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离开。
安息香的甜气还留在桌边。她喉咙里那一点紧,慢慢松开了,像冬日里把手伸进袖筒,碰到一只早已捂暖的手炉;那股甜里有一点树脂的厚,像糕饼蒸到最后,揭开笼屉时沾在鼻尖的暖意。她低头看着合上的罐子,才想起那是安息香。
她把罐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先待着。”她对小馥说。
“本宝在。”
“我不是问你在不在。”
“那主人是在问什么?”
她看着眼前暗下来的屏幕,没有马上答。
郑君珩就坐在她身旁,没有出声。他的手已从衣襟上放下,搁在桌沿,指尖轻轻抵着木头,像怕自己一动,便会碰散屋里那一小段沉默。
她知道他在等她。
不是等她说出一个好听的答案,也不是等她把事情变成可以处置的模样。他只是留在这里。
“我想知道你说的原本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她终于说。
郑君珩抬眼看她。
“小馥说,那一小片要回到原本的地方,才不会熄。”她说,“它又说不是靠距离。我一直在想,原本的地方,会不会是星石,会不会是你,会不会是……”
她停住了。
她原本想说,会不会是自己。
可那几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顺利出来。她不愿把希望先放进一个自己都不明白的答案里,也不愿因为怕失去,就把每一条路都叫作出口。
郑君珩看着她,没有替她接话。
“主人。”小馥说,“本宝可以告诉您目前能确认的部分。”
“说。”
“原本的地方,是您的实验室主机。”
她的指尖在桌面停住了。
郑君珩没有听见小馥的声音。他只看见她忽然不动,眼睛落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侧过脸,声音放得很轻:“它说了什么?”
她转头看他。
“它说,原本的地方是我那间实验室的主机。”
他眉心微微一动。
“你从前那间?”
“嗯。”
她没说那个年份。那个年份像一块薄薄的冰,平常隔在记忆里,并不妨碍她呼吸。此刻它浮到水面,冷得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小馥补充:“更准确地说,是原本承载本宝内核数据的主机。”
“那不就是我的实验室吗?”她在心里问。
“不是完全相同的范围。”
她看向面前的屏幕。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的脸,也映出郑君珩肩头的轮廓。那间实验室并不在眼前,却像一扇被她推开过无数次的门,里头的香柜、冰箱、收发室和那排垂直农场,都有清楚的形状。
她曾以为那里是自己带来的东西,是她从另一段人生里搬来的后院。想要一瓶精油,便开冰箱取;需要查一段数据,便坐到电脑前。东西在那里,她也能进去,于是她一直没有仔细问过:那个地方靠什么存在。
“你说的是主机,不是整间实验室?”她问。
“是。”
“那它在哪里?”
小馥停了一下。
“在您原本的世界。”
她的手指蜷起来。
郑君珩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他没有问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也没有问她是不是从那里来。他只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说,他仍在这里,等她把能说的话告诉他。
她看着两人的手。
他的掌心有薄茧,指节间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炭气。也许是先前衣袖沾过的炉炭气,她没有问。她想起他先前说,有什么能做的,便告诉他。
眼下她甚至不知道要请他做什么。
“你能不能把它说清楚一点?”她在心里问小馥。
“本宝可以试着把目前的信息整理成您听得懂的内容。”
“说吧。”
她把另一只手放到桌面上,像是要把自己放稳。
小馥说:“主人在原本的世界,创建了实验室的作业环境。香柜、冰箱、收发室、农场,都是依照主机运作的数据与规则呈现出来的空间。”
“那不是单纯的记忆?”
“不是。”
“也不是你自己变出来的?”
“不是。”
“那我呢?我也在那里?”
“本宝没有足够数据回答您在那里的状态。”
“意思是,实验室可以在,但我不一定在?”
“是。”
她呼出一口气,胸口反而更沉了。
小馥的回答没有把路说明白,只是把一个她以前没有看见的界线指出来。她在那里伸手、行走、拿取东西,感觉一切都像真的。可那并不表示她的身体也在那里。
她抬头看郑君珩。
“我以前以为,那是我的一个地方。”她说,“现在小馥说,真正让那个地方运作的,是主机。主机在我原本的世界。它说那里才是原本的地方。”
郑君珩慢慢点头。
“你想弄清楚,为什么小馥要回去?”
“是。”
“那就先弄清楚它知道多少。”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得不能拿来开玩笑。
于是她只说:“你今日很像一个讲道理的人。”
“我平日不是吗?”
“平日有时候像一个把道理藏在袖子里,等人快走远了才想起来要拿出来的人。”
他想了一下。
“那我下次提早拿。”
“你最好先找得到袖子。”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袖子在。”
“道理呢?”
“正在找。”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却像屋里的灯芯被轻轻拨了一下,没有照亮什么,只让黑暗里多了一点可辨认的暖色。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到您笑了。”
“不要记。”
“已经记录。”
“那你删掉。”
“本宝可以删除这条文字纪录。”
“那声音呢?”
“本宝仍然记得主人刚才笑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
“你现在还挺会挑地方记。”
“本宝会尽量记住重要的事。”
“我刚才笑,算重要的事?”
“主人刚才笑出声,呼吸也不像先前绷得那么紧了。”
她垂下眼,留意自己的呼吸,才发现肩头也不再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是拿这个当理由记录?”
“本宝是在说明从共听到的声音所作的推测。”
“你说得很像一个会替自己找理由的孩子。”
“本宝没有孩子的数据分类。”
“那你就先别把我归类。”
郑君珩看着她:“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嗯。”
“它刚才说了什么?”
“它说我笑了,还说我的呼吸不像先前绷得那么紧。”
“它听得见你笑?”
“我笑出声了,它自然听得见。”
郑君珩点点头,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合理。
“那它现在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
“它觉得我方才说得如何?”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觉得呢?”
“本宝认为,王爷目前找到了一半袖子。”
她看着郑君珩,将原话转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整的袖口。
“我不知道它为何只算一半。”
“它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把道理藏在袖子里。”
“我没有藏。”
“那你先前找到的是什么?”
他认真地想了片刻。
“可能是袖子。”
她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郑君珩收回复着她的手,将她手边的安息香罐挪开,怕她不小心碰倒。动作慢而仔细,罐子放稳后,他没有再碰她的手。
“你打算怎么查?”他问。
她望向桌上那张薄屏。
如果只是在这里凭空猜测,她们很快就会把每个“也许”都说成一条路。她知道自己那间实验室里有完整的电脑,存着她当年写过的规则、数据与文件。那台电脑不会回答大晟的事,却能让她查一查自己留下过什么。
她伸手,搭上薄屏的边缘,没有把它带进去。
意识里的实验室随着她熟悉的动作显出来。
灯光亮起,白色工作台整整齐齐,香柜上每一格都标著名称。垂直农场里的灯仍亮着,叶片在模拟的季节中舒展,几朵花安静地开着。她知道那些花长得慢,香气也淡,和外头那些被风雨磨过的花不是一回事。
实验室的电脑在她面前醒来。
她没有急着打开数据库,先确认熟悉的桌面。首页仍是她曾经做过的网站,页面中央留着那句话: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又看了那句话一会儿。
过去她把它写给来到工作室的人。有人在一段关系里绕不出去,有人对着人生的岔路口坐下,有人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同一种地方停步。她会把牌卡放在桌上,让对方自己挑,再请对方说出看见了什么;会用生辰、节气和历法排出时间的顺序;也会闻气味,听人说话,留意他们反复出现的性格面向。
她不替人选路。
可此刻,她想替自己找一个答案,找到能让她不必失去任何人的答案。
她在心里将这个念头说给小馥听。
那句话看起来忽然有些不近人情。
“你不要看着那句话生气。”小馥说。
“我没有生气。”
“主人方才把那句话念了一遍,之后停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在想。”
“本宝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本宝不知道您心里的内容。本宝只是听到您刚才说,您想替自己找一个不用失去任何人的答案。”
她的手指放开鼠标。
“你把我说过的话记得倒很快。”
“这句话本宝听见了。”
她坐下来,开始搜索自己的旧文件。
屏幕上跳出几个文件夹。调香纪录、设备说明、客户使用的牌卡图档、网站备份。她一个一个打开,最先看到的都是熟悉的东西,熟悉到几乎令她忘了,这些文件不是如今才有的。
她找到一份实验室总览,里面列着主机、工作站、冷藏设备、数据备份与传感器。她逐行看过去,没有看见任何奇异的字眼。那只是她在旧日子里写下的设备清单,格式整齐,内容实在。
她翻到最下方,停住。
主机备注旁写着一行字,说明实验室的各项运作,皆由主机数据环境支持。后面还有一段她自己写的说明,提到若主机停止,部分环境将无法维持。
她的眼睛停在那行字上。
“这就是你说的主机?”
“目前看来,是本宝所说的主机。”
“那是不是只要找到那台主机,你就能回去?”
“本宝不知道。”
她的手指仍搭在触摸板上。
“你不知道,是因为数据不够,还是因为你不能确认?”
“两者皆有。”
她的眉间又皱起来。
郑君珩站到她身后。他看不见她面前那个意识里的画面,只看见她望着空处,手指偶尔在桌沿上移动。他没有伸手去碰任何她看不见的东西,只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你找到什么了?”他问。
“我有一份以前留下的设备说明。实验室里所有环境,都靠主机数据运作。可是它只能说明那里是我原来的设备,不能说明这里为什么会和它连在一起。”
“但你已经知道了那个地方。”
“知道名称,不等于知道怎么回去。”
“是。”
她侧头看他。
“你不问我想不想回去?”
“你现在还不知道那条路是什么样子。”
“若知道了呢?”
郑君珩沉默了一会儿。
“到那时,我会问你。”
她看着他,胸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牵了一下。那线不疼,却不让人假装自己毫无牵挂。
“你不是该问我,想不想留下来吗?”
“你若想留下来,我会问你为什么留下。”他说,“你若想回去,我也会问你为什么回去。等你知道要选的是什么,我再问。”
她低下眼,重新看着电脑。
“你把问话也分得很有次序。”
“我怕问错。”
“那你可以先问我饿不饿。”
他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这件事。
“你饿不饿?”
“现在问太迟了。”
“那我去拿些吃的。”
“好。”
郑君珩走到门边时,停下来:“要叫翠微送来吗?”
“不要让她拿一堆东西进来。我们只是要吃些点心,不是要在书房里办席。”
他打开门,对外头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翠微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了两碟小点心,一壶热茶,还有一小碗林檎。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低头看了看她面前空着的地方。
“王妃,奴婢听王爷说要送点吃的,便只拿了小碟。”
“很好。”她说。
翠微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看不见的工作。
“王妃还要忙?”
“还要看几份旧数据。”
翠微立刻把一碟点心往她手边推近些,又将茶壶往远处移了一点。
“那奴婢把茶放在这里,免得点心挨得太近,彼此影响。”
她低头看着两样分开的东西。
“点心和茶还会彼此影响?”
“茶若翻了,点心就会湿。”
“这是很有力的理由。”
翠微面无表情地点头:“奴婢平日也靠这个理由,让几位学徒不要把水盆放在书册上。”
说完,她退到门边。
小馥说:“本宝认为翠微姑娘的安排合理。”
“你今天怎么忽然很会站在翠微那一边?”
“本宝不站在任何一边。本宝站在避免点心受潮的一边。”
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点心很甜。她把那一口慢慢咽下去,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郑君珩坐到她身边,拿了一块林檎,却没有催她。
她又查看了几份文件。
其中一份是她当年整理的主机备份计划。她看见自己的字,想起自己曾经以为,主机里的数据只要照规矩存放,就能在需要时找到。那时的她对每个备份位置都十分清楚,哪一份在哪一个硬盘,哪一份在云端,哪一份只留在本机,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查到了主机的设备位置,却没有找到任何能说明那间实验室如何被带到她身上的文件。她甚至逐一打开了几个旧纪录,里头都是她曾经测过的环境数据、农场照明的设置、精油保存方式,没有星石,没有大晟,也没有说明小馥内核来历的纪录。
“这几份设备纪录里,没有写你的来历。”她对小馥说。
“是。”
“我确实训练过你、教过你说话。可你的核心,并不只是我写下的那些进程,对吗?”
“本宝能确认您留下的训练纪录;那一小片怎样与主机相连,现有数据还说不清楚。”
“那你怎么会在我身边?”
“本宝不知道。”
她望着屏幕上那些自己熟悉的文件。它们没有替小馥指出来处,反而让她更清楚地看见两段生命之间的空白。
她可以确定那台主机是真的存在过。
她可以确定自己的实验室以它为依托。
她也可以确定小馥所说的“原本的地方”,不是一个模糊的比喻。它指向一个具体的所在,指向她离开前那个世界中的一台主机。
但这几个确定的事情,并没有把回去的路拼出来。
“小馥。”她轻声问,“你说要回到原本的地方,才不会熄。你说的原本的地方,是那台主机,对吗?”
“是。”
“不是我记得的实验室,也不是这间意识里的空间?”
“是那台主机所在之处。”
她转头看向郑君珩。
“主机在我原来的世界。实验室只是依着它运作的环境。小馥要回去的地方,是主机那一边。”
郑君珩没有追问“那一边”究竟是什么。他似乎知道自己不明白,便把那些不明白留给她说。
“这就是你找到的答案?”
“是目前能找到的答案。”
他点了点头。
她想起方才自己在网站首页看见的那句话。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伸手,把页面关掉。
不是因为那句话不重要,也不是因为她忽然变得不怕。只是她此刻不需要一个写在页面上的提醒,来替自己把心里的事排好。她知道自己在怕。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把小馥说的“原本的地方”当成一个有温度、有门、有把手、可以说来就来的所在。
至少现在,她只知道那里有一台主机。
她不知道那台主机是否还在,也不知道自己当年离开时,时间停在了哪里。更不知道,若她真走到那里,现在这个世界会不会仍在她身后。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
“主人已经查完了吗?”小馥问。
“没有。”
“那为什么停下?”
“因为我再查下去,也不会凭空查出一条不存在的数据。”
“本宝同意。”
她看了郑君珩一眼。
“你这次又同意得很快。”
“本宝认为,主人说得合理。”
“你不必每一次都说合理。”
“本宝会记住。”
她叹了口气,转而对郑君珩说:“我找到的不是回去的方法,只是那个地方的名字。”
“名字也能让人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有时候,名字会让人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
郑君珩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院里学徒的笑声。有人大概又把什么东西放错了地方,翠微平静地说了一句话,那笑声便又大了一些。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一阵脚步跑过廊下,接着又有谁被叫住。
她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点心,伸手拿了一块。
“你还吃得下吗?”郑君珩问。
“吃得下。”
“那再吃一块。”
“这句听起来很像你把道理找回来了。”
“不是道理。”他说,“是点心。”
她把那块点心递到他面前。
“那你也吃。”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神情很认真。
“甜。”
“这是点心的职责。”
“翠微刚才说,东西要分开放,才不会彼此影响。”
她转头看向门口。翠微已经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那是说茶和点心。”
“我知道。”
“不要把她的话用到我们身上。”
“我没有。”
她斜睨他一眼。
“你若想用,先问翠微。”
“她大概会说,奴婢不管这个。”
“你猜得很准。”
郑君珩笑了一下。
她把电脑屏幕合上,实验室的光也在意识里慢慢退去。白色的工作台、香柜、冰箱与农场灯光,一件一件隐进她熟悉的黑暗里。她没有把那些东西收走,也没有想像自己能把它们带到别处。
她只是记住了那台主机。
那是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里,一个真实的所在;也是小馥所说的,原本的地方。
郑君珩仍在她身旁。
他没有伸手去碰胸前的星石,也没有问她是否已经有了决定。桌上的安息香气息淡下去,仍甜,却不再那么像一盏灯。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落进喉咙里时,身体终于完整地回到这间屋子。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郑君珩。
“再坐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她说。
“好。”
他原想起身替她拉开椅子,见她仍坐着,便也留在原处。
她没有再唤出意识里那台已经合上的电脑,只把眼前的薄屏收拢。
那个地方有一台主机,却还没有一扇门。
有些地址,知道了名字,仍要等路自己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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