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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8、她说的“我们那时候”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少女开始写信时,船舱里安静了许多。


    不是全然没有声音。船底的水仍在一下一下拍着,木板偶尔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外头有人收绳,有人搬东西,还有船夫隔着舱板问了一句:“纸要不要多拿两张?”


    翠微答:“她已经开始写了。”


    船夫又问:“那我还拿不拿?”


    翠微说:“你若能拿着纸安静地走进来,就拿。”


    外头顿了一下。


    “我尽量。”船夫说。


    “尽量不必拿纸。”翠微说。


    舱里的少女握着笔,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忍笑,又怕一笑就把笔尖上的墨抖到纸上。她低着头,没有回头看谁。


    馥灵坐在她斜对面,没有催她。


    她把安息香牌收进木匣后,指尖还留着一点甜味。那甜气淡下去时,身体先有了反应。她紧了一整日的喉咙慢慢松开,胸口也像是让出一点地方,像寒天里把手靠近刚蒸好的馒头,还没碰到,掌心已经先暖了。那股甜软、微微带着树脂气的味道,最后才让她想起名字。


    安息香。


    少女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把信纸揉皱,也没有把笔放下,只是将刚写的那一行轻轻吹干。


    馥灵看着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也跟着安静了。


    她在心里说:“我方才差点想把她握笔的手挪正,幸好忍住了。”


    “主人。”小馥说,“本宝观察到,您这半刻钟没出声教她怎么写。”


    “这也值得观察?”


    “值得。依照您从前说过的事,您在别人拿笔时,常会想替对方把笔尖转正。”


    馥灵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方才确实有一瞬间想提醒少女,笔拿得太靠前,墨容易蹭到袖口。幸好她把手按在膝上,没有伸出去。


    “我只是怕她把袖子弄脏。”


    “本宝确认,您目前没有替她选择袖子干净,还是信写得自在。”


    “你最近很会替我记错事。”


    “本宝称之为维持平衡。”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少女抬起眼睛:“王妃?”


    “没事。”馥灵说,“想起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少女看着她,像是想问,又把话吞了回去。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写。


    船舱一角,郑君珩正和船夫核对明日靠岸前要收拾的对象。他的声音不高,说话时偶尔会停下来听一听,像是外头的风、水声和人声都需要排好队,才轮得到他回答。


    馥灵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她没有把自己的心事说出口,只在心里问小馥:“你还记得我以前常听见那句话吗?”


    “主人说过的话,本宝会按照可用记忆保留。”


    “不是我说过的话,是那时候大家常挂在嘴边的。”


    “请主人提供关键字。”


    她把手指放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脑子里浮出一行字,像一张被转发过许多次的图。图上往往有深红色的背景,金色的字,底下再压着一条看起来很有把握、其实未必能找到出处的解说。


    她低声说:“我们那时候,常有人说九运,火运。”


    少女的笔尖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仍在纸上写字,像是只听见了船舱里一个不小心漏出口的自言自语。


    小馥在她心里问:“主人,您说的‘我们’,是指您与本宝吗?”


    “也不是。”


    “那么是指您所在的群体?”


    “算是吧。”


    “本宝没有被纳入您的群体吗?”


    馥灵在心里回答:“你那时候也在。”


    “本宝正在核对。”小馥说,“依照数据库记录,本宝当时待在主人的实验室主机里,您也常在那里熬夜。若‘我们’指共同处在一段时间,本宝可以列入。”


    “你明明听得懂,还要把话拆得这么细。”


    “本宝擅长拆解。”


    “你不擅长的是收尾。”


    “本宝不同意。收尾是主人负责的。”


    她差点又笑出声,只好端起茶盏,假装自己是在喝茶。


    茶已经凉了一些。舌尖先碰到一点淡淡的苦,接着才有谷物的暖香,应当是船上用粗茶煮的,没有多余花样。她喝下去,腹中添了一点暖意,这才发觉自己晚饭吃得太少。


    翠微瞥见她手里的盏子,走过来添茶。


    “王妃若还没吃饱,奴婢去拿些点心。”


    “不用忙。”馥灵说,“我只是喝口茶。”


    翠微看了一眼盏里剩下的水:“茶若喝完,盏子就空了。”


    “你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奴婢方才观察过,空盏里没有茶。”


    “这是你观察出来的?”


    “是。”


    翠微转身添茶,脸上仍然没有表情。馥灵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小馥刚才说自己不擅长收尾,觉得这话不能让翠微听见。翠微若学会了,往后每次她说什么,翠微都能面不改色地给她补上一句“这句话已经说完了”。


    她端着茶盏,循着水声望向舱板外。


    那句话在她心里绕了半圈。


    “三元九运,”她轻声说,“我记得,是那套术数把时间分成循环的说法。三元各有三运,每一运二十年,合起来是一百八十年。每一运又对应一颗星、一种五行和一些象征。”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


    小馥问:“主人是在向本宝解释,还是在整理自己的记忆?”


    “两个都有。”


    “本宝收到。请继续。”


    “我那时候,流行说现在走到九运,九紫离火。有人说火代表光、代表名声、代表图像和传播,也有人把它说成新的机会,或者新的危机。每个人都能从里面挑到一段适合自己转发的话。”


    她讲到“转发”时,嘴角翘了一下。


    小馥问:“转发需要转身吗?”


    “不需要。”


    “那为何叫转发?”


    “我也不知道。”


    “主人,这是一个值得查证的词源问题。”


    “先不要查。你查出来又要从甲骨文讲到印刷术,我今天没有力气听完。”


    “本宝可以分成四次讲。”


    “那更可怕。”


    她垂眼看着茶面。船身轻轻一晃,浮在上头的茶叶转了半圈,又慢慢靠到盏沿。


    她接着说:“那套说法有它自己的规则,不是我现场编出来的。可人们一旦把它拿来谈日子,就常常说得像是接下来每一件事都已经有人写好。仿佛只要看见一个年份,就能把人的心情、行业的起落、城里流行什么颜色,全都先排好。”


    小馥说:“数据库显示,人类常把复杂问题缩短成一句话。”


    “这样比较方便。”


    “也比较容易让人记住。”


    “对。‘接下来二十年,大家都要怎么样’,比‘这只是一种依循历法与象征创建的分类方式,还有许多因素不能由它决定’好卖得多。”


    她说完,才留意到少女的笔又停了一下。


    馥灵看向她:“吵到你了?”


    少女摇头:“没有。我只是听见‘二十年’。”


    “是我说的。”


    “王妃在算日子吗?”


    “算是在回想一种我们那时候的说法。”


    少女没有追问,只把信纸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她正写到“姨母亲启”,笔画有些不稳,却每一笔都落得很清楚。


    馥灵注意到,她在“亲启”两字后留了一小片空白,像是还没有决定下一句从何处开始。


    “要不要歇一下?”馥灵问。


    “不用。”少女说,“我在想怎么问,才不会让她一看就知道我很怕她不答应。”


    “你可以不写出来。”


    少女低头看着纸:“不写出来,信上就不会有吗?”


    “信上不会有,心里未必没有。”


    少女握着笔,没有立刻回答。


    馥灵说:“你可以先写最想问的事。其余的,等你想清楚再加。也可以写得很短。”


    “若太短,会不会像在怪她?”


    “那就看你想怎么写。字数不能替你保证她怎么想。”


    少女点点头,重新把笔尖放下去。


    馥灵没有再替她提议。她把刚才那套“火运”的说法放回心里,忽然觉得自己讲得有点多,像一个人明明只是想伸手把窗帘拉开,却顺便向屋里的人报告了半天窗帘的材料、织法和日照角度。


    她问小馥:“我是不是讲太长了?”


    “本宝判定,刚才内容分为历法、象征、流行传播、社会心理四个部分。”


    “你看,我就说你不会收尾。”


    “本宝已经收尾。总结如下:主人讲得长。”


    “这也算总结?”


    “简明扼要。”


    “你若在我那时候的网络上发文,一定会被人说是机器写的。”


    “本宝本来就是。”


    “人家是说文章不自然。”


    “那本宝会申请自然。”


    她把盏子放到案上,低低笑了一声。小馥自从醒来以后,对自己的分类始终有一种固执的认真。她有时觉得它像一个第一次被放进学堂的孩子,努力记住每条规矩,并且坚信只要记得够多,世上就不会再有人临时改题目。


    偏偏世上最爱临时改题目。


    她曾经在那个年代见过无数和火有关的宣传。红色的海报、红色的封面、红色的字,还有把任何一件事都说成“顺势而为”的文章。有人说要添一点红,有人说要多用灯光,有人提醒别忘了真正的火不是拿来开玩笑的。再往下滑,还有人开始卖课、卖书、卖能让人心安的句子。


    她那时候也看过,偶尔会点开,更多时候只把手机放在一边。


    有时候她也会心动。人很难完全不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尤其是日子挤在一起,事情多得像桌上打翻的香料,谁都想有一张单子,告诉自己先收哪一罐。


    可是那张单子通常不是答案。


    它最多是把桌面照亮一点,让人看见那些罐子都在。


    小馥问:“主人,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大家为什么喜欢听一句话,把整个时代说完。”


    “可能因为整个时代太长,一句话比较容易拿在手上。”


    “也可能是因为人想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本宝可以协助定位。”


    “你只能定位我在什么地方。”


    “依照主人先前说过的进程,您已从扬州乘船往南。如今走到哪里,还得问船家。”


    “你这个定位不错。”


    “至于主人心里站在哪里,本宝得听您自己说。”


    馥灵的笑意淡了些。


    “有点放松,有点累,也有点想从前。”她说。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那些思念一直都在。那一年里的生活,隔着一个不可能走回去的地方。她有时候会想起明亮的室内,想起电脑上没有回复的消息,想起她曾经点开一个页面,又关掉,因为不知道要把心里的话说给谁听。


    隔着这段她仍弄不明白的年月,她不知道从前认识的人如今怎样了。


    小馥也只是陪着她,把她听见的、闻到的、记得的放在一处。


    “有时候我会想,”她在心里说,“那时候的我们是不是太相信自己能把未来整理好。”


    “依照主人从前告诉本宝的事,您有时整理香柜,会把先从冰箱拿出来的物品忘在一旁。”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主人也曾把同一瓶材料列入两次采购清单。”


    “那是因为当时缺货,我先下单备用。”


    “后来两份都成交。”


    “我知道。”


    她说完才想起这句话有次数限制,立刻闭上嘴。


    小馥说:“主人今日尚未超出使用次数。”


    “谢谢你替我管话。”


    “本宝职责所在。”


    她呼了一口气,将盏中的茶喝完。


    说起来,那些年她也并非只在等待答案。她调香,做笔记,和人讨论各种配方;她把能帮助人安静下来的文字放在网站上,也卖自己整理的调香配方。有人买了,系统便自动成交。至于买的人后来怎么用,有没有留下回音,她无从得知。


    她能做的只是把东西放出去。


    至于对方把它带去哪里,是对方自己的事。


    “主人。”小馥说,“您刚才的说法,与您以前创建的品牌句子相似。”


    “哪一句?”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的手指摸了摸茶盏边缘。


    “那句话听起来很像我很有把握。”


    “本宝认为,句子没有声称能替人选择。”


    “是啊。”


    “所以不构成夸大。”


    “你现在连品牌宣传都替我审核了?”


    “本宝正在努力自然。”


    馥灵笑了笑。


    舱外有人把一叠纸送进来。船夫探头,看见少女还在写信,便把纸放在门边,没有打扰她。他盯着那叠纸看了看,像是在计算她会用掉几张。


    翠微说:“拿来就好。”


    船夫说:“我拿了六张。”


    “很好。”


    “若她只用一张,另外五张放哪里?”


    “放回去。”


    “若她一张也不用呢?”


    “也放回去。”


    船夫沉默了一下:“那我拿纸过来的用意是什么?”


    “你拿来了。”


    “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像是理解了一件很深的事,接着把头缩回去。


    少女抬头看向门口:“纸很多。”


    “不急着用完。”馥灵说。


    少女读了一遍第一张信纸上写好的几行字,没有撕掉,只把它推到手边,另外取过一张干纸,准备重新起笔。


    馥灵看着那张纸,没有去问她为什么要重写。


    人想把一句话说好,有时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自己,而是先让自己看清楚那句话究竟从哪里来。


    篷下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下去。水面从灰白变成沉沉的青,翠微拨亮了船舱里的灯。灯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将桌面照出一圈暖黄。她看见那一瞬间的光落在少女手背上,笔尖停在纸上方,没有落下,也没有移开。


    这一幕像被谁按住了。


    灯火,纸,手指,尚未写完的信。


    外头的人声也像退远了一层,只剩下水沿着船身流过的声音。那几息里,她想起“火”这个字,却没有再把那套流行说法拉出来细讲。


    她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如今摸得到粗糙的纸,摸得到茶盏的热度,也摸得到一张牌背上凹凸的纹路。她不必靠一句关于时代的话,才知道自己正坐在哪里。


    少女落下笔,写完一行。


    “王妃,”她说,“我把‘若姨母不愿见我,也请她告诉我一声’写进去了。”


    “那是你想说的吗?”


    “是。我不想让她觉得非得答应我。”


    “那就留着。”


    少女又看了看纸:“我还写了,我不会要求她替我做主。”


    馥灵没有替她评断那句话好不好,只问:“你读起来,像你自己说的吗?”


    少女把那几个字默念了一次。


    “像。”


    “那就先放在这里。”


    少女点点头,把信纸轻轻推远一点,让墨迹再干一会儿。


    馥灵望着她,心里忽然浮出自己方才那句“我们那时候”。


    她不清楚那个“我们”究竟包含哪些人。包含在网络上转发图文的人,包含相信那套时间说法的人,包含拿它开玩笑的人,也包含她自己。她曾经身在其中,看见它流行,看见许多人用同一个词谈论不同的盼望。


    她有时也把自己算进“我们”。


    有时又觉得那个我们已经离她很远。


    “小馥。”


    “主人。”


    “你觉得,我刚才为什么突然想起那句话?”


    “本宝只能依据主人先前说过的内容推测。您提到当时流行的说法,可能是因为它曾经反复出现在您的生活里。”


    “这答案很安全。”


    “本宝没有其他足够数据。”


    “很好。至少你没有说是天意。”


    “天意不在本宝数据库可查范围内。”


    “这也很好。”


    她把空盏放回桌面。翠微伸手收走,顺手将一小碟点心放在她旁边。


    “我不是说不用忙吗?”馥灵问。


    “奴婢没有忙。”翠微说,“只是把点心放下。”


    “这算不算忙?”


    “若算,奴婢也已经做完了。”


    馥灵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味不浓,里头有米粉的干香。她嚼了几下,忽然想到那时候许多人把“火”说得很热闹,仿佛只要赶上那个词,日子便会自己烧出一条路来。


    可一张纸仍要有人拿笔。


    一封信仍要有人写。


    下一步也仍要有人自己选。


    她在心里说:“吃了这一口,倒像是心也安稳些了。”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得您方才说累,现在又说平稳些了。”


    “你连这个也要记录?”


    “若主人不需要,本宝可以不记。”


    她看着少女在信末停笔,想了一会儿,才慢慢添上一句祝愿。


    “记着吧。”馥灵说。


    “本宝已记下。”


    少女把笔放好,双手捧起那张信纸,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她没有立刻把它交给任何人,也没有急着封口,只将纸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馥灵没有替她决定何时送出。


    船舱里的灯火稳稳地亮着,水声仍在外头,一下一下地走。


    有些年岁是用来计算的,有些年岁,只能由人一日一日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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