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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4、告别颜知微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柳氏的信收进信匣后,屋里安静了一阵。


    她没有把匣子锁起来,只将它放在案头靠墙的地方。窗外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滴到石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数日子。


    翠微换过茶盏,这回放得离信匣更远。


    她看了一眼。


    翠微说:“这次也没有压住纸。”


    “我看见了。”


    “也没有倒。”


    “我也看见了。”


    翠微停了停:“那我去看看院门。”


    她笑了,没拆穿翠微这回确实是在找事做。


    院门外传来两声叩门。


    翠微出去应门,没多久便回来:“颜姑娘到了。”


    她起身时,桌上的信匣仍在原处。她顺手把旁边一盏茶往里挪了挪。


    翠微看见了,神色不变:“这回是防我?”


    “是防所有茶盏。”


    “茶盏没有说话。”


    “茶盏也没有保证不倒。”


    翠微看了那盏茶一眼,像是第一次发现它确实很可疑,伸手把它端走了。


    她在心里把翠微盯着茶盏、把它端走的样子说给小馥。小馥接道:“主人,听您说,翠微今日对茶盏的警觉,比对来客高。”


    “茶盏比较不会敲门。”


    “本宝记下了。”


    颜知微走进屋时,肩上还沾着几点雨水。她穿一身素色衣裙,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匣,匣子不大,两手合起来正好托住。


    她先向她笑了笑。


    “这几日总想来,院里事情一多,脚步便慢了。”颜知微说,“今日再不来,恐怕你就要走了。”


    “还没有走。”


    “可已经在告别了。”


    “告别也可以分几日。”


    “那我今日先告别一半。”颜知微把木匣放到桌上,“另一半留着,免得一口气说得太多,回去之后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当借口再来。”


    翠微另端来两盏茶,避开信匣放好。她看着那只木匣:“里面是什么?”


    “几样香材,还有几张我前些日子记的试香纸。”颜知微将木匣推近一些,“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最近闻起来,和从前比有没有差别。”


    她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一下,才打开。


    里头收着几个纸包,分别用细绳系着,纸上写了名字。字迹端正,只有最后一包的标签略微歪斜,像写到一半被人催了一下。


    她抬眼:“这包是什么?”


    颜知微低头一看。


    “檀香。”


    “你写得像‘赶紧香’。”


    颜知微把纸包拿起来,端详片刻:“那是因为当时有人在旁边问我什么时候能吃饭。”


    翠微说:“是我。”


    “你问了三次。”


    “厨房的饭只等一个时辰,不等人把字写漂亮。”


    “这字不是不漂亮,是很有速度。”颜知微说。


    翠微平静地点头:“那我下次也写快一些。”


    “你不必写。”她说,“你只要把饭端来就好。”


    翠微答应得很认真:“是。”


    木匣里的纸包一共有四个,分别装着檀香、白芷、陈皮和一小撮干燥的桂花。旁边还压着两张试香纸,纸边都用细细的墨线分了格,留着空处可以记日期与感受。


    颜知微伸手碰了碰那两张纸。


    “我这几日觉得,鼻子又好了一点。”她说,“不是忽然就和以前一样,只是比前些时日多闻出一点。陈皮的苦香,桂花里那点甜,还有檀香燃过后留下的木头气。我想来亲口告诉你,叫你放心。”


    她的指尖停在纸上。


    窗外的滴水声还在。屋里的茶已换过一盏,热气淡淡地浮着。


    “你特地来,是怕我担心?”她问。


    “是。”颜知微说,“你走之前,心里已经装了不少事。我不想让你还记挂着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把那只木匣转了个方向,让纸包上的字都朝着颜知微。


    “你想让我闻闻看,还是只想告诉我这件事?”


    颜知微想了想:“两样都想。”


    “那我们先闻。若你觉得累,就停。”


    “好。”


    她伸手解开写着“陈皮”的纸包,没有把纸包直接送到颜知微鼻下,只放在桌面上,两人各自坐稳。


    先闻到的是一点干燥的气息。


    她的喉咙微微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那味道像冬日里剥开一颗林檎,手指碰过果皮,指尖留下的清苦,放了一会儿才慢慢变甜。再往后,才有陈皮本身熟了又干的气息,沉在最底下。


    她没有急着说。


    颜知微闭着眼,安静地吸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她才睁开眼睛。


    “有闻到。”颜知微说,“苦的先到,后面有一点甜。”


    “和你记下的差不多。”


    “从前我只觉得它干,像晒过头的果皮。这次闻起来,干里还有些甜味。”颜知微看了看纸包,“不是很明显,但我能分出来。”


    她将纸包重新系好,没有替颜知微补上任何一句肯定,也没有把那一点微小的差别说成更大的事。


    颜知微看着她,笑意很轻。


    “你没有说‘很好’。”


    “你不是来听我说好不好的。”


    “也对。”颜知微说,“我自己闻到了。”


    她点头。


    颜知微的笑意仍在,眼角却像被雨水沾湿了一些。她没有急着再拿下一包,只用手指沿着木匣边缘摸了一下。


    她抬手取来旁边那盏茶,却没有喝,只让茶气在鼻端停了一下。


    喉头那股微微的紧绷先退了,胸口也跟着松开。茶气像雨后廊下的一件旧衣裳,被日头照过,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最后才辨出茶本身清清淡淡的香气。


    她看了颜知微一眼:“茶也有。”


    颜知微说:“这热茶,我也闻到一点茶气。”


    “那你可以先喝,不必把每一口都拿来验。”


    “我若不验,怎么知道鼻子有没有多闻出一点?”


    翠微端着一盘点心从门边走进来,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那我也验一验。”翠微说,“今日的糕点,我已经闻过三回。”


    颜知微看她:“你闻出什么了?”


    “闻出它不能再等。”翠微把盘子放下,“再等,凉了就不好吃。”


    “这算不算鼻子很好?”


    “算不算我不知道,反正嘴巴一定知道。”


    颜知微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屋里那点因告别而收紧的气息,终于被糕点的热气和翠微认真的话拨开了一些。


    小馥说:“主人,翠微对糕点的判断,今日仍然迅速。”


    她在心里回:“你不用替她记。”


    “本宝已经记了。”


    颜知微把其余三个纸包排在面前,没有立刻拆。她望了一眼那几个名字,像在盘算接下来要先试哪一个。


    “我原本想把四样都闻完,再把感受写下来。”她说,“可今日坐在这里,忽然觉得,若只闻一样,也不是白来。”


    “那你想闻哪一样?”


    颜知微的目光落在桂花上。


    “这个。”


    她替颜知微解开纸包。里面的花瓣干燥、细小,有几片已经碎了,并不鲜亮。


    气息在两人之间散开时,她先感到鼻尖微微发酸,肩上的力气也跟着松了些。那味道像一段午后的院墙,被日头晒得暖暖的,风一来,墙外的花便把甜味送进来。最后才是桂花那种熟悉的香,细细的,不张扬。


    颜知微吸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才问:“有吗?”


    “有。”颜知微说。


    “闻到什么?”


    “甜味。”她将眼睛闭起来,重新吸了一口,“还有一点干。像花落在纸上,放了一日,不像刚摘下来那么鲜。”


    她点头:“这是你现在闻到的。”


    “是我现在闻到的。”


    颜知微说得很轻,却像在心里把这句话放稳了。


    颜知微将纸包收好,自己拿起一张试香纸,在纸上写下日期。墨尖落下去时,她的手没有颤,字迹也比方才那个“赶紧香”端正得多。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


    “这回写得很好。”


    颜知微抬头:“你刚才不是说那个字有速度?”


    “这回没有催你。”


    “若我自己催自己呢?”


    “那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问鼻子。”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手上的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鼻子只负责闻糕点。”


    她将试香纸推回颜知微面前,让她自己落笔。颜知微写下“甜,干,像落在纸上的花”,停了停,又在下面添了一句:“今日闻得比前些日子多。”


    “这是你的字。”她说。


    “也是我的鼻子。”


    “那就放在一起。”


    颜知微把纸折起来,收回木匣。


    “你走之后,我想继续记。”她说,“不一定每日都写,有时候一个月写一次,有时候想起来才写。若哪一日没有闻出新东西,我也不打算把旧的删掉。”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确实闻到了。”颜知微说,“不能因为今天多一点,就当从前的感觉不算数。”


    她看着颜知微,没有替她改写这个答案。


    “你想把纸留在自己手里,还是放到院里?”


    颜知微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桌边空着的纸架。


    “先留在自己手里。”她说,“等我写得多了,你若还在,再拿几张来给你看。若我每次都拿来,翠微大概会替我准备一张‘本日已闻’的牌子,挂在门口。”


    翠微说:“可以。”


    “你竟然答应得这么快?”


    “我觉得这个牌子很实用。”


    “上面写什么?”


    “本日已闻。若还想再闻,请明日再来。”


    颜知微笑着摇头:“那我一定天天来。”


    “牌子便不用挂了。”


    “你看。”颜知微对她说,“她很懂得安排人。”


    翠微把糕点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我只安排糕点。”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点还温着,甜味不重,口感松软。她没有说好不好,只把另一块推给颜知微。


    颜知微接过去,吃了半块,便放回碟子里。


    “今天不多吃?”


    “我来之前吃过了。”


    “你为什么还拿?”


    “因为翠微说不能再等。”


    翠微点头:“这句话没有错。”


    “她说的是糕点。”她提醒颜知微。


    “我知道。”


    这三个字从颜知微口中说出来,像一个小小的笑话,也像她们都没有明说的另一件事。糕点会凉,纸上的字会干,路也总要往前走。她们可以把话留在今日,不必假装时间不在门外等着。


    颜知微将糕点碟推远些,拿起那只木匣,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你走的那日,我不一定能去送。”她说。


    “没关系。”


    “不是不想去。”颜知微说,“只是我怕自己去了,最后会站在院门口,想着还有一句没说,接着又想出一句。人来人往的,说到最后,可能还没把你送出门,倒先把大家都留在门里了。”


    “那今日说几句也好。”


    “我今日已经说了鼻子,也说了桂花,还说了糕点。”


    “还有告别的一半。”


    “对。”颜知微低头看着木匣,“我怕你走远以后,忘了我们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没做完的事,不一定都要赶在今日做完。”


    “这句话听起来像你会说的。”


    她笑了笑:“我也有说不完的时候。”


    “那我不催你。”颜知微说,“你到那边之后,若想起我,就记得我现在的鼻子又多闻到一点。这样就够了。”


    颜知微没有问“那边”究竟是哪里,她也没有把即将离开的路程说得更明白。


    “你呢?”她问,“若想起我,会记得什么?”


    颜知微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木匣。


    “记得你闻香时,不会急着替我说出答案。”


    “那你便记得自己闻到了什么。”


    “还有你身边有个很会把糕点端来的人。”


    “这个人今日也会把糕点端走。”


    翠微已经伸手把空了一半的碟子收了过去。


    “糕点若留着,凉了便不好吃。”


    颜知微说:“这回你说的是实话。”


    “一直都是实话。”


    “只是有时候听起来很像别的事。”


    翠微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回答,端着碟子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颜知微起身,把木匣抱在手里。她的指尖在匣角停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把目光放到她脸上。


    “你放心。”颜知微说,“我的鼻子又好了一点。”


    她迎着那道目光,点头:“我听见了。”


    颜知微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把笑意藏到木匣后面,也没有说还有下一半告别。她走到门口,翠微正好从廊下回来,手里端着空碟。


    颜知微停步:“我改日再来,带那张试香纸给你看。”


    “好。”


    “若你已经走了,我就把它放在念儿那里。”


    “也好。”


    “若念儿把它收进帐册呢?”


    “那就请馥兰替它找个位置。”


    “若馥兰说这不能入帐呢?”


    她笑了:“那你就自己收着。”


    颜知微点头:“这个办法最稳当。”


    翠微问:“那我需要准备新的纸匣吗?”


    “不用。”颜知微说,“今日这只还装得下。”


    “我不是问今日。”


    颜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已经替我想到下次了?”


    “木匣要用,就得先看大小。”


    “那你先替我留一只小的。”


    翠微想了想:“要留空的,还是放糕点?”


    “空的。”


    “那我记下了。”


    颜知微走了。


    翠微陪她到院门口,回来时,手上没有木匣,只有那只空碟。她将碟子放在桌边,又拿去收洗。赵馥灵则在案头一张自用纸上写了个“甜”字,记下今日听颜知微说出的感受。颜的试香原纸已随她带走。窗扇开着一线,雨后的风进来了。


    风将案头那张自用纸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纸角,没有让纸飞走。


    窗外,颜知微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远去,越走越轻。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在心里再补一句话。


    纸包开过后,屋里留下的气息很淡,陈皮的干苦,桂花的细甜,还有檀香那一点沉静的木香。它们在屋里各自停着,没有谁盖过谁。


    小馥说:“主人,颜姑娘今日多闻出了一点。”


    “嗯。”


    “她自己也知道。”


    “嗯。”


    “那您放心了吗?”


    她看着那张记了“甜”字、被风带起一角的自用纸。


    “放心不是一件要由我替她决定的事。”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本宝把这句话记在今日的纸上。”


    “不必记。”


    “本宝没有纸。”


    她忍不住笑了。


    翠微回来时,正好听见她笑,便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她。


    “纸没有飞。”翠微说。


    “我看见了。”


    “茶也没有倒。”


    “今日茶盏很安分。”


    “茶盏一直都很安分。”


    “那刚才你为什么把它端走?”


    翠微想了想,回答:“因为我不想擦桌子。”


    她笑意更深,没有再问。


    窗外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落到最后,只剩檐角偶尔一声轻响。她自己的记录纸贴着指尖,纸上那个“甜”字还没干透。


    有些告别不必把人送到路的尽头,只要记得她曾经闻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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