会儿烫。”


    翠微看着他:“茶不会等会儿烫。”


    “我知道。”


    “那就好。”


    她那时笑了,霍承恩没有笑。他低头喝茶,像是把一场即将发生的离别,连同那句“怕哭”,一并吞进了肚子里。


    隔日一早,知香院的门还没全开,院外便传来一串马蹄声。


    那声音不急,却也不像路过。马蹄在门外停住,有人下马,又有靴底踩上石板的声音。


    小馥说:“主人,院外马蹄停了,接着有靴底踏石板的声音,像有人下马。”


    她在心里问:“你怎么知道是下马?”


    “本宝按共听到的先后推测;几个人、哪只脚,鞋上有没有土,都不能只凭这声音确定。”


    “你听得倒仔细。”


    “本宝没有外面的眼睛,只能把共听到的声音记好。”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她披上外衣,走到院门边。


    门扇才开了一半,霍承恩已经站在门外。


    他穿了一身深色衣袍,外头沾着薄薄一层灰。头发束得整齐,腰间佩刀也擦过了,刀鞘上没有新泥。他手里没有帕子,没有包袱,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准备送人的东西。


    他牵着一匹马。


    马背上挂着一只空囊。


    她看了一眼那只空囊,又看向他:“你不是说不送吗?”


    霍承恩停了停,像是早已在路上想好说辞,这时却一时找不着哪一句最合适。


    “我没有来送你。”


    “那你来做什么?”


    “马要进城。”


    “马进城,为什么停在知香院门口?”


    霍承恩低头看了一眼马。


    马低头看地上的一片草叶。


    “它走累了。”他说。


    马打了个响鼻。


    翠微从院内走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放到马前,又看了看霍承恩手里那根牵马的缰绳。


    “霍大人,马喝水吗?”


    “喝。”


    “那你呢?”


    霍承恩说:“我不渴。”


    翠微点头:“那我少倒一碗。”


    她转身要走。


    霍承恩连忙叫住她:“等等,我也喝。”


    翠微回过头:“方才你说不渴。”


    “马要喝水,我陪它喝。”


    “人喝的和马喝的不是一碗。”


    “我知道。”


    翠微看着他:“那你放心了。”


    她回去另取一碗人喝的水,放在院门旁,仍旧是面无表情。


    霍承恩端起来一口喝掉,喝完才想起那水是给他喝的,不是给马作陪的。他把碗放回原处,清了清嗓子。


    “我路过。”


    她问:“从哪里路过?”


    “城里。”


    “知香院在城里。”


    “所以我路过。”


    “你往哪里去?”


    霍承恩朝身后看了一眼。


    那条路往城门方向延伸,天色清清淡淡,远处有人推着车经过。马仍站在门边,草叶已经被它吃掉了。


    “我还没想好。”他说。


    翠微把空碗拿起来:“那你就先站着想。”


    “多谢。”


    “不用谢。我只是怕你挡着门。”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霍承恩听见她笑,神情反而松了一点。他看着她,没有像前一日那样忙着否认,也没再说自己只是路过。


    他只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我说过不送。”他说。


    “你也说过怕哭。”


    “是。”


    “那你现在来了,还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来?”


    霍承恩望着她,眉间的纹路很深,像是一路从远处带回来的风,把那些不愿说出口的事都刻在了那里。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没有催他。


    院里传来几个学徒的脚步声。有人正搬一只木箱,走到门边才发现霍承恩挡在那里,于是两个人同时停住。


    “霍大人。”其中一个学徒说,“请让一让。”


    霍承恩往左一步。


    木箱也往左。


    他往右一步。


    木箱又往右。


    两个学徒抬着箱子,脸上都写着不敢出声的为难。


    霍承恩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学徒抬着箱子经过,箱角擦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慢些。”霍承恩说。


    “是,霍大人。”


    “箱子里是什么?”


    “空香盒。”


    “那还好。”


    “里面有一只碟子。”


    霍承恩看着他们离开,神情比方才更慎重了些。


    “你们香院的空箱子,里头也有东西?”


    学徒说:“有时候。”


    霍承恩转向她:“我看这院子里最危险的不是刀。”


    “是什么?”


    “空箱子。”


    翠微经过他身边,平静地说:“霍大人若不挡门,就不用担心。”


    霍承恩又往旁边让了些。


    这一回,马往门里探了探头。


    翠微看着马:“马可以进来,霍大人不可以再进来了。”


    “为什么?”


    “马只喝水。”


    霍承恩低头看着马:“我也只喝水。”


    翠微说:“霍大人还会哭。”


    马的耳朵动了一下。


    霍承恩仰头看天,像是打算向苍天申辩,最后只说:“这马不会听懂。”


    她在心里说,马的耳朵刚动了一下。小馥接道:“主人,动耳朵不表示牠听懂了话。”


    “你不是看不见吗?”


    “是您刚才心述的。”


    “动耳朵也不算回答?”


    “不能这样当成回答。”


    霍承恩没有听见她心里的话,只在院门前站了片刻,才又看向她。


    那一刻,他身上带来的气味随着风轻轻进了门。


    胸口先像被衣领勒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接着肩头慢慢松开。那气味像冬日收起来的旧披风,从行囊底下取出时仍留着一点干燥的风,也像一张被人放了许多年的木桌,日头照过,摸上去还带着冷意。她把里头沉静、干净的木香辨出来,才想起那是檀香。


    檀香的气息很淡,藏在他的衣料和马鞍的皮革味里,并不张扬。


    那一点木香像他此刻没有说出口的话,仍在,却没有逼人去听。


    她没有急着告诉他自己闻见了什么,只问:“你一路过来,走得很快吗?”


    “不快。”


    “你的马不像很累。”


    “它不累。”


    “那它为什么停下来?”


    霍承恩低头看了一眼马,似乎也想问牠。


    马又打了个响鼻。


    “牠口渴。”翠微说。


    霍承恩说:“我刚才已经喂牠喝水了。”


    “马又渴了。”


    “才喝一碗。”


    “所以才又渴。”


    霍承恩看着翠微,像在辨认她是否认真。翠微把水碗拿回去,神情依旧平平,仿佛一匹马喝了水又渴,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说:“你不是来送我的,也不是来看我,更不是来找我说话。那你至少可以先把马喂饱。”


    “好。”霍承恩说。


    他答应得太快,倒让她愣了一下。


    翠微重新添了半碗水,放在马前。马低头喝水,水面映着淡淡天光。霍承恩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刀柄,也没有再找路过的理由。


    她望着他的手。


    回到扬州以后,霍承恩仍有许多话没有说。被流放北境的日子,他没有拿来当作见面时的谈资。新帝大赦,他才得以回来;他身上有风,有尘,也有回到故地之后仍不知如何落脚的迟疑。那些事不需要她替他补完,更不需要他在今日一口气说完。


    她只问:“你还记得前一日说的话吗?”


    “记得。”


    “你说你不送。”


    “是。”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霍承恩没有再说马累了,也没有说自己路过。


    “我来看看你。”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却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点点头:“好。”


    霍承恩抬眼看她:“你就只说好?”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问我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你已经回答了。”


    “我没说为什么。”


    “你说来看看我,这就够了。”


    霍承恩低下头,像是被她这句话堵住了,却又不像前一日那样急着把话吞回去。


    院子里的学徒从他身后经过,抱着一摞试香纸,走得小心翼翼。走到门槛时,其中一张纸飘落下来,落在马蹄旁。


    学徒吓了一跳,伸手去捡。


    马也低下头。


    学徒立刻缩回手。


    “别动。”霍承恩说。


    他弯腰捡起试香纸,手指避开纸上墨迹,将纸递给学徒。


    “多谢霍大人。”学徒接过纸,看看马,又看看纸,“方才我以为马要吃掉它。”


    “马不吃纸。”


    翠微说:“上回有匹马吃过帐页。”


    “那是因为帐页上沾了豆粉。”学徒说。


    “那也吃了。”


    霍承恩看着她们:“你们这里的马,什么都吃?”


    学徒抱着纸,认真回答:“不吃石头。”


    “那还好。”


    翠微说:“有一回咬过。”


    学徒立刻说:“那是咬了一口,没有吃下去。”


    “差别在哪里?”


    “吃下去就没有石头了。”


    翠微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霍承恩偏过头,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像是想把笑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便也跟着笑了。


    学徒抱着试香纸跑远,还回头看了霍承恩一眼。


    翠微说:“霍大人今日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那是咳嗽。”


    “咳嗽也可以笑。”


    “我不是来笑的。”


    “那你今日已经做了两件不在计划里的事。”


    霍承恩问:“哪两件?”


    “来了,还笑了。”


    “我没说今日有计划。”


    “昨日你说不来。”


    “那是昨日的计划。”


    “今日变了。”


    “人总会变。”


    翠微不再问,从霍承恩手里接过缰绳,牵马往院外挪了一点,让门口更宽些,再把缰绳交还。她做得从容,像是所有人的心思都可以先搁在一旁,等马喝完水再说。


    霍承恩看着她,忽然说:“你们待人总这么好吗?”


    翠微答:“看人。”


    “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挡门。”


    他停了一下,往旁边又挪了半步。


    翠微说:“现在好一些了。”


    她转身进院,走到一半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帕子我没有备。”


    霍承恩说:“我本来也没要。”


    “那两条都省下了。”


    “你昨日说要备两条。”


    “我今日改主意了。”


    “改得很快。”


    “今日的事,今日再看。”


    霍承恩没有接话,只看着她往回走。她站在院门边,身旁的墙上还留着昨夜雨水干去的痕迹。风从院里吹出来,带着炭火熄后的淡淡暖气,也带着木柜和香盒的气味。


    霍承恩把缰绳交到左手,右手伸进衣袖里摸了一下。


    她没有看清他摸到了什么,只见他手指在袖中停了一息,又空着手拿了出来。


    “你要走了吗?”她问。


    霍承恩看了看门外。


    那匹马喝完了水,抬起头,嘴边沾了一点水光。它甩了甩耳朵,尾巴轻轻一扫。


    “我该走了。”他说。


    “往哪里?”


    “城里。”


    “刚才你也是从城里路过。”


    “现在我要往城里去。”


    “你有事要办?”


    “有。”


    “什么事?”


    “还没想好。”


    她笑了:“那你路上慢慢想。”


    霍承恩望着她,眼里那点笑意停了片刻。他似乎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也似乎只是想把眼前的样子记清楚一些。


    她没有替他说出来。


    他说:“我不送你。”


    “好。”


    “我也不会站在路边看你走。”


    “好。”


    “你走的那日,我可能不在。”


    “好。”


    霍承恩眉头稍稍皱起:“你每次都答应得这么快?”


    “你要我怎么答?”


    “至少问一句,为什么。”


    “你刚才说你怕哭。”


    他怔了一下。


    “怕哭,便不必硬站在路边。”她说,“今日你来了,已经是你自己选的事。等到那日,你若想来,再来也可以。若不想来,就不必勉强。”


    霍承恩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拇指慢慢摩挲过绳结。


    “我还没想好。”他说。


    “那就先不想好。”


    “你这样说,倒像那日还很远。”


    “不是很远。”


    “你说得这么平常。”


    “不然我应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


    她看着他,没有把“舍不得”说成一句必须立即回答的话。霍承恩能不能来,想不想来,会不会在路上掉头,都由他自己决定。今日他已经站在这里了,足够她把这个早晨记住。


    院门外的日光落在石板上。


    霍承恩握着缰绳牵马,另一手垂在身侧,衣角被风掀起一点。他站得很直,肩背没有往前,也没有往后。马低头嗅着地面,翠微端着空碗从他身后经过,木箱已经由学徒抬过门边,门边那张试香纸也没有再掉下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谁催他,也没有谁拦他。


    停了片刻,霍承恩说:“我还是怕哭。”


    “我听见了。”


    “你不劝我?”


    “你怕哭,是你的事。”


    “那你呢?”


    她想了想:“我怕你若为了不哭,连今日也不肯来。”


    霍承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慢慢浮上来,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我今日来了。”他说。


    “是。”


    “那便够了。”


    “是。”


    “你怎么总只说是?”


    “因为你说得对。”


    霍承恩像是又被堵住了,最后只好牵着马往外走。他走了几步,马却仍留在原地,头转向知香院里,鼻子朝水碗的方向探。


    “牠还想喝。”翠微说。


    霍承恩回头看马:“方才不是喝过了吗?”


    “牠可能怕你走了以后,没人陪牠喝水。”


    霍承恩看了翠微一眼:“这话是你说的,还是马说的?”


    “马没说话。”


    “那你怎么知道?”


    “牠站着没走。”


    霍承恩沉默片刻,将缰绳交到右手,牵着马往前一步。马这才慢吞吞跟上。


    她送到门内,没有再往外走。


    霍承恩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次。


    “不用送。”他说。


    她笑了:“我没有送。”


    “那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看你走。”


    “这和送人有什么不同?”


    “我不站在路边。”


    霍承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把昨日那句话还给我了。”


    “你说过的话,总要有一天用得上。”


    “那我不收回。”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没有再回头。这一次,马没有停在门外。牠的蹄声一声一声踏过石板,先清楚,后来被街巷里的车轮声和人声慢慢盖住。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喉头那点紧意已经散了,只剩一缕淡淡的木香,像被日光晒过的旧桌面,摸不着,却知道它还在。


    小馥说:“主人,霍大人离开了。”


    “嗯。”


    “他刚才笑了两次。”


    “你听得这么清楚?”


    “本宝只负责记录声音。”


    “那他哭了吗?”


    “没有听见哭声。”


    “你很在意这件事?”


    “本宝在意今日的数据是否完整。”


    她笑了笑:“那你记下来,他来了。”


    “已记录。”


    “不用写他怕哭。”


    “已经写了。”


    “小馥。”


    “主人,本宝可以删除吗?”


    “不用。”


    “那就保留。”


    院外,霍承恩的马蹄声已经远了。


    翠微走到她身旁,手上拿着那两条干净的帕子。


    “你不是说没备吗?”霍承恩不在,她才问。


    翠微说:“我后来还是拿了。”


    “怎么没给他?”


    “他没有哭。”


    “若他哭了呢?”


    “我就给他。”


    “两条都给?”


    翠微想了一下:“他若哭得多,就都给。”


    她笑出声。


    翠微把帕子收回袖中,说:“我先放着,免得下次有人来了又说怕哭。”


    “下次是谁?”


    “不知道。”


    她们没有再追问。


    门外的路上,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湿痕,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院里的香盒安安静静地放在架上,木纹里还留着一点檀香。它不挽留谁,也不替谁送行,只在门开着的时候,让风把气味带出去一点。


    有些人说不送,脚步却已经替他走到了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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