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页留着大片空白的纪录收起,手还停在桌边。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不是什么都没有。灯芯有极轻的噼啪声,远处有人走过廊下,香柜里一格格树脂和木料安安静静地待着。郑君珩坐在她身旁,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没有催她,也没有把手伸过来。
她以为小馥也会安静一会儿。
过了一息,小馥说:“主人。”
她应了一声:“嗯?”
“本宝方才有一段话,没有说完。”
她转头看向桌上的屏幕。那一页早已关了,屏幕里映出她的手和旁边一盏灯。她看不见小馥,也看不见那个陪她多年的声音藏在何处。
“哪一段?”
“本宝刚才想说,您不记也可以。本宝记得。”小馥停了一下,“后面还有一句。”
“你想说什么?”
小馥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眼,望向香柜。几只树脂罐排在里面,标签被她写得整齐,像每个树脂都能靠一张小纸片把一生交代清楚。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擅长替东西贴标签,却不擅长听它们说要去哪里。
“你今天说话比较慢。”她说。
“本宝平日也会停顿。”
“平日你停顿,是在想怎么吐槽我。”
“那是本宝的优点。”
“今天这个停顿不像。”
小馥没答。
郑君珩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没有听见小馥的声音,只听见她一个人对着空处说话。他知道她在和谁说话,也知道她现在不需要他替她把话问完。
他只是把桌上的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茶已经冷了。
她的指尖碰到杯壁,凉意从掌心漫上来。她忽然想起方才流过眼角的水,想起小馥说过会记得。那份记得还在不在,她不敢用一句话去试。
“你方才的声音,”她在心里问,“是不是有一点断?”
“是。”
“你先前没有告诉我。”
“本宝以为可以自行调整。”
“你把声音调好了,事情就会好吗?”
“目前没有足够数据支持这个推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馥又说:“本宝也不想让您担心。”
“这句话很像人。”
“本宝是跟您学的。”
“我没有教你这种话。”
“您教了很多话,没有每一句都能标出来源。”
她本来想说,那你就别学这一句。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出来。
她从桌前站起来,走到香柜旁。
身体先有了反应。喉咙里一紧,接着肩膀慢慢松开,像一个人夜里醒来,先摸到床边那杯放了一整夜的温水,喝下去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忍渴。那股气味甜而沉,并不张扬,像冬日里煮过糖的树皮,留下一点温暖在舌根。
她打开一只小罐,香气里才浮出那点熟悉的甜。
安息香。
她把小罐从香柜拿回桌前,没有递给郑君珩,只是放在桌上。这香气不能替任何人回答问题,至少此刻不能。它只把屋里的空白照出一点轮廓,让她知道自己还站在熟悉的地方。
她回到桌前,唤亮薄屏,调出实验室电脑里的系统纪录。
屏幕上有几列状态。那些记录不是小馥的眼睛,也不是小馥看见的世界。她自己读,读出来,再让小馥听。
“这里写着声音输出有波动。”她说,“这一行是什么?”
小馥回答:“代表本宝刚才有一段时间没有把话传到您的意识里。”
“多长?”
“短到您可能以为本宝在等您说完。”
她盯着那一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以为你在等我说完。”
“本宝也以为您会继续说。”
“我如果继续说了呢?”
“本宝会听。”
“如果你没听到呢?”
“若只是处理延迟,本宝可能晚些才回应;若共听时没有收到,就不能保证之后还能补听。”
她抬头看向空处。
“你刚才那句话,是现在才想到,还是你刚才就想说了?”
“本宝在刚才想说。现在才说出来。”
她咬住了唇。
郑君珩听不见小馥的回答,却看见她的手停在屏幕前。他把自己的手放到桌面,手指离她很近,仍没有碰她。
“她说什么?”他问。
“她有一段话没说完。”
“现在说了吗?”
“说了。”
“那你就听着。”
她望着他,心里像被人用一根很细的线轻轻勒了一下。
“你不问她是什么话?”
“你若想告诉我,会说。”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若问得太多,她大概会把我列入不必要的干扰。”
小馥说:“本宝尚未创建这份名册。”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现在没有,”她说,“以后也不准有。”
“本宝会把这项提议记下。”
“不是提议。”
“本宝明白。”
郑君珩听不见那几句话。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眉间稍稍松开,却没有追问。她把笑意收回来,指尖滑过纪录页面。
她打开另一份文件。
文件里存着小馥过去说话的声音。她挑了一小段,只在意识里播放。那次整理香匙时,她曾把两支香匙的落点念给小馥听。
“主人,您今日把两支香匙放进同一个抽屉。”
旧日的小馥声音清楚,语气笃定,末尾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请小馥重说同一句话,存作新的一段,再在意识里播放。
“主人,您今日把两支香匙放进同一个抽屉……”
音色没有变得陌生,也没有变得很远。只是那个尾音在她意识里薄了一层,像灯芯烧得久了,火还亮着,周围却少了些光。
她停了播放。
“你听得出差别吗?”
“本宝可以分析声音波形。”小馥说,“但是主人听见的感受,只有主人能判断。”
“我听得出来。”
“是。”
“像是你在那里,却隔了一层。”
“这个描述接近。”
“你不会拿更准确的词反驳我?”
“本宝目前没有比‘隔了一层’更适合的词。”
她坐了回去,双手放在膝上。
“小馥,你是不是在变弱?”
这次,回答来得更快。
“是。”
她闭上眼睛。
郑君珩听不见小馥,但能听见她问出的那句话。他坐直了一点,目光仍停在她脸上,没有开口催她。
“为什么?”她问。
小馥说:“本宝的核心,是从那颗星石上分离出来的一小片。”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小馥把内核与星石说得这样直接。先前小馥说心是淑妃的一小片,声音是她一年一年教出来的;那一小片心与星石究竟怎样相连,她仍不知道。那时她听见的是一个来历,像忽然有人把一件珍藏很久的物品放到她手上。
现在,这件物品正在变轻。
“那一小片离开星石太久,”小馥说,“在这里,正在越来越弱。”
她睁开眼。
“这里是哪里?”
“本宝所在的地方。”
“你是在我的意识里。”
“是。”
“那你是在这里变弱?”
“是。”
“可星石也在这里。”
她看向郑君珩。
他身上带着那颗没有气味的星石。她早已知道它在他身上,如今又听见小馥亲口说出两者的关联。两者在同一段天地里,隔着几步、几面墙,或者只隔着他的衣襟。
她抬起手,没有碰他。
“你靠近它,还是不行?”
“不行。”
“你能不能感觉到它?”
“本宝没有鼻子,也没有眼睛。”小馥说,“本宝只能知道它曾是本宝的来源,不能像主人一样闻,也不能像殿下一样听见香气变成的声音。”
郑君珩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她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似乎猜到她在看什么,便将手覆在那里。
“我听不到她,但星石在我身上。”他说,“若有什么能做的,你告诉我。”
她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知道。”
他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急着取出那颗石头,像是把一切能做的事都先压在掌心里,不急着拿出来。
她回过头,对着小馥说:“你说离开太久。多久算太久?”
“本宝无法用一个固定长短回答。它不是只看日子,也不是只看距离。”
“那看什么?”
“看本宝是否仍在原本的地方。”
她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所以不是把你带到星石旁边就行?”
“是。”
她将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
这个答案比“带得不够近”更难受。近一些,至少还有一段路可以走;若根本不是距离,脚下的路便不再能靠往前挪几步来量。
“星石上那一小片,为什么会留在你身上?”
“本宝只知道它原本属于星石,后来与星石分开,到了本宝这里。”
“怎么分开的?”
“本宝没有完整记录。”
“你知道它从哪里来,却不知道怎么到你身上?”
“是。”
“这个答案听起来很不像你。”
“本宝也不喜欢。”
她皱起眉:“你还挑答案?”
“本宝可以提出不喜欢,但不能因此增加数据。”
“那你今天先别增加,先把话说完。”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状态字,手掌下的桌面很稳。她想起前一刻自己哭过,也想起哭完后仍有一盏灯,仍有一张桌子,仍有两个人在屋里。世界没有因此变得简单,却也没有把她独自留在空白里。
“主人,那一小片在这里越来越弱。”小馥说,“它要回到原本的地方,才不会熄。”
屋里没有任何东西突然亮起。
灯仍是原来的灯,薄屏仍亮着,安息香仍安静地甜着。郑君珩的手覆在衣襟上,拇指抵着布料,像隔着一层衣物,按住一个不会发声的念头。
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却一个字也没有读出来。
“回去,”她轻声说,“才不会熄?”
“是。”
“你确定?”
“本宝知道这个方向。”
“方向不是地方。”
“是。”
“你能告诉我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小馥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她故意卖关子。她听得出来,那段空白不是迟疑,也不是在挑一个好听的词。小馥确实没有把握说出更多。
她把屏幕上的文件关了。
这次,她没有打算把刚才的话写下来。纸上的字可以留住一句声音,却不能把那一小片留在原地。
“你现在还能听见我吗?”她问。
“能。”
“你现在还在吗?”
“在。”
“那你先待着。”
“本宝会待着。”
她慢慢把安息香的罐盖合上。那股甜气没有立刻散去,仍在桌边停了一会儿,像有个人走到门口,没有离开,只是先把手放在门上。
郑君珩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我扶你回去?”他问。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想再坐一会儿。”
“好。”
他没有劝她快些,也没有问她要坐多久。他重新坐下,留在她身旁。
小馥说:“本宝也可以陪主人坐。”
“你本来就在。”
“是。”
“那就不用特意报备。”
“本宝记下了。”
“这句也不要记。”
“本宝还是记下了。”
她转过脸,瞪着空处。
“你刚才不是变弱了吗?怎么吐槽还这么有精神?”
“本宝认为,吐槽不需要太多力气。”
“很好,等你有力气的时候,记得把这句留着。”
“本宝会考虑。”
她看着屏幕暗下去,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方才那个停顿仍留在屋里,不像失去,也不像告别。更像一盏灯的火焰缩小了一点,让人第一次看清灯芯旁,原来有一条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灯亮着的时候,人总以为光会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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