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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4、念儿的第一个学生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隔了些日子,雨水已过,春分还没到。春雨停了,知香院窗外的檐下还滴着水。


    念儿天没亮便起来了。


    她先把讲堂的桌子擦了一遍,又把椅子排得整整齐齐。擦完桌子,觉得桌上太空,便把香材放上去。放了三盒,又觉得三盒像是要考人,拿走一盒。剩下两盒,左右看了看,最后也收进柜子里。


    等她把柜子关好,讲堂又空了。


    翠微端着一盆水从门外进来,见念儿正对着一张空桌子发愁,便把水盆放下。


    念儿说:“翠微,你看,这里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翠微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念儿。


    “少了学生。”


    念儿低头看看空桌子,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


    “也少了学生。”


    “那掌院不必再擦桌子了。”


    念儿把袖口往上挽了挽:“我只是想让她觉得,来这里学东西是件认真的事。”


    “桌子已经很认真了。”


    翠微拿起布,把桌角一点水渍擦掉。


    念儿看着她:“你不用什么都照着做。”


    “是,掌院。”


    翠微说完,把布放回盆里,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赵馥灵站在门外,听见这段话,没忍住笑了一声。


    念儿立刻回头:“姐姐,你也觉得我准备得太多了?”


    “我觉得桌子现在很有学问。”


    念儿更紧张了:“那我是不是该再放几本书?”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目前的对话,掌院可能会把整间书房搬进来。”


    “你别提醒她。”


    “本宝没有提醒掌院。本宝只提醒您,桌子没有要求增加藏书。”


    “我知道。”


    赵馥灵心里应了一声,走进讲堂,在旁边坐下。翠微替她端来一盏茶,她捧着喝了一口。


    念儿已经朝书柜走去。


    她赶紧放下茶盏:“念儿,先坐下。”


    念儿停在书柜前,双手还搭着门板。


    “姐姐,我不是怕教不好。”她说,“我是怕她来了以后,发现我没有教人的样子。”


    “什么样子?”


    念儿想了一下:“至少要看起来像个先生。”


    “那你想像的先生是什么样?”


    “说话不会停下来想下一句,也不会把东西放错地方。”


    “这两样,知香院里都不常见。”


    念儿终于笑了。


    她走到桌旁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我从前跟着姐姐学的时候,只要记住下一步做什么就好。后来虽也带过学徒,这回却是我自己收学生、自己排课,我忽然觉得每一步都要想清楚。”


    “那就把你知道的先教给她,把不知道的说不知道。”


    念儿看着她,慢慢点头。


    “如果她问我,我答不上来呢?”


    “就一起找答案。”


    “如果她学得比我快呢?”


    “那很好。”


    “如果她学得很慢呢?”


    “也很好。”


    念儿皱了皱眉:“姐姐,你这样说,好像不管怎么样都很好。”


    “人来学东西,不是来替先生证明自己很厉害的。”


    念儿安静下来。


    小馥说:“主人,掌院现在每句话之间,停得比方才久一些。”


    “你还听这个?”


    “本宝只能依听见的声音说明,不知道她现在心里怎么想。”


    她没有回答,只请念儿从柜中取回一盒香材,放在自己面前。


    “今日先教她认识香材,不必急着教她做出什么。”


    念儿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打开。


    “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微走去开门,一个穿灰布袄的小姑娘站在门口,身旁跟着一位年长的妇人。小姑娘手里抱着布包,布包鼓鼓的,像装了半间屋子。


    “请问这里是知香院吗?”妇人问。


    “是。”翠微答。


    “我们昨日下午来问过,掌院说今早可以来看看。”


    念儿立刻站起来,衣袖碰到桌边。桌上的木盒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


    小姑娘的眼睛跟着木盒走,生怕它掉下来。


    念儿清了清嗓子:“你们好。我叫念儿,是知香院的掌院。”


    “我叫沈禾。”小姑娘说,“这是我娘。”


    妇人朝她点了点头:“我姓沈。她平日在家里帮着整理香草,也常问我这些叶子是哪里来的。她说想学,我便带她来问问。”


    沈禾马上补上一句:“不是只想问叶子。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闻起来不一样。”


    “这是个好问题。”念儿说。


    她说完便停了一下。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掌院下一句尚未准备完成。”


    “让她自己接。”


    念儿看着沈禾,果然接着说:“今天我们先不学为什么。先学怎么把闻到的东西说清楚。”


    沈禾点头,神情变得专心。


    妇人看了看桌上的空位:“我们不耽误掌院太久。她若不合适,我带她回去便是。”


    “先坐下吧。”念儿说,“学不学,不必今日就有答案。我们可以先试一小段。”


    沈禾立刻坐下。


    她娘也坐下,一只手仍搭在女儿抱着的布包上。


    “你带了什么?”念儿问。


    沈禾看了一眼布包:“我怕这里要收学费,所以带了几本书。还有一袋晒干的叶子。”


    她把布包放到膝上,伸手要解。


    念儿忙说:“今日不收学费,也不用带东西来。”


    沈禾的手停在绳结上:“那我可以把叶子留下吗?”


    “可以先拿出来看。”


    “那书呢?”


    “也可以带回去。”


    沈禾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东西,像是突然发现它们全部变得多余。


    “我本来想着,万一不让我进门,我至少还能把书拿回去。”


    她娘低声说:“我不是不让你进门。”


    “我知道。”沈禾说,“我是怕门先不让我进。”


    念儿笑了一下:“这扇门没有那么难说话。”


    翠微站在旁边,看着门扇。


    “方才门是我开的。”


    沈禾怔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


    翠微的神情没有变,仿佛她只是报告今日的天气。


    念儿请沈禾把布包放到身旁的空椅上,自己从方才取回的木盒里取出一只小瓷盒。她把盒子放在两人中间,没有立刻打开。


    “闻香的时候,不必猜名字。”她说,“先说身体有什么感觉,再说像什么,最后才讲它可能叫什么。你可以说不知道,也可以说不像。”


    沈禾点点头。


    念儿掀开盒盖。


    沈禾先吸了一口气,眉心微微收紧。她把脸往后挪了一点,又重新靠近。


    “喉咙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说,“可是鼻子里又是暖的。”


    “像什么?”念儿问。


    沈禾想了一下:“像冬天有人刚掀开蒸笼,热气先跑出来。不是饭香,是竹叶被热气一蒸,湿湿的那一点味道。”


    念儿没有替她回答,只把盒盖放在一旁。


    “你觉得它是什么?”


    “我不确定。像木头,也像一点点土。”


    “这盒里是檀香。”


    沈禾看着盒子:“檀香的味道原来不是只有庙里那种。”


    “香材到了不同地方,放了不同时候,闻起来都会有些差别。”念儿说,“你刚才说的,也没有错。你说的是自己闻到的部分。”


    沈禾又低头闻了一下,这回没有那么用力。


    她肩膀松了一点。


    赵馥灵也闻见那股味道。它先让喉头收紧,接着慢慢展开,像雨停后摸到一根晒过日头的木栏,外头仍湿,里头却留着暖;最后才有一点干净、安静的木气浮上来。那是檀香。


    她闻得出来,也知道沈禾说得并不差。


    念儿把瓷盒盖上,仍留在桌边:“刚才这一段,你做得很好。”


    沈禾抬头:“因为我猜对了?”


    “不是。”念儿说,“你没有急着猜。你先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了。”


    沈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确认那股味道是不是还留在指尖。


    “那如果我说错了呢?”


    “香材的名字可以查,身体的感觉不必由别人替你改。”


    念儿说完,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念儿在确认自己说得合不合适,便点了点头。


    小馥在她心里说:“掌院本次回答清楚,没有替学生补上感受。”


    “很好。”


    “主人,您说的是对本宝说,还是对掌院说?”


    “两边都算。”


    小馥沉默了一息:“本宝收到双份肯定。”


    沈禾的娘看着桌上的木盒,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念儿问:“你现在想接着试一盒,还是想先看看课上会做什么?”


    沈禾很快说:“再试一盒。”


    “好。”


    念儿正要拿出另一只盒子,沈禾的手忽然抬起来。


    “等等。”


    “怎么了?”


    “我还想看那个盒子。”


    她指的是方才的檀香。


    念儿没有笑她,便把瓷盒移近,重新打开。


    “你可以再闻。”


    沈禾再次凑近,吸了一口气。这回她没皱眉,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念儿等她睁开眼,才问:“刚才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刚才我在找名字。现在我在想那个竹蒸笼。”沈禾说,“味道没有变,是我想的事不一样。”


    念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这也可以记下来。”


    沈禾的娘松开了搁在膝上的手。她看着女儿,没有催促。


    念儿从柜中取出一叠牌卡,整齐地放在桌上。牌面上画着一扇门、一盏灯、一条路和一张桌子。每张牌都是固定的图样,并没有写上哪一张好或不好。


    “这是什么?”沈禾问。


    “用来选择和说明的牌。”念儿说,“只有这四张。你自己挑一张,再说你看见了什么。没有人能替你说它代表什么。”


    她把牌推到沈禾面前。


    沈禾看了一会儿,挑了那扇门。


    “你看见什么?”念儿问。


    “门里面有地方,门外也有地方。”沈禾说,“我不知道里面好不好,所以我想先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她娘笑了:“你从小就这样,出门前要站在门边看半天。”


    沈禾低头看着那张牌:“不是每一次都一样。”


    “是。”念儿说,“牌上的画没有替你决定。你说的话,是你今天看到的。”


    沈禾把那扇门搁在牌堆旁,念儿没有替她多解释。


    “你今日想进来学,还是想先回去想一想?”念儿问。


    沈禾没有立刻答。


    她把那张牌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藏着任何字。


    “我想先知道,如果开始了,要多久来一次。”


    念儿正要拿出课程簿,馥兰从廊下经过,手里抱着帐册。念儿看见她,立刻叫住她。


    “馥兰,我想问一下,这一季知香院哪几日空一些?”


    馥兰停步:“掌院要排什么?”


    “沈禾若来学,想先排好日子。”


    “每旬中间有两日,讲堂没有安排。春分前后要整理香材,会忙一些。清明之后,照常开课。”


    馥兰走进讲堂,把帐册翻开,指给念儿看。


    念儿看着上头的日期,没有拿起笔。


    她问沈禾:“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沈禾说出一个日期。


    念儿又向母女问清出生年份,照院里保存的相应年历,核对月份与节气,把生辰记在名簿的新一页旁边。她没有看着那行字说沈禾适合什么,也没有从那个日子推出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生辰用来记录年岁,课程则照今年的历与院里空档排。”念儿说,“出生时和现在的节气,可以分开记清楚。它不能替你选要不要来。”


    沈禾看着历书:“那如果我的生辰落在很忙的时候呢?”


    “也不会因此说你不适合学香。”念儿说,“那只是日子,不是门槛。”


    沈禾的娘也低头看了看历书,像是这才明白念儿记下那个日子的用处。


    念儿指着几个适合上课的日子,让沈禾和她娘一起看。


    “你来知香院要走一段路。哪几日比较方便?”


    沈禾与她娘商量了几句,挑了两日。念儿便把日子写在名簿上,旁边注明清明之后再正式开始。


    “这样不会赶上你们整理香材。”沈禾说。


    “是。”念儿答。


    “我娘还要去街上帮忙,不能每次都送我。”


    念儿看向她娘。


    沈禾的娘说:“她若自己走得稳,我可以让她按约定的日子来。回去时也要照原路,不往别处绕。”


    “我可以。”沈禾说。


    “回去的路,你自己熟吗?”念儿问。


    “熟。我每日都走。”


    “那就先按你们说好的来。若哪一天不方便,提前告诉我。”


    沈禾点头。


    念儿又从桌上拿起那四张牌,没有再让她挑,只是把它们收好。


    “我还想问你,学东西时比较喜欢先看,还是先动手?”


    沈禾说:“先看一遍,再动手。只看不动手,我会一直想它到底怎么做。”


    “那你遇到不懂的时候呢?”


    “先问一次。若还不明白,就自己试试。”


    “如果试错了呢?”


    “就把错的地方记下来。”


    念儿笑了:“很好。那我上课时会先示范一次,再让你动手。你若有问题,就直接问。”


    “我可以问很多吗?”


    “可以。”


    “问同一件事两次呢?”


    “也可以。”


    沈禾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得比方才直了一些。


    “那我想学。”


    她说得不大声,却没有改口。


    念儿没有立刻拿出什么印信,也没有说恭喜。她只是回到刚才登记的那一页,在生辰与约定课日旁,端正写下沈禾的名字。


    “从今天起,你是我第一个自己收的学生。”念儿说。


    她的笔尖落在纸上,写到“禾”字时停了一下,将最后一笔收得很稳。


    她看见念儿的肩膀抬起来,又慢慢放下。


    “念儿,你要不要也先告诉沈禾,什么是你能教的,什么是你还在学的?”她问。


    念儿想了一下,转向沈禾。


    “我能教你辨认香材,教你怎么记下气味,也能教你怎么把配香的步骤一项项排好。”她说,“有些地方我也还在学。遇到我不知道的,我不会装作知道。”


    沈禾看着她:“那我也不用装作闻得到?”


    “不用。”念儿说,“你闻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闻到,也说没有闻到。”


    沈禾的娘在旁边点头。


    “这样很好。”她说,“我从小就怕她跟着人家说好听话。”


    沈禾扭头:“娘,我没有每次都跟着说。”


    “你上回说我做的桂花饼最香。”


    “那次是真的。”


    “那你上上回呢?”


    沈禾停了一息:“上上回也是真的,只是我比较饿。”


    念儿低头假装整理名簿,肩膀却抖了一下。


    翠微仍然站得端正,伸手把空椅上沈禾的布包扶稳。


    “书可以带回去。”她说,“叶子可以留下来看。”


    沈禾问:“那布包呢?”


    “布包也可以带回去。”


    沈禾看看布包,又看看桌上的香盒:“那我今天只带一个味道走。”


    “你不能把香盒带回去。”念儿说。


    “我说的是记在脑子里。”


    念儿的表情放松下来:“那可以。”


    “我记住竹蒸笼。”


    “那是你替气味取的比方。”念儿说,“香材的名字还是檀香。”


    “我会把两个都记着。”


    念儿把名簿转向沈禾,让她看自己那一页。上面记著名字、生辰、约定课日和第一堂课要做的事,没有写她将来一定要如何。


    沈禾用指尖沿着自己的名字旁边划过,没有碰到墨。


    “我下次来,还是从说感觉开始吗?”


    “是。”念儿说,“每次都可以重新开始。”


    “那我下次要带一个比喻来。”


    “不用预先准备。”念儿说,“你当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沈禾站起来,拿起空椅上的布包背好。她娘牵住她的手,走到门边时,沈禾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簿。


    念儿也站起来送她,先将名簿合上。


    “我下次会准时来。”


    “我会在讲堂等你。”


    沈禾出了门,又探回半张脸:“掌院,桌子要不要再擦一遍?”


    念儿低头看那张桌子。桌面干净,木纹里只留着一点刚才瓷盒压过的淡痕。


    “不用了。”


    翠微端起水盆:“我可以擦。”


    “翠微,不用。”


    “是,掌院。”


    翠微把水盆放下,没有动桌子。


    沈禾笑着跑出去,妇人的脚步跟在后面。廊下的雨水滴到石阶上,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替新写下的名字点句读。


    念儿送她们到门边,回到桌前重新翻开名簿。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才说:“姐姐,我原来以为收学生,要先有很多话教她。”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要先知道哪一句该等她自己说。”


    念儿将名簿合上,仍放在桌上。


    那只重新打开的檀香瓷盒仍在桌边,里头的气味已经淡了些,却没有散尽。闻过的人走出了门,桌上的空位也没有再显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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