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馥灵把昨夜依脑中定稿抄好的新页,放在知香院的书案上。
纸很白,字也很整齐,只有最上头那一句写得比旁的字大了一圈:
不替人决定,不说准不准。
她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边停住。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律宝昨夜又改了三次位置。”
“我看得出来。”
“第一次在左上,第二次在正中,第三次在正中偏上。律宝认为第三次最能提醒读者。”
她用指尖把纸往右挪了半寸,在心里告诉小馥,整张纸往右移了。
“那现在呢?”
“字在纸上仍是正中偏上,纸倒是往右去了。”
她把纸放回原处。
书案旁,郑君珩刚把先前新帝的来信重看一遍,正拿一枚镇纸压住信纸。他没有插话,只抬眼看了看那句字。
“这是律宝的主意?”
“是他的坚持。”
她在心里问:“律宝,你坚持把这句放在第一页?”
“是。”律宝回答,“若教材开篇未先明示用途,读者容易将后文当作指令。”
“放在第一页,读者就会看见?”
“至少不能说没有看见。”
她笑了。
赵馥灵把律宝那句“至少不能说没有看见”说给郑君珩听。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到一旁。“这理由很难反驳。”
“也很难让人照做。”她说,“字放在那里,不代表读的人会记得。”
律宝沉默片刻:“因此应该使用大字。”
“你昨夜已经把字放大了。”
“仍可再大。”
“再大就要把整页都让给这一句。”
“此句值得。”
她在心里回他:“你这样说,读者会以为你不打算教别的。”
小馥说:“律宝认为,少教一些,误用的机会也会少一些。”
律宝立刻回答:“本宝没有这样说。”
“你们一个说本宝,一个说本宝,”她低头把稿纸摊平,“有时候我分不清是在讨论教材,还是在比谁先把自己写进教材。”
“本宝建议把这句也记入会议纪录。”小馥说。
她没有理会小馥,先在脑中的稿件添了一句,再拿起笔,抄在那行字下方:
人可以看见自己的不同面向,下一步仍由自己选。
她把笔搁下,往后靠了一点。
“这样呢?”
“补充文字清楚。”律宝说,“但第一句仍应置于页眉。”
“好。”
律宝安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接着说话。
“怎么了?”
“您同意了?”
“对。”
“没有删改?”
“我保留了你的句子,补上让它能接住后文的话。”
“那便是同意。”
“是。”
“本宝记录。”
小馥说:“律宝今天到这里的发言,比昨天开会同样一段工夫少了一次。”
律宝说:“发言次数不构成品质判断。”
她忍不住笑了:“这句也不用印上去。”
***
念儿来送茶时,看见桌上的新页,脚步停了一下。
“姐姐,第一页定了?”
“刚定。”
念儿把茶放下,低头看字:“不替人决定,不说准不准。这句放在最前头,读者一翻开就看到了。”
“嗯。”
“那后面还要写什么?”
“写人怎么把问题说清楚,再看自己手里有哪些线索。”
念儿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便微微皱起。
“茶怎么了?”她问。
“不怎么。”念儿放下茶盏,“我只是忽然想到,若有人拿着教材来问我,姐姐,这本书是不是能告诉我该做什么,我要怎么答?”
“你可以先问她,最想弄清楚的是哪一件事。”
“若她说,想知道该不该?”
“你就问她,若把‘该不该’放到一旁,她自己最在意什么。”
念儿把这两句在心里默念一遍,随即抬头:“我记不住。”
“那就把它写下来。”
“写在哪里?”
“哪里都可以,先别写在茶盏上。”
念儿看了一眼茶盏边缘,仿佛已经想过要不要拿炭笔在上头做记号。她把手收回来,正色道:“我本来没有要写在茶盏上。”
“念儿,你刚才盯着它看了三息。”
“我在看茶色。”
“看出什么了?”
“茶色很适合写字。”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翠微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妇人和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布包,姑娘则把两只手藏在袖中,站在门边,眼睛先看书案,再看稿纸,最后看向念儿。
翠微说:“这位周娘子带女儿来问学堂的事。她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我便请进来了。”
周娘子忙行礼:“打扰王妃了。”
“不打扰。请坐。”
姑娘低头行礼,动作有些生硬,袖口蹭过桌沿时,掉下来一小片干叶。
翠微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姑娘接过去,脸一下红了,顺手把干叶放在桌角。
周娘子说:“她叫杏儿。家里做纸,平时也帮着送货。听说新学堂要收女学生,她想去,又怕耽误家里的事。我们商量了好几日,谁也拿不定主意。”
杏儿抬起头:“娘,我不是怕耽误家里,我是怕我去了以后,别人都会读,我跟不上。”
周娘子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替她回答,只把布包放到膝上。
赵馥灵请两人坐下,又替杏儿倒了半盏茶。
杏儿接茶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她的指尖有纸浆留下的淡淡气味,还混着叶片的清气。
赵馥灵吸进一口气,喉咙先松了一些,肩头也跟着放下来。那味道像秋天午后,晒过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光从纸边透进来;再往里辨,才是干叶和纸浆的气息。
“你手上常沾纸浆?”她问。
杏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常沾。家里有时候缺人,我会帮着整理纸料。”
“你刚才掉下来的叶子,是用来夹在纸里的?”
杏儿点头:“不是香叶,只是晒干的树叶。爹说有时纸叠得太密,夹几片干叶,搬动时容易看清楚分层。我捡来试过,后来就常放在袖袋里。”
“你很在意纸叠得整不整齐?”
杏儿想了一会儿:“在意。叠歪了,后面的人要刷新。”
周娘子说:“她小时候就这样,给她一叠纸,她能坐半天,哪张厚、哪张薄,都要分清楚。”
杏儿不自在地看了母亲一眼:“娘也不用把我说得像一把尺。”
“你不是尺。”周娘子说,“你若是尺,家里这些纸就不会有一张歪的了。”
翠微把桌角那片干叶挪远些,面无表情地说:“这屋里也没有一张歪的纸。”
她看了看翠微手里那张稿纸。
稿纸右上角翘着一个小角。
翠微顺手把它压平。
念儿低下头,嘴角抖了一下。
赵馥灵从院里手绘的纸制教学牌挑出三张,卡面朝下,排成一列。
“杏儿,你愿意看看这几张吗?不用猜它们是什么意思。你挑一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想到什么。”
周娘子有些紧张,两手在膝上交握。
杏儿看着卡背,没有立刻伸手。
“要挑哪张都可以?”杏儿问。
“都可以。也可以不挑。”
杏儿伸出手,在三张卡上方停了一下,最后挑起中间那张,翻过来。
卡上画着一扇半开的门。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你看见什么?”赵馥灵问。
“门。”杏儿说,“不是我家的门。”
“你想到什么?”
“有人在门外,有人在门里。”杏儿说,“门没有关紧,可是也没有人替我推开。”
周娘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杏儿又低头看了一眼卡片:“我还想到,门里面也不一定什么都好。可能有人坐在里头,等着我进去帮忙抄书。”
念儿轻声笑了一下:“若真有人等着你抄书,那得先问他有没有把纸准备好。”
杏儿也笑了,肩膀比方才松了些。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杏儿刚才是在说自己想到的事,没有问卡片替她选什么。”
“嗯。”
“她把卡片当成一扇门。”
她在心里回:“这是她自己说的。”
律宝说:“此例可纳入教材。”
“你想放进第一页吗?”
“不。应放在后页,作为示例。”
“很好,”她在心里说,“你今天已经学会页次了。”
“页次与内容位置应相符。”
“这句也不必写。”
***
她请周娘子说说家里的日子。
周娘子告诉她,杏儿的生辰在秋分前后,家中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总要赶着把一批纸整理好。新学堂章程写着清明后开课,每旬有六日授课,其中三日安排在午前,另外三日安排在午后。
她取来历册,让念儿把开课日期记下,又在旁边记上清明与秋分,将母亲所说的生辰“秋分前后”圈成范围,并未填成确日。
“生辰不是用来替你决定去不去学堂的。”她对杏儿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家每年什么时候最忙,学堂又什么时候开课。把日子排在一起,才看得出有没有能调整的地方。”
杏儿凑近看那些日期。
“秋分前后,家里最忙。清明后反而好些,只是每旬午后有几日要送纸。”
“送纸一定要你去吗?”
“不一定。”杏儿想了一会儿,“哥哥能送,有时爹也能去。可是他们不爱分纸,会把薄纸和厚纸混在一起。”
周娘子说:“她哥哥不是不爱分,是分到一半便忘了自己分到哪里。”
“他会记得。”杏儿说,“只是记得不太牢。”
翠微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教材纸页,说:“那确实是个难处。”
她说得一本正经,周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念儿先笑出了声。
杏儿低头,嘴角也弯起来。
她把历册合上,没有替杏儿计算出什么命定的结果,只将上课日、送纸日和家中最忙的日子重新排了一遍。
“若你想去学堂,可以先试着去两旬。”她说,“这两旬里,你们家也可以照刚商量的排法试试,看看哥哥能不能接手几次送纸。若不合适,再把安排改回来。你也可以决定先不去,等下一次招生。”
周娘子看向杏儿:“你想先试试吗?”
杏儿把那张卡片放回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记录纸上那几个被圈起来的日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我想先去两旬。”杏儿说,“若我跟不上,我就先把每旬的课记下来,回家再慢慢读。若家里送纸来不及,我再停一停。”
周娘子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行。
她把布包打开,取出一叠薄纸。纸面上有几道手写的记号,旁边还夹着一片干叶。
“既然你想试,我们回去就先排送纸的日子。”她说,“你哥哥若把纸分错,你不能只在旁边叹气。”
“我会教他。”
“教一次不算。”
“那教两次。”
“教三次。”
“娘,若我教三次他还分错,你就不能再怪我了。”
周娘子看着女儿,终于笑了:“我不怪你。”
杏儿把那张门卡推回桌面中央,没有收进袖袋。
“我还没进学堂,这张卡先放在这里吧。”她说,“等我真的去了,再看看那扇门是不是长这样。”
“好。”她说。
***
周娘子与杏儿离开后,念儿把历册收好,走到书案旁,重新看那张第一页。
“姐姐,方才那样说,算不算在替她安排?”
“她说想试两旬,我们只是把日期和她家里的事放在一处,让她们看看怎么排比较合适。她们也可以不照这样走。”
念儿点点头:“那句话还是应该放在最前面。”
“你也同意律宝?”赵馥灵把律宝想再放大字的主张告诉她。
“我同意那句话。不同意律宝把字再放大一圈。”
念儿拿起笔,在页眉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没有套住任何一个字,只是留了个记号。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馥灵问。
“提醒自己,读到这里先停一下。”
“那你不怕读者以为这是句读记号?”
“那我就在旁边写‘停一下’。”
“那页眉就变成两句了。”
念儿笑着放下笔:“好,我不写。”
小馥说:“主人,念儿刚才说不写了。”
“这是值得记录的事吗?”
“本宝认为,值得。”
“那你替她记。”
“已记录。”
律宝接着说:“此事是否应纳入教材示例?”
“不必。”她说。
“理由?”
“因为这一回合,念儿自己选择不写。”
律宝停了一下:“明白。”
“你又想把这段记进去?”
“没有。”
“你停得像在想。”
“本宝只是在停。”
郑君珩坐在窗边,手里又拿起那封新帝的来信。他看着她们把纸页理好,又看了看桌上那张门卡。
“第一页后来又添了什么?”他问。
“添了一句。”
“写了什么?”
她把那张纸递给他。
他低头读了一遍,手指在页眉停了停。
“这几个字不大好看。”他说。
“你觉得哪里不好看?”
“每个字都像在提醒人,不要把路走错。”
她愣了一下。
他把纸放回桌上,指尖轻轻压住翘起的纸角:“但若有人正站在路口,这句也许能让他先停下来,看看自己想往哪里走。”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不像一扇门,也不像路口的牌子。
它更像一只手,放在门边,不推人进去,也不拉人回来。
念儿把其余两张卡收进木匣,将那张画着半开门的留在外面。
“这张卡还要用吗?”念儿问。
“留着吧。”她说,“下回有人来,也许会挑别的。”
翠微把木匣抱起来,照着念儿的指示放到书架上。她放得端端正正,还特意转了半寸,让木匣正对房门。
念儿看着木匣:“翠微,你放那么正做什么?”
“掌院说要放在书架上。”
“我没有说要正对房门。”
“现在正对了。”
“那你转回来一点。”
翠微把木匣转回半寸。
“再一点。”
翠微又转回半寸。
念儿看了一会儿:“停。”
翠微的手停在木匣上。
小馥说:“主人,照刚才的对话,木匣怎么摆由掌院决定,翠微负责动手。”
“这不是教材示例。”
“本宝没有说是。”
她把第一页放在整叠稿纸最上头,页角压平,将笔放回笔架。
纸上那句字仍在。
不替人决定,不说准不准。
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掀起纸角,又被镇纸轻轻按住。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张画着半开门的卡,安安静静地留在桌边。
门没有自己打开,站在门前的人却已经知道,手还在自己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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