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家书
崔沅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沫,轻声道:“他不是在府里好好养伤么?谈何‘救’字?”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崔沅抿了一口茶,搁下盏子, 抬眼看她:“阿妩, 崔家子弟在朝在野的,族老们扶持自家人都嫌手不够长。裴砚凭什么?”
崔令妩胸口起伏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 换成了更硬的声音:“他的眼睛是为我伤的。”
“所以呢?你是要崔家替你还这份人情?”
“我不是要崔家还人情。”崔令妩盯着她,嗓音轻碎:“我是求崔家……求您,救他。”
崔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你以为崔家是什么?是善堂?是那些小门小户,女儿一哭一闹,父母便心软应承?”
“崔家能在朝中站到今日,靠的不是心软。每一分力气的使处,都要看见回报。便是我想帮,也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才行。阿妩,回去吧。”
屋里一片沉寂。
崔令妩垂下眼睫, 喉头滚了一下,然后跪了下去。她垂着头, 盯着地面上那道砖缝,盯了很久。
“母亲。”
这两个字叫出来,干涩, 发颤, 却清清楚楚。
“女儿求您救他。”
崔令妩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就会哭出来。
她不想在这里哭。
“裴砚年少成名,一次登科, 弱冠之年便官居四品。当朝同辈,无人能出其右。登阁拜相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是崔家的女儿,我认这个姓,我担这个名。裴砚从今日起,是您的女婿。两姓之好,同气连枝——这笔账,族老们算得明白。”
崔令妩微微抬起下颌,语气不急不缓:“这个理由,够不够?”
崔沅旋身看向她。
盼了十七年的那声“母亲”,就这样从女儿嘴里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直接就沉到了底。
她盯着崔令妩看了很久,久到案上的茶已凉透了。然后她伸出手,慢慢弯下腰,把崔令妩从地上扶起来。
郡王府门前,秋风卷着落叶,在石阶上打了几个旋。
一个风尘仆仆的商人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几只沉甸甸的箱子,箱角缀着铜铃,叮叮当当,引得过路的行人频频侧目。
门房拦住他,上下打量:“做什么的?”
商人拱了拱手,操着一口地道的长安官话:“小的是往来西域的商贾,受贵府郡王爷所托,给王妃捎些波斯的香料和宝石。”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单据,递过去,“这是他的亲笔签押,您瞧。”
门房接过去,凑近看了又看。那印章确是他家郡王的。门房不敢耽搁,忙转身进去通报。
林晚棠正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树上,半天没翻一页。
春熙掀帘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喜色:“郡王妃,门房来报,说是有位商人从西域回来,带了王爷给您的东西。”
林晚棠手里的书“啪”地落在榻上。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急切:“快请!”
商人被引进花厅,骆驼拴在院中,几只箱子一字排开。林晚棠脚步匆匆地赶过来,“你见过我夫君?他可安好?有没有受伤?”
商人躬身答道:“郡王妃放心,群王爷好着呢。只是边关风沙大,晒黑了些。”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他的家书,命小的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中。还有这些……”他指了指那几只箱子,“一箱是波斯的番红花和乳香,一箱是天竺的宝石,还有一箱是拂菻的琉璃器,都是他给您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神色略显尴尬,声音也低了几分:“只是……郡王爷手头紧,还没付钱——”
林晚棠一愣,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带他去账房支钱。”她吩咐春熙,声音稳当:“按市价的双倍付。一路上辛苦,再备些酒菜。”
春熙应了一声,引着商人出去了。林晚棠攥着那封信,快步回到内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手指颤抖着拆开封蜡。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李玄明在信里说,吐蕃突然大举进犯,边关数座烽燧一夜之间被拔,凉州外围已经接敌。军情如火,可信使派出去三拨,至今没有回音——驿站应是被人动了手脚,军报根本送不到长安。
他说,“我是宗室子弟,守土有责,没有援军也得守。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里,但你若看到了,立刻进宫面圣。切记要保护好自己。”
只在信末草草添了一句:“我很想你。”
林晚棠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她的手指冰凉,心口却像被烙铁烫过,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李玄明在那边拿命守着,朝中却有人在卡军报。
什么波斯的番红花,天竺的宝石,都是幌子。李玄明是借商人的货队当信使,把这些东西和这封信一起送进来,掩人耳目。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她喃喃地说:“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还撑不撑得住?”
她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春熙。”她唤了一声。
春熙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您……”
“递拜帖,我要觐见皇后。”
春熙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究没敢开口,只应了一声“是”,便匆匆退了出去。
林晚棠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朵云,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
“爹爹不会有事,”她低声说,嘴角浅浅弯了弯:“他会平安回来。”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动了榻上那卷未翻完的书。
大理寺的值房里,卷宗摞了半人高。
沈伯安坐在裴砚从前坐的那张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原在刑部做了十二年郎中,出了名的规矩人——不贪功,不冒进,办案只认证据,不讲直觉。
裴砚停职后,这桩悬案成了烫手山芋,没人敢接,只有他接了。
旁人都替他捏把汗,他只说了一句:“查得清楚就查,查不清楚,就按证据结。”
如今他接手不过半月,已经将案卷整理得井井有条,可墨辞总觉得,他做的不是查案,是归档。
沈伯安将最后一页结案文书工工整整地抄录完毕,搁下笔,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查:凶犯胡三,本名胡三郎,长安县无业游民,因旧年与四名死者有隙,怀恨在心,遂于本年五至八月间,先后杀害五人。第一起,五月十五,西市旗杆下,死者元宝;第二起,六月初九,春明门桥洞,死者柳长青;第三起,七月十九,玄武门古井,死者沈敬安;第四起,八月十五,宣义坊门前,死者刘渊;明德门灯塔上,死者赵奉。凶犯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所供凶器、手段与现场勘验吻合。证据确凿,拟按律处斩。结案。”
他将文书合上,长长地吁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大人,”一旁的墨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您不觉得……太顺了么?”
沈伯安抬眼看他:“嗯?”
墨辞指着那摞卷宗,指尖点了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五个死者,其中四人死法诡异,就像是一场盛大的献祭。凶手一看便是布局深远……”
他顿了顿,又翻出那份口供,“可胡三却说他是临时起意,可临时起意的人,怎么可能连着四个月杀五个人?他连死者的名字都记不全,却能记得每一个杀人的细节?”
沈伯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才开口道:“你说的这些,裴少卿在时也曾查过。他查的方向与你一样,可你们查了那些时日,查到什么了?”
墨辞一时语塞。
沈伯安将茶盏放下,语气依旧淡然:“胡三与五名死者有旧怨,此事有三名邻居作证。凶器在他家中搜出,刀上血渍与死者吻合。案发当日他不在家中,无人证,而他自己也说不清去向。口供、物证、人证、动机,四者齐备。大理寺断案,凭的是证据,不是直觉。”
他站起身,将结案文书握在手中,语调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裴少卿办案,向来穷追到底,不肯放过一丝疑点。那是他的本事,我佩服。可我没有他那样的天分,也不做他那样的打算。我只知道,朝廷要的是铁证如山的案子,不是揣测。这个案子,证据链已经闭合,若再拖着不结,外头的闲话只会越来越多——对大理寺不好,对裴少卿,也不好。”
墨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伯安已经迈步往外走。
他站在廊下,望着沈伯安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裴砚原来那间公房。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案上没有卷宗,砚台里的墨渍也已干涸。
墨辞想起裴砚还在的时候,办任何案子都要反复推敲,从不轻易结案。有一回他忍不住问裴砚:“少卿,您每次都这么较真,不累吗?”
裴砚正在灯下看卷宗,闻言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他说:“人命关天。错了就回不了头了。我是在跟死者的冤魂较真。他们不能说话了,我们得替他说。”
秋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墨辞望着那房间,站了许久。
御书房里,沈伯安的结案文书被杨内侍呈上御案。皇帝翻了两页,便搁在一旁,没有再看。
宁王正坐在下首,手里把玩着一把素白折扇。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但凡心里有事,就爱敲扇子。
此刻那扇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扶手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皇叔,这案子,”皇帝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落在宁王脸上,“依您看?”
宁王弯唇笑了笑,扇子往那本文书上一点:“若真是如此简单,裴砚也不会落的如今这步田地。”
皇帝眉尖微皱,若有所思。
是啊,裴砚之前的奏折写得明明白白——此案涉及地脉、五行、皇室气运,幕后之人所图甚大。他虽因指挥不当、失职被停职待勘,可他呈上来的那几份案卷,字字句句都是心血。
而沈伯安这份结案文书,轻飘飘的像一纸敷衍。
“凶手伏法,证据确凿,合议结案。”皇帝念了一遍文书上的结语,笑意不达眼底,“沈伯安这个‘合议’,是和谁议的?是和大理寺的卷宗议的,还是和他自己的乌纱帽议的?”
宁王没接话,只将那把折扇收拢,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转着。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
烛火跳了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朕记得,”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喃喃自语:“裴砚第一次给朕上折子,是三年前。折子写得密密麻麻,连标点都一丝不苟。朕问他,你写这么细,不怕朕嫌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里,“裴砚说——‘臣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条人命。’”
宁王的扇子停了。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结了。”皇帝将那本文书推到一边,语气带着笃定。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眼不能视,肩不能抬,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他案头的卷宗还高。”皇帝的目光落在宁王脸上,“皇叔……”
宁王站起身,将折扇别入腰间。他朝皇帝拱了拱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陛下再耐心等等,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峰回路转呢。”
皇帝挑了挑眉。
坤宁宫的偏殿,铜炉中的熏香缓缓燃着,一缕青烟袅袅地升到半空,散作无形。
廊下挂着一排鸟笼,画眉在里头啁啾,声音脆得像泉水溅在石头上。
林晚棠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汤色清亮,香气袭人。
“郡王妃。”
一个女官从内殿出来,微微欠身,“皇后娘娘请您进去。”
林晚棠起身,跟着女官穿过一道门槛,又一道门槛。坤宁宫她来过几次,每回来都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李玄明总说皇宫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她不知道他要是来了这里,还会不会这么说。
皇后端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柄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臣妇给娘娘请安。”林晚棠行了一礼。
“起来吧。”皇后将团扇搁在一旁,打量了她一眼,笑道,“看这身子已经显怀了。郡王走多久了?”
“回娘娘,两月有余。”
“两个月。”皇后点点头,安抚道:“江南路远,有时候信走得慢,你别太牵挂。”
“娘娘,我……”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吩咐道:“都下去吧。”
殿中的宫女鱼贯而出,领头的女官将门轻轻带上。
殿内一下子静下来。
皇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那把团扇,又慢慢摇了两下。
“有什么事,说吧。”皇后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
林晚棠跪了下去。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举过头顶。信纸被她攥了太久,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处甚至有些发白。
“娘娘,臣妇的夫君传回此信,让我务必请陛下过目。”
殿中静悄悄的。
皇后摇扇子的手停了,她的心思转了转,李玄明不是被陛下派去江南了吗?会有什么急事,需要用家书给陛下传达?
她敛去神色,站起身道:“你怀有身孕,先起来。本宫派人去请陛下。”
皇帝来得比林晚棠预想的快。
她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密如鼓点,一声接一声地逼近。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一阵风裹着御书房才有的墨香和沉水气息灌进来。
“信呢?”
皇帝语气里没有平日的从容,冷得像深冬的刀锋,贴着皮肤喇过去,让人脊背发凉。
林晚棠将信递了过去。
皇帝的目光从信纸上一行一行扫过,脸色一点一点变沉。长安城歌舞升平,他日日勤勉理政,百官各司其职,可千里之外的边关,竟已战火连天。而本该报信的军报,却被人拦截。
“好。好得很。”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林晚棠不敢直视天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怒。
殿中只有皇帝来回踱步的声响。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沉默了片刻,皇帝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你做得很好。”
“赏。”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有担忧,但皇帝没有看她。已经转过身,阔步离开大殿。
皇后对身边的女官吩咐了几句。女官领命出去,不多时,便捧着几匹锦缎和一对玉镯进来。
林晚棠谢了恩,接过赏赐。她垂着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皇后柔声道:“你且安心回去吧。”
“臣妇告退。”
春熙在宫门外等着,远远看见林晚棠出来,忙迎上去扶她。
林晚棠的手搭在她的腕上,那手凉得像一块冰,春熙惊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林晚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要的从来不是赏赐。
她只要李玄明安然无恙。
秋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那香气太甜了,甜得她鼻头发酸。
御书房烛火通明,却衬得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没有在坤宁宫多说一个字,是因为不能说。皇后宫中,耳目众多。李玄明密旨去边关的事,至今没几个人知道。
如今李玄明传回的消息,表明裴砚的怀疑是对的:朝中确实有吐蕃的细作,而且位置不低。能拦截军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在长安,不在朝堂?
他走到御案前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冷声道:“安排假使团,窃了布防图,如今又挑起战乱,吐蕃真当朕的大唐是软柿子,随意揉捏不成?”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他开口,声音低沉:“听风。”
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听风无声地跪在案前。
“调朔方、陇右两镇兵马,就近驰援。”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听风一人能听见,“不经中书门下,不经兵部。你亲自去办,不得假手他人。”
听风叩首,声音沉稳:“属下明白。”
“还有。”皇帝轻哼一声,声音冷冽:“查。军报是从哪一段开始被拦的,经了谁的手,过了谁的驿,落在谁的案上。”
“是。”
转瞬间,殿内只剩皇帝一人。
他转过身,面朝着墙上那幅舆图。舆图上标着大唐的每一处边关、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
他的目光落在河西一带。
“援军不日便到,撑住。”
九月的长安,晨昏时分已有了浸骨的凉意。街巷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风从终南山下来,穿过坊墙,带着松针的清苦气息。
裴府。
裴章早朝回来,官袍未换,便径直来了裴砚的院里。他进门时,裴砚正坐在窗下,白绸覆眼,面向着那扇他看不见的窗。桌上搁着半盏凉透的茶,无人问津。
“父亲。”裴砚偏过头,朝着脚步声的方向微微颔首。
裴章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又放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释重负道:“砚儿,朝中的风向变了。”
裴砚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多亏了崔家。”裴章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裴家亦是世家,裴章这辈子还没怎么说过“多亏了谁家”这种话,但今日他说了,且说得心甘情愿,“崔家站了出来,力保你。你那几位恩师也跟着上了折子。原本跳得最凶的几个御史,这两日忽然都哑了。圣上那边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露出来了——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后续。”
裴砚眉心微动。
裴章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感慨:“你现在是停职待勘的身份,按制不能成婚。但崔家特意奏请圣上,恩准你和阿妩的婚事如期举行。”他说到“如期举行”四个字时,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
“距离大婚就剩十日了。”裴章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从那些已经备好的箱笼上扫过去,语气里带着庆幸,“好在东西都提前备着,不至于手忙脚乱。你母亲那边……”
裴砚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他倏地起身,扬声道:“青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认亲
青衡应声而入。
裴砚扶住他的手臂就往外走。
青衡愣了一下:“郎君是要去找崔娘子?”
“嗯。”裴砚眉头紧蹙。
崔家刚开始可是作壁上观, 只言不发。满朝文武弹劾他的折子摞了半人高,崔家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怎么就站出来了?怎么就肯周璇出力了?
裴章一愣,“砚儿, 你的眼睛还没好……”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无奈摇了摇头,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得他皱了皱眉,又慢慢放下。
裴砚脚步很快,快到青衡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快到廊下的小厮们纷纷避让,快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现在是个看不见的人。
崔令妩那个小院,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可到了门前,叩了半天门,才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小厮一见是他,连忙行礼:“裴少卿。”
裴砚站在台阶下,负着手,面色沉凝:“你家小姐可在?”
小厮的表情变了变, 像是有些意外。他支吾了一下,才道:“小姐……小姐已经搬走了。”
裴砚怔了一瞬。
“搬去了务本坊的崔府。”小厮说完, 又补了一句,“前几日就搬了,是家主亲自来接的。”
裴砚想起崔令妩这些日子来看他, 说起话来笑盈盈的, 还同他说院子里那棵桂花开得特别好,等过两日摘一些给他做桂花糕。她说了许多,独独没有提搬家的事。
“备车。”裴砚转过身去, 声音沉沉地丢下一句。
崔府今日张灯结彩。
从大门到正厅,红绸从檐角垂到柱根,灯笼换了全新的,连台阶上的青砖都用水洗过,亮得能照出人影。仆人们穿梭往来,脚步轻快,面上都带着喜色。
崔令妩的院子在崔府东跨院,独门独户,院中种着一株老梅,还没到花期,虬枝盘曲,像一幅天然的墨画。廊下挂着新糊的绢灯,灯上绘着兰草,是崔沅挑的样式。
崔令妩坐在妆台前,翠翘正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在她身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小姐,今日是家主特意为您办的认亲宴,您可得穿得隆重些。这件鹅黄的太素了,那件石榴红的又太艳,这件藕荷色的倒是刚刚好……”
“随便。”崔令妩从铜镜里瞥了一眼,手一抬,指着那件藕荷色的,“就它吧。”
她转过头,看向掀帘进来的寒枝,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朝中有消息了么?”
寒枝抱剑立在门边,声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圣上虽未明说,但已经让刑部复核了,少卿复职只是时间问题。那个张御史昨日还上了一道折子,提都没提裴少卿,倒说了一通什么‘朝廷当以宽仁为本,不宜苛责少年’——哼,上个月就他骂得最凶!”
崔令妩听完,弯了弯嘴角。
“这都已过去半月,”她语气轻飘飘的,但眼底的光亮了一亮,“总算有信儿了。”
崔令妩张开双臂让翠翘帮她穿衣裳,嘴里絮絮叨叨,“翠翘,那册子上的人你可认全了?”
名册是崔沅前几日给她的,上头列了今日要见的崔家各房各支的族人,密密麻麻几十号人,她看了两遍就放弃了。
“我是没记住几个,”崔令妩无奈地笑了笑,“你可一定要提醒我。万一叫错了人,闹了笑话不说,还给母亲丢脸。”
翠翘一边给她系裙带,一边脆生生地应道:“小姐放心,奴婢昨夜背了一宿,保管没问题!”
崔令妩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属你机灵。”
收拾妥当,主仆三人往前厅走去。崔府的正厅今日敞开了所有门扇,里里外外摆了十几桌。
崔令妩一进门,便有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两分不那么友善的东西——她权当没看见。
她认得的没几个。
除了崔泫那一房的人——其余的,全是生面孔。
崔令妩挂上那副练了无数遍的笑。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唇角微微上扬,弧度刚刚好。
她挨个见礼——先是大伯父、大伯母,再是二叔、二婶,然后是堂伯、堂叔、堂兄、堂姐……
一张张陌生的脸,一个个冗长的称呼,她一一唤过去,每唤一声,便有人笑着应一声,说几句“这孩子长得真像家主”“一看就是咱们崔家的孩子”之类的话。
她一边叫,一边在心里庆幸自己让翠翘背了名册。若非如此,她此刻怕是早把“堂嫂”叫成了“表婶”,那可真真要闹笑话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还是笑僵了,嘴角的弧度都快凝固,心里却在默默计数——还有三个,还有两个,还有一个——
厅中忽然安静。
那安静来得毫无征兆,丝竹声还在继续,但人声——那些窸窸窣窣的交谈、客套的寒暄、装腔作势的笑全都停了。
崔令妩愣了愣,朝门外看去。
裴砚今日一袭月白色的圆领袍,白绸覆眼,遮住了那双曾经清润如星的眼眸,却遮不住周身那股清冷如霜的气息。
他看不见满堂的宾客,看不见满室的红绸,可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肃穆端方。
裴砚藏在袖中的拳头攥得极紧,指尖深陷进肉里。从他踏进崔府大门时,热闹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觥筹交错之声,衣料窸窣之声,有人在寒暄,有人在敬酒,有人在笑。
他听见他们在说“崔家大喜”,在说“认祖归宗”,在说“崔家主终于圆满了”。
那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去。
——原来今日是她的认亲宴。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隔着满堂的宾客遥遥相对。崔令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知是谁起的头,厅中响起了低低的笑声和调侃声。
“哟,裴少卿这是等不及了,认亲宴就来抢人了?”
“瞧瞧,瞧瞧,这还没过门呢,一日都离不得了。”
崔令妩红了脸,朝众人欠了欠身,快步走到裴砚身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裴砚的眉头拧了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首。崔沅端着茶盏,目光从裴砚身上扫过,又落在崔令妩脸上,微微点了下头。
两人在众人的笑声中,绕过屏风,又穿过一条短廊,到了处僻静的水榭。
“你分明还没决定认她。”裴砚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说过你需要时间,你说过你还没准备好。可你……你是为了我……”
他的手指蜷缩着,指节泛起青白,“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这样……”
崔令妩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云淡风轻。
她声音轻快:“认不认,她都是我的生母。认了她,我还能得到那么多好东西——田产、铺子、嫁妆,光那条单子就比人还高。还有刚才那些人送我的见面礼,你猜怎么着?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吃三年。我稳赚不赔啊。”
她说完,还故意朝他眨了眨眼,做完才想起他看不见,又把眨眼的动作收了回去。
“你骗我。”
裴砚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摸索着,碰到她的肩膀,一把攥住,“我虽看不见,可我感受得到。你一点都不开心。”
崔令妩的笑容僵住。
“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夫妇一体,同荣辱,共休戚。你为何不事先告知我一声?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崔令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脸上的笑已经收起。
“你不也没告诉我,停职待勘的后果,竟是那般严重么?”
裴砚的嘴唇动了动,无言以对。
“裴砚,你苦读数载,方有今日。从大理寺少卿到停职待勘,从风光无限到门可罗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一直在强撑着?”她的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口,“你在我面前从不提朝堂上的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是漏洞百出。”
“我怎能看着你前途暗淡,明珠蒙尘。我舍不得。”她顿了一下,语气笃定:“所以,我心甘情愿。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我认为值得。”
裴砚的手缓缓松开她,垂落在身侧。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那种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好、彻头彻尾的自嘲。
“当真是可笑。”他忽而笑了一声,“我还说什么倾全族之力保你无忧。到头来……”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倒叫你先舍己为我。”
他旋身,一步步往回走。眼睛看不见,下台阶时脚下踩空,身子猛地一歪,被青衡从旁边一把扶住。
裴砚站稳,低低道了声:“回府。”
崔令妩站在水榭,望着那道落寞的背影,手攥紧了栏杆,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片刻后,她理了理衣襟,整了整鬓角,将唇角调到一个刚刚好的弧度,然后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回了前厅。
厅中依然热闹。
崔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崔令妩接着对下一张陌生的面孔,盈盈一礼。
“三叔公。”她的声音清脆又从容,“令妩给三叔公请安。”
老人笑着捋了把胡须,连声道好。满堂的欢声笑语像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淹没。
裴砚回府后,便将自己锁进了房中。
门从里面闩死,窗扉紧闭,连廊下灯笼的光都透不进一丝。他坐在椅上,双手搁在膝头。白绸覆眼,瞧不清神情,只见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喉结偶尔上下一滚。
她说得对。
是他先瞒了她。
他以为不让她瞧见便是保护,以为把苦头全咽下去便是担当。可他忘了,她向来是不需要躲在他的羽翼下。
事已至此,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晚饭原封未动。
青衡急得在门口来回踱步。裴夫人闻讯赶来,隔着门板劝了半晌,里头只递出一句“母亲,容我静一静”。
直到次日清晨,天边透出第一缕灰白,那扇门才从里面缓缓打开。
裴砚站在门口,月白中衣,墨发散落,面色有些苍白,声音却已恢复平静:“青衡,去将族中几位长辈请到正厅。我有话说。”
青衡忙不迭应声去了。
两日倏忽而过。
崔裴两家都忙着筹备大婚,府中处处是穿梭不停的人影。裴府的绣娘赶制喜被,崔府的匠人在庭院里搭喜棚,管家们对账本对到三更天,连粗使丫鬟的鞋底都磨薄了两层。
而两位正主,一个比一个端得住。
崔令妩午睡刚醒,懒洋洋倚在妆台前,翠翘立在身后替她梳头。
乌黑的长发从梳齿间滑过,翠翘边梳边絮叨,语气里压着几分急切:“小姐,都过去了两日,少卿那头什么话也没递过来。莫不是还在跟您置气?您说他——”
崔令妩凑近铜镜,歪着头端详自己新描的眉,漫不经心截断她的话:“气便气着,又不是三岁稚童。难不成还要我去伏低做小地哄?我可没那个闲心惯他。”说着拾起妆台上的口脂,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色嫣红,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娇艳。
翠翘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寒枝抱剑倚在门边,冷不丁开口,声音凉飕飕的:“裴少卿去了家主那边,已谈了约莫半个时辰。”
崔令妩手里的口脂落在妆台上。她瞪了翠翘一眼,催促道:“梳快些!”
翠翘抿着嘴笑,手上利落了许多:“好嘞。”
崔府的长廊蜿蜒曲折,两旁垂着轻薄的纱帐。秋风穿堂而过,纱帐如波浪般起伏,光影斑驳,如梦似幻。
裴砚从对面缓缓走来,身形修长如竹,步履沉稳有力。
崔令妩唇角一勾,提起裙摆小跑起来。跑了几步,又觉得太急了些,缓下步子,清了清嗓子,抱臂站定,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我可没急着来见你”的架势。
裴砚脚步一顿,循着她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
崔令妩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里掺着几分故意拿捏的酸意:“裴少卿莫不是气不过,来找我母亲退亲的?”
裴砚的眉头登时拧紧,语气又急又硬:“胡说!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他顿了顿,声气放平了些,“你既认了她,依礼,我自当拜见岳母大人。这是礼数,也是诚意。”
崔令妩的心跳漏了一拍。岳母大人——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般顺耳。
她别过脸,假作去瞧廊下挂着的风铃,声音却不自觉软了几分:“那你此刻又要去何处?”
“见你。”
秋风乍起,风铃摇晃,叮叮当当,清脆动听。
崔令妩的心也跟着一荡一荡的。她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崔府太大了,走过来这一路,脚都酸了。”
裴砚将手中包袱递给一旁的青衡,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微微侧头,声音温存:“我背你。”
崔令妩抿着嘴偷笑,攀上他的肩,两条手臂软软搭在他胸前。她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你眼睛瞧不见,能行么?”
裴砚淡淡一笑:“你做我的眼睛便好。”说着双手背后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将她背起。
崔令妩趴在他宽厚的背上,忍不住逗他:“转身,朝前走。”
裴砚纹丝未动,轻声开口:“你的院子在东边。不必转身。”
崔令妩脸贴在他肩窝里,声音软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裴砚低低“嗯”了一声。没有解释,只这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沉。
一路上,小厮丫鬟们见了,纷纷垂了眼帘,退至一旁。没人敢笑,也没人敢议论,只悄悄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传闻中冷面阎罗似的裴少卿,背起自家小姐来,倒是比谁都在行。
回到屋里,崔令妩从他背上滑下来,将他按在榻上坐下,双手叉腰:“我这屋子东西多,你别乱动,万一磕了碰了,我可不认账。”说着伸手去解他覆眼的绸带。
绸带解开,露出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眼睑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是连日未眠的痕迹。
崔令妩的眉心倏地收拢,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熬了几宿?”
裴砚睫毛抖了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答话。
崔令妩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一把将手中的绸带掷向他。绸带轻飘飘落在膝上,毫无力道,可她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熬吧,熬瞎了,我立马换人成亲。”
裴砚的手指猛地收拢,攥紧了膝上那条绸带。他倏地抬起头,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几分慌张:“太医说了不碍事!至多还有一月便能视物了。”
崔令妩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他那副模样,气得笑出声来——他真会抓重点。她气的是他不爱惜自己,他却只听见了“换人成亲”。
裴砚的手摸索着,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放得低柔,带着几分讨好:“我带了礼物,要不要瞧瞧?”
崔令妩瞥了一眼案几上那只包裹——青布包袱皮,系着个端端正正的结,一看便是他亲手打的。
她忍着笑,端着架子走到榻另一侧坐下,抬手去解。一层青布,一层油纸,一层绢帕,裹得严严实实,像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一层层揭开,待看清里头的东西,崔令妩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了抽。
一摞春宫图。
少说也有七八册,摞在一处沉甸甸的。
她扫了一眼窗外满院的红绸——再过几日便是大婚,这赔礼倒是应景得很。崔令妩拿起最上头那本,翻了两页,眼珠一转,将书往旁边一丢,缓缓走到他近前。
裙摆拂过他的膝头,轻软的料子,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裴砚的长睫颤了颤。
还未及开口,她已扑了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撑,手掌抵住身后的靠枕,后背直直撞上去,闷响一声。崔令妩跪坐于他腿上,双手撑在他肩侧,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吐气如兰:“只这些,可不够。”
裴砚怔松片刻。
那双眼睛瞧不见她此刻的模样,可他感受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面上。
崔令妩的指尖正落在他的耳垂上,一下一下地捻着。裴砚倏地抬手掐住她的腰,掌心贴上她腰侧柔软的衣料,仰头便吻上去。
因看不见,第一下落了空,堪堪擦过她嘴角。他偏了偏头再寻,这回印在她唇畔。
仍是不准。
再偏,再寻,像一只笨拙的蝶,在花间反复试探,总也觅不着落处。
崔令妩被他亲得又痒又甜,咯咯笑出了声。裴砚的耳朵动了动,嘴角微扬。
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固定她的脸,然后直直覆压上去。
这回找对了。
再不是轻啄的试探,而是疾风骤雨的侵袭。
裴砚仰着头承接她的重量,下颌线条绷得锋利如刀,脖颈间青筋根根分明,在薄薄的皮肤下蓬勃跳动。
落在崔令妩腰际的那只大掌冷白修长,五指张开扣住她一侧腰窝,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像雪地里落了数瓣桃花。
秋阳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交叠的衣角上,落在他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崔令妩脸颊绯红,呼吸又急又乱,眼底氤氲着薄薄的水雾。
裴砚终于松开臂弯的时候,她颊上烧着两团胭脂色,喘息碎急,眼底汪着一层亮濛濛的水光。
他的呼吸也乱,滚烫的气流喷在她额角,嗓音压得低闷:“解馋没?”
“还欠点火候。”她指尖抬起来,顺着他鼻梁一路滑下去,从眉心经过山根,停在鼻尖上轻轻一捺。“你底下起……”
裴砚脊背陡然绷直,像被人抽了一鞭。他几乎同时抬手,掌心覆住她的唇,指腹压在她嘴角。他的声音全哑了,被羞恼和狼狈搅得碎不成句:“……口下留情。”
崔令妩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扒下来,他的指节在她腕间流连了一瞬,终究没有使力。
她唇角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抱怨道:“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这般害羞,等到了洞房花烛该多无趣啊。”她凑近他耳廓,声音轻软,带着一种刻意的撩拨:“你那根绷带勒得太紧了,我替你松……”
裴砚耳尖上的血色轰地蹿到了颈根。他偏头,嘴唇不由分说地压下来,把她后半截话尽数堵在齿关之内。
再由着她说下去,他真不知她还能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崔令妩的笑声被闷在他唇间,随即化作一声含混的呢喃,消散在两人交缠的气息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新郎
韦府书房, 死寂如坟。
韦温立在案前,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五指扣住桌沿, 青筋从手背蜿蜒至腕。
下一刻, 笔架、砚台、茶盏、奏折——被他一把扫落。“哗啦啦”一阵脆响,瓷器碎了一地,墨汁溅上袍角, 洇开团团污黑。
“好一个崔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不愧是世家之首。半月功夫便让御史台上下全体缄口。半月……”他猛地转身,椅子被撞得歪斜,“好不容易才揪住裴砚的把柄,如今倒好,我还得巴巴地递折子替他说情。”
方平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目光钉在脚尖前那片碎瓷上,心里默默数着——一片,两片, 三片。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是拍门声, 一下重过一下,裹着哭腔,裹着怨气。
“阿爷!你答应过会替我作主的!你说过敬之哥哥是我的!如今他都要娶旁人了——阿爷你开门!你说话啊!”
韦温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闹够了没有!”
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像一记闷锤砸在门板上, “回去老实待着。若再闹——”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冷透:“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他一面。”
门外的哭声像被一刀斩断。只剩一两声微弱的抽噎,随即连抽噎也被咽了下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碎。
韦温站在满地狼藉中,纹丝不动。良久,他招了招手。
方平忙凑上前,弯腰附耳。少顷,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出门去。
九月十八。
寅时三刻,裴府上下已是灯烛荧煌。
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院深处,缠着廊柱,绕着栏杆,像一条蜿蜒的血脉,将整座府邸捆在一处。
廊下灯笼换了簇新的,纱面上贴着金箔剪成的“喜”字,烛火从里面透出来,将那字映得金灿灿的。
喜堂正中设了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各置一瓶、一镜、一秤、一斗,取“平静称心”的意头。
香烛高烧,青烟盘绕梁间,将满室的红笼得忽明忽暗。
蘅芷院。
裴瑾站在铜镜前,替裴砚理着喜服的领口。绛色大袖礼袍,金线绣的云纹从肩头翻涌而下,漫过胸膛,直泻至袍角。腰间束着金带,佩玉琳琅,行动间有清越之声。
裴砚立在那里,身姿如松,即便一截红绸遮了双目,那股子清贵出尘的气度仍是生生将满室华彩压了下去。
“大哥,我都当爹了,你才成亲。”裴瑾嘴里没个正经,手上却极仔细,将衣领抚了又抚,“母亲盼了多少年,你倒好,拖到今日。”
裴砚没应声,只微微侧了侧脸,耳朵朝着门口的方向。外头嘈杂得很——脚步声、吆喝声、搬抬箱笼的闷响、婢女们踩在青砖上的细碎足音,混成一片嗡嗡嘤嘤的声浪。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拢,淡淡道:“迎亲的路线可走通了?崔家那边障车摆在哪一处,别临到头堵在巷子里,误了时辰。”
裴瑾替他正了正腰带,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今日只管做你的新郎官,旁的事一概不必操心。从裴府到崔府,哪条街哪条巷,我带人踩了三遍。障车的事崔家早递了话,大轿在前,小轿在后,花钗香球铜镜蜡烛,一样不落。你只消……”他抬起头,话头忽然噎在了喉咙里。
铜镜里映着裴砚的模样。
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墨发尽数束进金冠,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红绸覆眼,在脑后打了个松散的结,绸尾垂落在肩头,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飘动。
那抹红横亘在他清俊的面容上,遮住了那双惯常冷淡的眼,却衬得鼻梁愈发挺直,薄唇愈发鲜明。
裴瑾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大哥,你这一身出去,长安城里不知多少贵女要咬碎银牙。”
裴砚缓缓转过脸,朝着窗外,朝着那片他看不见的、铺天盖地的红。
“……旁人如何,与我无关。”他顿了顿,红绸下的侧脸看不出神情,只有薄唇微微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阿妩会喜欢么?”
裴瑾刚要开口,青衡掀帘而入,拱手道:“郎君,崔家的人来了,铺房的。”
裴砚颔首。
几个穿戴体面的仆妇鱼贯进来,怀里抱着簇新的被褥、红烛、龙凤被、百子帐,还有一对通体莹润的玉如意。
她们先给裴砚见了礼,嘴里说着“恭喜郎君”,又偷眼觑了他几回,目光里三分好奇七分拘谨,才手脚麻利地开始铺床。
大红锦被抖开,被面上绣着交颈的鸿雁,双雁相依,羽翼交叠。
时辰还早,裴砚换下喜服,被裴瑾扶到隔壁厢房歇息。他边走边说:“既然还未到时辰,你给我换喜服作甚?”
裴瑾吐了吐舌,笑道:“当然看看你穿着合不合身。”
喜服都是绣娘改了又改的,怎会不合身。裴砚摇了摇头,不予理他。
裴瑾给他斟了一盏茶,手还没递到他跟前,门便被拍得震天响。
“二公子!二公子!”管事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抖得厉害,“迎亲的队伍出了点事,您快去看看!”
裴瑾面色微变,将茶盏搁在裴砚手边,拍了拍他的肩:“大哥,你歇着,我去去就回。”说完大步出了门,脚步声急促地远去,门在身后合拢。
屋里静了下来。
裴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香气清冽,入口回甘。他又抿了一口,阖上眼,靠在椅背上。
外头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喜娘的歌声、孩童的追逐、不知哪处传来的一声鞭炮响。
所有的声响都像隔了层纱,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困意袭来。
他的眼皮沉得睁不开,手指从茶盏上松开,瓷盏歪倒,残茶洇出来,沿着桌面无声地淌,洇湿了袖口,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迹。
崔府的清晨,是从水榭边那株老梅的枝头醒来的。
露水还挂着,天光灰蒙蒙的,梅枝上立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崔令妩屋子里围满了人。崔夫人坐在她左手边,崔沅坐在她右手边,一个攥着她的手,一个扶着她的肩,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咛。
说的无非是到了夫家要孝敬公婆、和睦姑嫂一类的老话,崔令妩左耳进右耳出,只管点头。
诸位姑母姨母婶母姊妹轮流上前添妆——金簪、玉镯、珍珠串子、翡翠坠子,一样一样往妆台上摞,摞得跟座小山似的。
铜镜都快给遮严实了,只露出一角,映着崔令妩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水晶帘哗啦一晃,寒枝进来了。她今日换了一件深青色的窄袖襦裙,发髻也比往日梳得齐整。
可周身那股冷冽的意味丝毫未减,她站在满室的绫罗绸缎与脂粉香气里,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刀插进了花丛中。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钉在崔令妩脸上。
崔令妩的笑容凝了一瞬。
她将手从崔夫人掌心抽出来,低声说了句“我出去透透气”,便起身朝门口走去。
回廊尽头,四下无人。寒枝欺近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裴少卿不见了。”
崔令妩瞳仁猛地一缩。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倏地收紧,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她阖了阖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静。
“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裴府那边悄悄递的话,说少卿在厢房歇息时忽然就不见了,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只一盏茶打翻在桌上。”寒枝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裴府没敢声张,只遣了几个心腹出来寻。今日长安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场婚事,若是闹开了——”
崔令妩抬手打断了她,“他比婚事重要。”
“翠翘。”她唤。
翠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捧着一支沉甸甸的金步摇:“小姐?”
“把我的披风拿来。”
“再备车。我要出门。”
翠翘怔了怔:“小姐,您还没上妆呢,再过几个时辰迎亲的人就要——”
“快去。”
翠翘被她语气里那股不容置喙的冷意吓得一哆嗦,放下金步摇,转身就跑。
片刻后,一辆马车从崔府侧门无声无息地滑出,混进了长安城街巷间的车马喧嚣里。
崔令妩坐在车中,绯衣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将满身绯红遮得严实。
大理寺的门匾在秋阳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崔令妩下了车,未曾通报,也未停步,径直往里走。守门的差役认出她来,张了张嘴想拦,被她一记眼刀扫过来,喉结滚了滚,讪讪缩回了手。
值房的门虚掩着。她一脚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伯安从案卷堆里抬起头,看见她,眉头倏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搁下笔,站起身来,语气还算客气:“崔娘子?今日不是您与裴少卿大婚之期么,怎么——”
“沈大人。”崔令妩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新郎案的凶手不是已经抓获归案、审结上报了吗?”
沈伯安面色一滞。
“既已结案,凶手伏法——”崔令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何今日大婚,我夫君会在自己府中被人生生劫走?”
值房里霎时死寂。
墨辞手里的笔“啪”地落在案上,墨渍溅了一纸。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倾倒,砸在地上轰然作响。几个差役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少——”墨辞的嗓音都劈了,“少卿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崔令妩的目光始终钉在沈伯安脸上。沈伯安的面色沉了下去,嘴唇翕动了几回,像是想说些“此事尚需查证”之类的场面话,可对上她那双冷浸浸的眼睛,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墨辞已经等不得了。他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椅子,抓起案头的横刀往腰间一挂,大步流星往外走。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在走廊里回荡,“什么仇怨杀人、什么证据确凿——那个胡三连死者的名字都记不全!现在好了,真凶直接冲少卿去了!”
几个差役看了沈伯安一眼,又看了崔令妩一眼,咬了咬牙,也跟着墨辞往外走。
靴声橐橐,鱼贯而出。
沈伯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手攥着桌沿,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崔令妩没有再看沈伯安。她转过身,衣袂带风,大步走出值房。
门外,墨辞和几个差役正在等她。秋阳落在他们脸上,将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明明暗暗。
崔令妩看着他们,胸口涌起一股热流。她没有时间感动,声音清冽:“我看过裴砚的生辰八字,他五行确是属土。你们分头去城中属土的方位——太社、先农坛,凡是与‘土’沾边的地方,一处都不要漏。”
墨辞抱拳,转身领着人疾步离去。
秋风贴着地面扫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崔令妩脚边簌簌打着旋儿。
寒枝从马车旁走过来,抱剑而立,“小姐,接下来去哪?”
崔令妩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乌木方盒,缓缓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半枚虎符。铜质斑驳,锈迹如泪痕,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器生生斩断的。
她的目光落在虎符上,思绪却倏地飘远了。
裴府办满月宴那日,在裴砚的书房——她拿起那个编得歪歪扭扭的方胜结,指尖捻着那颗琉璃珠,总觉得手感不对。
对着日光来回转了几圈,看了又看,没看出门道,她便顺手从裴砚案头的印泥盒里蘸了点朱砂,薄薄地在珠面上抹了一层。
朱砂渗进细浅的刻痕里,一行字迹缓缓浮了出来。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一行字,正是阿爷留给她的玄铁盒子上,天干地支锁的密码。
崔令妩轻轻合上方盒,收入袖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片云说话,又像是在对很远的天际说:“阿爷,您可一定要保佑您女婿平安无事啊。”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动了她肩上月白色的风毛领。她低下头,将披风系带又紧了紧,然后走向马车,吩咐道:“去宁王府。”
街边的百姓还在议论着今日的盛事——裴少卿与崔家嫡女,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长安城里多少年没见过这样排场的婚事了。
没人知道,新郎已经不见。
与此同时,长安东市。
一处不起眼的铺子深处,门窗紧闭。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屋顶两片明瓦漏下几缕天光,落在当中一张矮几上。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残茶已凉,旁边摊着一卷发黄的舆图。一只手伸过来,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人安置妥了?”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
“嗯。药劲还没过,正睡着呢。”
那只手收了回去,袖口在舆图上拂过,将红圈那一角遮住。
裴砚感觉有人在摸他。
从他眉心起笔,顺着鼻梁缓缓游走,指腹带着微凉的脂粉香,轻浮,黏腻,像一条蛇在他的皮肤上逶迤而行。
他蹙眉,意识像溺水者拼命探出水面——挣扎着,终于浮了上来。鼻尖那股脂粉气甜得发腥,熏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挣了一下,手腕被缚住了。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一圈一圈,固定在床头某处。
眼睛看不见,可听觉在黑暗中疯长,他听见呼吸声,很近,就在他身侧。
“谁?”
那只手落在他胸前,隔着衣裳的薄料,不急不缓地画着圈。裴砚脊背一绷,侧身避开,冷声道:“别碰我。”
那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伏了上来。柔软的身体贴上他的胸膛,带着少女的娇憨,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痴缠。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声音娇软:“敬之哥哥——你怎么能娶别人?”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那年马球场上,我被人从马上撞下来,是你冲过来勒住了缰绳。你说,‘别怕,没事了。’我一直记得。”
她的手指攀上他的肩,顺着衣领的纹路缓缓蠕动,“六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你刚认识几个月的人?”
裴砚太阳穴突突直跳。
韦舒然。
这声音,这语调,这自以为情深似海的自作多情。
“呵……六年,”他嗤笑一声,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你可知——她五岁握笔,是我扶的手;她吟的第一首‘关雎’,是我念给她听的;她上学时每一张字,都有我改过的痕迹。”
“你拿什么和她比?”他声音不大,字字如锥:“你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你报恩的方式,就是在我大婚之日,将我绑至此处,逼我娶你?”
“可笑至极!”
韦舒然抬起头,撇了撇嘴:“你……”
裴砚声音恢复平淡:“是韦温把我劫来的?他藏得可真够深。”
韦舒然眉心一蹙,语气里浮起委屈,又带着几分不解:“父亲也是为了成全我。你别怪他——你知道我看着你娶别人,心里有多难受么?”
她的手从他肩头滑到他脸颊上,指腹描着他的眉眼,“从小到大,我想要的,阿爷都会给我。你也不例外。”
裴砚偏头避开她的手。
“拿开。我嫌脏。”
韦舒然的手僵在半空。
“脏?”
她的声音骤然变了,娇软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尖锐,“若不是被崔令妩那个贱人算计,我怎么会失身给宁王?你以为我想?你以为我情愿?”
韦舒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脸狠狠掰向自己,“我脏?敬之哥哥——你又能干净到哪儿去?”
她的指尖压上他的嘴唇,声音放缓了些:“你敢说她没亲过你?没抱过你?没摸过你?你们——”她的手缓缓下滑,沿着他的喉结,要往衣领里探。
裴砚猛地后缩,脑袋撞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头顶的疼痛,强压下翻涌的恶心,缓缓开口:“韦温只你一个女儿,对你宠爱有加,有求必应。”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可他干的那些勾当……你一概不知吧?”
韦舒然的动作顿住了。
她站起身,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浮起一层水光,辩解道:“我阿爷一生坦荡,光明磊落,朝野上下谁不敬他几分?唯独这次——他将你劫来,也是为了我。”
裴砚轻笑了一声。
“一生坦荡?光明磊落?”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姜家灭门案,骊山温泉闹鬼,吐蕃假使团,还有长安城的新郎案——”他偏头朝向她的方向,丝带覆眼,可她分明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她,像未出鞘的刀,“多半,都是他的手笔。”
韦舒然倏然后退,脚后跟磕在桌腿上,疼得她一个踉跄。
“不可能。你说谎!你在骗我!你想挑拨我和阿爷的关系,好让自己脱身。”她拼命摇头,越摇越快,“我阿爷是朝廷重臣,是陛下信任的股肱。他怎么可能……你在诓我!”
裴砚没有理会她的歇斯底里,声音依旧平淡:“他应该就在这里。你去喊他来,问问,不就明了了?”
韦舒然死死攥着袖口,嘴唇哆嗦着,眼底的惊恐与倔强交替翻涌。她呢喃着:“我不信……我不信……”
门,缓缓开了。
韦温跨进来。一身竹青色常服,面上带着如春风拂面般的笑意。他看了看被绑在床上的裴砚,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
“舒然,你先出去。”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温柔地哄道:“他捆在这儿,跑不了的。他的话,你当耳旁风就好,不必往心里去。”
韦舒然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翕动了几回——想说什么,却在触到父亲目光的一瞬,将未出口的话全咽了回去。
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宠溺,有一如既往的纵容。可温柔底下,又夹着一层让她脊背发凉的忌惮。
她低下头,讪讪地退了出去。
韦温负手立在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裴砚。
“敬之是什么时候猜到的?”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姿态闲适。
裴砚的手腕在绳索中微微挣了一下,声音不咸不淡:“你绑我来究竟要做什么?绝非单单是为了韦舒然。”
韦温只是笑着,仿佛在看一个聪明的学生答对了题,心里满意,却不说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解救
“谁让你是我最好的学生呢。”
他摇了摇头, 语气里有惋惜,有无奈,“聪明绝顶, 却一身正气。我几次三番想拉拢你、策反你——可你比我想的要倔, 也比我想的要干净。”
他的声音慢下来,继续道:“你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更是屡次三番坏我的事。捉刀代笔, 我暗中经营了数十载,费了多少心血,折了多少人手。目的很简单——”
“从源头上,从选拔的第一步,便毁掉大唐的根基。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蠢货越多,真正能干的人就越少。此消彼长,几十年后,这个王朝还剩下什么?”
裴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结果呢?”韦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骤然压下去,“你全给我抄了。裴砚啊裴砚,我花了半辈子布的局, 叫你一个月就给翻了个底朝天。”
韦温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上, 笃笃有声。
“不过呢,你少不经事,做事太绝。那场大清洗, 朝中多少官员被你得罪了?那些被查处的、被革职的、被流放的, 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枝叶牵连?你以为你抄的只是几个捉刀人?你抄的是大半个朝堂的人情世故。”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裴砚脸上。
“所以, 你一犯错,我便抓住了你的错处,御史台的一纸弹劾便将你压得翻不了身。”他忽而笑了一声,声音低下去:“敬之,你还是太年轻。朝堂上,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想让你对,谁想让你错。”
裴砚面色如常。可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浓云。
捉刀案背后竟也是韦温。
此人当真可怖。潜伏数十年,不动声色,布局周密,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韦温的神情沉了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可那笑意已经僵在脸上。
“可惜啊——”
他拖长了尾音,让这几个字在空旷的屋中飘了一会儿。
“崔家一插手,便轻轻巧巧地把你从泥潭里捞了出来。崔氏的女婿,天子的宠臣——眼看着起复的诏书就要下来了。”他顿了顿,转过脸来:“我若不动手,怕是再也等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裴砚的手腕在绳索中微微一动。粗麻勒进皮肉,那一点痛反而让他愈发清醒。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所以,你要杀我?”
“杀你?”韦温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敬之,你生于神功元年,三月初三,亥时。四柱八字,戊土坐申,辰月得库——上巳节临水祓禊之日,你却生了一副土旺至极的命格。”
他望着裴砚,轻轻叹了口气:“以你为第五道祭品,我的五行封印大阵,便算齐全了。”
裴砚的瞳孔倏然收紧。
新郎案,那些死者的生辰、五行、抛尸地点,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不敢相信——这个一路提携他、栽培他、在他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座师,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新郎案,果真是你。”他的声音很轻。
韦温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如初:“断送了大唐气运,也不枉我二十年蛰伏。你以为我图什么?图权?图钱?那些东西,我早就不缺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哦对了,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也会送姜妩下去的。你在奈何桥上等一等,说不定还能碰见她。”
裴砚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猛地挣起。绳索咬进肉里,木架发出咯吱的呻吟。他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
“你——无耻!”
韦温理了理衣袖,将袖口的褶皱一寸寸地抚平,语气清淡:“好了,不与你多说了。时辰一到,为师亲自送你上路。”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至于现在嘛——”他的声音忽然放缓了,语气多了几分无奈:“舒然对你一片痴心,全了她的念想,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该做的。”
门在身后阖上。
裴砚闭上眼。
心跳太急了。一颗心疯了一样地撞着胸腔,撞得他脑子里一片嗡鸣。
不能坐以待毙。
他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在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一根线头来。
婚礼定在黄昏,申时末,酉时初。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阿妩该等着急了。她一定急坏了。
下一瞬,他嘴角却浮起一点笑意。
还好。还好没有拜堂。
若他真得回不去了,她至少不用被一个死人的名字拴住余生。她还有大把的好日子——春日踏青,夏日观荷,会遇见一个比他更好的人。
吱呀。
门开了。
他的心猛地坠下去。这么快?韦舒然这么快就来了?
裴砚偏过头,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嘴角抿成一条缝。
韦舒然走到床边,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解他腕上的麻绳,然后是脚踝上的。绳索落地,砸出一声轻响。
下一瞬,裴砚的手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那五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像铁钳一样收紧。
韦舒然被他掐得仰起脸来,喉咙深处挤出咯咯的细响。
“送我出去。”裴砚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余地。
韦舒然张着嘴,嘴唇翕动了数次,才勉强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敬之哥哥……我就是来……带你出去的……”她抬起眼望着他,眼底全是泪,不知是痛的还是别的,“你先放开我……”
裴砚没有松手。
“我挟持了你,”他的语气不容置喙,“韦温自然会放我走。”
韦舒然怔了一怔。
随即,一个苦涩的笑从她嘴角漫开。
“你们刚才说的话……”她轻轻说,“我都听到了。”
“阿爷要杀了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他是疼爱我,可在他的大计面前,你觉得他会选什么?”
裴砚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一瞬的停顿,被韦舒然接住了。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腕,“敬之哥哥,你相信我。我可以偷偷带你出去。不惊动任何人。”
裴砚沉默不语。
她的话里有几分真?是不是韦温设下的另一个局?可转念之间,一个更冷的念头压了下来:不管她耍什么花招,先离开再说。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韦舒然捂着脖子猛地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咳嗽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
日头悬在正南,像一面打磨得过薄的铜镜,光照下来没有多少暖意,倒是把长安城的屋脊和街巷都照得轮廓分明,影子短而浓,一刀一刀切在地上。
崔令妩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的指间转着一只空茶盏。那茶盏在葱白的指尖上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慢,越转越涩。
车帘掀开,寒枝探身进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冽:“小姐,宁王的人已经驻守了四个城门。但凡有可疑之人出入,一律拿下。”
崔令妩将茶盏搁在小几上。瓷底磕上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担心的,”她的声音微微发干,“是裴砚会被献祭。”
她停了一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以往的那几个死者……”
她没有说下去。
秋日正午的寂静与夜不同,没有那么沉,却更白,白得晃眼。
崔令妩垂下眼帘,睫毛在日光透过车帘的细碎光斑里颤了颤。当初该听他的,把婚期往后推。可这世上,哪儿有后悔药吃。
“小姐。”车夫的声音忽然从外头贴进来,带着急促,“有动静。”
崔令妩倏地掀开车帘一角。
韦府的角门开了一道缝。日光直直地打在门楣上,一个丫鬟抱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两番。
确认无人,她便快步往巷口去了。
崔令妩的瞳孔微微收拢,指尖在车帘上攥紧。
“跟上去。”
东市那间铺子后院,韦温阔步走进屋子,目光落在床边那堆绳索上,脚步顿住了。
他弯腰,拾起绳索,在掌心里攥了攥。麻绳粗粝,磨着他掌心的皮肤,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真是我的好女儿。为了个男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满脸怒容,狠狠地将绳索掷在地上。
“立刻去查。小姐去哪了。”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巷中穿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干爽的脆响。
韦舒然坐在车里,将那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她低下头,嘴唇贴近座位下的木板,声音放得轻柔:“敬之哥哥,委屈你了。你好好睡一觉。”
她顿了顿,那语气忽然甜了起来,甜得有些不真切,“等出了城,我就放你出来。”
韦舒然抿了抿唇,笑意静静绽开,满是憧憬。
“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钱。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我们两个。谁也找不到我们。”她的声音软下去,“好不好?”
木板下没有回应。
马车忽然停了。
韦舒然的笑意僵在脸上。她猛地掀起车帘,声音尖厉:“怎么回事?”
车夫回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赔小心:“姑娘,城门口有官兵在例行检查。”
“绕道!”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尾音发颤,“去其他城门。”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车头。马车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秋风穿巷而过,枯叶簌簌地落,落在车篷上,落在马蹄边。
马车又停了。
韦舒然一把掀开车帘,火气压不住地往外窜:“又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巷口,另一辆马车横在那里,堵住了去路。
车帘高高挽起。崔令妩端坐车内,一身绯衣灼灼如火,外头却罩了一件月白色披风,素净得不像话,反倒将那身红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隔着两辆车的距离直直地刺过来,像腊月里檐下结出的冰棱。
“韦小姐既是要出城,怎么到了城门又折回来?”
韦舒然猛地摔下车帘,包袱在手中攥了又攥。
“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帘后传来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把你的车让开。”
崔令妩缓步下车,裙裾拖过青石地面,走到她车前。
“这可不好办。”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今日我大婚。我夫君却被人劫了去——韦小姐可曾见着?”
帘后静了一瞬。
随即韦舒然的声音重新撞出来,这回尖上带刺:“你怎么知道是被人劫走的?说不准是敬之哥哥自己躲了——他不愿娶你,你心里没数么?”
崔令妩垂眸,笑了一下。
“他把裴家近一半族产都给了我。”她抬起眼,声音清脆:“不是聘礼哦,是直接记在了我名下。你说他不愿娶我?”
她停了停,笑道:“韦小姐不觉得这话好笑,我倒替你脸红。”
帘后再无回嘴。但崔令妩听见了——极细极轻的哽咽,被人死死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没耐心再耗了。
抬了抬手。
寒枝上前,一把揪下车夫,那车夫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一脚踢晕了。寒枝攀住车辕,正要登上去——
“崔小姐。”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巷子里的寂静。韦温策马而来,在马车前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凌空刨了两下,落下时溅起一小片尘土。
“我女儿因着敬之成婚,使性子离家出走。这碍着你什么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绯衣上,“你今日大婚,不在家中好好待嫁,跑到城门口来拦截小女——是何道理?”
崔令妩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尽是轻蔑。
老狐狸。装得倒像。
韦温扬声道:“还不赶紧送小姐回府?”他身后,十几个护卫策马上前,将马车团团围住。一人跳上车辕,抓住缰绳,正要驱车离去——
“慢着。”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动作凝滞在半途。
韦温的眉头微微蹙起:“崔小姐,好像没有权利搜我韦府的马车吧?”
崔令妩缓缓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她将令牌举过头顶,炸开一片金芒。
“宁王令在此。众将听令。”
甲胄声齐刷刷响起,两排士兵压上前来,刀枪如林,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为首将领朝崔令妩一抱拳,退至身侧。
韦温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腕骨。他的脸色变了,那层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铁青。
这丫头——是怎么拿到宁王令的?
“搜。”
寒枝第一个登上马车,车帘被她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韦舒然尖叫了一声,被寒枝揪着后领从车里扔了出来,摔在地上,钗环歪斜,披散着头发,脸上全是泪。
无人看她,所有目光都落在车厢。
寒枝掀开座位下的木板。
裴砚蜷缩在狭小的暗格里。他身上的衣裳沾满了灰尘,脸侧着,贴在木板上,双眼紧闭。
“小姐,找到了!”
崔令妩提裙登上车,来到裴砚身边,伸手托起他的下巴。他的脸冰凉,唇色发白,呼吸又浅又缓。
“裴砚。”她的声音在发颤,“醒醒。裴砚!”
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牙,和寒枝一起将他扶出来。
墨辞带着大理寺的差役赶到,推开围外围的士兵,大步冲过来。他弯下腰,将裴砚接过去,背在身上。
起身时,他回头看了崔令妩一眼。眼眶红了一圈,眼底全是血丝,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最后,他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朝巷口的马车走去。
崔令妩理了理衣襟,将裙裾上沾的灰尘拂去。她走到韦舒然面前,站定。
韦舒然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她,满脸泪痕。
崔令妩抬起眼帘,目光越过韦舒然,落在马上的韦温身上。
“韦大人,可还有话说?”
韦温面上浮起一层薄怒,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舒然!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韦舒然猛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满脸不可置信。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看清那张温和的脸底下藏着什么。
崔令妩看着这一幕,心底冷笑了一声——这是要把女儿推出去顶罪啊。
她抬起头,望了望天色。午时已过,日头开始偏西。她可没空陪他们在这里演戏。
“劫持朝廷命官。”她朝大理寺的差役抬了抬下巴,“送她去见官。”
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韦舒然的胳膊。韦舒然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划出几道白痕:“我不要去官府!你不能这么做!崔令妩——你不能!”
崔令妩低头看着地上那团狼狈的身影,目光平静。她心里清楚——是韦温抓了裴砚,韦舒然应是想偷偷带走他,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可那又怎样?
韦舒然一把抓住她的衣角,指甲陷进布料里,死死攥着。崔令妩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的手指。
她扯出被攥皱的衣角,抬手——
“啪。”
清脆响亮,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回荡。韦舒然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呆愣愣地看着她。
“我虽长了张娇憨可爱、人畜无害的脸,但向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你觊觎我夫君,还想让我饶了你?”崔令妩收回手,甩了甩袖子,语气淡淡的,“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以后见了我记得躲着走,否则——”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下:“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崔令妩扫了一眼马背上脸色铁青的韦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午时,人人都在家中午睡,这条巷子静悄悄的,加上官兵封锁,消息被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裴府。
银针旋入颈侧穴位时,裴砚的眉头猛地一蹙,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的手指攥住身下的褥子,指节根根泛白,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仍是混沌的白。
耳畔的声音像潮水般涌了进来——有人在骂,骂得又急又恨,字字句句像爆豆子似的往外蹦。
是裴瑾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隔着门扇,却挡不住那股子咬牙切齿的怒意:“那个韦舒然,下手也太狠了!你们看我大哥后颈这一道,青紫发黑,得多疼啊。”
接着是裴章的声音,沉而短促:“韦温真是养出来个好女儿。”
裴夫人没有说话,可她的叹息声从门缝里漏进来。
裴砚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触到一片肿胀的皮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开口唤了声:“母亲。”
外间的声音骤停,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挤进了内室。裴夫人第一个扑到床边,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摸。
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跟着抖:“砚儿,你醒了?难不难受?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稳得很:“母亲,我怎么回来的?现在什么时辰?可是误了吉时?”
裴瑾从裴夫人身后探出头来,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咧开了笑:“大哥放心,刚到申时。还来得及,什么都来得及。”
裴砚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他靠在床头,长长地吁了口气。
裴夫人捋着他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后怕:“多亏了阿妩。她截住了韦舒然出城的马车,在车座底下找到了你。要不是她——”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攥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裴砚的眉头微微一蹙。
韦温就这么轻巧地让女儿背了所有的锅?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韦温那张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脸。
目前什么证据都没有,就算说出去,谁会信?谁会信兢兢业业的韦大人,竟是这所有一切的幕后黑手?
“行了行了,”裴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利落,“赶快去梳洗,把喜服换上。该去接阿妩了。”
裴瑾接口道:“对对对,大哥你慢点,我扶你。”
裴砚搭着裴瑾的肩站起来,脚下顿了顿,偏过头低声道:“儿子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裴夫人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茶盏,催促道:“快去快去,磨磨蹭蹭的。”
裴砚梳洗完,步出内室时,前院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他换上那身绛色大袖礼袍,腰间束金带,带钩是只錾花银獬豸。礼冠上簪一枝金花,两边垂下绛色丝绦。
这一身礼服穿在他身上,竟比平日的绯色官袍更添三分清贵。他立在廊下,秋风吹动袍角,整个人如一棵临风的玉树,枝枝叶叶都生得恰到好处。
裴瑾从廊子那头过来,手里托着一条红绸,展开便要往他眼上覆。
裴砚抬手,轻轻一挡。
“不用。”他语气笃定:“晚间上药后再遮不迟。”
裴瑾撇撇嘴,将红绸收回袖中,暗自腹诽:大哥还挺要面子的。伤还没好全,偏要在迎亲路上睁着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裴砚伸手,准确地搭上了身侧青衡的小臂。
“走。”
青衡应了一声,稳稳地引着他迈下台阶。
中门大开。
门外的喧闹声像一道潮水迎面扑来。丝竹管弦、鼓吹唢呐、人声笑语,混杂成热腾腾的气浪,将秋日的凉意冲得烟消云散。
裴府门前整条街都被惊动了,邻家的妇人孩子、坊间的闲汉老叟挤在两侧,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门前数骑列队,马上皆是五陵少年,一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见裴砚出来,骑在当头一匹枣红马上的郎君高声笑道:“敬之,今日这排场,满长安的人都要羡煞了!”
裴砚唇角微弯,没有接话。
他看不见这排场,可他听得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迎亲
他听见风里玉珑璁的声响, 像春雨敲在瓦当上。那是婚车宝辇四角垂下的玉串,风过时便撞出一串细碎的清音。
花车是一架厌翟车的规制,却比礼制所定更见心思。
车身以沉香水楠为骨, 通体不施彩绘, 木料本身的深褐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琥珀光,沉稳、内敛、不怒自威。
世家大族的气度,不屑于浮华堆砌, 这车便是最好的注脚。
车轮朱红,毂上嵌银。
辐条根根系着寸许宽的红绫——这是全车上下唯一张扬的装饰。红绫不打结,任它长长地垂着、飘着。
车前两匹白马,鬃尾都已梳上红绒球,未披重缰,只笼着极细的银丝络头。那马儿肩高背阔,鼻息间喷出团团白气,像是特意为这场婚事吐出的第一缕祥云。
再往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迎亲队伍。执事、傧相、鼓吹、仪仗,旗帜猎猎,彩帛飘飘, 整条街都被染红。
青衡扶着裴砚走到马前,将缰绳递到裴砚手中, 又引着他的脚踩上马镫。
若不是眼上那双空茫的眸子,谁也看不出新郎官是个双目暂盲的人。裴砚攥紧缰绳,微微侧首, 朝青衡的方向点了点头。
礼官高声宣喝:“吉时已至——启程——!”
唢呐紧随而至, 声震云霄。
迎亲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红毯铺就的长街,玉珑璁在风中叮咚作响。
崔府。
崔令妩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她的目光从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上一一扫过, 最后停在一块较新的牌位上。
那是姜震的牌位。
阿爷,女儿今日要出嫁了。她在心里默念,眼眶已经红了,嫁的是裴砚。阿爷还记得他么?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弯起嘴角,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不争气,已经蓄满了眼眶,把祠堂里跳动的烛火晕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阿爷,女儿走了。”
祠堂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崔令妩抬起头,崔沅正站在廊下等她。
崔沅目光落在女儿微红的眼眶上,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握住崔令妩的手掌。
“今日之后,”她开口,声音平稳而温柔:“你便会有新的身份、新的责任、新的人际。你会是裴砚的夫人,会是裴氏宗妇。这些身份,会一层一层地叠在你身上。”
“可是我希望你记住。”
“你永远是阿妩。”
崔令妩的睫毛轻轻一颤。
“你是我崔沅的女儿。你的脾气、你的喜好、你的想法都不会因嫁人改变。”她顿了顿,声音沉甸甸的:“整个崔家,都是你的底气。莫要委屈了自己。”
崔令妩展颜一笑,“阿娘,您放心吧。”她反握住崔沅的手,捏了捏。
两人回屋时,喜娘早已捧着妆奁等得团团转。
“崔娘子!吉时快到了!快坐下快坐下——”
崔令妩被按在铜镜前,喜娘打开粉盒,便要往她脸上敷铅粉。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厚腻的白粉,嫌恶地皱了皱鼻子,自己伸手拿丝绵沾了水,将粉揉得只剩薄薄一层透亮的底,才往脸上轻轻拍开。
那张脸从不需要铅粉来画一张面具。它是天生出来的白、养出来的润——像剥了壳的荔枝,指尖戳一下便会弹回来。
喜娘直皱眉:“娘子,这也太薄了,遮不住——”
“遮什么?”崔令妩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弯起眼睛,“我又没有要遮的瑕疵。”
喜娘噎住,只好去取胭脂。
胭脂是上好的红花胭脂,用酒化开,蘸在丝绵上,从颧骨往眼尾斜斜扫去。这是长安时下最兴的“酒晕妆”,红扑扑的两团,像是饮了半盏酒后脸上浮起的那层薄红。
喜娘下手轻,不敢扫太重,崔令妩却嫌不够,自己抢过丝绵又加了两笔。
“太红了!”喜娘瞪大眼睛。
崔令妩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就是要红呀。今日是我的好日子,不红,难道要惨白着一张脸?”
喜娘无言以对,只觉得这位崔家娘子,跟她从前伺候过的所有新妇都不一样。
随即喜娘取出一枚金箔银杏叶,正要替她贴在额心,崔令妩歪着头自己按上去,按歪了,揭下来重贴。足足贴了三回,才满意地端详着铜镜里那一片小小的银杏花钿。
眉是却月眉,不像寻常新妇那样画得又长又弯、恨不得连到鬓角里去,只是淡淡的两笔,像一弯还没满的月亮,卧在眉骨上。
唇脂是水红色的,像是带着露水的海棠花颜色。她抿唇时,唇上会鼓起一个小小的唇珠,饱满,圆润,让人想伸手点一下。
发梳博鬓,堆云成髻。钗头凤衔珠串,每一串是七颗南珠,珠光温润,与鬓边那朵绒制红芍药一刚一柔,相得益彰。最末一颗坠着红宝石,垂在鬓边轻轻摇晃,将那张本就小巧的脸衬得愈发不盈一握。
脑后插一对玉梳背,青白玉所制。这是裴砚送来的聘礼之一,今日戴在她发间,算是一种回应。
婚服是青质大袖连裳,外罩素纱。领口缀一圈小指甲盖大的珍珠,颗颗浑圆,光泽温柔,衬着那一截纤细的、白皙的脖颈,像天鹅刚刚浮出水面。
腰束素罗大带,带上系着双胜——两枚菱形彩缕绾成的同心结。这是她两位母亲亲手打的。
崔沅打了一枚,崔夫人打了一枚。两枚同心结并排系在腰间,是两家人的祝福,也是两家人的牵挂。
裙长曳地三尺。裙摆上绣着隐纹,是崔令妩自己选的纹样,百只飞雁衔着同一轮落日。
她觉得,雁是忠贞之鸟,一生只认一个伴。落日是一天的结束,也是一天的开始。衔着落日,便是衔着一生一世。
脚蹬夹缬锦履,鞋头缀两颗指肚大的东珠,在裙下时隐时现。每走一步,便有一星光从裙浪深处滚过。
喜娘围着她左看右看,满意得直拍手:“娘子生得真好,老婆子伺候过那么多新妇,就娘子最——”
“最什么?”崔令妩动了动脖子,只感觉自己身上挂了几个秤砣般沉,苦着脸道,“最沉吧?这头上顶的、身上穿的,加起来得有十来斤。我今日不是去嫁人,是去练力气的。”
喜娘被她逗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腾。
唢呐声——高亢、嘹亮、铺天盖地。
“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到了!”翠翘从院门口跑进来,跑得鬓发散乱,扬声喊道:“小姐!裴少卿骑着大马来了!那婚车后面跟着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望都望不到头!”
崔令妩的心猛地一跳。她忽然觉得那十来斤的头饰和礼服都不沉了。
喜娘急忙将一柄团扇塞进她手里。象牙骨,红绡面,扇面上画着并蒂芙蓉。崔令妩拿起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被却月眉和赭石色的眼影衬得格外分明,瞳仁里映着窗外的灯火,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崔府外,晚霞正盛。
九月天阔,落日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瑰丽的绛紫,又层层叠叠晕开,化作橘红,化作浅金,最后融进东方已经泛青的天际。
崔氏的女眷们,一个个盛装华服,手挽手把大门堵得严实。领头那位是崔令妩的堂嫂周氏,手里拿一根缠了红绸的竹竿,往马前一横,笑道:“新婿好大的气派,马也白,袍也绛,怎么,空着手就敢来?”
裴砚翻身下马,整了整缨带,周正行了一礼。他身后的傧相连忙捧上一盘盘喜钱、茶果、胭脂水粉,一一分给拦门的女眷们。
周氏接了喜钱也不让,只把竹竿横得更高了些:“东西收了,礼数到了,可新娘子还没梳妆呢。没人催她,她怎么好意思出来?”
这就是要催妆诗了。
裴砚抬眼望向崔府深处。
内院隐约传来笑声和环佩的碎响,他猜她大概正歪着头,隔着好几堵墙听他的动静。
裴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阶上阶下的嬉笑。
“碧梧枝上月如钩,催得双鸾下凤楼。不是春风不相待,怕教脂粉污清秋。”
阶上静了一瞬。
女眷们纷纷点头。周氏却不罢休,笑道:“一首诗便想打发咱们崔家几十口人?今日你若不多作一首,这门槛你都别想摸到!”
“再来一首!”几个年轻的小娘子跟着起哄,“新婿名满长安,怎么到了咱们崔家就惜字如金了?”
裴砚站在阶前,晚风吹动他袍袖的边缘,礼冠上的金花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青衡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自家郎君的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沉默了片刻,他才微微抬起头,唇角弯了弯。再次开口时,声音清朗温和:
“莫道深闺帘幕垂,帘波微动有人窥。不是东风催得紧,隔帘先已嗅芳尘。”
门内外的喧闹声,在这几句诗落定之后,忽然安静下来。
周氏怔了怔,随即捂住嘴,险些笑呛着。
这诗——写得也太刁钻了。
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我知道你在帘子后面。不是我在催你,是你身上的香已经隔着帘子飘过来了。
你等不及要见我。
这是——这是什么诗?拆台诗?调情诗?
马上的少年拍着鞍子大笑:“好一个‘隔帘先已嗅芳尘’!裴敬之,你今日是来迎亲的还是来剖白心迹的?隔着门你都闻到香了,你鼻子倒是比眼睛好使!”
女眷们也撑不住了,几个年长的姑母笑得直拍腿,年轻的姊妹们个个红了脸,互相推搡着小声议论:“这裴少卿看着端方,说起话来怎么这样……这样……”
“这样不给人留退路。”周氏替她们接了话,摇着头笑,“我算是服了。”
诗笺被丫鬟抄了送进内院。
“小姐!小姐!催妆诗来了!”翠翘喘着气,举着诗笺念道,“碧梧枝上月如钩,催得双鸾下凤楼。不是春风不相待,怕教脂粉污清秋——小姐您听听!少卿是嫌别人俗气,只喜欢你一个呢!”
崔令妩的睫毛在扇子后面颤了颤。
“还有一首!莫道深闺帘幕垂,帘波微动有人窥——不是东风催得紧,隔帘先已嗅芳尘。”念完,她自己先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小声惊呼:“小姐!少卿这是……这是……”
崔令妩露出的那双眼睛先是瞪圆了,随即飞快地眨了两下。她把扇子往下一放,又猛地举起来遮住脸,“他是说我迫不及待想见他了。”
翠翘偷笑起来。
门外,周氏终于撑不住认输了。她朝裴砚扬声道:“新娘子你接走吧!”
拦门的女眷们散了。
裴砚被傧相引入正堂,去向崔令妩父母行拜礼。
而此刻,内院深处那扇房门,被从里面推开。先出来的是两列婢女,然后是四位体面仆妇,最后才是崔令妩。
正堂。
崔泫今日穿一身青袍,须髯修整,面色端凝,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攥着。崔夫人盛装华服,眼眶微红,却挺直背脊,一丝不肯失态。
崔令妩进来时,堂上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司仪是崔府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嗓子却亮。他站在正堂东侧,整了整衣冠,朗声唱道:
“新妇辞堂——”
崔令妩在堂前站定,敛衽,跪了下去。
崔泫先开口。
“吾儿此去,夫妇举案齐眉固然好,却不及你自在舒眉半分。家中廊下灯,年年为你留。”
崔令妩叩首,扇子后面传出一声闷闷的“嗯”。
崔夫人笑了笑,笑里带了一点颤音:“阿妩此行,愿与良人同舟,风雨共渡而不忘己身亦是明珠。”
崔令妩的肩膀颤了一下。扇子遮着脸,看不见哭没哭,但她的声音比方才更闷了,像被人捏住了鼻子:“知道啦,阿娘。”
崔泫夫妇起身站到一旁,崔沅坐了上去。
堂上烛火齐齐亮了一瞬。
崔沅今日一身绛紫色锦袍,织金云纹从领口一路垂到裙尾,腰束玉带,带钩是一整块羊脂白玉——崔氏家主独用的制式。发髻高绾,花钗嵌着冷沉沉的黑曜石,衬得她愈发贵气。
“崔氏女,不恃门庭,不假夫姓。持身如执玉,立世如砥流。”她停了半息,目光扫过屋外肃穆而立的裴砚,唇角微微一动:“汝生而有根,行亦自带荫。去罢。”
崔令妩叩首。花钗垂珠哗啦一响,攥着却扇的手指节分明,关节泛白。
司仪怔了半息才回过神来,慌忙唱道:“新妇起——辞高堂——登车——”
崔令妩站起来,缓步迈出门槛。
暮色已沉成一片青黛色,满院的绛纱灯正亮得通透。
裴砚爵弁绛袍,身形挺拓如松。他那一身袍服本是暗沉的绛色,此刻被灯火一映,倒像是有火焰在衣褶间隐隐流动。
崔令妩看见他的那一刻,唇角便扬了起来。她走下台阶,花钗在夜风里细碎地响,裙摆曳过石阶,拖出一路窸窣。
裴砚听见了。
可今夜崔府的人太多,走动声太杂,他不能确定是她。他站在阶下,薄唇微微抿紧。
崔令妩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今日规矩多,不能随意开口唤他。只抬起手,轻轻晃了晃手腕,腕上银铃晃出一串脆生生的响。
裴砚的神情从辨认变成了确定,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将眉间的端凝一瞬化开。他朝铃声响起的方向迎了一步,很自然地站到了她身侧。
两个人并肩走过庭院。她的裙摆偶尔拂过他的袍角,手腕上的银铃随着步伐轻轻响着,一路走,一路响。
暮鼓刚敲过第一通,长安城的坊门次第关闭,各坊落了锁。但崔裴两家所在的坊内,这一夜是例外——早向京兆府报了“夜行文书”,不算犯禁。
崔府门前,火把和灯笼一根接一根地亮了起来。绛纱灯从大门两侧一直排到巷口,把半条街照得暖意融融。
车前,白马轻轻打了个响鼻。
裴砚伸出手,掌心朝上虚虚一托,让崔令妩搭住。她隔着嫁衣袖口将手指搭上去,借力踏上踏板。
马车微微一沉,崔令妩弯腰入内,在锦褥上坐稳。
唢呐声起,吹的是《凤求凰》的引子,悠长、沉厚,把暮色都吹得微微发颤。
裴砚勒马停在婚车旁,轻抖缰绳,马儿绕着车驾缓缓踱步。一圈,两圈,三圈。
三匝之后,他拨正马头。车夫这才跃上车辕,执起缰绳。
香车与宝马,隔着三尺红尘。唢呐声里,青罗帷幔轻轻晃动。
马车辘辘行了不过半条街,忽然停了。
崔令妩在车中正百无聊赖地把玩腕上银铃,感觉车速一缓,她悄悄将青罗帷幔掀开一条缝,往外一瞄——
只见火把熊熊,竹竿横路。为首两人,一个抱臂而立,一个以竹竿击地,将迎亲队伍的去路拦了个严实。
崔令昭居左,崔令文居右,身后簇拥着七八个崔氏子弟,一个个面带戏谑,气势如虹,将长街堵成了关隘。
她放下帷幔,扇子后面的嘴已经噘了起来。方才在府里还纳闷呢,怎么一个哥哥都没见着,原是全在这儿等着呢。
车外,崔令昭将竹竿往地上重重一顿,朗声笑道:“新婿且住!车中载的是我崔家女,要想过去,先问过我等兄弟答不答应。”
崔令文慢悠悠接了一句:“若是不肯问,也无妨。我等今晚闲得很,在这儿站一夜也是可以的。”
崔家子弟齐齐应和,笑声震天。
裴砚勒住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障车是习俗,他分明嘱咐过裴瑾,提前打点沿途坊门,多备喜钱酒食,将崔家这些子弟们招呼周全。
裴瑾拍着胸脯应得响亮。可此刻这阵仗,哪里有半分被打点过的模样。
他微微偏头,将脸朝向傧相队伍的方向,吐出两个字:“裴瑾。”
裴瑾正缩在一个身材高大的傧相身后,听见大哥点名,肩膀一抖,磨磨蹭蹭地挪出来,凑到裴砚马镫旁,压低声音道:“大哥……我、我确实打点了……可他们不肯收……”
裴砚垂下眼,扶着青衡从马上下来。
崔家子弟齐齐亮出酒壶、酒碗,火把映着琥珀色的光,显然是有备而来。
崔令昭将竹竿往地上一顿,清了清嗓子,忽然拖长了声调,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是长安城里障车时惯用的词,被他改了词儿,唱得赖皮又喜庆:
“新婿且住听我言,
崔家女儿胜芙蓉。
彩车若要从今过——
留下三坛海棠红!”
崔家子弟齐声应和:“三坛!三坛!”
崔令文接道:
“不问你才高八斗,
不问你官居几品。
只要你不醉不归——
醉了好拜堂,醉了才诚心!”
崔令昭又唱:
“这头一碗敬天地,
第二碗敬岳丈,
第三碗嘛——
(他斜眼笑)
敬我家阿妩日后不把苦来尝!
你若喝得这三碗,
花车从我等身上碾过去,也无人拦!”
说着,一碗酒已经递到裴砚面前。
裴砚眉心微微一跳。今夜若喝了这三碗,怕是要被抬回去,别说洞房,约莫连拜堂的力气都没了。
他正待拱手告饶——
“不许喝!”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婚车里劈出来。
众人齐齐一愣。
只见帷幔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崔令妩探出半个身子,却扇也不好好遮了,露出半张脸来。杏眼瞪着拦路的崔家子弟,喝道:“裴砚他沾酒就醉——哥哥们灌他这三碗,是想让他今夜睡在大街上么?”
死寂。
随后爆出哄然大笑。
崔令昭笑得竹竿都拄不稳了。崔令文一手扶着他哥,一手指着车中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新娘,笑得说不出囫囵话。
崔令昭好容易缓过气来,笑道:“好个裴砚,堂堂进士及第,满腹经纶,倒是个一杯倒——阿妩,你还没过门呢,就这么护着了?”
崔令妩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喊了什么。她“唰”地坐回去,帷幔放下来,把自己藏进车里。
但她的声音还是从帷幔里头传了出来,带着三分理直气壮:“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笑声更大了。
而裴砚站在原地,耳根已然滚烫。
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面上神色倒还稳得住,只是唇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崔令文瞧了瞧天色,转头对崔令昭道:“大哥,时候不早了。若误了吉时,阿妩可轻饶不了咱们。”
崔令昭眼珠转了转,语气有些不甘心地道:“就这么给放走?”
“阿妩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崔令文指了指,“咱还拦什么?”
崔令昭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他把竹竿往身后子弟手里一扔,重新转向裴砚,这回没有再念词,只是正正经经地说了一句:
“我妹妹这辈子,就交给你了。”
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一挥,换了另一套词:
“妹妹护郎心太切,
哥哥只好变个商。
绫罗不要多,一百匹就好;
彩缎不要好,够裁袍就妙;
外加喜钱三百贯,
分给弟兄买靴帽!”
崔家子弟齐声起哄:“对对对!买靴帽!”
崔令文笑着补充:“裴瑾下午送来的那些,我们没肯收,是为了等这会儿——当面讨。现在该给了吧?”
裴砚微微颔首,裴瑾如释重负,忙不迭地从后面车上搬出早已备好的锦箱、酒坛、绢帛,堆在崔家子弟面前。
崔令昭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口:
“障车障到月西斜,
得了酒来得了纱。
花车且放裴郎过——
坐等回门再灌他!”
众人哄笑中,竹竿撤去,火把让开。
裴砚朝他们各施一礼,翻身上马。车夫扬鞭,花车辘辘驶过封锁的巷口。
崔令妩在车中听见身后哥哥们还在嚷:“妹婿!回门记得备好醒酒汤!”
她嘴角弯了弯,随即又撇了撇嘴,眼眶有些发潮。怕弄花了妆,忙举起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像是要把那点湿意生生扇回去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大婚
婚车在裴府门前停稳。
两排红灯映得青砖地泛起一层暖红的波光。宾客们围了一圈, 交头接耳地等着看新妇进门。
裴砚下马,将缰绳随手交给迎上来的裴瑾,自己扶着青衡, 站到车帘旁, 微微侧身,伸出手去。
等了两息,车帘才掀起一角。
崔令妩举着扇子探出身来, 绿罗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漾。她望了他一眼,缓缓将手放进他掌心。
裴砚阖指握住她,稳稳扶着她下了车。火光照见两人交握的手,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司仪面容饱满,声音洪亮,一声“鸣钟击鼓”喊出去,满院的喧闹都压下去了三分。
府门两侧早已备好的两面大鼓同时擂响——鼓点急促如骤雨,“咚咚咚咚”地炸开,宾客们跟着鼓点拍手。
鼓声在最密处猛地一顿——
司仪双手拢在袖中,朝两位新人一揖,嗓音浑厚, 在鼓声余韵中传开:“黄昏吉时,朱雀当空——
裴府迎亲, 新妇入门!
撒五谷,驱邪祟,金银满地, 天降祥瑞——!”
话音刚落, 金童玉女从两侧跑出来,端着竹篮,往两人身前身后猛撒五谷杂粮。
豆子、麦粒、稻谷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打在青砖上沙沙作响,有活泼的孩童弯腰去捡,被大人一把拉住。
崔令妩攥着扇子的手微微一紧,步子没乱,稳稳迈出第一步。裴砚走在她身侧,肩并着肩。
司仪侧身小跑在前,步子又快又稳,跑出十余步,在门阀前猛地一顿足,回身高呼:“新人迈步过门阀,阀阅高悬挂日华——!”
崔令妩隔着扇子看见府门前那对高耸的门阀,青石雕琢,威仪赫赫。
穿过门阀,是一条曲折的抄手游廊。红灯笼挂在廊柱间,映得地面红彤彤一片。司仪跑进廊中,在第一个拐角处站定,高呼:“新人迈步转回廊,回环如意抱祯祥——!”
声音在廊中来回弹了两下,宾客的笑声从两边涌来。崔令妩觉得脚下轻快了些。
走出回廊,迎面是一座小院。院中矗立着一座二层小楼,檐下匾额上书“经阁”二字,墨迹古朴。司仪跑到经阁前石阶下,站定,深吸一口气,高声唱:“新人迈步过经阁,簪缨百代续书香——!”
穿过小院,正堂已在眼前。
三阶青石台阶,门槛上裹了红绸,两边喜烛高烧。司仪一步跨上最高一阶,转过身来,面对正从院中走来的两位新人,拖长了声调,那声音里带着满院的喜气:“新人迈步登大堂,夫妻恩爱万年长——!
新妇进门喽——!”
满院宾客齐声叫好,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司仪一甩袖,声调从喜庆转成庄重,引着新人走进正堂,随后高声唱:“请新人行三拜九叩大礼——
一拜天地日月星!风调雨顺,一鞠躬——五谷丰登,再鞠躬——家业兴旺,三鞠躬!”
裴砚与崔令妩同时躬身。红烛摇曳,影影绰绰地映在窗棂纸上。
“二拜高堂老祖宗——满堂福禄,一鞠躬——椿萱并茂,再鞠躬——百世其昌,三鞠躬!”
裴章和裴夫人端坐堂前,含笑受礼。
“夫妻对拜——”
裴砚和崔令妩面对面站定,两人相隔不过三步。红烛光影在两人衣袍间来回跳跃着。
司仪唱:
“一鞠躬——相敬如宾!”
两人躬身对拜。
“二鞠躬——举案齐眉!”
又是一揖。
“三鞠躬——地久天长!”
二人起身时,满堂喧闹皆化作背景嗡鸣。忽然,一缕崔令妩特有的馨香拂过裴砚鼻尖,成了他唯一能感知的真实。
司仪大手一挥,最后一句唱词喊得声震屋瓦:“礼成!牵巾——入洞房——!”
裴瑾和几个傧相将备好的牵巾拿来,一条长长的红绸,中间系了一个同心结。裴瑾笑着把红绸一头塞进裴砚手里,另一头递到崔令妩面前,恭敬地喊了声“嫂嫂”。
崔令妩没接。
她一手持着却扇,另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握住裴砚的手,十指缓缓扣入他的指缝。
裴砚微微一怔。
崔令妩对裴瑾说道:“给我们缠腕上。”
裴瑾愣住了,举着红绸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看向大哥。裴砚已经回过神来,轻微地点了下头。
裴瑾将红绸在两人交握的腕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火红的绸带缠在两人腕骨上,将两只手牢牢系在一处。
烛光映在她眼底,明亮而坦荡。
“我不需要他的牵引。今后的路,我们夫妻二人并肩同行。”
满室寂静。
“好——!”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雷动。
裴砚的手指在她指间收紧了。崔令妩收回目光,与他并肩朝外走去。
红绸在两人腕间松散地垂着,随着脚步轻轻摇晃。走过回廊的时候,裴砚微微偏头,低低说了一句:“走这么慢,是怕我摔了?”
崔令妩抬手一挽,收紧了红绸,将裴砚扯得身形一晃。她弯起嘴角,腕间的银铃在夜风中叮叮当当地响。
绕过回廊,便到了蘅芷院。
门前悬着两盏绛纱灯,暖红的光将小径照得通明。院中那棵高大的银杏正逢秋时,风一过,满树金叶飘然而下。秋千架上也是黄叶层层叠叠,随风轻轻晃着。
两人被人群簇拥着送入洞房。跨过门槛,满室鎏金。龙凤喜烛高烧,映得帐幔如霞,案上供着喜字样的糕点,被面上撒满了五色果子与铜钱。
一个面容圆润的妇人笑盈盈地上前,朝两位新人福了福:“请新人坐床。”
崔令妩这才松开裴砚的手,两人在床沿并肩坐下。
全福人一扬手,几个侍女立刻端着金盘上前,盘中盛着枣、花生、桂圆、莲子,还有一捧新铸的“撒帐钱”,钱上铸着“长命富贵”“夫妻偕老”的吉语。
全福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
“撒帐东,红烛高烧照娇容。
撒帐西,两心相映影依依。
撒帐南,今宵好合比蜜甘。
撒帐北,花好月圆人更美。”
一边唱,一边将盘中的果品铜钱抛向床帐,落在新人身上、怀中。
崔令妩垂着眼,隔着扇子看那些枣子花生滚落在被面上。她悄悄伸出手,从被褥间捻起一颗红枣,不着痕迹地塞进裴砚手里。
裴砚指腹触到那颗枣,唇角往上翘了翘。他指节轻轻一合,将枣握在掌心,顺势捏了捏她的指尖。
全福人唱毕,又端来一只金盘,盘中放着两只用红绿丝线系在一起的酒杯。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从此同甘共苦,一体同心。”
崔令妩端起杯,隔着扇子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忽然微微偏头,靠近裴砚,小声问了一句:“你杯里是什么?”
裴砚歪了歪头,贴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答道:“茶汤。”
崔令妩满意地弯了弯眼尾,没再说什么,举杯送至扇下,一饮而尽。
紧接着又端上第三样——盘中盛着烤熟的猪肉、羊肉各一小份,还有一块饼。
全福人用小刀切下两片肉,分给二人。崔令妩左手持扇,右手接过肉,隔着扇子咬了一小口。裴砚也吃了。
全福人笑着退开一步,“该行结发之礼了。”
全福人从盘中拿起金剪子,走到崔令妩身侧,从她鬓边轻轻挑出一缕青丝,“咔嚓”一声剪下,放在盘中。随即又转向裴砚,也从他鬓边剪下一缕。
她将两缕头发并在一处,用红丝线细细缠了几道,边缠边念:“红绳系青丝,恩爱两心知。”
缠完最后一圈,线头收拢,绾成一个同心结,收入锦囊,递到崔令妩手中:“请新妇收好。”
崔令妩接过,握在掌心。
全福人刚带着侍女们退到门外,门大敞着,外头的宾客便一拥而上,挤在门槛外头,笑盈盈地朝里头拱手。
“恭喜恭喜!”
“大吉大利!”
“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吉祥话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满屋子都是回响。等这波祝福声稍歇,有人拔高了嗓子喊:
“敬之,赶紧作却扇诗!”
“是啊是啊,新娘子藏着掖着大半夜了,还不肯露脸?”
裴砚侧耳听了一下动静,声音温柔:“阿妩。这帮人,不看到你是不肯走的。”
崔令妩在扇子后面嘀咕道:“那得看你作出的诗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裴砚默了一息,缓缓开口:
“芙蓉并蒂扇中开,掩却春风上玉台。莫使檀郎频驻目,且待红烛照妆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叫好声。
“好——!”
“敬之好才情!”
“新娘子快放扇子吧,等得心焦啊!”
崔令妩嘴角一弯,将团扇缓缓移开——露出弯弯的眉,含笑的眼,微翘的唇。
容华如盖,倾国倾城。
门口里挤进来几个脑袋,有人“哟”了一声,随即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看见了看见了——”
“新娘子好模样!”
“敬之好福气!”
裴砚没理会外头的喧闹,抬手握住了崔令妩的手。她将扇子扔到一旁,眸光含笑地看向他。
“我今日这么好看,可惜……”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惋惜:“你看不到。”
裴砚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微微前倾,凑近她耳廓,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鬓,说了一句什么。
崔令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声来,咯咯笑着抬手推了他一把:“裴敬之!”
裴砚被推得微微晃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大哥!”
裴瑾一头扎进来,满脸通红,额上还挂着汗,一把拽住裴砚的袖子:“该去敬酒了!前头都快掀屋顶了,快点快点!”
裴砚欲起身,崔令妩却伸手拉住他。她抬眼瞪了裴瑾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转过去。
裴瑾怔了一息,随即“哦”了一声,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
崔令妩这才捧住裴砚的脸,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脆声道:“去吧。”
裴砚唇角慢慢上扬,由着裴瑾拽出了门。
前院张灯结彩,觥筹交错。
酒席从正堂一路铺到影壁前,红灯笼挂满檐角,映得满院喜气蒸腾。宾客们推杯换盏,划拳声、笑声、祝酒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裴瑾刚替裴砚挡完一轮,脸上笑容还没收干净,转过假山石,一把扶住树干,弯下腰“哇”地吐了出来。
吐完了,他掏出帕子慢慢擦了嘴角,仰头望着头顶的红灯笼,长长叹出一口气:“我大哥成个亲……受罪的却是我啊。”
话音未落,那边又有人举杯喊“裴家二郎”。裴瑾深吸一口气,嘴角一挑,那副惯常的笑模样又挂上了——转身迎过去:“来了来了!”一仰脖,闷得干干净净,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不容易杀出重围,裴瑾搀着裴砚往下一桌走,压低声音抱怨:“要是玄明哥在,我好歹还有个伴儿,能替我喝两杯。”
裴砚脚步一顿,侧头对青衡问道:“让你给李玄明留的三坛酒,可留好了?”
青衡道:“郎君放心。”
裴砚点点头,没再说话。
千里之外,凉州。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入夜空。李玄明坐在一块大石上,手里的酒坛已经空了大半。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脖子淌进衣领,浑然不觉。
喝完,他抹了把嘴,扯了扯嘴角,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今夜是我最好的兄弟成亲。当时说好的……赶回去喝喜酒。”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唉!”
陈猛端起自己的酒坛,跟李玄明碰了一下,声音沙哑却认真:“人人都说,凉州的星子是最亮的,对着它们许愿,很灵验。李校尉,把你的祝愿喊出来——他们一定能收到。”
李玄明抬起头。
银河横亘,星子密密麻麻,亮得几乎要坠下来。他盯着那片浩瀚星空,盯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双手拢在嘴边,仰天大喊:“裴砚——阿妩——祝你们——”
声音在旷野里荡开。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忍什么:“柴米油盐吵不散,风霜雨雪共白头!生一窝小崽子,个个像你们一样好看!喜酒记得给我留一坛!”
最后一句喊出来,声音忽然矮了下去,仿若被风噎住了。
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火光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半晌,他低声呢喃:“还有……晚棠……我想你了。”
裴府,新房门口。
林晚棠刚陪崔令妩说完话,从门里出来。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站在廊下,无意间抬头望了望天际。
星子稀疏,被长安的灯火映得黯淡。可她总觉得,凉州的方向,今夜应该很亮。
“郡王妃?”春熙轻轻唤了一声。
林晚棠收回目光,扶着春熙的手,缓缓走下台阶。
前院的喧嚣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到蘅芷院,又被夜色挡了回去。
裴砚抽了个空隙脱身出来,青衡扶着他,沿着长廊往回走。灯笼烛火透过红纱,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绯色。
他的脚步不快,白日里的疲乏与惊险仿佛都被这一身大红喜服敛住了,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沐浴更衣之后,他换了一身红色中衣,料子柔软,贴着皮肤,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墨发半挽,用一根玉簪松松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温润。
青衡扶着他在新房门口停下。
翠翘欠身一礼,指尖轻轻抵住门扇,缓缓推开。
裴砚抬步跨过门槛。身后,翠翘抿着笑,将门阖上。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耳朵微微偏动,像在捕捉什么。
屋里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有沉水香清冽幽深的香气,有床帐流苏被风吹动的沙沙响——还有呼吸。
又轻又浅,在左侧。
他偏过头去。
银铃声哗然作响,下一瞬,一阵风扑进怀里,勾住他的脖子,柔软的身躯贴上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花露香。
裴砚的手臂先于意识收拢,紧紧箍住她的腰。他喉结滚动,低低笑了一声,“阿妩。”
崔令妩墨发散着,垂落在肩头。薄纱的寝衣松松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锁骨精致地凸着,烛火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流转。
她的指尖轻拂过他覆眼的红绸,描摹着他的眉骨。
“上过药了?”
裴砚“嗯”了一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身上的气息涌进肺腑,带着安心的温度。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是柔软的:“今日……我很欢喜。”
崔令妩贴着他蹭了蹭,嘴角碰着他的耳廓,轻轻咬了一下,牙齿陷进耳垂里,酥麻顺着耳后那根筋一路窜下去,激得他脊背一紧。
她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笑,带着蛊,还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坏:“还有更欢喜的……”
裴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直起身,偏过头,循着她的气息吻了过去。先是贴上她的唇,极轻地碾了一下——然后骤然加深。舌尖撬开齿列,长驱直入,带着白日里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怕与庆幸,蛮横地、近乎贪婪地掠夺。
崔令妩攀着他肩头的手缓缓收紧,指甲陷进他中衣的薄料里,在他肩胛骨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裴砚的手从她腰间滑到后颈,指节白皙修长,掌心扣住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将她压向自己。
唇齿交缠间,她的舌灵巧地迎了他一下,又缩回去。他追过去,缠住,不放。
呼吸彻底乱了,分不清是谁的。烛火跳跃着,墙上两道交叠的影子忽而融成一团,忽而又分开一线。
月色薄薄地铺在窗棂上,仿佛落了一层霜。屋内喜烛高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斜斜地搭在帐子上。
“再上来些……对,就是那儿。”崔令妩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打着旋儿。
裴砚只低低应了声“好”。
“慢一点。”她气息微顿,又补了句,“急什么?”
窗外,两道影子瞬间贴紧了雕花窗棂。裴夫人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嘴角压都压不住,回头冲裴章做了个口型——成了!
裴章一张脸涨得通红,拽她袖子,气声急得发颤:“走了走了……”
裴夫人嗔他一眼,岿然不动。
屋内又传来崔令妩的声音,带着点娇嗔:“嘶——你弄疼我了。”
裴砚开口,声音低缓:“轻重有些难把握,你教我。”
她笑了一声,那笑从嗓子眼里滚出来,黏黏的,“就这样……你自己品品。”
裴夫人再也忍不住,捂了嘴直起身,裙摆扫过青苔,一溜烟往回走。裴章踉踉跄跄跟在后面,鞋底打着石板,啪啪作响。
月色如凉水,将整个庭院浇得透亮。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没入长廊深处。
屋内,沉水香袅袅地缠。
裴砚忽然朝窗外侧过头。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虽然轻,却逃不过他的耳朵。但他只是唇角弯了弯,没有点破。
他的膝上搁着崔令妩的双脚。脚踝纤细,骨节分明,趾尖泛着淡粉,像初春枝头刚绽的花苞。
裴砚的拇指正抵在她的脚心,顺着足弓的弧线缓缓推过去——那踝骨处微微隆起,皮肤绷得发亮,是白天走得太多,站得太久,肿了。
崔令妩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陷进大红锦被里,姿态懒散十足。她眯着眼看他,红绸覆眼,烛火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暖黄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微抿,神情专注。
片刻后,她从枕边摸出一本书来,纸页翻动的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沙啦,沙啦,一下又一下。
裴砚侧耳听了片刻,问:“阿妩,你在看书”
“嗯。”崔令妩眼都没抬,语气干脆:“看今晚咱们试哪几个动作。”
裴砚拇指还贴在她脚踝上,闻言整只手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崔令妩抬起眼皮,见他这副模样,眼珠一转,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狡黠的笑。
她收回脚,小腿擦过他腰侧,跪坐起来,凑到他面前。伸出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往上轻轻一抬:“新郎官,害臊了”
裴砚抬手抵住唇,轻咳一声,嗓音微微发紧:“有些渴,我去喝口水。”说着便要起身。
崔令妩拦住他,嗔道:“这时候喝哪门子的水”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经勾住了他中裤的系带,轻轻一挑,绸裤便顺着他的腿滑了下去,堆在脚踝处,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肤色冷白,肌理分明,好似两柄月下的霜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撒谎
裴砚指尖微微发颤, 脸上已经烫得不成样子,连覆眼的绸带边缘都洇出一层薄红。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心底暗自庆幸——还好, 这次是在床上。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见了银铃的动静。那铃声不似方才急切,一响一退, 叮、叮、叮,越来越远,崔令妩正一寸一寸往床尾缩。
裴砚侧耳一瞬,长臂探出,循着铃音俯身一捞——五指精准地扣住她细瘦的脚踝。
“跑什么?”
他嗓音压得低,唇角却弯出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崔令妩脚踝被他箍在掌中,进退不得。她盯着那处昂然,腮帮子鼓了鼓,喉头上下滚了一遭,心底直犯嘀咕——这尺寸跟画册上那驴唇不对马嘴的一笔,相去甚远。
她眼前骤然一暗。
裴砚已经覆压下来, 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红绸擦过她的额发。崔令妩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灼人的呼吸。
她胸口鼓了鼓, 像是豁出去了,猛地翻身将他一掀,反客为主地按在身下。大红喜被揉成一团, 银铃叮当乱响。
崔令妩咬了咬牙, 心说,画册害人不浅,可眼下骑虎难下, 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裴砚只觉身上一沉,少女的身躯柔软温热,像一团带着香气的火。她的膝盖抵在他腰侧,双手胡乱扯着他中衣的系带——腕间银铃急急地响起来,那声音又碎又密,搔得他耳根发痒。
系带被她扯散了,衣襟大敞,露出他胸前大片肌肤——冷白,匀称,胸肌与腹肌的线条分明,像冰层下起伏的山脊,紧实又流畅。
她的吻落了下来。
密的、急的、毫无章法的——额头,眉心,鼻梁,唇角,下巴,喉结,锁骨,一路向下,像骤雨砸在花瓣上。
所过之处,浅浅的、湿润的粉红印记,在他肌肤上绽开,像一片洁白的雪地里落上点点红梅。
裴砚头微微后仰,陷进枕头里,喉结上下滚动,呼吸毫无章法。他闭着眼,嘴巴微张,气息又粗又烫,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在缰绳下颤抖。
忽然他眉头一蹙,齿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嘶——”。
崔令妩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水光。她往前咕哝了一下,整张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歉意:“力道没控制好……”
裴砚搂住她,大掌覆在她后背,指尖捻了捻她身上那层薄纱——纱料细软,滑不留手。
他低声抱怨,语气却像是在撒娇:“我的衣裳都被你扒干净了,你的怎么还在?”
崔令妩笑出了声,手指爬上他的脸庞,顺着棱角分明的轮廓慢慢地描过去。声音慵懒带笑:“脱了,你也看不到呀。等你眼睛好了再看不迟。”
裴砚蹙了蹙眉,喃喃道:“可是……手感不一样。”
崔令妩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肩膀都在抖。她缓缓撑起身,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瓷白的肩头、锁骨、手臂上。她三下五除二地解开自己的纱衣系带——薄纱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裴砚的指尖微微一蜷,像被火烫了一下。顿了片刻,才缓缓展开。
下一瞬,他撑着另一只手猛地坐起来,贴近她,两人的心跳隔着皮肤互相撞击。
他仰起头,捕捉到她的唇。崔令妩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揉着他的耳垂。时而后退,时而又贴上去——他追过来,她便退;他放慢,她便迎。
唇齿之间,气息交缠。
腕间的银铃凌乱地颤了颤,那声音又密又急,像雨点砸在绸面上——忽然被一只掌心捂住了,只余下几声闷闷的嗡鸣,断在更浓烈的呻吟里。
红烛爆了一朵灯花,噗的一声,满室光影轻轻晃了晃。
不知是谁撞落了那覆眼的红丝带。它从枕边飘落,一端系在他腕上,另一端却缠上了她的小指,松松绕了两匝。
烛火映着,红得近乎妖冶。
不觉间,帐幔已垂落下来,将一屋春色拢在朱红纱帐之后,只余下交叠的影子,忽浓忽淡,像墨洇进宣纸,再也分不开。
月亮在墨色的天穹里缓缓西移。
层层纱帐的深处,裴砚仰面躺着,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烛影里泛着薄薄的光。
那根覆眼的红丝带此刻松松地缚着他的双腕,系在床头镂空的雕花栏上。露出的胸膛上痕迹层叠——吻痕像落花,抓痕像细弦,深深浅浅地交错着,在薄汗的润泽下显得靡艳而触目。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日被绑了两回。
头一回要命,这一回……
裴砚低头,静静聆听着那轻浅的呼吸声。
崔令妩枕着双臂趴在他胸口,额间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阖的眼。
她的眼睛阖着,长睫却还在微微地颤。小小的嘴巴微微嘟着,泛着莹莹水光,红肿得不成样子。
下一瞬,她呢喃了一声,大约是不舒服,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换了个姿势。
裴砚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他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好半晌才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三两下从缠绕的丝带里挣出来。说是“挣”,其实不过是指节轻轻一收一缩。那红绸本就没系死结,经他这么一蜷一展,绸面便从腕骨上滑了下去。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皮肤上留着两道浅浅的红痕,微微发着烫。
大掌覆上崔令妩的腰侧。
她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只手掌便能拢住大半。然后使了三分力,托住,将她整个人翻了个面。
崔令妩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水,随他摆弄,翻过去时长发在枕上扫过,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沉沉的身体压上来。
她闷闷地“唔”了一声,眉心轻轻拧起来,嘴唇咂巴了两下——上唇碰下唇,发出极轻的一声“啵”,然后舌尖伸出来,飞快地舔了一下唇,又缩了回去。
没了动静。
裴砚笑了笑,笑声带着微微的气音。他指尖触到她的额角,顺着眉骨往下滑,落在她的脸颊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俯身贴上她微肿的唇,停留了两息。
窗外月色如银。
屋内红烛垂泪,映着帐壁上两道交缠起伏的影子,像风推着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崔令妩从鼻息里逸出细碎的响声,短促地、软软地哼了一声。
接着,影子猛地急了起来。
像夏日的骤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第一滴,第二滴,然后是天河决堤,密匝匝地倾泻。
他的手扣在她手臂上,指节陷进软肉里。她攀上去,又滑下来,脚趾蜷缩着,在锦褥上蹭出一道道褶痕。
雨点砸在阔大的芭蕉叶上,一声,又一声,连成了片,分不清个数。芭蕉叶被砸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叶脉淌下来,汇成细流。
那声音闷闷的,湿漉漉的。
崔令妩鼻腔里挤出哼哼唧唧的气音,七零八落地像碎了的珠子,滚了一地,拾都拾不起来。
裴砚的额头抵在她颈窝里,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她锁骨上。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腔里炽热的气,呼出来,又吸进去,全是她的气息。
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调子。芭蕉叶终于撑不住了,叶片低垂下去,雨水哗地一声从叶面上泻落。
然后——
一切戛然而止。
只剩最后几滴,慢慢地、慢慢地,从叶尖上坠下来。
嗒。
嗒。
嗒。
裴砚沉下来,重重地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只有后背还在微微地起伏,像风浪过后残存的余波。
崔令妩的手指从他背上滑下来,无力地搭在他腰侧,指腹还在不自觉地颤着。
烛花爆过之后,满室归于沉寂。
崔令妩睁开朦胧的眼,睫尖上挂着碎泪,像清晨草叶上的露。她眨了眨眼,那泪珠便滚了下来,顺着鬓角滑进发间。
她拍了拍这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裴敬之你个无赖。”
裴砚闷闷地笑起来。那笑声先是一阵气流,喷在她锁骨上,又热又痒;然后是胸腔的震动,像远处有人在击鼓,闷而有力。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撑起身子,手肘支在她耳侧,垂下来的发丝扫着她的脸颊。
“你那一遭,都没嚼出味儿来……”他的声音又哑又磁,“此番较之方才,如何?”
崔令妩轻哼一声,把脸别过去,朝着帐子的一角,嘴巴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般。”
裴砚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指腹摸索着摁住她唇角那道压不住的弧线。
“撒谎。”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副正经语调,“《素女经》有云——情意相合,方能悦心。你我早已情意相通,应该……”
他故意断在这里,尾音上扬,留了半截话悬在她耳边,像根羽毛尖尖,似有若无地撩着。
崔令妩没忍住,“嗤”的一声,像漏了气的皮囊。她赶紧咬住嘴唇,但笑意已经从眼角跑出来了,泪水还挂在上面,又哭又笑的,像一朵被雨打湿了又开出来的花。
她终于憋不住了,笑出声来。
裴砚心头一荡。
那笑声又脆又软,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像碎冰般砸在他心口。他循着声音俯身,唇落在她还在弯着的嘴角上,封住了那串没笑完的尾音。
她眼角那颗泪珠滚下来,滑进两人交叠的唇缝里,混着她笑过的甜,一并被他卷进了舌尖。
半晌,裴砚闭了闭眼,眉眼间浮上一层无奈,“你笑里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出去
崔令妩还沉浸在那吻的余韵里, 眼神迷蒙,睫毛扇了扇,茫然地“嗯?”了一声。
裴砚含住她的耳垂, 牙齿轻轻碾了碾, 声音含混地从齿间溢出:“这一笑,我满腹的定力全没了……”
崔令妩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往他怀里拱了拱,额头蹭着他的下巴。
裴砚蹙了蹙眉,撑起身子,呼吸拂在她脸上,半晌没动,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全是克制:“……受得住?”
话音未落,嘴已经被封上了。
崔令妩心里暗衬: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加一阵笑,把她整个人都笑精神了。
现下,她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醒着, 叫嚣着,想要更多。
更鼓敲过三通, 新房的红烛才短了半寸。而衙署最深处的石牢里,火把刚换过一轮,光影在墙面上缓缓蠕动, 将甬道照得明暗交错。
韦舒然抓着牢房的栏杆, 十根手指根根泛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铁锈的碎屑。她的脸贴在铁栏上,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将栏杆洇湿了一片。声音又尖又碎:
“阿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吧,把我救出去好不好?”
她猛地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牢房。角落里铺着发霉的干草,墙根处有不明的水渍,沿着砖缝蜿蜒而下。
她的肩头一缩,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恐惧:“这里又脏又臭,到处都是虫子,我不要待在这儿——阿爷,我不要!”
韦温负手立在牢门外,一动不动。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脸劈成两半。
一半是温和的、慈爱的、为人父者应有的忧心;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隐约能见下颌绷出的冷硬弧线。
“阿爷当然会救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柔声哄道:“你乖一点,把嘴巴闭好。其他的一切,交给阿爷。明白么?”
韦舒然愣了愣,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她垂下脑袋,声音低了下去:“女儿会的。女儿一定会听阿爷的话,一个字都不说。”
韦温微微颔首,侧过头,朝身后努了努下巴。
方平走上前来,手里拎着一只朱漆食盒。他弯下腰,从食盒中取出一碟桂花糕,搁在牢门的送食口边。
“小姐,这是夫人特意为您做的甜饼,吃了就不害怕了。”方平的声音恭顺。
韦舒然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瓷碟的边缘。她的目光落在那碟饼上,破涕为笑,嘴角弯起一个勉强的弧度。
“好。阿爷,我等你来接我回家。”
韦温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大步朝甬道尽头走去。
出了牢房的门,月光扑面而来,将他的脸照得煞白。那层温和的面具已经被卸下,露出底下真正的神色——阴沉,冷厉,像一块被深埋地底多年的铁,锈迹斑斑。
“献祭的人可找好了?”
方平紧跟在身后,微微躬身:“您放心,一切顺利。”
韦温的袍角卷进夜风里,脚步声碾过长街。同一阵风穿城而过,到了那座红绸未褪的宅邸前,被窗纸后的喜烛滤得只剩下一缕温吞的尾音。
裴砚于此道上是实干派。
别看他方才还一本正经地与她讨论,真到了实处,话便少了。不是不会调情,是不屑于在唇舌上使力——力气全用在了别处。
崔令妩咬着唇,气息从齿缝里一丝一丝地抽。她双手摸索着插进他汗湿的长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掌心覆着他的后脑,将他微微拉近。
额抵着额,鼻尖碰着鼻尖,在颠簸中喘出一句:“欢…欢喜么”
裴砚喉结滚动了一下,用更强悍的攻势作了回答。
她整个人往上一耸,后脑几乎要撞上床栏,又被他的手掌及时垫住。
崔令妩浑身水淋淋的,脊背弓起又落下,足尖在他腰侧不停地颤。可嘴上还不肯饶人,气喘吁吁地,一字一字往外蹦:“裴砚……你完了……”
声音断在一声急促的抽气里,她又咬住了唇,只从鼻息里漏出几声碎响,“哪里还有半分……矜贵清冷、端方持重的君子模样……若是叫你祖父看了去……”
她顿了一下,咬着下唇,“……怕是要被当场气活……啊——!”
尾音陡地上扬,又生生被她掐断在喉咙里。
裴砚气息拂过她耳廓,嗓音低哑:“……他瞧不见了。”
崔令妩眼前倏地一白,意识像被人从头顶抽走了,只剩本体还在一波接一波的浪潮里浮沉。
她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咬上了他的肩,齿尖陷进皮肉里,尝到了一点咸腥。
裴砚闷哼一声,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便是变本加厉。
崔令妩整个人都麻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麻,又痒又酸。骨头也要散架了,每一寸关节都在吱呀作响。
她终于服了软。
“裴砚——”声音从胸腔深处溢出来,带着哭腔,软得不成样子。
他不理。
“砚哥哥——”
还是不理。
“裴郎!”
她急了,一边说一边胡乱地亲他。亲他的下巴,亲他的嘴角,亲他滚烫的耳垂。
裴砚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一条一条的,像树根攀附着岩石。手背上更是虬结密布,青的紫的,蜿蜒交错。
他艰难地张开嘴,一字一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乖……再……”
崔令妩声嘶力竭,泪水和汗混在一起,满脸都是湿的。她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着、挥着,想抓住什么。
“叮铃铃——!”
一声脆响。
帐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
“吱呀”——
门开了。
婆子领着水桶,一只脚已经抬进了门槛。
一声浑厚的怒吼从帐中裂开:
“出去!”
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驱逐,与平日里那个温润清隽、轻声慢语的裴砚截然不同。
婆子的脚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门“砰”地一声被带上。婆子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方才郎君那声音……烫耳朵。
她的老脸烧得厉害,赶紧又拿袖子扇了扇风。翠翘的目光从婆子的脸上移到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又落到门边地上那两只水桶上。
“怎么没送进去?”
婆子摆了摆手,低声道:“进不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笃定:“且等着吧。”
翠翘抿了抿唇,把那句“等到什么时候”咽了回去。廊下的灯笼已经烧了大半,烛火在纱罩里一跳一跳的。
远处的前院早已没了动静——宾客散了,酒席撤了。
这院子里却还亮着灯。
婆子叹了口气,扶着栏杆慢慢坐下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她捶了捶腿,望着那扇门,又望了望廊下那两桶已经凉透的水,欲哭无泪。
东市的夜,比长安城任何一处都要安静。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月光从屋脊的缝隙间漏下来,将青石板路面照得亮堂。硕大的石狮蹲在暗处,双目圆睁,嘴角下撇,面目狰狞。
墨辞带着人猫在巷口的暗影里,背贴着墙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一个年轻的差役蹲在他身侧,屁股底下垫了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蒲团,正小声嘟囔着:“少卿的喜酒都没喝几口,就被沈大人喊来这儿蹲着。这都快子时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该不会是白蹲了吧?”
墨辞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闭嘴。”墨辞收回手,将腰间的横刀往前挪了挪,虎口搭上刀柄,握了握,又松开,“少卿差点成了第五个祭品。凶手没得手,能善罢甘休?换了你,你甘心?”
年轻差役揉了揉后脑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墨辞的眼珠缓缓转动,将巷口、街面、石狮、旗杆,一处一处扫过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裴砚在喜宴上对他说的话——
“今日劫我的人,是想杀我献祭。机缘巧合下,我才落到了韦舒然手里。当时我身处的环境隐约能听到叫卖声,不是东市便是西市。凶手不会就此收手,他肯定会再寻猎物。你与沈大人分头部署,务必截住他。”
墨辞当时问了一句:“少卿,您信他?”
裴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沈伯安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世上像他这样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不是他不好,是大多数人,都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旁边的差役碰了碰墨辞的手臂。墨辞收回思绪,目光顺着那条窄巷延伸的方向,落在了东市入口的石狮旁。
一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鬼鬼祟祟,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里的人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垂落下来的手臂像两条软塌塌的面条,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墨辞的虎口猛地捏紧了刀柄,微微抬起左手,朝伏在暗处的兄弟们做了个手势。
准备。
第一声鸡鸣从巷子里传过来,沙哑而绵长,像一根线扯开了夜的帷幕。
紧接着,寺庙的晨钟也响了,沉沉的,一声叠着一声,漫过屋脊,漫过院墙,漫进这一夜未曾阖眼的蘅芷院。
新房里的动静,终于消停了。
婆子伸手揉了揉腰,手背上青筋虬结,眼下的青黑像被人抹了两道墨痕,深得发乌。
她拖着步子去找管事嬷嬷,一路上打了三个哈欠,最后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嘴还没合拢,人已经站在了嬷嬷跟前。
“好嬷嬷,老婆子我快熬不住了。”
管事嬷嬷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房的方向。
婆子絮絮叨叨地往下说:“灶台上的火烧了一宿,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后半夜叫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
管事嬷嬷摆摆手,终于开了口:“回去歇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有劲
婆子如蒙大赦, 福了一礼,一会儿功夫连影子都不剩。
晨光熹微,那扇紧闭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线残烛的光。嬷嬷笑了笑, 旋身去忙。
日光缓缓爬着。
屋内, 纱帐低垂。
崔令妩长发铺了满枕,乌沉沉的一片,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她怀里抱着一只枕头, 脸埋进去半边,嘴角微微翘着。
眼睛还没睁开,先蛄蛹了几下——拱了拱,拱出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她才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的,被褥已经凉了。
崔令妩蹙着眉,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纱帐轻轻地摇晃,像昨夜的风一直没走,赖在帐子上打盹。透过缝隙,她看见坐在窗边榻上的人。
裴砚墨发半束,几缕垂在额间。淡然飞扬的眉, 不描而翠,眼尾泛着一层薄红, 至今未褪,鼻骨硬挺俊秀,从山根到鼻尖成一条利落的线。他的脸上挂着一抹笑, 不浓不淡, 似寒玉生温。
崔令妩的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腰疼、腿酸——全忘了。她倏地坐起来,然后“嘶”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腰, 眉头拧成一团,咬着下唇吸了口凉气。
疼是真疼。
但值。
裴砚肩上披着昨夜那件中衣,系带松松地垂着,领口大敞,露出的胸膛上痕迹斑斑。他听到动静,先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朝着床的方向侧了侧耳朵,指尖在榻沿上轻轻点了点。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摸过来。
“醒了?”
崔令妩心口软了一下,然后伸手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脸埋进他胸膛,闷闷地说了一句:“夫君抱抱。”
裴砚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掌心覆在她腰侧。他的手很暖,贴在她酸痛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饿了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起来:“要先去敬茶吗?”
裴砚笑了,眼尾的薄红跟着往上挑了挑,勾得人心痒痒的。
“不用。”他说,“明日归宁前,再去拜见父亲、母亲。”
崔令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不合规矩啊。”
哪有新妇进门第二天不去给公婆敬茶的?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嘴。
他开口,语气理所当然:“阿妩忘了,在裴家,我的话就是规矩。”
顿了顿。
“当然,如今还有你。”
崔令妩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压都压不住。不用去给公婆敬茶,不用听训话,不用立规矩,不用跪得膝盖疼还要端着笑脸。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嫁他明智得不得了。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俊美的脸庞,温润的笑容,宽肩窄腰长腿。
而且昨晚……嗯。
这日子不要太好过。
裴砚不晓得她脑子里已经转过多少念头,只是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变得很安静。他微微挑眉:“在想什么?”
“在想我的眼光好啊。”崔令妩实话实说。
裴砚:“……”
“你帮我穿衣。”
崔令妩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嘟嘴道:“你唤青衡来。”
“他以后不会再靠近这个屋子。”裴砚的语气平淡。
崔令妩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噗地笑出声:“你这是吃的什么醋?”
裴砚没接话,态度异常坚决。
崔令妩撇撇嘴,认命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边往衣柜走一边嘀咕:“好,我来。从小到大,我还没伺候过人呢。果真是,嫁进门就要当牛做马。”
她在衣柜里翻了一阵,手指在一排衣料上划过,最后挑了一套颜色鲜亮的圆领袍。
裴砚站在原地,听到她走回来的脚步声,循声转过身。
“等我眼睛好了,我日日伺候你。”裴砚任由她摆弄,手臂伸进袖子里,微微低头配合她的高度。
崔令妩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行吧。”
她绕到他身前,低头帮他系腰间的带子。手指翻飞间,忽然听到他开口:“这颜色……会不会太亮了?”
大婚前夕,府里的绣娘赶着做了几套鲜亮的衣裳,说是新婚燕尔,该穿些喜庆的颜色。他当时没说什么,只让她们看着做,没想到她一选就选了个最打眼的。
崔令妩系带子的手一顿,抬起头。
“你能看见了?”
裴砚摇摇头:“能看到模糊一团。”
崔令妩怔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系带子,嘴角翘得老高。
“没想到啊,做这事还能治病。”
她系好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拍了拍他胸口。
“不枉我辛苦了一夜。”
裴砚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嗓音低沉:“青天白日的……低声些。”
面前这个人和昨夜那个将她揉进骨血里的,简直判若两个。昨夜的他像一团火,烧起来不管不顾;今晨的他却像一块玉,温润内敛。
崔令妩声音清脆,笑意藏都藏不住:“吃饭。”
两人牵着手跨出房门。
门槛不高,崔令妩却踩空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裴砚的手臂比她的惊呼更快,一把将她捞回来,箍在怀里,顿了片刻才松。
崔令妩站稳,抬头看天。日头悬在正当中,白花花地晃眼。日光铺满院子,青石板反着光,连廊下的红灯笼都被晒褪了一层色。
她恍然大悟:难怪裴砚说“明日再去拜见”。这怕是都过午时了吧。
她侧过头,凑近他耳边,促狭道:“你也没说,咱们吃的是午饭啊。”
裴砚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两人到正堂时饭菜已摆好。满满当当一桌子,碗碟精致,菜色丰盛,热气袅袅地冒。崔令妩目光扫过去,抿了抿唇,没绷住。
裴砚偏头:“怎么了?”
崔令妩没答他,转向一旁侍立的青衡,语气端得一本正经:“青衡,给你家郎君报报菜名。”
青衡挺了挺胸:“是!今日午膳有——参芪炖乳鸽、枸杞羊肉汤、杜仲炒腰花、桂圆红枣乌鸡汤、当归牛尾煲、山药枸杞蒸排骨——”
“行了。”裴砚出声打断,声音不大,耳根却已红透。
崔令妩低头看了看那锅当归牛尾煲,又看看那盘炒腰花,闻着挺香——药材的醇厚混着肉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不过,”她歪了歪头,“这些……吃起来不会腥?”
裴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尽力平稳:“定是母亲安排的。我这就叫人撤下去,重做。”
“别啊,”崔令妩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那多浪费。”
随即她提裙坐好,自顾自的拿起筷子夹了块牛尾,低头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点酱汁,吃相不算雅致,但很香。
裴砚听着她咀嚼的声音,默了几息,叹了口气,吩咐青衡布菜。
饭吃得安静。
崔令妩专心跟牛尾较劲,裴砚动作优雅地吃菜,日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落在桌角,一寸一寸地挪。
半响,崔令妩吃饱了。她放下骨头,净手擦嘴,往后一靠,由衷夸了句:“裴府的厨子不错,这肉一点也不腥气。”
裴砚放下筷子,嘴角微弯:“你喜欢就好。”
话头刚落。
“裴砚,”崔令妩支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你腰那么有劲儿,是吃这些补的?”
裴砚刚放下的筷子在桌面上一滑,发出一声脆响。
“我连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下来,”崔令妩神色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求知若渴的诚恳,“你教教我呗。”
撤桌的小丫鬟们动作齐齐一顿。最前面那个险些把盘子扔出去,手忙脚乱接住,碗碟碰得叮当响。几个小丫鬟的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头恨不得埋进地里,步子又快又碎,飞也似地把碗碟撤完。
裴砚轻咳一声,抬起手精准地覆上她的后腰,拇指揉了揉,温声问道:“还疼?”
崔令妩被他揉得有些痒,缩了缩身子,按住他的手,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我呢。”
裴砚别过脸。从侧面能看见他连脖颈都是一片绯红,像有人拿胭脂从耳尖一路涂到了锁骨。
“没别的法子,”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多练就行。”
崔令妩点了下头,把这两个字刻进了脑子里:多练。记下了。
裴砚以为这茬过去了。
“那以后我在上面。”她道。
“不行。”两个字从裴砚齿间蹦出来。
“哼。”她甩开他的手臂,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院子走去。
裴砚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捏了捏眉心。
崔令妩走到院子里,日光正好。银杏树叶泛着黄,风一吹,沙沙地响。翠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茶,见了她抿嘴一笑,放下茶盏,朝院子角落指了指。
崔令妩笑了笑,走过去坐到秋千架上,脚尖点地,微微荡了一下。翠翘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秋千越荡越高,风灌进袖口,裙摆吹得像一只蹁跹的蝴蝶。
她笑起来,笑声随风传过来,清脆脆的。
裴砚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他就这么静静坐着听她笑,嘴角也微微上扬。
翠翘推了一会儿,退到一旁。崔令妩自己荡着,脚尖一伸一缩,秋千便忽高忽低。她仰起头,看头顶的银杏叶在风里翻转。
裴砚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跟着她荡秋千的节奏。
不一会儿,青衡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封信。他在裴砚身侧站定,微微欠身:“郎君,大理寺送来的。”
崔令妩刚好从秋千上下来,裙摆还在晃,她好奇地探过头:“谁写的?”
“墨司直。”
崔令妩伸手接过来,拆开,飞快扫了一眼。眉头先是微微蹙着,然后慢慢松开。
“墨辞说,”崔令妩念着信,声调比方才正经了些,“昨晚他们在东市抓到了凶手,那个新郎得救了。”
裴砚微微颔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叩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信中可说凶手是何人?”他问。
崔令妩又低头看了一眼信纸,翻过来,再翻回去,抿了抿唇。
“他信上没提。”
书房。
崔令妩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裙摆在地面上扫出细细的弧。她一手托着下巴,眉心微微蹙着。
“韦温那个老狐狸,不可能亲自去。”她停下脚步,歪头看向裴砚,分析得头头是道:“墨辞他们抓到的,八成就是个跑腿的小喽啰。该不会……和那个胡三一样,又是个替死鬼吧?”
裴砚语气无波:“他的人能从裴府悄无声息地将我劫走,可见不是寻常的江湖术士,而是训练有素、来去无踪的暗桩。”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摩挲了一下。
“韦温官场沉浮二十余载,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办事周到,处事不惊,温润如玉的形象深入人心。满朝文武,提起他,谁不说一声‘韦大人是个厚道人’?”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种冷峭的讽刺,“这样的人,想要揭发他——谈何容易。”
崔令妩走到他身侧,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半靠着,低头看他。
“那半枚虎符,你用了?”裴砚忽然问。
崔令妩“嗯”了一声,话音轻软:“为了救你,我去找了宁王。”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猜的没错。当年宁王和阿爷暗中调查细作一事,那虎符便是他给阿爷的。不过如今他兵权已交,那虎符也成了废铁一块。他给了我宁王府的令牌,调了他的府兵去救你。”
裴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前拉了拉。崔令妩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被他揽住了腰。
“谢谢你,阿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没有你,我恐怕——”
崔令妩抬起手,抵住了他的嘴唇。指尖触到他的唇瓣,微凉,柔软。
她弯了弯唇角,“我夫君必定能长命百岁。”
裴砚蹭了蹭她的鼻尖。崔令妩被他蹭得有些痒,偏了偏头,笑着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裴砚直起身,声音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我家中有个堂弟,在京兆府任职。品级不高,但胜在可靠。”
崔令妩的眼睛倏地亮了。
“韦舒然!”她一拍手,随即又懊恼地蹙起了眉,“我昨日急糊涂了,怎么没想到?你说要是把她押回府里的,放在眼皮底下,比放在京兆府不是更安心。”
裴砚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宠溺:“韦温怎么可能让你把她带回来?你前脚救出我,后脚就把人押回裴府——他面子上挂不住,里子上更挂不住。朝堂上那些言官,能放过你?”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赞道:“你做得对。将她扭送京兆府,公事公办,谁也挑不出错。”
崔令妩鼓了鼓腮帮子,虽然知道他说得对,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不过……”裴砚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你夫君我在大婚之日被个女子劫走的事,怕是已经在同僚间传开了。”
崔令妩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笑着笑着,她的笑容慢慢收住了,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脖颈上,声音凉飕飕的:“那女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裴砚怔忪一瞬,随即爽朗一笑,那笑声比方才大了许多。他将她箍得更紧,调侃道:“阿妩,你现在问……不觉得有些晚了?”
崔令妩从他怀里挣出来,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前拽了拽,眯起眼睛,一字一顿道:“但不妨碍我休了你,带着嫁妆和你送我的一半族产,改嫁……”
后半句被吞进唇舌,只留下含混不清得轻吟。
崔令妩瞪圆了眼,伸手去拍他的肩,拍了两下,他不为所动。又去推他的胸膛,推不动。裴砚的手臂像两道铁箍,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唇齿间溢出一声低语:“你是我的。”
她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好容易偏过头,换了口气,断断续续道:“裴砚……你的贞操……在我这儿可是很重要的。”
裴砚一僵,随即又啄了一下她的唇,不容置疑道:“裴砚对阿妩,至死不渝。”
次日,天朗气清。
晨光穿过庭中那棵银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筛了一地斑驳光影,两名侍女端着盥洗用具垂首候在廊下,见门开了,连忙迎上去。
裴砚与崔令妩相携着去拜见过父母,裴夫人拉着崔令妩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回了门记得早些回来”“路上当心”之类的叮嘱,崔令妩乖巧地一一应了,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惺忪。
马车早已候在裴府门外,四角挂着的红绸,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裴砚扶着她上了车,车帘落下,崔令妩便像一只泄了气的小皮球,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歪,脑袋蹭着他的胸口拱了两下,寻了个最熨帖的位置,眼皮重新沉沉地阖上了。
裴砚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手掌扣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严实地裹住。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模糊的轮廓上,声线放得轻柔:“你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崔令妩扭了扭身子,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忽然嘟囔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都怪你不知节制。”
裴砚手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底气不太足,带着几分赧然。他的嘴唇动了动,压着嗓音,辩解道:“明明是你先挑起来的。我已经很克制了。”
崔令妩眼睛都没睁,手却精准地摸到他腰间,寻到那一小块软肉,拧了一把。
裴砚疼得呲了呲牙,腰腹本能地往旁边躲闪,手臂却依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他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夹着一丝无奈,低声道:“我的错。”
崔令妩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手从他腰间收回来,重新缩回他怀里。
马车缓缓前行。车夫显然是得了吩咐,走得极稳,遇到坑洼处便早早绕开,车身几乎不见颠簸。
她睡着的时候格外安静,方才那股拧人的狠劲儿全然不见,只余下柔软的呼吸。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转入崔府所在的长巷。
待到马车停稳,裴砚先下了车,一手稳稳地伸向崔令妩。她扶着他的手跳下车,袖子滑下去露出半截皓腕,腕上的羊脂玉镯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崔府的垂花门前已经站了一排人。崔沅立在最前头,身后是崔泫和崔夫人以及族中几位长辈,再往后是乌泱泱的仆妇丫鬟,阵仗摆得足足的。
崔令妩刚落地,便有人迎上来,笑语声、问安声、寒暄声织成一片。
他们被人群簇拥着往里走,边走边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掠过,忽然脚步一顿:“哥哥呢?前日不是还扬言要灌醉我夫君吗?”
崔令文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笑得一脸幸灾乐祸:“大哥任上有事,不能耽搁,昨日便走了。走之前还特意交代我——代他多敬妹夫几杯。”
崔令妩侧头看了裴砚一眼,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看来你逃过一劫。”
裴砚眸光里含着宠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崔令妩领着他穿过前厅和两道月门,走向崔府最深处的那间祠堂。
院中种着两棵柏树,枝干苍劲,浓荫匝地。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灵位前的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将满室映得半明半暗。
她在门槛外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然后牵起裴砚的手,跨了进去。
崔令妩从供案上取了香,点燃,分给裴砚。两个人并肩跪在蒲团上,对着满壁的灵位行了三叩之礼。
裴砚的动作一丝不苟,脊背直而不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哪怕他眼前一片模糊,那骨子里的端方也从未松动过半分。
崔令妩叩完头,微微仰着脸,望着供案上层那个被单独供奉的牌位。裴砚没有催促,只是跪在她身旁,安静地等着。
祠堂门外,崔沅倚着门框,隔着那道门槛,看着这一双璧人跪在满壁灵位之前。
她的目光落在姜震的牌位上,眼眶忽然一热。
你看见了么?
她伸手扶住门框,指尖微微用力。一滴泪从面颊上缓缓滑落,无声无息地砸在门槛的木纹上。
阿妩如今很幸福。
崔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惊动他们。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理了理衣襟,转身沿着回廊悄悄地走了。
崔令妩对着姜震的牌位又磕了一个头,才扶起裴砚,两人并肩走出祠堂,踏过门槛的那一瞬,日光照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裴砚忽然开口:“岳丈的灵位,为什么会放进崔家祠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复职
崔令妩的脚步顿了顿, 随即继续朝前走,声音不疾不徐:
“母亲说,阿爷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饿晕在路边, 被一个老卒捡了去, 没几年老卒也死了,他便一个人活到十来岁,后来被征兵入伍。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大字不识,兵法不会,只会一样东西——用一条命去拼。”
她说着说着,嘴角翘了起来:“后来阿爷在边关结识了宁王。宁王那个人你是知道的,眼高于顶,寻常人他看都懒得看一眼。但他偏偏看上了我阿爷身上那股不要命的劲儿。阿爷便一直追随他,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了左武卫将军。”
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祠堂的方向,目光柔和:“母亲还说,他们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哪怕崔家不认,她也只认他这一个夫君。在她完全掌控崔家后,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阿爷的牌位送进这间祠堂, 受崔家的香火。”
裴砚沉默听完,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她顺势将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紧扣。
崔令妩笑得坦荡而明亮:“我没伤心。当时她给我讲完这些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裴砚微微侧头:“什么?”
崔令妩踮起脚尖, 贴着他的耳廓:“阿爷好厉害!他竟然敢同他的上司抢女人,还抢到手了。”
裴砚嘴角扬起,弧度越来越大, 最后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庭院荡开,格外清朗。
“有其父必有其女。”
崔令妩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在暗指什么,抬手便去捶他的胸口:“裴敬之!你说谁抢你?”
裴砚被她捶得往后仰了仰,却笑得更深,伸手握住她的腕骨,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是我非卿不娶。我认。”
两人正闹着,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管家来请他们入席。
宴席设在前厅,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菜品精致丰盛,看得出来崔府花了不少心思。
崔沅端坐主位,眉目清冷,言辞得体,不时招呼裴砚动箸。
崔令文坐在末座,面前放着一壶酒,他几次想端起来给裴砚满上,眼角余光扫过父亲崔江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低头猛扒碗里的饭。
崔令妩看见二哥哥那副鹌鹑样,忍笑忍得肩膀直抖,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裴砚的脚。
裴砚会意,歪头与她对视一眼,眨了下眼,没说话。
宴席进行到尾声,丫鬟端上茶点,气氛正松快着,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一道尖细而悠长的嗓音,穿透了整座前厅。
“圣旨到——”
厅内众人齐齐变了脸色。崔沅最先反应过来,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沉声道:“摆香案,迎旨。”
片刻之间,香案已设好。满院的人跪了一地。
大门口浩浩荡荡地进来一队人,领头的太监,手持一卷明黄绢帛,在香案前站定,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那一大串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核心意思却很简单——经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复核,此前的停职待勘属例行规程,裴砚在任期间并无失职渎职之事,自即日起官复原职,仍领大理寺少卿之衔。
裴砚听完了最后一个字,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臣,领旨谢恩。”
太监将圣旨递到他手中,原本端着的公事脸瞬间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容,弯着腰道:“少卿请吧,陛下要见您。”
裴砚将圣旨收好,回身来到崔令妩身前。她见他过来,弯着眉眼笑起来。
裴砚叮嘱道:“你在崔府好生歇着,我先进宫面圣,回头来接你。”
崔令妩指尖在他胸口戳了戳,仰着脸看他:“赶紧去吧,别让圣上等急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若是圣上要赏你什么,记得多要些实在的。”
裴砚唇畔浮起一点笑,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旋身随那宣旨的太监去了。
御书房内龙涎香燃得浓烈。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份折子,翻来覆去地看,却一个字也没瞧进去。
听到动静,他将折子往案上一丢,起身迈下台阶。裴砚刚撩袍欲跪,便被皇帝一把托住了手臂。
“免了。”皇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这眼睛还没好?那帮太医难道是摆设?朕养着他们,连个眼疾都治不利索?”
裴砚躬身,答得不卑不亢:“回陛下,已能看清大致形状轮廓,只是细节处还有些模糊。太医说再服几帖药,数日后便可复明。”
皇帝“嗯”了一声,负手在他面前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语气沉沉:“你跟朕说实话。那日,你当真是被韦舒然劫走的?”
裴砚身形微微一滞,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而后恢复如常,声调平稳:“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案后,拿起一份军报掷在案面上,啪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
“凉州动乱已两月有余。”皇帝的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朝中有人竟敢拦截军报,直到本月初郡王妃拿着玄明的家书进宫来见朕,朕才知道凉州出了事。两月!朕的边关打了两个月的仗,朕竟浑然不知!”
裴砚听完,眉头深深地打了结。他沉声问:“那如今凉州……?”
“稳住了。”皇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节奏急促而不耐,“但朕把消息按着,没往外放。怕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砚脸上,语调变得幽深:“可是近日,朕的影卫听风在调查拦截军报一事时,失踪了。”
殿内静了一瞬。
裴砚缓缓跪了下去。
他开口,字字清晰:“陛下,臣于大婚之日在府中被劫,能越过裴府重重护卫、精准掌握臣的居所与府中布防,断不可能是韦舒然一个闺阁小姐能做到的。”
皇帝按了按额角,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忽而轻叹一声。
“敬之。”他叫他的字,语气里那股帝王威严褪去了大半,带上了一丝坦诚,“你我之间,就不必拐弯抹角了。还是说……此前让你停职待勘,你心里在恼朕?”
裴砚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轻响:“臣不敢。”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烦躁:“行了,起来说话。朕知道你的性子,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会妄下结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午后的日光涌进来,将他一张脸照亮,“听风最后传给朕的消息,便是他要去韦府。”
裴砚倏地抬头,露出底下一双骤然收紧的眉眼。
皇帝回过身来,逆着光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朕给你十日。揪出韦温的狐狸尾巴。”
殿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卷哗啦翻过一页。
裴砚再次跪直了身子,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地叩了下去。
“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裴砚在汉白玉台阶上站了片刻。日光晒在肩头,暖得近乎灼人。
韦温。
裴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他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十日,不是让他将韦温绳之以法,而是让他找到一条足以撬动这棵大树的裂缝。
他缓步走下台阶,宫道两侧的红墙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暗色。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裴砚上车前,脚步顿了顿,对青衡吩咐了一句:“去崔府。”
到了门口,裴砚刚下车,便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飞奔过来。崔令妩小跑着,裙摆翻飞,跑到他面前才堪堪刹住步子,气息微喘。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凝重:“圣上同你说了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裴砚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回家说。”
蘅芷院。
崔令妩趴在榻上,整张脸埋进锦枕里,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裴砚坐在榻沿,一只手撩开她腰后的衣料,掌根抵在她腰窝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着。每一下都落在她酸疼的筋节上,揉得她发出一声舒服极了的喟叹。
“边关起了战事。”裴砚边揉边道:“凉州那边的军报被人拦截,所以我们才迟迟没有收到李玄明的消息。”
崔令妩原本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圆,她从枕头上猛地撑起半个身子,扭头看他,声调都拔高了几度:“什么?!那李玄明呢?”
裴砚伸手按住她的后腰,将她轻轻压回榻上,继续揉:“听陛下的口风,应该是无事。凉州已经稳住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放心吧,那小子机灵着呢。”
崔令妩这才松了那口提着的气,重新瘫回去,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她闭着眼,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半晌才闷声道:“我是担心阿棠。她如今身子重,思虑的也多,若李玄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她第一个受不住。”
裴砚“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语气平静:“你有空去郡王府陪她说说话,只是一定要带好护卫。”他的声线微微沉下去,余音陡然收紧,“韦温手里的那个玄铁盒子还没打开,他不会善罢甘休。”
崔令妩闻言一怔,身子扭过来,用手支着脑袋,侧躺在榻上,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对啊,我们可以放出消息——就说我知道密钥。设下陷阱,等他来跳。”
裴砚的手停在她的腰侧,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偏过头,侧脸线条绷了绷,像是在认真掂量这个提议的分量。
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我也想过。只是当下我的眼睛还未好全,万一出了茬子……”他没有把话说完,尾音断在半空。
崔令妩看了他两眼,忽然从榻上翻身坐起来。她动作利索,半点没有方才那副懒散模样,膝盖在锦褥上挪了两步,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利落地在他唇上印了一口。
这一吻又轻又脆。
她退开半寸,指尖落在他眉心,抚上那道不知何时拧起来的浅痕,语气温软:“那再等等,你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她的指腹在他眉间打了个圈,声音里带着笑,“丑死了。”
裴砚眉心舒展开来,唇角往上弯了弯,笑得温驯。他伸手握住她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应道:“好。”
“不过……你在那盒子里放了什么?”
崔令妩眨了眨眼,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往榻上一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气里裹着一团神神秘秘:“秘密。”
裴砚挑了挑眉,伸手去捞她,她往榻里一滚,躲开了。被子被她踢得皱成一团,她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
他嘴角抽了抽,复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之后几日,裴砚开始早出晚归。
崔令妩夜里蜷在床上等他,起初还撑着精神,后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等她清晨被窗外的鸟鸣吵醒,身边的位置早已没了人。只偶尔在枕边发现他留给她的字条,字迹端正劲瘦,不是“今日事繁,不必等我”,就是“厨房备了你爱吃的点心,记得热了再吃”。
她把字条一张一张压在妆奁底下,也不回他,只是每天照常过日子。
九月末的长安,风里带了丝丝冷意。满城的槐叶泛着黄,风一吹便哗哗地往下落,铺得石板地上一片金褐。
凉风穿过坊间的长巷,将近日的消息吹散在大街小巷,吹过每家每户的门槛。
历时五个月的新郎案,尘埃落定。
大理寺张贴的告示写得明明白白:裴少卿与沈大人顺着喜铺的线索与捕获的凶犯,一路顺藤摸瓜,揪出了一切的始作俑者——方平、方安兄弟。
他们本姓元,元家在武皇时期因妄言天命,被抄家灭族,满门上下只逃出这两个少年。
兄弟二人隐姓埋名,辗转活到今日。方安后来入了太史监,做了一个不起眼的灵台郎,他最擅五行术法,尤精勘测龙脉。
方平便借弟弟这手本事,在长安城暗中布下五行封印大阵,意欲断大唐国运。
二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判斩立决。
同时,一道圣旨进了韦府。因方平系吏部尚书韦温之门客,韦温识人不清,失于察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崔令妩是在陪林晚棠闲聊时听到的这个消息。
阿莫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抄回来的告示,念得眉飞色舞。林晚棠棠靠在软垫上,手抚着隆起的小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罚俸半年……”
她看了崔令妩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有说出口。
崔令妩接住她的目光,笑了一下,低头喝茶,未置一词。
傍晚时分,她回到裴府,推开门,却发现裴砚今日破天荒地回来了。
他坐在窗边的榻上,外袍还没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显然还没完全适应光线。
崔令妩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嗓音清亮:“识人不清,罚俸半年。这便是你忙活了许久的成效?”
裴砚伸手端起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方平确实是韦温的门客。他将所有事揽到自己身上,韦温只需推说不知情。门客做的事,主子不一定都清楚,只能定他失察。能罚俸半年,已经是据理力争的结果。”
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这一局,只能打到这里。”
崔令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裴敬之,我相信你。”
晚间,书房里烛火燃得正盛。
裴砚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厚厚一摞卷宗,皆是与韦温相关的文书——吏部的铨选档案、韦氏一族的族谱抄本、韦温近十年来的任职调遣记录,甚至还有几份从他从裴章那里要来的私信誊本。
青衡端着茶水推门进来,见自家郎君仍是自己出去时那个姿势,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将旧茶撤下,换上一盏新沏的茶,又拿起铜剪走到烛台边,将烧得焦黑的烛芯剪去一截,火苗倏地蹿高,书房里亮了几分。
裴砚抬起食指,按了按额角。那动作很轻,但青衡跟了他多年,知道这是他心烦意乱时才有的小动作。
“郎君。”青衡抱着托盘,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您的眼睛刚复明,太医嘱咐过要少看书,还是早些歇息吧。”
裴砚没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那页纸上,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青衡,你说……一个人为何会不惜一切代价,想方设法地毁掉自己的国家?”
青衡愣了一瞬,歪着头想了想,回道:“也许,他根本不是本国人?”
裴砚摇了摇头。
他早就设想过,但查到的资料对不上。他伸手将案角那份韦氏族谱抄本拈过来,目光在“韦温”那行小字上停了停。
其父韦青阳,曾官至二品,生母不详。韦温是家中庶子,幼时不受重视,在兄弟姊妹中备受冷落欺凌,直到十五岁那年在一场族学大考中一鸣惊人,引起韦青阳的注意,此后的日子才算好起来。
韦青阳是何等人物,自己的儿子还能认错?
若他真是冒名顶替的吐蕃人,断不可能在韦家隐藏二十余年。
青衡见裴砚摇头,又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那也有可能是……这个国家伤害了他,所以他想报复。”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僭越,缩了缩脖子。
裴砚听完,没有反驳,只抬手挥了挥:“去吧。”
青衡躬身退了出去,门扇轻轻阖上。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烛火微微晃动着。裴砚靠向椅背,仰头望着房梁上被烛光投上去的影子,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韦温因何如此憎恨大唐,以至于甘愿做了二十年的吐蕃细作?毁国运,断龙脉,递军报,桩桩件件都是在往大唐的命门上捅刀子。
可这恨是从哪里来?庶子出身?幼年受苦?这些事放在旁人身上或许是一道疤,可放在韦温这样的人身上,该是他往上爬的动力才对?他明明已经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裴砚用指尖捏了捏鼻梁,只觉眼前那些纸张上的字迹又开始模糊。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他掀了掀眼皮。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进来,外罩着一件天青色的斗篷,从头裹到脚,裹得严丝合缝。
门在她身后合拢,一只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摸到门闩,不紧不慢地闩好。
然后她抬手将兜帽往后一掀,一头乌发散了满肩,几缕发丝被斗篷的系带勾得翘起来,在烛火里泛着柔柔的光。
崔令妩侧过头,朝裴砚笑了笑,那个笑容又懒散,又调皮。
裴砚怔了一息,随即宠溺地低笑起来。
崔令妩几步走过来,俯下身,双手撑在案沿上,歪着脑袋瞧了瞧摊了满案的纸张,边看边蹙眉,语气酸溜溜的:“你成日里围着这些转,要不你去同韦温过吧?”
裴砚没接她这句玩笑话,缓缓靠向椅背,以手支额,目光黏在她身上,从眉梢到唇角,一寸寸地描摹,看得出了神。
他这双眼睛受伤了两个月,重新睁开后,看过文书,看过卷宗,看过满院的下属,看过皇帝审视的目光——
但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在跳动的烛火旁,安安静静地看过自己的妻子。
她趴在案沿上,头发披散,一张素净的脸被烛光从侧面照着,依旧是那副鲜艳夺目的少女模样,只是眼角眉梢的流转间,添了几分娇媚风韵。
裴砚瞧着瞧着,便觉一股燥热不受控地往上窜,直冲头顶。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吸重了几分。
崔令妩没听见他的回答,疑惑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
他直愣愣的眼神,又热又沉。
崔令妩僵了一瞬,随即垂眸笑了笑,声音里裹着一层软绵绵的狡黠:“怎么?夫君不认识我了?”
裴砚倏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一下子覆盖住面前那道娇小的影子。烛火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一晃,墙上的投影也跟着晃,一高一低,像是叠在了一起。
他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一缩。
“回房。”裴砚嗓音低沉。
崔令妩被他拉着走了半步,却忽然使了个巧劲,手腕一转,反倒将他按回椅子上。
裴砚脊背撞上椅面,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坐上了书案,那些纸张被她的动作带得往旁边滑了半寸,她用掌心按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带着一种得意的挑衅。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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