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亮后,车队沿官道继续往东南走。
路边的草色比前几日深了一些,泥土也不再那么干。赵馥灵坐在车厢里,膝上放着进程纸,手指沿着路线往东南挪了一段,又挪回来。
她没有算错。
她只是忽然不想看路程了。
翠微坐在对面,把一包点心收进食匣。承砚今日回到自己的驴车旁整理书册,稿纸与a19仍由他自己看着,没有混进这只食匣。木匣盖子扣上,她又解开,重新把里面的布角折平。
“你已经折过三次了。”赵馥灵说。
“这回折得比较平。”翠微说。
“前两回不平?”
“前两回没有这回平。”
赵馥灵看着她:“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木匣?”
“木匣不需要说服。”
她在心里把翠微折布的模样说了一遍。小馥说:“照您说的,点心已经收好,她现在是在整理匣里的布,像要让匣子自己有秩序。”
“它本来就有秩序。”
“本宝没有反对。”
“你方才的语气有。”
“本宝的语气没有形状,只有声音。”
赵馥灵把进程纸收起来,没再说话。
车厢随着车轮轻轻颠了一下。木匣在翠微手边滑了半寸,她伸手按住,神情仍然平静,像刚才那一下不是车颠,是木匣自行决定换个位置。
近午,车队在路边驿舍歇脚。馥灵与翠微下车,坐到外间桌旁,食匣也放了上去。郑君珩在近处廊下,正问人要热水。
他的真声早已能与香气里的声音并行。此刻隔着开着的门,赵馥灵听见他在外头问车伕水放在哪里,车伕回答在灶房,他又问了一遍。
“水在灶房。”翠微说。
外头安静了一下。
郑君珩说:“我听见了。”
他是在门外说的。
赵馥灵听得清清楚楚。
翠微把布角按平:“王爷今日耳朵很好。”
“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称赞。”
“我没有说是称赞。”
她在心里唤出那间实验室。
她先告诉小馥,只想翻本机的旧数据,不用外网。闭上眼后,脚下的地板,香柜旁的桌子,墙边那台电脑,一样一样浮现出来。窗外并没有真正的天色,只有实验室熟悉的白光。香柜里留下的瓶子与用过后的空格,仍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因她再来就补满。
电脑已经亮着。
郑君珩虽在附近,她这回没有请他守着连接,也没有请钥宝开外网。屏幕显示的是本机留存的旧网站首页,文字安静地放在那里,像一张她早就忘了收起的名片。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赵馥灵在桌前坐下。
小馥说:“主人,本机数据可以查看,外网未开。”
“你今天很正式。”
“本宝今日没有收到需要轻松回答的问题。”
“你可以自己找一个。”
“本宝找到一个。昨夜您睡前,我们听见驴子叫了一声。它到底想说什么?”
“那不算问题。”
“驴子可能认为算。”
她笑了一下,将视线移回屏幕。
这里的时间和外头不一样,思绪能在意识里走过很长一段。她查数据、整理文件时,仍得留意外头的声音;外间的人没有因此停下,搬水、备车都还在继续。香柜里留下的东西可以取用,却不是取了还会自己补回来。实验室里也有一座冰箱;她心念点取时,里面收着的东西便能到手边。只是她此刻没有要取什么,便没有去碰。
她只是想看看。
她请小馥把本机旧数据的分类打开。
那些数据从她离开工作室以前一路累积下来,有配方、采购纪录、帐目,还有她曾经做过的测试。很多文件她记得,很多她不记得。这些年,她偶尔会回来整理,却很少逐页翻看。
她并不觉得意外。
一个人每天忙着工作,哪有空把自己的每一个文档都翻过一遍。她当年连桌面上那个“稍后整理”的文件夹都不敢点开。那里头的东西一定都不急,否则她早就整理了。
小馥说:“主人,您过去将‘稍后整理’改名为‘真的稍后整理’。”
“我为什么要改名?”
“原名称过于乐观。”
她按住鼠标,点开旧文件夹。
里面有几个熟悉的名称。她一眼看过去,先看见自己留下的调香笔记,又看见工作室的测试纪录。她往下滑,手指停在一个没有看过的文件名上。
温以宁留下的实验纪录。
她没有立刻点开。
那个名字很熟。
熟得不像一个文件夹里的陌生人,倒像是某个人刚刚从门外进来,放下一叠纸,说这份你有空再看。
她盯着屏幕,指尖停在鼠标上。
“书宝。”她在心里说,“先帮我看看这份文件的信息,正文先别开。”
“书宝在。”那道声音答得很快。
“这份文件是什么时候创建的?”
“创建时间栏所记,是您仍在工作室的时候;作者栏记录为温以宁。”
“文件内容呢?”
“正文还未开,本宝先不读。目前只查了文件信息,里面没有找到打开时间。”
赵馥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那几个字,想起了温以宁。她们早已在海岛的窑火旁相认,以宁也说过,二〇三〇年那一夜,是她替老师跑的分析。可眼前这个文件名,把她又带回了更早的工作室午后。
不是一段整整齐齐、从头到尾都能说清楚的回忆,而是几个散开的画面。桌上一叠测试用纸,画了线的纪录表,某个午后,温以宁站在旁边,低头核对数据。她总是做事仔细,问问题也直截了当。有时候赵馥灵觉得她比自己更像一个能把工作做完的人。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赵馥灵不太愿意承认自己会把工作做一半,然后被别的事情叫走。
她把手从鼠标上移开,也在心里告诉小馥,自己还没决定要不要点开。
“这是我没有开过的文件?”
“这一点不能只凭纪录断定。”书宝说,“我能确认的,是目前没有查到打开时间。”
“你确定?”
“已查过目前可读的纪录。没有留下打开时间,仍不能证明您从未看过。”
“那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作者栏与保存位置是这样记的:温以宁,您的实验文件夹。至于当时怎么放进来,单靠这两栏还说不清。”
赵馥灵望着屏幕,没有答话。
这答案太简单,简单得让她想反驳。她可以说,自己当时肯定看过,只是忘了。也可以说,文件名是后来才改的,文件也许开过,只是没有留下纪录。
可她眼下既记不起来,也没有足够的纪录替自己作答。
至少这一回,她还没有打开。
小馥说:“主人,本宝建议您不要把‘稍后整理’的旧习惯也带到这里。”
“我没有。”
“您刚告诉本宝,还没决定要不要点开。”
“我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开。”
“这句话与‘稍后整理’十分相似。”
“你今天很会挑时候说话。”
“本宝一直都很会。”
她忍不住笑出声。
她暂把心神收回,睁开眼。翠微就在桌旁,正把茶碗放下,听见她低低笑了一声,便看过来。
“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
翠微看着她,等了片刻。
赵馥灵补了一句:“我想起一件小事。”
“是好事吗?”
“还不知道。”
翠微点了点头,将另一只茶碗也放好。
“那我先不问。”
“你不问?”
“等你知道了,再问也不迟。”
赵馥灵忽然觉得,翠微这套做法很好。若她也照着做,人生里至少能少掉一半的追问。
她闻到衣边香囊里淡淡的檀香木气,肩膀先松了些。那点干暖像冬日把手放在一只晒过太阳的木匣上,先感到表面温热,再慢慢认出沉稳的木香。
她熟悉这股气味。闭上眼回到实验室后,她走到香柜前,从原格取下那只标着檀香的旧瓶,没有开盖,只用手指轻轻摸过瓶身。此刻想起的香,与方才真正闻到的香囊气味,她分得清。
熟悉不是因为它永远不变,而是因为她知道它在什么时候能让自己慢下来。像从忙乱的桌面上,忽然找到一张没被水沾湿的白纸。
她把瓶子放回原位。
“主人,您要打开文件吗?”书宝问。
“我先看看文件信息。”
“文件名、作者与创建时间已列出。”
“还有什么?”
“文件大小、保存位置、最后修改时间。”
“内容呢?”
“这一回尚未打开正文。”
赵馥灵回到电脑前。
屏幕上的文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跳动的光,也没有忽然浮出来的字句。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文件夹里,像一张被放进抽屉的纸,没有催她,也没有替自己说明。
她把光标移到文件上。
小馥说:“主人,本宝要提醒您,这是一份文件,不是需要立刻处理的客人。”
“我知道。”
“那您可以慢慢看。”
“你刚才不是叫我不要拖?”
“本宝没有叫您立刻看。拖延与选择不同。”
“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主人今天不愿意说话,本宝只好补上空缺。”
“这也能算你的工作?”
“本宝的工作范围,包含陪伴主人。”
赵馥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停格的一瞬间,屏幕亮着,光标的小箭头停在文件名上,实验室里没有风,也没有车轮声。她像被放在两个地方中间,一边是暂歇的车队,一边是那张迟迟没有翻开的纸。
再下一刻,外头的驿舍声音回来了。
有人在院中喊着搬水,木桶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廊下传来郑君珩问车伕行李是否已经收好的声音,开着的门没有隔去那句话。
赵馥灵的手仍停在鼠标上。
文件名没有改变。
温以宁留下的实验纪录。
她忽然想起,在她还在工作室的日子里,温以宁曾经把事情做得很妥当。妥当到她常常以为那些数据都会在自己需要时,自动出现在眼前。
而她从来没有想过,温以宁也许只是把东西留下,等她有一天想看的时候再看。
“主人,您要现在打开吗?”小馥问。
赵馥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会儿文件名,最后把光标移开,退回上一层,让那份纪录仍留在原处。
她没有关掉电脑,也没有把文件移走。
那份纪录仍留在原来的位置。
“你记下来,这份文件在这里。”
“本宝已记下。”
“别替我加上整理期限。”
“本宝没有权限替主人安排日期。”
“很好。”
“不过,本宝可以建议您把文件名记在心里。”
“你已经记下来了。”
“本宝记的是文件位置。主人记的是人。”
赵馥灵没有回答。
她睁开眼,仍坐在驿舍外间的桌旁。
翠微的茶已经凉了些。食匣在桌边,布角仍然折得很平。窗外,驿舍的人正把水桶搬回灶房。郑君珩从廊下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瞬。
“你方才在笑。”他说。
“想起一件事。”
“好事吗?”
“还不知道。”
郑君珩没有追问,只把一张进程纸放在桌上。
“接下来的路程改了一段。前面桥面正在修整,车队要从东侧绕过去。”
赵馥灵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沿着新的路线看了一遍。
“要多走半日。”
“是。”
翠微在旁边说:“路上多走半日,便少走半日的泥路。”
“这么一算,”赵馥灵说,“我突然觉得多走半日也不算太坏。”
“馥兰看路费时,未必这样想。”翠微说。
“为什么?”
“多绕半日,路上的花费也得多记一笔。”
赵馥灵看着她。
翠微平静地补了一句:“我只是提醒姐姐,馥兰问起来时,这半日也要记在帐上。”
“她会问得很仔细。”
“她是管帐的。”
“你今日怎么能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像帐本?”
翠微把茶碗往她手边推近一点。
“因为帐本不会自己说话。”
小馥说:“主人,这是个值得珍惜的优点。”
赵馥灵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茶水有些凉,舌尖尝到一点回甘。她把碗放下,心里却还留着那个文件名。温以宁留下的实验纪录。它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像远处一间没有关门的屋子。
她没有现在去开。
也没有把它忘掉。
车队准备重新上路时,她把进程纸折好另收,与翠微带着食匣回到车里。郑君珩这一段也来同车,承砚仍与他的驴车、稿匣同行。车轮重新向东南滚去,路旁的草木一点点向后退去。
有些门没有锁,只是在等一只愿意伸出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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