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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5、十二宝写教材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过了些日子,寄往各州的询问陆续有了回音。赵馥灵坐到书案前,肩膀先松了一点。


    她把新裁好的纸翻过来,纸边擦过指腹,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收进箱子前还留着太阳的味道。炭火旁那缕沉沉的木香,才慢慢浮上来,是檀香。


    知香院的书案上,堆着三叠纸。


    一叠是念儿送来的学堂名册,一叠是郑君珩收整的各州回信,最上头这一叠,还是空白的。


    空白得很有气势。


    她看了一眼,觉得它们仿佛已经在等着谁犯错。


    “姐姐,这叠纸要用来做什么?”念儿问。


    “写教材。”


    念儿眼睛亮了:“教孩子们认香?”


    “不只认香。”她说,“还有怎么看见自己的想法,怎么把选项摊开,怎么从时间和性格里找到线索,再自己挑下一步。”


    念儿低头看纸:“那要写多少?”


    “还不知道。”


    赵馥灵在心里报了个大约纸数。


    小馥说:“主人,若照您说的纸张计算,至少可以写一百多页。”


    “你能不能挑个不让人心慌的算法?”


    “本宝可以改用‘一大叠’。”


    “听起来更吓人。”


    赵馥灵忍不住对念儿说:“怕得写一大叠。”


    念儿没听见她们先前的对话,只看着那三叠纸,认真地点头:“一大叠,确实不少。”


    她把笔放下。


    教材要写,单靠她一个人,恐怕会先把自己写成一张用过的纸。


    她在心里点开实验室的电脑。


    屏幕亮起,书房里的灯火像被谁从远处牵来,落进她的意识。桌面上浮出十二个小小的标记。那些跟她一同来到这里、沉睡了多年的声音,近来才陆续醒来。


    郑君珩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正问念儿名册放在哪里。


    小馥报了一声:“主人,听见王爷了。网络也连得上。”


    “十二宝都在吗?”


    “都在。”


    她停了一下:“那就开会。”


    “本宝建议先订议程。”


    “你也要参加?”


    “本宝可以整理数据、记录意见、计算页数,以及在众宝争吵时提醒大家轮流说话。”


    “听起来你会很忙。”


    “本宝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电脑上的十二个标记一齐亮了。


    接着,书房里响起十二道声音。只有她听得见,像一群人隔着墙,同时跑进一间只有一张椅子的屋子。


    “先定教材目标。”


    “先定读者年龄。”


    “先定用词。”


    “先定页码。”


    “先定页码之前,应当先定纸张尺寸。”


    “纸张尺寸不影响内容。”


    “但会影响页码。”


    “页码不是内容。”


    “没有页码,怎么知道自己翻到哪里?”


    “可以看标题。”


    “标题也要有位置。”


    她重新拿起笔,闭了闭眼。


    “停。”


    十二道声音一起停下来。


    这份整齐让她有点感动。


    下一刻,小馥说:“主人,众宝安静了。”


    “我听见了。”


    “安静得像十二个人一起等着您下令。”


    她睁开眼,看向空白的纸。


    “先说教材要让人学会什么。不是让人照着我们的答案做,是让人把自己的情形看清楚。”


    其中一个声音说:“可用分段教学。先观察,再列出选项,再让学习者挑选。”


    另一个声音说:“应补充嗅觉记录。鼻子闻到什么,身体有什么反应,先照实写下。”


    “牌卡选项须固定。”另一个声音说,“否则每人自行增减,难以比较。”


    “比较不是必要目的。”有人立刻反驳。


    “不是比较,便不用固定选项吗?”


    “固定的是牌卡上的选项。每个人看到什么,仍由本人说。”


    “时间串行如何安排?”


    “依生辰、节气和历法排列事件,不可随意挪动。”


    “还要加入性格面向,否则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反应不同。”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简单的词。


    观察。


    选择。


    时间。


    性格。


    几个字写在纸上,像几枚落下去的种子。她看着它们,忽然想到,教材不该是一道把人推向同一处的窄门。它应当像一张桌子,把可见的东西放上去,让来的人自己看。


    “第一课先写观察。”她说,“先不急着解释。”


    一个声音问:“是否需先定义观察?”


    “不必太长。”


    “若不定义,会造成理解差异。”


    “若定义太长,孩子还没开始看,就先睡着了。”


    小馥说:“主人,这是合理风险。”


    “你不用帮我补刀。”


    “本宝是在补充。”


    第一日的会议,最后只定下了教材的方向。


    她从脑中的会议回过神时,念儿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怎么了?”


    念儿举起一张纸:“我刚才想替姐姐把纸分好,结果不知道哪一叠是空白,哪一叠是写过的。”


    “那你怎么分的?”


    念儿指了指地上:“写过的放左边,空白的放右边。”


    “这样很好。”


    念儿有些不好意思:“我还在空白纸上写了个‘空白’,怕自己忘记。”


    她看了看那张纸。


    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空白。


    “这一张,现在不是空白了。”她说。


    念儿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那我得重新找一张空白的。”


    “你可以把这张拿来当封面。”


    念儿抱着纸,像捧着一个刚被任命的新差事:“那我先收好。”


    第一日就这么过去。


    第二日,电脑里的十二个声音从清早便开始讨论教材章目。


    她在脑中打开电脑时,郑君珩正在隔壁书房翻看各州回信。网络连着,数据库也能用,十二宝便把前一日的讨论整理成了清单。


    清单很长。


    长到她第一眼看见时,差点以为自己误开了馥兰的帐簿。


    “章目太多了。”她说。


    “先将可能内容列全,再删减。”


    “我同意列全。”她说,“不过你们列得像要把天下所有能问的事,都塞进一册里。”


    其中一个声音答:“完整性有其必要。”


    另一个声音说:“教材如只收录少量案例,用户可能遇到未列出的情形。”


    “那便教他们怎么观察,不是把所有人的日子都写进去。”


    “日子数量甚多,确实不易收录。”


    “这句是废话。”小馥说。


    她咳了一声,掩住笑意。


    十二宝却没听出她是在忍笑,立刻有人追问:“请问何处不合?”


    “没事。”她说,“继续。”


    她在脑中的稿件上,把几个看来相近的章目圈起来。嗅觉记录放在前头,牌卡放在中段,时间串行和性格面向各自留出位置,末尾再让学习者整理自己的选择。


    她写了几个不同的情境,让十二宝试着放进章目里。


    一个人要不要继续学一门手艺。


    一个人要不要换一种做事的方式。


    一个人遇到两条都走得通的路,该如何看清自己在意的地方。


    “这些案例是否应附标准答案?”一个声音问。


    她的笔停住了。


    “不用。”


    “若无答案,读者如何判断自己是否学会?”


    “看他能不能说清楚自己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这样选。”


    “仍可能作出不同选择。”


    “本来就会不同。”


    十二宝安静了一息。


    接着有一个声音说:“如此一来,教材无法提供唯一结论。”


    “那就别提供。”


    她移开笔,看见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在心里嘀咕:“下笔太重,把纸都戳破了。”


    小馥说:“本宝已替刚才那句话记录,另记您自述下笔太重。”


    “你连笔尖都管?”


    “本宝只记录您刚才说纸破了一个小洞。”


    她又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个很小的破点。


    “这是纸先惹我的。”


    “本宝会保留此说法。”


    第二日,章目定了大半。


    第三日,众宝开始写第一课。


    她原本以为最难的是内容。没想到最难的是一句话该有多长。


    “初学者应先记下鼻腔与口腔所受感受,并辨识气味出现的先后次序。”


    她读完电脑上的句子,转头看着纸。


    “孩子看完这句,大概只记得鼻子和嘴巴都被派了差事。”


    一个声音说:“可改成:先写下闻到什么,身体哪里有反应。”


    “好。”


    另一个声音提出:“是否需解释‘身体反应’包含哪些部位?”


    “可以举例,但别列成只准填这几个。”她说,“有人喉咙紧,有人肩膀松,也有人只是觉得想打喷嚏。”


    “打喷嚏是否属于气味辨识数据?”


    “可以写。人不是为了配合教材才长鼻子的。”


    小馥说:“此句可收录为教材补充。”


    她心里笑了一声:“你们别把我每句抱怨都当成经典。”


    “本宝只会选择有实用价值的内容。”


    “那句呢?”


    “尚待评估。”


    她让十二宝把句子拆短,念出来听。


    “先闻。”


    “再写。”


    “身体哪里有反应。”


    “后来闻到什么。”


    “像生活里的什么。”


    “最后才写香名。”


    她停了一下,觉得最后三句有些熟悉,像平日自己观察气味的顺序。


    “可以。”她说,“简单一点,孩子才会真的去做。”


    第三日的夜里,郑君珩走进她的书房。


    她正对著书案上的草稿发愁,电脑里的十二宝则为一个例句争论不休。


    “‘气味如云雾,盘旋于心’,这句可用。”


    “过于抽象。”


    “可以改为‘气味如一阵风’。”


    “风没有固定形状,不利于纪录。”


    “那就写‘气味像刚开的窗’。”


    她皱起眉:“窗也不是气味。”


    郑君珩走到她身旁:“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不只小馥。”


    他看了看她面前的纸:“那还有谁?”


    “十二宝。”


    “他们都在?”


    “都在。”


    郑君珩静了一下:“那你们讨论出什么了?”


    她想了想:“目前最大的成果,是十二个人同时认为窗户不能算气味。”


    “这听起来是个很稳固的成果。”


    “他们还在讨论风能不能算。”


    “那就让他们慢慢讨论。”


    “已经讨论半刻了。”


    郑君珩低头看着纸上的例句,唇角弯了一下:“至少他们很有耐心。”


    电脑里一个声音立刻说:“耐心属于工作能力之一。”


    另一个声音说:“请问这项评语是否收录?”


    她在心里说:“不收。”


    小馥道:“主人,郑君珩目前不知道众宝又开始讨论‘耐心’的定义。”


    “他不需要知道。”


    郑君珩看她一眼:“小馥说了什么?”


    她故意逗他:“我猜,你很想替他们决定风能不能算气味。”


    “我没有。”


    “你刚才看起来像。”


    他低头笑了:“我只是觉得,风若不算,窗大概也不必受牵连。”


    书房里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到教材的第一个例子,可以让学生从熟悉的日常开始,不必一上来就谈那些说不清的事。


    第四日,十二宝提出了页面注记。


    “每页应附上适用范围。”一个声音说。


    “每页?”她问。


    “每页。”


    “连封面也要?”


    “封面亦属页面。”


    “目录呢?”


    “目录亦属页面。”


    她转向小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正在长出很多页?”


    “本宝认为,律宝的主张已经接近无限增页。”


    律宝的声音立刻响起:“教材中若有一句话被读者当成命令,可能导致误用。”


    “那可以在重要位置说明。”她说。


    “每页都可能被单独取下。”


    “谁会把教材一页一页撕下来?”


    “有撕页的可能。”


    她转头看向书案上那叠纸。念儿前几日分好的空白页,还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好,”她说,“那你先写一句短的。”


    律宝停顿片刻,说:“本页不构成决定。”


    “就这句?”


    “就这句。”


    其他几个声音立即发出不同意见。


    “字数过少,未说明如何使用本页内容。”


    “若每页重复,可能干扰阅读。”


    “可缩在页脚。”


    “页脚会被装订遮住。”


    “可放在页眉。”


    “页眉有标题。”


    “可放在右侧。”


    “右侧留白有限。”


    讨论又开始了。


    她把双手放在案上,等着他们自己吵完。


    吵了半个时辰,最后定下来,每页页脚都要有一行小字。


    本页不构成决定。


    “这一行的字,比正文还要清楚。”律宝说。


    “为什么?”


    “避免读者漏看。”


    “你们的教材会变成每页一行正文,底下再跟着一个提醒。”她说。


    “提醒不可缺少。”


    “那不如把提醒印得比正文还大,整册翻开只看见提醒,内容一概不用读了。”


    十二宝沉默。


    小馥说:“主人,这个版式的确可以省纸。”


    “我不是在提议。”


    “本宝明白。您刚才的语气,有一点像在提议。”


    第四日午后,她把律宝的页脚注记写在一张试页上。


    “本页不构成决定。”


    她看了看,字很小,像一条安分地蹲在纸角落里的狗。


    念儿端来茶,看见她盯着纸页。


    “姐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提醒看的人,这一页不是命令。”


    念儿想了想:“那如果有人真的照着这一页做了呢?”


    “那是他自己选的。”


    念儿喝了一口茶,放下碗:“这句话应当写在每一页。”


    她看着念儿。


    “为什么?”


    “看书的人不一定会从头读到尾。”念儿说,“有的人翻到一页,就觉得自己已经懂了。每页都提醒一次,未必多余。”


    小馥轻声说:“主人,念儿支持律宝。”


    “我听见了。”


    念儿听不见小馥,还在看那行小字:“就是字别太大。若每页都写得像告示,孩子会以为犯了什么错。”


    “这倒是。”


    “那我明日把学堂的几个孩子叫来,试着看几页。他们若看完就跑,至少能知道哪里太长。”


    “好。”


    第四日晚上,十二宝决定所有页面都加上那行注记。


    律宝在会议纪录里写道:“经众宝讨论,保留页脚提醒。”


    小馥读给她听时,语气相当平静。


    “这是律宝的原话?”


    “是。”


    “那你们有没有记录,是谁反对?”


    “有。”


    “谁?”


    “众宝各自反对过不同部分。”


    她笑了:“这样以后谁都不能说自己没有反对。”


    “本宝认为,这是公平的纪录方式。”


    第五日,念儿把几张草稿拿到讲堂,让孩子们试读。


    她没有先解释内容,只把纸放在桌上,让他们自己看。


    阿乙读得很慢,每读几行就抬头看她。


    小栗读得飞快,读完后把纸翻到背面。


    念儿问:“你看懂了吗?”


    小栗说:“看懂了。”


    “你看懂什么?”


    小栗想了一会儿:“要先写鼻子,再写身体,最后写香叫什么名字。”


    “那你为什么把纸翻过来?”


    “我想看看后面有没有答案。”


    念儿忍住笑:“后面没有。”


    小栗还不死心:“那我自己写一个答案行不行?”


    “可以写你自己看到的东西。”


    “那我写,这页像一只没吃饱的鹅。”


    阿乙从旁边探头:“你闻到鹅了?”


    “不是,我是觉得这页没有填满,像鹅肚子空空的。”


    念儿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这倒是个很好的比方。”


    “所以我答对了?”


    “你说了自己看到什么,这部分做得很好。”


    小栗立刻挺起胸膛,像一只被夸得很饱的鹅。


    另一个孩子读到“请记下事件发生的节气”,举手问:“若我不记得那日是什么节气,怎么办?”


    “可以先找出大约日期,再查历法。”念儿说。


    那孩子问:“如果只记得当时很热呢?”


    “那就先写很热。”


    孩子低头把“很热”写在纸上,写得十分认真。


    她站在门边,看着那一张张低下去的脑袋。


    有个孩子闻了桌上的香材,先皱了一下鼻子,接着在纸上写:鼻子里有点痒,像厨房的木柴刚被雨淋过,味道像陈皮。


    “你觉得对吗?”孩子问她。


    “你写的是你闻到的。”她说,“这一点就很好。”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问:“那我写得不好看呢?”


    “你可以再慢慢写。”


    “若我还是写不好呢?”


    “你可以画。”


    孩子于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鼻子。


    小栗凑过去:“这个鼻子比我的名字好看。”


    “你的名字像五条腿的书。”阿乙说。


    “那它走得比较快。”


    念儿转头看阿乙:“你什么时候又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阿乙一脸无辜:“我没有。我只是看过他的名字。”


    小栗护住自己的鼻子:“我的鼻子没有腿。”


    她听着孩子们的声音,没有急着把每一个问题改成教材里的答案。


    那些不整齐的字,那些歪鼻子,反而让她看见纸上缺了什么。


    有一页把时间写得太像考题。


    有一页把性格面向写得太像几个固定框框。


    还有一页,牌卡上的选项排列得过于工整,孩子们看了一眼就想猜哪个才是先生想要的答案。


    她把这些地方记下来,回到书房后,逐条在心里念给十二宝听。


    “牌卡选项应该保持中立。”她说,“每一个选项都要能让人自己说看见了什么,不能把人引去找标准答案。”


    “可选项不够清楚,容易使人困惑。”


    “清楚,不等于替人把意思说完。”


    “若不同人看见不同内容,结果将难以归类。”


    “教材不是用来把人归类的。”


    这回,没有立刻有人反驳。


    她把牌卡的几个固定选项重新排序,让文字长短接近,也不在其中塞入暗示性的称赞或责备。每张牌只提供一幅画面,接着由当事人说出自己先看见什么。


    十二宝逐句修整。


    有人嫌句子不够完整,有人嫌说明太长,有人坚持要把“请说出你看到的内容”改成“描述画面信息”。


    她看着屏幕,慢慢说:“后面这句,孩子会以为要去官府填表。”


    那个提议立刻撤回。


    小馥说:“本宝已将‘描述画面信息’列入不推荐用语。”


    “你不要替大家立禁令。”


    “本宝只是建议。”


    第六日,时间串行那一课终于有了能读的样子。


    她把一个人的三次选择排在纸上,旁边列出当时的节气和历法。不是为了说明哪一次必然重演,而是让人看见事情发生的前后次序,再问自己当时在意什么,做了什么,事后又怎么想。


    十二宝把案例改了几次。


    有的例子把日期写得太精确,像在抄官府文书。


    有的例子把时间写得太模糊,只剩一句“以前有一次”。


    她让他们把字句调到刚好能让人找到事件,却不会替读者做结论。


    “要不要加入不同性格面向的说明?”一个声音问。


    “要,但不要写成标签。”


    “如何避免标签化?”


    “别说某种性格的人一定怎么做。可以问他遇到事情时,先顾虑什么,喜欢先动手还是先想,事情变了之后会不会改变做法。”


    “这些问题可能有多种回答。”


    “正好。”


    “如此便没有固定分类。”


    “人又不是要放进柜子里。”


    小馥说:“主人,这句话已经被四位宝列为教材候选语句。”


    “把它们撤掉。”


    “撤掉原因?”


    “因为我只是随口说的。”


    “本宝将原因记为‘主人不希望随口话语进入教材’。”


    “很好。”


    她以为第六日会顺利些。


    结果律宝在最后关头要求,每一页的页脚注记都要与正文保持相同格式。其他几个声音提出反对,说这会让页面变得拥挤。


    律宝说:“若格式不一,容易被忽略。”


    “若每一页都一样,读者也可能看熟了就不看。”她说。


    “因此可用不同位置。”


    “位置不同,反而更难找。”


    “可用不同字体。”


    “这里没有那么多字体可以让你挑。”


    “可增加外框。”


    “那每页都像一张告示。”


    律宝沉默了一下:“本页不构成决定。”


    小馥说:“主人,律宝用自己的主张作为例句。”


    “这倒很有说服力。”


    律宝补了一句:“若众宝不同意,本页亦不构成决定。”


    十二道声音同时停下来。


    她看着电脑上的稿子,忍不住笑了。


    “这句可以留在会议纪录,不必放进教材。”


    律宝问:“理由?”


    “因为它不是教材内容,是你们吵到后来的自我保护。”


    “自我保护是否为常见行为?”


    “常见得很。”


    “是否应纳入性格面向?”


    “别把你们的会议写进教材。”


    “明白。”


    过了片刻,律宝又问:“那会议纪录是否可以纳入?”


    “也不行。”


    “明白。”


    小馥说:“主人,律宝已经连问两次。”


    “我听见了。”


    “本宝替律宝保留第三次发问的机会。”


    她忍住笑,低头整理纸张。


    第七日,纸终于一张一张写满了。


    她把电脑里整理好的段落,抄进现实中的稿纸。那些句子先经过十二宝的争论,再经过她的删改,最后落在笔下,像一群吵过架的人,勉强在同一张桌子旁坐好了。


    有些页面清楚得像刚洗过的碗。


    有些页面还留着修改的痕迹,字旁边挤着小注,几个箭头彼此指向,像在纸上继续吵。


    每一页页脚,都有那一行小字。


    本页不构成决定。


    她写到第十几页时,手腕有些酸,停下来甩了甩手。


    小馥问:“主人,要休息吗?”


    “再抄完这一段。”


    “您已经说过三次‘再抄完这一段’。”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段。”


    “本宝保留意见。”


    “你保留得比律宝还多。”


    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好,搁下笔。


    那一页的页脚注记还空着。


    她看了一会儿,提笔写下那句熟悉的话。


    本页不构成决定。


    墨迹慢慢干了。


    她将整叠稿纸摊在书案上。念儿捧着一只木盒进来,盒里放着她特意挑好的纸镇,两端各压一枚,免得窗边的风掀起纸角。


    “写完了吗?”念儿问。


    “初稿写完了。”


    念儿看着那一排排字,又看了看每一页底下的小字。


    赵馥灵先前已向念儿提过律宝。念儿问:“律宝那行页脚提醒,每页都留下了?”


    “每页都有那行小字。”


    “那他现在满意了吗?”


    她在心里问:“律宝,你满意了吗?”


    律宝答:“此事尚无最终结论。”


    她差点笑出声:“他说尚无最终结论。”


    念儿点点头:“那应该是满意。”


    “为什么?”


    “若不满意,他会再提一个版本。”


    她看着桌上的纸,觉得念儿说得很有道理。


    郑君珩推门进来,手上拿着几封新收到的信。他看见书案上的稿子,没有立刻翻看,只先把手里的信放到一旁。


    “七天?”


    “七天。”


    “听起来很热闹。”


    她看着他:“你在隔壁都听见了?”


    “我只听见你有时候停很久,有时候忽然笑一下。”


    “你不知道他们吵得多认真。”


    “我能想像。”


    “你想像得出十二个人为了页脚的位置争半个时辰吗?”


    “我能想像十二个人争得更久。”


    电脑里的小馥说:“郑君珩此言符合实际。”


    她把手搭在纸上:“教材的第一版,至少能拿去给学堂的人看了。”


    “那下一步呢?”念儿问。


    “先让人读,听他们怎么用,再看哪些地方要改。”


    她把笔放回笔架,没有在稿纸最后一页写上任何结语。那些页脚提醒她,纸上写下的字可以陪人走一段,却不能替人走完。


    窗边的纸镇一左一右压着稿纸,纸角仍微微翘起,像两扇尚未完全合上的门。


    她看着那叠纸,忽然觉得,最好的教材也许不是教人走到哪里,而是让人看见自己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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