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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3、那一夜的光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她没有立刻端起茶盏。


    郑君珩坐在对面,没有催她,只把那块点心又往她这边推了一寸。


    “你若想歇一歇,我陪你坐着。”他说。


    “你不是已经陪我坐着了?”


    “我可以再陪得更明显一些。”


    “怎么才算更明显?”


    他想了想,正要回答,外头传来翠微的声音。


    “王爷,若是要陪得更明显,请先把您方才挪开的脚凳收回桌下。奴婢端茶进来,要绕两步。”


    郑君珩朝门外看了一眼。


    “本王也没打算坐在门口。”


    “人没挡着,脚凳挡着。”翠微说。


    郑君珩低头一看,把伸到通道旁的脚凳收回桌下。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对陪伴的可见程度,有明确要求。”


    “那你记下来,以后不要挡门。”


    “本宝没有身体,不会挡门。”


    “你倒是很适合做这种承诺。”


    她把小馥这句“没有身体,不会挡门”转述出声,郑君珩笑了一声。他拿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放回桌上。


    她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茶。


    那道光还在脑中,没有变得更清楚,只是从两行备忘,挪成了一个轮廓。她不确定那是记忆,还是她看了那段字之后,替自己补出来的画面。


    这两种事情,不能混在一起。


    她在心里唤小馥:“我想回实验室看看那段纪录。”


    “主人,您现在要看的是纪录,还是要找回记忆?”


    “先看纪录。”


    “收到。”


    她闭上眼。


    桌上的茶香和屋外的脚步声远了下去。意识里的实验室仍然亮着,香柜整整齐齐,冰箱照旧能点了就取,垂直农场的灯把几片叶子照得发亮。那些花仍按自己的日子生长,没有因为她急着要答案,就多开一朵。


    她走到电脑前。


    首页是她以前做的网站,熟悉的字排在熟悉的位置上。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那句话在这种时候,像一个坐在旁边的同事,手里拿着茶,什么都没做,却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该开始做点什么。


    她依方才记住的文件夹与创建时间,自己重新打开那笔备忘。


    她把日期栏与正文逐项在心里念给小馥:“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实验室的灯。”“我先记下来,明天再看。”


    “仍是这两行。”小馥说,“本宝能覆述您刚才念入的内容。”


    她坐在桌前,没有伸手去碰笔。


    方才她已经把数据放回该放的位置。原有的旧历日期与时刻仍在,两行正文也没有多出什么,更没有替她说明光从哪里来。


    她把它缩成一句自己的话:“窗外亮了一下。这是摘要,原文仍留着。”


    “是。”


    “再往后,还有别的正文吗?”


    她自己看过页脚,再把结果念入:“这份备忘到‘明天再看’便结束了。”


    “前面呢?”


    她翻回索引,核对方才看过的上一笔工作纪录。“再前面是那笔工作纪录,不是这份备忘的前文。环境纪录那个索引,我还没打开。”


    “那就仍列未读。”小馥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当时为什么写下它?”


    “本宝不能。”


    “你至少没有替我编一个理由。”


    “本宝不会替数据增加不存在的内容。”


    “这点很好。”


    “本宝可以将这句评语记录下来。”


    “不用。”


    “收到。”


    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那两行字不像钥匙。更像一块薄薄的纸,放在她面前,纸背朝上。她可以翻,也可以不翻,但不该假装自己已经看见纸背上的字。


    她先将方才留在意识室桌上的六张字牌收齐,放回原处,再从架上另取一组三张牌。


    牌面不会自己变动,也不会因为她现在心跳快了一点,就换出新的答案。那些选项早已固定。她把几张牌排在桌上,让每个字都朝着自己。


    “保存。”


    “追问。”


    “暂停。”


    她看了一会儿,选了“追问”。


    小馥安静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牌:“你又在等我说话?”


    “是。”


    “你这样很像监考。”


    “本宝没有监考资格。”


    “你方才也这么说过。”


    “本宝的资格没有在这一会儿增加。”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把牌放到纪录旁边。


    “我选追问,不是追问它到底代表什么。”她说,“我想问的是,那一晚我看见了什么。”


    “本宝记录:追问的对象是当时所见,不是对该事件的解释。”


    “先别记录得像案卷。”


    “收到。”


    她用时间顺序把已知的事情排开。


    她曾在那间实验室里工作。


    那个创建时间下,留着这两行备忘。


    备忘写着,那一夜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除此之外,她没有能确定的细节。


    她没有添上月亮,也没有添上云,更没有添上某个她如今想听见的答案。时间顺序能把事情一件一件放好,不能替她把中间的空白填满。


    小馥说:“主人,您现在的描述里,有一个时间顺序,也有一个尚未确认的记忆。”


    “我知道。”


    “本宝没有说它已确认。”


    “我知道你没有。”


    “本宝只是重复您方才说过的话。”


    “你今天特别擅长重复。”


    “本宝的数据库里有许多重复内容。”


    “例如?”


    “例如不要替数据增加不存在的内容,已经谈过好几回。”


    “那你就不要再多提醒一回。”


    “收到。”


    她把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这时,现实屋里一点淡淡的茶气传入鼻端。


    胸口先松了半寸,原本抵在喉头的那口气也跟着散开。那感觉像下雨天回到家,手里捧住一只温热的碗,外头的湿冷还在,指尖却先暖了。她这才辨出茶盏里留下的气味,是烘过的茶香。


    现实里的那一盏茶已经冷了,实验室里却没有茶。她的身体仍坐在大晟屋中,闻到的是现实里的茶气。


    她睁开眼。


    郑君珩坐在她面前,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搭着膝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刚才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我还没有看见。”她说,“我只知道那段纪录写着窗外亮了一下。”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盯着那两行字。她只是让自己想起那个地方。


    实验室的空气很干。夜里的灯光落在桌面上,照出文档边缘,也照出她没有收好的笔。桌上有一只杯子,杯底留着一点已经凉掉的茶。她坐在那里,手边有一份没做完的整理,屏幕上开着几个窗口。


    那是她记得的实验室。


    她在那些熟悉的桌椅与柜子之间慢慢走过,走到记忆里那扇窗前。


    她没有一下子看见外面。


    先是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那一层光让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肩膀略微前倾,头发有些乱,手里握着一支笔。她记得自己那时在看数据,眼睛干得发涩,正打算把最后一行看完。


    然后,玻璃外面亮了一下。


    不是室内灯反在窗上的那种亮。


    她当时抬起头。


    窗外有一团火光,从她视线能及的地方掠过。它并不固定在一处,亮意拖出一截长长的尾巴,像有人在黑色的纸上划过一笔。窗玻璃映着室内的桌椅,火光从那些影子后面过去,让每一样熟悉的东西都像忽然换了形状。


    她没有看见它落在哪里。


    她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那团光只在夜色里停留了一瞬,接着就不见了。


    她记得自己站了起来,走近窗边。她记得窗外黑得很深,屋里的灯还亮着。她记得自己的手指碰到窗框,又停住。


    除此之外,没有声音。


    没有谁喊她,也没有东西撞上窗户。


    没有一个人走进来,替那一刻取名。


    她只记得窗外亮了一下。


    画面忽然停住。


    玻璃上的室内倒影仍在。她自己的影子站在窗前,右手落在窗框边,肩膀微微抬起。窗外那团火像被留在一个不肯往前也不肯退后的位置,亮着,却没有照亮整片夜色。


    她站在那个停格里,心里没有答案。


    她也没有因此看见更多。


    那团光没有告诉她它是什么,没有替她指出它从哪里来,更没有留下谁的名字。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当时是先看见光,还是先抬起了头。记忆里的先后,有时候只差一眨眼,便会被人摆错位置。


    “小馥。”她在心里说,“我现在描述的事情,你能从数据库里验证吗?”


    “本宝不能。这是您现在主动描述的记忆,不能由方才那两行备忘验出每个细节。环境纪录仍未打开,本宝也没有查过可核对它的外部数据。”


    “那就照我说的记下来,但标明是我现在想起的。”


    “可以。”


    “不要把它和那两行旧备忘合并,也别当成两份独立证明。”


    “收到。”


    “两份数据,各在各的位置。”


    “本宝明白。”


    “不要替它们找关系。”


    “本宝没有替它们找关系。”


    “你回答得很快。”


    “本宝只是在回答您问的事。”


    “今天你很会提醒我,不要把事情想成一件事。”


    “主人,您正在处理两段不同的内容。第一段是旧纪录。第二段是现在浮现的记忆。是否要把它们放在一起,由您决定。”


    她没有回答。


    小馥这次没有补上任何一句。


    她看着那扇窗。


    在她那个年代,窗外的火光只是一团火光。她曾经在那个地方生活,曾经以为自己只是在一座熟悉的城市里过着平常的日子。那一夜以后,生活仍然往前。她回到桌前,做完手边的事情,隔天也照常醒来。


    那一刻没有敲开任何门。


    至少,她记得的部分没有。


    可现在,她坐在大晟的屋子里,郑君珩就在外面。她想起那个曾经站在窗前的自己,也想起他谈过母妃可能来自天上的猜想,以及那个尚待分清来源的使者说法。


    母妃与她自己的两个来处,忽然各连着一幅带光的画面。


    一幅出自他所述的母妃线索,一幅是她此刻想起的窗外火光。


    她没有把它们叠起来。


    光在每一个记忆里都可以有自己的位置,不必因为相似,就成为同一件事。


    她把这次想起的内容另立一笔,注明是现在回想,与旧备忘分开。她再将“保存”“暂停”收回,留“追问”在意识室桌上。


    她睁开眼。


    郑君珩还坐在原处,神情平静。她把手从闭着的眼前放下,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出了些汗。


    “想起来了?”他问。


    “想起一点。”


    “那一晚窗外真的有光?”


    “我记得有一团火光,从夜里掠过去。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你当时有害怕吗?”


    她想了想。


    “我不记得自己怕不怕。只记得我走到窗边,想看清楚一点。”


    他低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那时候也是这样。”


    “哪样?”


    “先想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靠近。”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本王看过你几次遇到不知道的事,会先想看清楚。”


    小馥在她心里说:“这属于性格面向的观察,不代表每次都相同。”


    她差点笑出来。


    “小馥说,不代表每次都相同。”


    “它说得对。”郑君珩说。


    “你们今天倒是很容易站在同一边。”


    “本王只是恰好也不想替你下结论。”


    她想起仍留在意识室桌上的“追问”,现实里先前那只图牌盒仍合著。


    “我选了追问,”她说,“但追问到这里就停。那一夜有一道光,这是我现在想起的事。至于它和别的事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


    “那便先放在这里。”


    “你不想问更多?”


    “想问。”他说,“但你说今晚先到这里,我就等你下次想说。”


    她看着他,心里那点紧绷像被人放开了一扣。


    小馥说:“主人,本宝建议您休息。您已经长时间维持注意力。”


    “你看不到我。”


    “您方才在心里主动讲了很长一段,还要分开记录与回忆。本宝只提醒您,可以先歇一歇,没有替您计时或判定累不累。”


    “你倒把我刚才的话听得很仔细。”


    “本宝只依您主动说明的范围回答。”


    “那你有没有听出王爷现在想说什么?”


    “本宝听见王爷没有说话。”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桌上凉透的茶:“本王想说,这茶可以换一盏。”


    “这句话小馥没听出来。”她说。


    “本宝没有听见王爷心里的声音。”小馥说。


    她把小馥没听见他心声的话转述出声。


    “幸好。”郑君珩说,“否则本王要开始小心喝茶时的想法了。”


    “你喝茶时想什么?”


    “想这茶凉了。”


    “这个想法倒是很容易猜。”


    翠微端着茶盘回来,进屋撤去两人的冷茶,重新放下两盏温茶。


    “王爷,脚凳收好了,茶盏也请放离桌沿一点。”她说。


    “多谢。”


    “不用谢,奴婢的茶盘总算不用绕路。”


    脚步声走远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温茶,喝了一口。淡淡的香气沿着喉咙往下,没有把记忆冲淡,也没有替她多添一个答案。


    “下一步怎么走,我自己选。”她说。


    “好。”郑君珩回答。


    “追问”仍留在意识实验室的桌上,现实里没有多出一张牌。


    记忆中的火光没有再往前展开,屋内也没有谁急着替那一夜命名。只有两幅各自亮着的画面,隔着一段还没有说完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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