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7、牌卡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船篷外的雨停了,船身还带着湿气。


    舱里有一股潮木头的味道,混着茶、纸和木箱底下淡淡的樟木气。船夫方才送来的货单已经收好,桌面空出一角,正好放得下一叠牌。


    馥灵坐在矮凳上,手指压着牌边。


    这是本趟南行另画的一组练习牌,并非木盒里那六张旧图,也不是先前让君珩练习的四张。她在牌背涂了深青色,角上画着一圈细细的叶子。牌面各有一幅简单的图:门、桥、船、树、屋檐,还有一条没有画到尽头的小路。每张牌旁边有一道很淡的香气,不是为了替画面说话,只是让人慢一点、再慢一点地看。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船夫的脚步声又到门外了。”


    “他不是一直在忙?”


    “是。他一边忙,一边在门外来回走动。两件事没有冲突。”


    “你听见什么了?”


    “他问了三次,牌卡是不是要拿来算命。翠微姑娘回答了三次,不是。”


    “她怎么回答的?”


    “第一次说不是。第二次说不是算命。第三次说,船若再晃,她会把船夫也排进牌里。”


    馥灵忍住笑,把牌又理了一遍。


    “她不是威胁他吧?”


    “本宝听见了‘船夫’和‘排进牌里’,未能确认是否构成威胁。”


    门外传来翠微平平的声音:“船夫,你若还要问,先把这袋干衣送去舱尾。”


    “我不问了。”船夫说。


    “很好。”


    “那我送完再问。”


    “那就送完再问。”


    船板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远。


    馥灵抬眼看向坐在角落的少女。


    她年纪不大,衣裳半湿,袖口磨得起毛,两只手一直握在一起。不是冷得发抖,更像在努力让自己别动。头发有几缕黏在脸侧,发间藏着一小片草叶,想来是方才从货物间带出来的。


    她被发现时,缩在船舱靠近麻袋的角落里。


    船夫第一眼看见她,差点把手上的竹篾篮丢进江里。篮子里是两条鱼,鱼没落水,船夫的魂倒像先离了船。


    他把人带来时,馥灵没有立刻问她为什么躲在船上,只让翠微拿了件干衣,又请船夫去外头看着舱口。翠微把衣服放在少女手边,没催她换,也没问她家住哪里。


    现在少女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青布外衫,袖子长得能把她的手全包住。


    翠微看了一眼那两截空袖口,面无表情地把袖子往上折了一折。


    又折一折。


    “再折下去,”她说,“衣服要比人短一半。”


    少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就先这样。”翠微说。


    少女垂下眼睛,袖口里露出一点指尖。


    馥灵没有急着把牌推过去。


    她先闻到一丝湿发上的草腥气,喉咙微微紧了一下。接着才闻见从少女袖上传来的淡淡皂角味,像一件衣裳在院子里晒到半干,风一吹,还留着一点水气。那味道很寻常,寻常得让她想起有些人出门时,甚至来不及把衣服穿妥。


    她把这念头收住,没有拿它去替少女编故事。


    “你可以先坐一会儿。”馥灵说,“这些牌不是拿来猜你的事,也没有哪一张会替你决定。牌上的选项是固定的,你可以挑一张,也可以不挑。你挑了之后,说说你看见了什么。”


    少女看着那叠牌,没有伸手。


    “若我不说呢?”她问。


    “那就不说。”馥灵答。


    少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说也可以?”


    “可以。”


    “那你还摆出来做什么?”


    “因为我能做的事不多。”馥灵说,“摆牌比追着你问,至少安静一些。”


    翠微把茶盏放在桌角,补了一句:“而且追着问,船会晃。”


    馥灵看她:“你刚才不是在替船夫找事做吗?”


    “他问得多,手也闲。”翠微说。


    少女的目光落到茶盏上。她没有去拿,只看着盏口那缕很淡的白气。过了一会儿,她才挪动身子,往桌边坐近了一点。


    “你想先闻闻这些牌吗?”馥灵问。


    少女点了一下头。


    馥灵把牌摊开,牌面朝下。每张牌的香气都很淡,不会黏在鼻子里。她没有拿牌凑到少女面前,只将摊开的牌留在桌上,让她自己选。


    少女先伸出手,停在半空。


    指尖在牌上方迟疑了一阵,最后碰了碰一张牌的角。


    “这张有味道。”她说。


    “你闻到什么?”馥灵问。


    少女低头闻了一下,像怕自己弄错似的,又闻了一下。


    “甜的。”她说,“有点像冬天放久了的蜜饯,不是果肉,是外头那层糖。”


    “像安息香。”馥灵说,“它带着甜甜的树脂气味,有些人会觉得像香草。你闻到的蜜饯感,是你自己的比方。”


    “所以这张代表我要回家?”


    “不代表。”馥灵说,“就算翻开了,也不能替你决定要不要回家。”


    少女的手立刻缩回去。


    “想看看图吗?”馥灵问。少女迟疑片刻,点了头,她才把那张牌翻过来。上头画的是一扇关着的门,门边有一双小小的鞋。


    “这只是一幅画。”她说,“你看见什么,都可以说。也可以只说不喜欢。”


    少女盯着牌看了一阵。


    “门是关着的。”她说。


    “嗯。”


    “鞋子在外面。”


    “嗯。”


    “那个人没有进去。”


    馥灵没有接话,只把牌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少女盯着那双鞋,忽然说:“这张不好。”


    “那就放旁边。”


    少女把牌往桌面边缘推了一点,动作很轻。那张牌没有掉下去。


    “我没有要叫你回家。”馥灵说,“我们现在只是在看牌。”


    少女看着她,眼神仍然紧着。


    “你们都这么说。”她说。


    “谁?”


    “大人。”


    她把手缩进长袖里,肩膀微微弓起来。


    “问到最后,还是要我回去。”


    舱里安静下来。


    船外有人拖着木桶走过,桶底擦过船板,发出一阵笨重的声音。翠微站在桌旁,没有劝,也没有问那家人在哪里。郑君珩坐在另一侧,手边放着一盏茶。他没有往少女身边靠,只把原先横在过道上的椅子挪开了些,让通路更宽。


    馥灵看着那张关门的牌,没有替它补上一句“所以她不愿回家”。


    “那你可以不选这张。”她说。


    少女的眼睛稍稍抬起来。


    “还有别的?”


    “有。”馥灵把剩下五张牌一张张翻开,“还有桥、船、树、屋檐和小路。牌上的图固定,意思不固定。你挑一张,再告诉我你看见什么。”


    “挑错了呢?”


    “没有所谓挑错。”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不是考试。”馥灵说,“要是有考卷,我会先替你把出题的人找来,问他为什么把门画得这么窄。”


    翠微低头看了看牌上的门。


    “确实窄。”她说。


    少女没忍住,鼻子里出了短短一声笑。那声音很快就被她咽回去,像是笑一下也需要先看看旁人准不准。


    馥灵没有去追那个笑,只把牌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这一次,你看哪张?”


    少女低头看着六幅画。


    她伸手越过那张门,越过桥,停在一张画着小船的牌上。她没有碰它,指尖悬在船头上方。


    “这张。”她说。


    “你看见什么?”


    “船在水上。”


    “还有呢?”


    少女看着牌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它没有靠岸。”


    馥灵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这表示什么。


    少女又补了一句:“它不是回去的船。”


    “你怎么看出来的?”


    “画上没有岸。”她说,“两边都是水。”


    馥灵把牌轻轻推到她手边。“这是你看到的。”


    少女伸手把牌拿起来,指腹在牌面边角摩擦了一下。


    “那我想去哪里,”她问,“是也要挑一张吗?”


    “如果你愿意,可以再看一轮。这一轮的选项先说好,不会临时换。”馥灵把牌收到一边,拿出另一组较小、也是为这趟旅程另画的四张牌,“可以是回原来住处,可以是去认得的人那里,可以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先停下,也可以是暂时不说目的地。你不必挑最像的,只挑你愿意谈的。”


    少女看着那几张牌。


    每张牌面都很简单。第一张是一间屋子,第二张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边,第三张是一处有屋檐的地方,最后一张是空白的纸。


    “空白也算选项?”她问。


    “算。”馥灵说,“不想说,就不用把答案交出来。”


    “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


    “正是。”


    少女把四张牌慢慢看过去。她的手先碰了碰画着屋子的那张,很快又收回来。第二张她看得久些,牌上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只茶壶。接着她看第三张,那上头画着屋檐,屋檐下有一双鞋。


    她最后拿起第二张。


    “你看见什么?”馥灵问。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牌转了一面,又转回来,像在检查画里有没有藏着别的答案。


    “两个人坐在桌边。”她说。


    “你认得其中一个人吗?”


    少女的拇指按住牌角。


    “认得。”


    “你愿意说她是谁吗?”


    “我姨母。”


    她声音很轻。说出口以后,却没有收回去。


    “她住在南边那个镇子。她以前来过我们家,带我做过衣裳。我小时候还去住过一阵子。”


    “你现在想去找她?”馥灵问。


    少女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牌上那只茶壶,神情像是正在心里衡量一段路,不是路有多远,而是走到门前时,自己能不能敲门。


    “你只要说你现在想到的事。”馥灵说,“不需要先保证会照着做。”


    少女抿了抿唇。


    “我想去她那里。”她说。


    翠微没有动,郑君珩也没有立刻出声。


    船上有一滴水从篷角落下,正好打在桌边,溅起很小的一点水花。


    那一瞬间,船舱像停住了。


    少女的手握着那张画有两个人的牌,牌面停在半空。她的指尖仍有些发白,眼睛却没有再躲开桌上的人。翠微放在桌角的茶盏还冒着薄薄的热气,窗外的水声一下一下拍着船身。没有人替她把话接走,也没有人立刻把它变成一个决定。


    馥灵等她把牌放回桌上,才问:“你愿意再说一点吗?”


    少女点头。


    “家里要我去别人家做活。”她说,“我没有去。我想先找姨母,问她能不能让我住几日。她若不愿意,我再想别的。”


    她说到“若不愿意”时,声音低了下去。


    “你怕她不愿意?”馥灵问。


    “我不知道。”少女说,“以前她对我好,不代表现在还一样。她有自己的日子。”


    这句话说得很慢。她没有把自己说成全然有理,也没有把别人说成全然无情。只是把眼前能想到的地方,一块一块放到桌上。


    馥灵看着她,没有从她的手、衣袖或那张牌上再猜更多。


    “你现在知道的,”馥灵说,“是你想去找姨母,也知道她未必会答应。别的还要再问、再看。”


    少女点了点头。


    “我可以先给她送信吗?”


    君珩的远声还有些模糊。馥灵靠近他,将少女想先写信问姨母的意思放慢重述,等他点了头才坐回原处。


    “可以。”郑君珩开口,“船上有识字的人,也有能替人送信的船夫。但是否要送,写什么,都由你自己说。”


    少女转头看他,像是直到这时才留意到他一直在场。


    “你们会把我送回去吗?”


    馥灵把这句问话也近声说给他听。他放下茶盏,才答:


    “不会替你做这个决定。”郑君珩说,“也不会把你留在船上不问。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先确认你要找的人住在哪里,再想怎么安全地联系她。你若不愿意说,也可以先停在这里。”


    翠微拿起桌上的茶盏,推到少女面前。


    “茶凉些了,先试一小口,别急着喝。”她说。


    少女看了看盏口,又看了看翠微。


    “你怎么知道?”


    “热气少了,盏身摸着也温些了。”翠微说,“可入口烫不烫,还得你自己慢慢试。”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茶盏的热气是船上最值得信任的证人。


    “若还烫,”翠微慢声补了一句,“我去叫王爷拿碟子来晾。”


    郑君珩看向她。


    “为什么是我?”


    “殿下手比较长。”翠微说。


    少女低头喝了一口茶。喝得很小心,却没有被烫到。


    馥灵问:“你现在想先做哪一步?”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先写一封信。”她说,“不写太多,只问姨母能不能见我。”


    “信送到以后,你也可以再想别的。”馥灵说。


    “若她不答应呢?”


    “那是收到答复以后再面对的事。”馥灵说,“现在不必先替她回答。”


    少女把茶盏放回桌面。


    “我想自己写。”


    “可以。”


    她看向馥灵,眼里仍有戒备,但那戒备里多了一点能放手做事的空隙。


    “刚才那张牌,”她说,“是不是因为我选了,你才知道我想去姨母那里?”


    “不是。”馥灵说,“是你自己说了。牌只是让你先看见一个选项,也让你有地方可以停。你说的话,才是你的话。”


    少女的手指在牌背上轻轻划过。


    “那香呢?”


    “香只是香。”馥灵说,“你闻到甜,像蜜饯,那是你的感受。它不会替你证明任何事。”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确认,本次牌面没有自行发言。”


    “你以为它会?”


    “本宝不排除船上牌面受潮后翻起来。方才听见一声滴答。”


    “那是水滴,落在桌边,没沾到牌。”


    “是,本宝依据主人听见的声音,判定为水滴。”


    馥灵垂眼,把那张安息香牌收回牌堆。甜味仍在,像有人把一点蜂蜜抹在木头上,没有因为少女说了想去的地方,就忽然变得更甜,也没有替她把路照亮。


    船夫在舱外咳了一声。


    翠微走到门边,掀开布帘。


    船夫探进半张脸:“王妃,牌问完了吗?”


    少女握着那张画了两个人的牌,抬头看他。


    “没有。”她说,“我还要写信。”


    船夫愣了一下,立刻把头缩回去。


    “好。”他在外头说,“那我去拿纸笔。这回不问牌。”


    翠微回头看了少女一眼。


    “他说不问,通常只能信一半。”


    “翠微。”馥灵提醒她。


    “奴婢是在告知船上习惯。”


    少女低下头,嘴角弯了一点。


    船夫果然在外头喊:“我只问纸要多厚!”


    翠微面不改色:“你去拿普通的纸。”


    “若她写很多呢?”


    “那就多拿几张。”


    “若她写很少呢?”


    “也不会因此少一张。”


    外头安静了一息。


    “有道理。”船夫说。


    船夫将纸笔送到舱门,翠微接过,又添了小砚和水。馥灵摇了摇头,把空出的桌面让给少女。她没把笔塞进少女手里,只把笔、墨和纸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少女伸手拿笔时,手指还有些僵,却没有再把袖口拉得那么紧。


    她没有替少女选去哪里,也没有替她保证那里一定有人等。


    只是把牌收进木匣,把一张干纸留在她面前。


    下一步怎么走,仍要由她自己选。那张空白的纸,不催她立刻写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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