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7、回扬州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晨光已亮,驿舍外的路还湿着。


    赵馥灵从外间走到门边,先看见院中那只驴。


    驴低着头,嘴里嚼着草,牠的车停在一旁,另两辆随行车也已备好。翠微蹲在车轮前,正在把一捆行李重新绑紧。赵承砚坐在廊下,膝上放着刚才合好的木匣。他又取出最上面几页,摊在桌上查看墨迹。他看起来像是整夜都没有睡,又像是睡过了,只是睡得非常不情愿。


    郑君珩站在院门口,望向今日要走的官道。


    “今日可以走了。”他说。


    “路上若没有别的驴子提出意见,”翠微说,“我们可以走得很顺。”


    那头驴忽然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赵承砚低头看它:“它有意见?”


    “它只是醒了。”翠微说。


    “那就好。”


    “若有意见,也不会等你写完才说。”


    赵承砚把稿纸往木匣里收,收得格外小心。


    “它最好别趁我不在,把我的书啃了。”


    翠微将最后一圈麻绳拉紧,抬头看了一眼驴,又看了一眼木匣。


    “它若真啃了,至少会比你多读几页。”


    赵承砚怔了怔,似乎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将木匣抱得更紧。


    赵馥灵站在门边,忍着没笑。


    她把哥哥抱匣的模样在心里说给小馥听。


    小馥说:“照您这么说,已经接近抱着孩子逃难。”


    “也没有那么夸张。”


    “这句话,本宝方才没听您替他说。”


    “现在补上。”


    她走下台阶,雨后的晨风迎面过来。她把薄披风拢紧,肩膀才不那么僵。


    与离开长安时相比,同行的行李又多了一点。


    多出来的不是衣裳,也不是路上买的东西,而是赵承砚带来的书册和那一木匣稿纸、家谱与旧信。新现的a19也仍与稿纸同匣。翠微把书册安放妥当,又在馥灵那辆车厢的里侧垫了两层布,让他将木匣放上去。今日他先与妹妹同车,驴车交随从照看。赵承砚每走过一次,都要看一眼匣子的位置。


    第三次看时,翠微正好从他身边经过。


    “木匣还在。”她说。


    “我只是看一下。”


    “你刚才也只是看一下。”


    “这次是再看一下。”


    翠微面不改色地将一卷绳子放进车里。


    赵承砚看看她,又看看木匣,最后还是伸手摸了摸匣盖。


    “它还在。”


    “这回可以出发了吗?”翠微问。


    “可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翠微没有说话,伸手取回方才放下的绳子,换成一条更粗的。


    路上颠簸,放在驴车上的书册也得系牢。赵承砚看见她换绳,忙说:“那条也够用。”


    “我知道。”翠微说。


    她把书册那侧的粗绳系牢,木匣仍留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等几人上车坐稳,赵承砚便将匣子抱回膝上。


    赵承砚默默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


    车队离开驿舍,沿官道继续往东南走。


    雨后的风沿车篷底下钻进来,吹得布帘微微鼓起。道路两侧的树叶已长得浓密,日光从叶隙落下,在湿路上留了几点亮。


    赵馥灵坐在车里,膝上放着那只装牌的木盒。


    她没有打开。


    木盒外层的木头被手掌摸得发暖,盒扣依然牢牢合著。里面仍是a00、a01、a02与a12四张私牌。她昨夜数到的,是十九道已遇见的光,并非匣里有十九张实牌。最新的a19留在哥哥的木匣,亮起时,光落在赵承砚的稿纸上,照着他亲手写下的名字,没有替他多写一个字。


    她把手放在木盒上,在心里说了声“再确认一下盒扣”,指尖轻轻按了按盒盖。


    窗外有车轮碾过湿土的声音。驴蹄踏在路面上,一下一下,慢而稳。


    “主人。”小馥说,“您刚说要确认盒扣,怎么又不出声了?”


    “我是在确认盒扣有没有松。”


    “您摸过后,觉得有松吗?”


    “没有。我刚才还用指尖按了按。”


    “那本宝先照您说的记。”


    她收回手。


    小馥停了一息,又说:“本宝还有一项观察。”


    “说。”


    “您一早说到现在的,都是木匣和牌。”


    “已经十九道光了。”


    “本宝听见了。外头可还有别的?”


    她看了眼窗外。


    一枝垂向路边的绿叶被风带得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努力站直,却一直被旁边的人推肩膀。她把这个模样也说给小馥听。


    “你这样说,树叶也不会替我把剩下的光点亮。”


    “本宝没有这样说。”


    “你在心里暗示。”


    “主人,您把本宝想得太有本事了。”


    她笑了笑,没有再搭腔。


    车轮压过一道浅沟,车厢晃了一下。她手上的木盒跟着偏向一边,翠微立刻伸手扶住。


    “盒子没事。”翠微说。


    “我还没问。”


    “您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赵馥灵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停在木盒旁边,像随时准备接住一个会自己跳下车的东西。


    她把手放回膝上。


    “我只是顺手。”


    翠微点头:“我也是顺手。”


    “你顺手扶住了盒子?”


    “是。”


    “那我也顺手把手收回来。”


    “是。”


    两人说得十分平静。


    坐在对面的赵承砚默默将自己的木匣抱到另一侧,免得也被人顺手扶一遍。


    ***


    走到近午,车队在一处道旁歇脚。


    路边有座小亭,亭子不大,木柱被风吹得发白。亭外一株老槐树枝叶浓密,树根旁积着一洼雨水。车夫去查看车轮,翠微将水囊和干粮取出来,赵承砚则把木匣放在最干燥的一处,还特意用袖子擦了擦石桌。


    “桌上没有水。”翠微说。


    “我知道。”


    “你擦的是灰。”


    “灰也不适合放稿纸。”


    “那你擦得很有道理。”


    赵承砚将木匣放下,拆开锁扣。里面的纸仍然整齐。他先清点了一遍,又把最上头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稿纸取出来,确认没有潮气,才放回去。


    他这回没有再清点第二次。


    赵馥灵见他合上木匣,便问:“昨夜写过之后,还想先写哪一段?”


    赵承砚想了一下。


    “迁居那一段,我已经排好了。接下来先写家谱中提到的几个人,再把那封信放在相关年月旁边。”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得把两处不同的日期分开写。它们各有出处,不该硬凑成同一天。”


    “你打算怎么安排,就照你选的顺序写。”


    “我先写家谱。”


    赵承砚把匣子重新扣好。


    他说得平静,语气里却有了昨夜之前没有的力气。那不是稿纸发亮带来的,也不是别人替他决定了故事该从哪里开始。是他自己选了要写,自己把名字落在纸上,再自己决定下一页要往哪里走。


    驴子在亭外啃草。


    赵承砚看了一眼它,似乎担心它又要替自己提出修改意见。


    “它今日看起来很忙。”他说。


    “它在吃草。”翠微说。


    “吃草也能忙成这样?”


    “你写书的时候,不也是一直低头?”


    赵承砚看了看驴,又低头看木匣。


    “我觉得它没有写书。”


    “它可能只是没有告诉你。”


    他沉默片刻,转向驴子,认真地说:“若你真写了什么,先别放在我的木匣里。”


    驴子咬断一根草,嚼得十分专心。


    小馥说:“主人,赵公子已经开始防备驴子著书。”


    “他只是怕木匣里的东西太多。”


    “本宝认为,驴子若真会著书,最先写的应该是草的口感。”


    她差点把嘴里的水笑呛出来。


    翠微看了她一眼:“姐姐,水里有什么?”


    “没有。”


    “那你为何笑?”


    “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她看着亭外那头驴:“有些人一早起来就想写书,有些驴一早起来就想吃草。各有志向。”


    赵承砚听见了,说:“至少驴子不必担心别人替它改日期。”


    “它也不必担心书稿受潮。”翠微说。


    赵承砚低头看自己的木匣,没有反驳。


    ***


    午后,日头从云后露了些。


    赵馥灵重新上车时,先闻到的是湿木头和土腥气。她吸了一口,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随即松开,像一双握了一上午的手终于把指头放开。那股气味让她想起老屋里的木桌,夏天午后晒过太阳,傍晚收进屋时还留着一点温热;更里面有一层干净的甜,安安静静地贴在木头深处。


    是檀香。


    她身上带着一只小香囊,香气没有很浓,只在车厢一角慢慢散开。囊里只放少许檀香木屑,没有另添香柜里的油。它不急着抢在最前面,倒像是让其他气味有地方可以安放。


    她用指腹摩挲香囊的布面,没有把它取下来。


    郑君珩走到她的车旁,隔着掀起的车帘同她说话。


    “你刚才在亭子里笑什么?”


    “赵承砚怀疑驴子会写书。”


    “那驴子写得如何?”


    “目前只写了草,还没写成句子。”


    “进度不错。”


    “你也觉得它有天分?”


    “我觉得它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笔。”


    她笑了一声。


    郑君珩回到另一辆车上,车队才重新出发。车与车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偶尔能听见前头车夫吆喝,或是驴子不耐烦地响鼻。他没有再接话。车帘垂下去,她便看不见他的动作了。


    他的真声已能与香气里的声音并行,她不必再把每一次沉默,都当成有什么又失去了。至于前几日自己短暂闻到的弦音,后来没有再现,她也没有在此刻强求。


    车轮声、风声、远处溪流的声音都在。这一段路,没有人急着添话。


    ***


    下午行到一座小桥前,车队停了下来。


    桥面窄,前头有两名挑担的人正慢慢走过。车夫没有催,等他们过了桥,才让车马依次前行;随从牵着驴车排在最后。


    赵承砚坐在车里,把一张稿纸摊在膝上。他没有急着写,只看着纸上昨夜写下的几行字。车身一晃,他把笔收起来,先将纸放回匣里。


    赵馥灵看见了,问他:“不写了?”


    “路上写不稳,字容易歪。写歪了,我看得出来,往后要改;看不出来,往后更麻烦。”


    “等安稳的时候再写,也是一种安排。”


    “是。”他说,“现在先记住我想写什么,到了住处再落笔。”


    他合上匣子,手放在上面,这次没有再摸盒扣。


    马蹄踏上桥板,发出清楚的声响。


    桥下的水流得不急,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前头两辆车依次过桥,到了对岸先停着。赵承砚抱稳已合好的木匣,赵馥灵从车窗望回去,看见随从正牵驴踏上桥板。


    那一刻,车马暂隔在桥的两端。


    前头是尚未写完的书,后头是低头看路的驴。风吹过桥面,吹动车帘,赵承砚把匣子往怀里收了收。等驴车也过来,一行人才继续走。


    停格似的,只有水声仍在往前。


    ***


    日色偏西时,路两旁的村落多了起来。


    屋顶上的炊烟一道一道升起,田埂边有人收拾农具,孩子们追着一只瘦狗跑过路口。车队放慢速度,避开人群。到了窄路,众人先下车等候。翠微走到后头驴车旁,提醒照看驴车的人别压到路旁的菜畦;馥灵与承砚也站在近处。


    “姑娘,已经往左了。”


    “再往左一点。”


    “再往左,便要进田里。”


    “那就不要再往左。”


    照看驴车的随从握住缰绳,驴子停在路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翠微说:“它也认为田里不是路。”


    照看驴车的人摸着驴的脖子,说:“你比我先前照看的那头听话。”


    她站得近,听得清楚。小馥说:“本宝听到这头驴被称赞了。”


    “你倒是听得快。”


    “他才说完。”


    “小馥,你不必把每一句称赞都收录进来。”


    “本宝正跟着您的耳朵记这几句。”


    “那你也记一下,这句称赞只适用于今天。”


    “已记录。驴子今日表现良好,明日尚待观察。”


    她差点又笑出来。


    翠微问:“姐姐,今日有什么好笑的?”


    “驴子今日表现良好。”


    “那倒确实是好消息。”


    随从听见,转过头来:“它平常也挺好。”


    驴子在这时打了个喷嚏,鼻息喷在随从袖子上。


    随从看着湿了一小片的袖口,沉默片刻。


    “只是今日有点激动。”


    赵承砚抱着木匣说:“它也许听懂了自己被称赞。”


    “那它比我懂得多。”随从说,“我只瞧见鼻涕。”


    ***


    天黑前,众人在路边的驿舍落脚。


    驿舍的院子里灯火不多,饭食也简单。赵承砚先将木匣放在干燥的角落,才去吃饭。翠微看着他把匣子安置好,没有提醒,也没有替他再清点一次。


    吃过饭后,她将几张路引与进程纸放到桌上。


    “明日沿原定路线往东南,若天气不变,后日可以到下一处大驿。”她说,“再走几日,便能回扬州。”


    赵馥灵看着纸上标出的路程,手指沿着地名一路往东南。


    车队离长安又远了一日,沿途的声音和气味都在变。雨后的水气渐多,泥土的气味也开始变得熟悉。再往扬州走,会闻见河边的草木、船上的麻绳、集市里晾着的香料。知香院的门会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念儿大概会先问路上是否平安,馥兰大概会先问路费花了多少。


    她想到这里,先叹了一口气。


    “馥兰会先看帐。”她说。


    “她是管帐的。”翠微说。


    “我只是想到要回答她。”


    “那你可以先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路费都记在纸上。”


    翠微看着她:“那你为何叹气?”


    “因为我知道她会问得很仔细。”


    “她记帐仔细,是好事。”


    “我知道。”


    “那你还叹气?”


    “知道是一回事,被问三遍又是另一回事。”


    翠微将进程纸叠好,放回桌上。


    “我可以替你答。”


    “你也会被问三遍。”


    “那我便答三遍。”


    她看着翠微一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馥兰问帐的场面,似乎不会因为多一个人就变得轻松。


    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已经接受三遍问帐。”


    “我听见了。”


    “本宝只是想说,听她答得这么干脆,说不定第四遍也答得出来。”


    翠微把最后一张纸放进匣子,没有反应。


    赵承砚在一旁听着她们问帐的话,低头笑了笑。


    “我若写到知香院的帐本,应该把它安排在最前面。”


    “不要。”翠微说。


    “为什么?”


    “帐本不会因为写在最前面,就变得比较少。”


    赵承砚想了想,认真点头:“有道理。”


    ***


    夜里,她把木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房里只留一盏灯。灯芯烧得安稳,光在盒盖上停着,像一层很薄的蜜色。她伸手打开木盒,四张私牌仍静静叠放,牌角没有磨损,牌面也没有新的光。


    十九道光,十六张留成实物的牌,却各在不同的人与地方手里。她自己的这只私匣,仍只有四张。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又想起其余那些时刻。光没有替任何人决定,牌也没有替任何人把路走完。


    她将四牌放回原处,取一张昨日带来的素纸。在心里请小馥用她历次转述的记录,对照先前核过的二十二个名字;尚未见到的,另外列下。她照着既有名单,写了三行:


    a09深度探索。


    a20灵性觉知。


    a21圆满成就。


    她把三个名字在心里念给小馥听,算了一遍,又嘀咕:“还差两道光。”


    接着又算一遍。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说,还差两道光。”


    “我知道。”


    “可是您刚念了三个还没亮起的名字。”


    她低头看着那张记事纸。


    “也许有两道光,三张牌。”


    “本宝不建议用这种算法。”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相信。”


    “本宝没有眼睛,无法看见您现在的表情。”


    “你可以听。”


    “本宝听见您把名字念完,没有听见您的表情。”


    她哼了一声,把最后一张牌名看完。


    “三张,不是两张。”小馥说,“主人的数学退步了。”


    “我只是路上颠得太久,算术跟着车轮一起晃了。”


    “车轮没有算错。”


    “你怎么知道?”


    “驴子也没有。”


    她把那张普通记事纸折好另收,没有把它算成一张新牌,再扣上四牌私匣的盒盖。


    “那就三张。”


    “是。”


    “三张牌,三道光。”


    “是。”


    “你不用再说了。”


    “本宝方才已提醒一次。”


    “你今天说过几次?”


    “这句算第二次。”


    “那你还剩几次可以提醒?”


    “本宝可以一直提醒。”


    她把手从盒盖上移开,吹熄灯。


    房间暗下来,窗外有一阵风,吹得檐下木牌轻轻碰了一声。


    她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的驴子低低叫了一声。车队仍在路上,扬州也仍在前方。私匣里四张牌安安静静地相依;哥哥那张a19仍在他自己的木匣。没有谁催她,也没有谁替她把剩下的路走完。


    她闭上眼睛。


    有些路,走到一半才看见还剩几步;有些光,则要等那个人自己伸手,才知道它原来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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