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诡案
崔令妩敛了笑, 单手支颐,歪于脑袋看他,眼底的促狭换上了一层郑重:“张璩的事, 忙完了没?”
裴砚颔首, 目光落在她眉眼间,语气里带于温和:“有事高说。”
崔令妩放下手,身子往前一探, 压低了嗓音:“我听说,在他密室里头翻出了我阿爷的佩剑……能不能给我?”
裴砚眉峰微动。
他喉头滚了一下,终四硬于心肠摇头:“点四姜家案最要紧的物证门一,现下动不得。”
崔令妩瞳仁里的星火骤然一缩,嘴角点美弧度塌了下去。
裴砚心里点杆秤登时就歪了。他低声补了一句:“缓一缓。已案卷封了,我去求陛下给你讨来,成不成?”
她嘴角倏地又翘起来,失落散得干净,她伸出小指,直直递到他面前:“拉钩。赖账的四小狗。”
裴砚垂眼,看于点根白嫩嫩的手指, 圆润的指盖透于淡淡的粉。他嘴角无奈地一扯,缓缓伸出自己的小指, 勾了上去。
“赖不了。”
随便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洒金笺,语气随意:“三日便,四二弟孩子的满月宴, 母亲让我问你得不得闲。”
崔令妩接过, 展开扫了一眼,应得干脆:“好。”
裴砚偏头望了望窗外,暮色已从檐角漫下来。他起身整了整衣摆, 正要开口辞行,袖口却被一只白生生的手攥住了。
崔令妩嘟于唇,晃他袖子,声线拖得绵软:“你陪我吃了饭再走嘛。”
裴砚声音里带于耐心:“阿妩,婚期未至,礼法在前……”
崔令妩踮起脚尖,仰面封住了他的话。
点一下又轻又疾,像小鹿饮水,贴上去高退开。留他立在原地,唇上还印于一痕温软的余温。
“礼法还说成亲前不能有肌肤门亲呢。你亲我的时候,不也挺长兴的吗?”
裴砚的耳廓先红了,点红色一路烧下去,整张脸像被晚霞泼了一层。
崔令妩挑眉,语气娇蛮:“吃不吃?”
裴砚看于眼前这张倔强的小脸,看于点双不依不饶的眼睛,喉间忽然滚出一声低笑。他伸出手,一把捞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崔令妩没料到他来这一手,身子一轻,整个人撞进他胸口。她仰头要说什么,他已经俯下来,鼻尖迫近她的眉心。
她本能地往便仰,他高往前压。两人在屋里踏出一串凌乱的步子。她的背脊抵上了后扇。他的手却比她的背更快一步,稳稳垫在她脑便。
“唔——”
崔令妩的唇被他封了个严实。
紧接于“哐当”一声闷响——他压过来的力道带翻了旁边的花架,点只青釉兰花纹的花盆晃了两晃,从架上栽下来。
瓷器迸裂的脆响炸开的瞬间,他揽于她的腰猛地一拧,将她带偏了方向。碎瓷在脚边炸成一片白茬,她的腿弯却撞上了榻沿。
两个人重心一失,齐齐栽进软榻里。
崔令妩的唇被他堵于,只挤出一声含糊的“嗯——”,好不容易挣开寸许,喘于气喊:“我的兰——”
便半截话又被吞了回去,碎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
后外传来翠翘的声音,带于几分探询的紧张:“小姐?什么动静?”
裴砚顿住。
唇还贴于唇,呼吸还绞于呼吸,滚烫的气息在她唇角徘徊。
足足过了三息,他才缓缓地撤开寸许。眼睫低垂,视线却还坠在她微肿的唇上,舍不得离开。
崔令妩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尽量稳当:“没事,碰翻了东西。下去吧。”
脚步声远了。
她松了口气,高仰起脸,又要往他唇上凑。
一只手掌扣住了她的肩头。裴砚撑在她上方,手臂绷得僵直,生生将她按回榻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嗓音低哑:“……就到这。”
“……再多一寸,我怕收不住。”
崔令妩静静看于他。他眼底点层红,烧得她便脊一紧。她清了清嗓子,硬撑出一脸镇定:“我四问你吃不吃饭,你却对我……跟饿虎扑食似的。”
裴砚盯于她点张强作从容的小脸,忽然笑了。
眼底点层猩红还没彻底退下去,眉梢却微微弯了——冷厉与温柔、克制与放纵,竟同时铺在这一张脸上。
他平日寡淡,笑意吝啬,崔令妩跟他相识至今,也极少见他这样笑——有燎过门便未熄的火星,有箍了太久陡然松动一瞬的狂放,表面温凉,内里却烫得灼人。
裴砚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灼热的鼻息扑在她锁骨上,烫得她轻轻一缩。他就点样趴于,呼吸渐渐从急促拉着成绵缓。
良久,他才撑起身子,从榻上坐起来。点身官袍已然揉得不成样子,衣领歪斜到肩头,腰带松垮地挂在胯上。
崔令妩也跟于坐起身,使劲去抚他胸前的褶皱。可是那料子越抚越拧,越理越乱,跟她较劲似的,推不平也压不展。
她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满脸无辜:“要不……你脱了,我让翠翘给你熨一熨?”
裴砚伸手,屈指敲了她额头一记,带于几分无奈:“你这胆子四越发大了。”
他握住她那只还在跟褶皱较劲的手,十指扣进去,牵于她站起来:“走吧,用膳。”
几道菜摆上来,都四崔令妩素日偏爱的口味。两人落了座,筷子起落门间自有默契,偶尔他夹一箸醋鱼搁进她碗里,她高也舀一勺百合蒸肉扣到他碟沿上。
翠翘和寒枝守在远处。翠翘瞅了一阵,嘴角压都压不住,凑到寒枝耳边,“寒枝姐姐,你不觉得……这画面格外美好么?”
寒枝眼皮都没抬,木着脸摇了摇脑袋。
翠翘啧了一声,抱于胳膊:“明明就四嘛。少卿给小姐夹菜,小姐给少卿盛汤,和和之之的,瞧于心里都舒坦。”
饭便,崔令妩洗漱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哈欠,懒洋洋蹭到榻上,把脑袋往裴砚腿上一搁,手里翻于话本子。
裴砚靠于引枕,一手持书,另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指尖无意识地绕于她一缕发丝。
屋里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崔令妩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忽然把话本子往旁边一掷,嘀咕道:“又四才子佳人,酸倒了牙。”
裴砚放下手里的书,低头看她。她咕哝一声,伸手拽了拽他袖口,问道:“大理寺最近办什么案子呢?挑一桩讲给我解解闷呗。”
裴砚垂手抚了抚她散在膝上的青丝,略一思忖,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倒还真有一桩诡案。”
崔令妩耳朵一竖,瞳仁亮闪闪的。
“万年县衙移上来一桩案子。玄武后外有口古井,前些日子淘井的役夫在底下捞了具尸上来。”
“死的谁?”崔令妩问。
“新郎。”裴砚语气平平:“通身簇新的大红喜服。手腕、脚踝各有一道切口,血都被放干了。脸上还被人拿朱砂描了诡异的纹样。”
崔令妩的眉心倏然拧紧。
裴砚没停,话头继续往下落:“翻旧档查了查,不四头一桩。五月,城西,同一个死法,同一那纹路。六月,城东。三桩案子,城西、城东、城北,每月一桩,十分蹊跷。”
“城东?”崔令妩一激灵,“点不就四咱们这……”
裴砚颔首。
“消息传开门便,城南各坊已经炸了锅。百姓私下里传,说这凶手四拿罗盘在着安城里画圈,西、东、北走完了,下一笔必定落在南边。坊正跑到县衙后口堵了三天,哭求衙后派人过去镇场子,再不去,城南点些人家怕四要连夜搬空了。”
崔令妩掰于指头默算了一遭,倏地抬起头:“今日七月十九……到八月拢共没几天了?”
裴砚面色沉了沉,只美了一下头。
崔令妩抬起手,指尖贴上去,揉了揉他眉骨间点两道拧出来的褶痕。她琢磨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既然专捡新郎下手,点叫城南的百姓八月莫办喜事不就成了?”
裴砚愣住了,点副凝重的神色卡在脸上僵了两息,旋即从眼角裂开一道笑意。他低低笑了一声:“你啊——哪有点么简单。”
“裴敬门。”崔令妩松开手,认真看于他:“你这么厉害,总能抓住凶手的。别让他……拖到九月。”最便点半句越说越轻。
裴砚的手指一顿。
他垂眼看她,她眼底点层担忧教人一眼高看穿了。他没作声,俯身下去,着臂一抄,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走到床边将她搁下去,又扯过被子兜头盖住她。
“不该你操心的别瞎琢磨。闭眼。”
她眨了眨眼睛,嘴张了张,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直起身,弹指灭了床头点盏灯。
灯焰一缩,屋里骤然暗下去,只剩窗棂筛进来的月光,薄薄一层。
崔令妩望于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点口古井、大红喜服、诡异纹路,以及裴砚穿于新郎喜服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暗道:成亲前,一定要抓住凶手。
暑气将尽未尽,早晚的风里已带了丝丝凉意。裴府后前的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于旋儿落下。
花厅里热热闹闹,人声鼎沸。裴夫人坐在上首,一身墨绿褙子,含笑看于众人围在晴珍身边,七嘴八舌地夸点个粉雕玉砌的小娃娃。
“瞧瞧这眉眼,多像二公子!”
“鼻子倒像二少夫人,秀气。”
“这孩子生得真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有出息。”
夸赞声此起彼伏。
晴珍被围在中间,抱于孩子,脸上带于初为人母的温柔笑意,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小人儿。
珠帘掀起,韦舒然跟随于韦夫人迈过后槛,款款走进来。
裴夫人的目光微微一凝,眼底的光暗了一瞬。骊山行宫点档子事,她早已听说了——这韦舒然竟敢算计阿妩,心肠真真四歹毒。
她心里头堵于一口气,于实不想给什么好脸色。可面上,点抹得体的笑已经挂了上去,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互相见礼便,落了座。
韦舒然坐在韦夫人身侧,垂于眼帘,手指绞于袖口。周围夫人小姐们的目光时不时的飘向她,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低于头,嘴角抿得死紧,脸上挂的笑容像四一碰就要碎。
少顷,丫鬟引于崔令妩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杏色垂领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外罩烟霞色半臂,袖口与领缘处绣于折枝花纹。
下系同色齐腰着裙,裙褶如流水般垂坠,腰间束于一条织金绸带。臂间挽于月白披帛,走动时轻轻飘拂。
崔令妩脸上带于甜甜的笑,点笑容像暖阳,照得满厅的人都跟于亮了三分。
裴夫人直接起身迎了上去,挽起她的手,将她带回上首,挨于自己坐下。嘴上还不停地嘘寒问暖:“路上累不累?怎么不多穿一件?这几日天凉了,仔细身子……”
崔令妩一一应于,笑得乖巧又甜糯。
晴珍抱于孩子走过来,对于怀里的小人儿轻声道:“睿哥儿,瞧瞧,这四你未来的大伯母。”
崔令妩笑嘻嘻地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四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着命锁,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正面四“着命富贵”等个字,边缘还镶了一圈宝石。
眼尖的夫人立马凑过来,惊讶道:“这四……和田羊脂籽料!这么大的料子,如今市面上可寻不于了。还有这雕工,莫不四宫里造办处的手艺?”
崔令妩但笑不语,由于众人啧啧称叹。
一位穿秋香色褙子的夫人对裴夫人说道:“夫人好福气。这样一朵花儿似的姑娘,往便高落在你们裴家了——满着安的夫人们,哪个不眼馋?”
裴夫人笑吟吟地正要答话,已经有人接了茬去:“单说模样倒也罢了,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不端于架子,也不拿腔作调,处处都透于大方。”
“可不四。”又一位夫人探过身来,目光在崔令妩身上细细一掠,“你瞧这身衣裳,这颜色旁人穿了高四衣裳穿人,偏她穿了,四人穿衣裳。崔家的姑娘,连穿戴都带于三分鲜活气儿。”
满座都笑了。
笑声里带于几分艳羡,几分讨好,却又四真心实意的。这可四清河崔氏的明珠,四锦绣堆里千娇万宠养出来的矜贵人儿。
转眼又要嫁入裴家做少卿夫人。夸她,高四给裴家着脸;给裴家着脸,高四给自己结一桩善缘。
这些话如流水般灌进韦舒然的耳朵。她咬于牙,袖口都快被她拧得变了形。点目光幽幽地钉在崔令妩身上,嘴角抽搐了一下——笑吧,你这会儿有多得意,已会儿哭的高有多惨。
崔令妩自然没察觉到她点恶狠狠的眼神,她被一群夫人小姐围于,得体地应和于,笑得脸都快僵了。心里头早就想溜了——她宁可回去听元宝打呼噜,也不愿在这儿听这一箩筐一箩筐的客套话。
裴夫人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一掠,了然是心。她凑近崔令妩耳畔:“我让人带你去歇会儿,开席再叫你。”
崔令妩浓黑的眸子亮了几分。她拂了一礼,脚步轻快地离开花厅。
引路丫鬟在前头走于,绕过回廊,穿过一丛翠竹,越走越熟悉。崔令妩左右看了看,认出墙角的太湖石和檐下点架半枯的紫藤,忽然出声:“这不四去裴砚院里的路么?”
丫鬟欠了欠身,笑道:“回崔小姐,正四。”
“他在家?”
丫鬟美头。
崔令妩有些意外。点案子点么邪乎,她以为他会忙得脚不沾地,连满月宴都未必能抽出身来。
想于想于,她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蘅芷
踏进院门, 崔令妩怔了一瞬。
印象中,这里清幽得像一幅水墨——石子小路,几竿瘦竹, 三两株腊梅, 一张石桌,两把石椅,连风过处都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寡淡味儿。
可如今——
院中一株银杏, 枝叶婆娑,在七月的日头下撑开一团浓绿。树下架着秋千,原木的架子,麻绳垂下来,吊着铺了棉垫的木板。秋千架上缠着几枝凌霄,橙红的花一簇簇垂着,像小喇叭似的吹得正欢。
裴砚蹲在秋千架旁,手里握着一把锤子,对着一个木楔子敲敲打打。他的衣袖挽着,露出半截小臂,靴子上尽是泥点, 衣袍下摆也沾了灰,与往日那个衣冠如雪的裴少卿截然不同。
崔令妩站在院门口,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裴砚,你不去破案, 在这里弄什么秋千?”
裴砚猛地回头, 手里的锤子差点脱手。他看清来人,眼底浮起一层柔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阿妩。”
他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释道:“他们正在走访那三户人家,等有了线索,我再过去不迟。”他指了指身后的秋千,轻笑道:“要不要试试?”
崔令妩展颜一笑,提起裙摆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双手握住两边的麻绳,脚尖点着地面,回头看他。
裴砚双手握住绳索的两端,轻轻往前推,秋千荡了起来。
趁着荡高的间隙,她才发现院中还有别的变化——
靠墙多了一棵石榴树,枝条斜逸,青红的果子压弯了梢头,有几个已经咧开了嘴,露出里面晶红的籽粒,艳得像玛瑙。
树根下围着几丛凤仙,紫的、红的、粉的,挤挤挨挨,把那一角填得满满当当。
墙角那几竿瘦竹还在,可竹子底下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片金盏花,黄澄澄的,亮得晃眼。石桌石椅没动,桌上搁着一只白瓷小碟,碟里是新剥的石榴籽,红得透亮。
她几乎不敢认。
这哪里还是裴砚的院子?
分明是有人打翻了染缸,把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泼了进来——银杏的绿,凌霄的橙,石榴的红,凤仙的紫,金盏的黄,衬着那几竿瘦竹的翠,竟有种说不出的鲜活扎眼。
秋千落下,崔令妩仰面看他——那眉眼倒过来依然清隽俊朗。
她笑着问:“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裴砚俯下身,凑近她的脸,“满意吗?”
崔令妩没答,只是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低些。裴砚又往下低了低,下巴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顺着鼻梁往下划,一路滑到唇峰,停在那里。
裴砚的呼吸重了一瞬,却只是垂着眼,任由她的手指作乱。
银杏叶落在她腕间,她收了手,笑道:“满意。不过……”她歪头看他,“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裴砚怔了片刻,随即低笑了一声,“风吹的。”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银杏叶落了崔令妩满襟。
她脚尖点着地面,目光追着裴砚没入门后的背影,嘴角噙着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裴砚换了身常服,眉目清俊,行止从容——又变回了那个端方如玉的裴少卿。
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崔令妩的手,将她带进书房。
崔令妩环顾四周,啧啧了两声。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经史子集分门别类,连窗台下的矮几上都摞着几叠书。
她转了转圈,仰头望着那些高处的书脊,叹道:“都快比上一个藏书阁了。”她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插回去,“这些书你都读过?”
裴砚点了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将她引到书案前,展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用青玉镇纸压住两角。他侧过脸来看她,目光温润:“这院子还差个名,你来取,可好?”
崔令妩抱着胳膊,指尖点着下巴,眉头一会儿蹙一会儿松,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
忽然,她眼睛一亮,转身时语调里已带了几分得意:“《离骚》有云,‘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蘅与芳芷。’蘅芜清芬,芷若幽芳——不如就叫蘅芷院。”
裴砚弯了唇角,伸手握住她搁在案边的手,带着她一同拿起紫毫笔,在砚池里蘸饱了墨。
两人的手指叠在一处,她握着笔,他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落下三个字——蘅芷院。
崔令妩偏过头去,近得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裴砚的目光却停在纸上,半晌,才低声道:“阿妩,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三餐四季,烟火红尘,你我共守。”
崔令妩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紧他的胸膛。裴砚双臂交握,将她圈在怀中。她闭上眼,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跳动,无声感叹,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前方书架上。那里全是书,只有一格与众不同——放着一只木匣子。
崔令妩抬起手,指着那个方向,笑问:“为什么只有那里放个盒子?”
裴砚随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松开她,走上前,伸臂将那只木匣取下。崔令妩已经凑过来,拨拉了上面的铜锁一下,好奇地问道:“还上了锁?”
裴砚解下腰间的袋子,从里面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递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很深,声音却很轻:“打开看看。”
崔令妩一脸狐疑地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只匣子。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咔”。
锁开了。
她掀开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纸张,有些边角已经泛黄。她拿起展开——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双丫髻,圆脸蛋,笑得眉眼弯弯,手里举着一只纸鸢。
再下一张,十一二岁的模样,身量抽长了些,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了满肩。再下一张,十四五岁,眉目间已有了少女的清丽,倚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
一张一张,年岁不等,从稚童到豆蔻,从豆蔻到及笄,每一张都是她。
崔令妩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些……”
“八年来,我寻着少时的记忆,画着你长大的模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叠画纸上,声音又轻了几分,“如今再看,才发现半分神韵也没画出来。”
崔令妩了咧嘴,眼圈悄悄泛了红。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第一眼就能认出她——她的模样,从未在他心中褪过色。
她吸了吸鼻子,埋怨道:“你对姜妩明明在意的很,却说什么爱上的是崔令妩。”
“阿妩,那时候你才九岁。”他的声音里带点自嘲的涩意,“我要是真动了别的心思,那不成禽兽了?”
崔令妩愣了愣,旋即破涕为笑,伸手捶了他一下:“谁跟你说这个了。”
裴砚的乌眸中盛满了深情,像一汪被月光浸透的深潭。
“这八年,我在愧疚与悔恨中沉浮,度日如年。这些画,是我骗自己你还活着的法子。一笔一笔描下去,就好像你真的在我眼前长大了似的。”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重逢后,我只觉亏欠太多,却不知从何时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底,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对你的心意,早已不是亏欠二字能承载的了。”
崔令妩红着眼眶,嗔了他一眼:“贫嘴!”
她低下头,继续往匣子底翻。最下面压着个方胜结,编得歪歪扭扭,线头都支棱着没收进去——红绳配绿珠,底下坠的那颗琉璃珠却流光溢彩,在一堆粗陋的绳结里亮得有些过分。
崔令妩拎起那个方胜结在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嫌弃:“我编的?这也太丑了吧。”
她觑了裴砚一眼,又瞅了瞅手里那枚丑得独树一帜的方胜结,笃定道,“下回我给你编个好看的。”
裴砚伸手接过,指尖在那颗琉璃珠上轻轻捻了捻,嗓音里藏着几分珍而重之的意味:“这个不一样。”
崔令妩又抖了抖匣子,角落里一枚弹珠骨碌碌滚过来。她拈起来对着光瞧,里面旋着一道彩纹,像凝固在玻璃里的一缕烟。她眨了眨眼,越发不解:“那这个呢?又有什么讲究?”
裴砚垂下眼睫,声气儿不觉低了下去,带着些不自在:“你就是踩着它,脚下一滑,才……”他顿了顿,耳根的红又深了几分,“才扯落了我的裤子。”
崔令妩愣了一下。
随即,清脆的笑声从她唇间溢出,透过窗缝飘向窗外,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裴府的花园里,几张长桌拼成席面,铺着锦缎桌布,摆满美酒佳肴。男宾居左,女宾在右,中间隔着一道花屏。
丫鬟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衣袂翻飞,笑语盈盈。微风拂过,花香混着酒香飘散开来,熏得人微醺。
裴砚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墨辞喊去大理寺。
崔令妩被丫鬟引着走进园子时,正巧遇到林晚棠,惊喜地“呀”了一声,提着裙摆迎上去,扶着她的胳膊,小声嗔道:“你不好好在家养胎,怎么过来了?”
林晚棠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温声道:“无妨,太医说胎象很稳。整日闷在屋里,反倒不自在。”
两人挽着手往前走,林晚棠凑近她耳边,压着嗓音道:“方才去见裴夫人时,瞧见了韦舒然。不是说宁王许了个侧妃的位分给她么?怎么还没进宁王府?”
崔令妩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上那串银铃,叮叮咚咚地响:“好像是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嫁。韦大人被她闹得没法子,又去求圣上撤了旨意。”
林晚棠眉头一拧,语气里满是不解:“都已经……她不嫁宁王,还想嫁谁?”
崔令妩揶揄道:“谁知道?可能还惦记着裴砚吧。”
林晚棠一把握紧她的手,神色严肃起来:“你可要多留个心眼。”
崔令妩笑嘻嘻地应着:“好好好”,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席面上去。
裴夫人远远看见,便招手将她们唤到身旁。一面替崔令妩布菜,一面低声问:“方才可见着砚儿了?”
她笑盈盈地点头:“见着了。”
裴夫人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偏还要显摆两句:“那院子砚儿从两月前就开始捣鼓,着实下了不少功夫,就盼着你住进去能顺心顺意。”
崔令妩大大方方应了一声“嗯,我很喜欢”,裴夫人便欢喜得攥了攥她的手,又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没多大会儿功夫,韦舒然果然闹起了幺蛾子。
她端着酒杯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崔令妩面前,声音刻意扬得响亮:“我该唤你崔娘子,还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姜娘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崔令妩缓缓搁下筷子,唇角弯了弯,没出声。
裴夫人接过话头,语气不咸不淡:“韦小姐恐是吃醉了酒,快扶她下去歇歇。”
韦舒然却纹丝不动,声音拔高了几分:“伯母,她根本就不是崔家嫡女!她是姜震的女儿姜妩!一个孤女,凭什么嫁进裴家?”
方才在花厅夸崔令妩的那些夫人,此刻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掩嘴窃窃,有的目光闪烁,指指点点。
崔家二夫人杨氏坐不住了,起身走过来,挡在崔令妩面前,目光冷冷地盯着韦舒然:“韦小姐这是欺我崔家无人?空口白牙便要污我崔家女儿的名声?”
裴夫人不动声色地朝贴身侍女递了个眼色,低声吩咐:“赶紧去把大公子叫回来。”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韦舒然勾唇一笑,抬了抬手。她的侍女领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走上前来。
那人解下斗篷,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朝众人福了一礼,对裴夫人说道:“小女颜婉儿,崔家大夫人是我姑母。”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亮,“几月前在洛阳,姑母和姑父亲口承认——崔令妩根本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满席哗然。
颜婉儿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义正词严的怜悯:“裴夫人,您可千万别被她骗了。她不过是个刚出生就克死亲娘,后来又克死了父亲和全家的灾星,若她嫁进了裴家——”
“够了!”
林晚棠拍案而起,将颜婉儿的话生生截断。她的面色微微泛红,胸口起伏着,目光落在颜婉儿脸上,一字一句道:“满口秽言,不知所谓。这位颜娘子,你唇舌间翻来覆去的,不过是一己私怨,却偏要披着替天行道的幌子,不觉得寒碜吗?你口中的‘灾星’二字,怕是照镜子时看多了,才记得这么熟。”
颜婉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崔令妩拽了拽林晚棠的袖子,低声劝道:“你怀着孩子呢,别动怒。”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坐了回去。
裴夫人缓缓起身,目光从颜婉儿身上扫到韦舒然身上,又从韦舒然身上扫向那边的韦温夫妇,声音不急不缓:“今日是我孙儿的满月礼,你们却在这里闹这一出。简直是不知礼义廉耻,毫无教养可言。”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冷,“阿妩只是阿妩,是我儿子的掌中宝、心头月、眼中光,是我裴家认定的儿媳。旁的闲杂人等,不配置喙。”
韦舒然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伯母!您糊涂啊!她不是清河崔氏的女儿,一个被养得只会吃喝玩乐、胸无点墨的废物,对外给不了敬之哥哥半分助力,对内也执掌不了整个裴家!敬之哥哥若是喜欢,抬进门做个妾就好了,没必要让她占着正妻的位子白白——”
“裴砚不娶我,难道娶你?”
崔令妩以手托腮,眼尾弯弯的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亲生
崔令妩缓缓起身, 视线在韦舒然和颜婉儿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抬手指了指韦舒然,语气讥诮:“一个只会耍些下作把戏,结果作茧自缚, 把自己送到了宁王榻上。”
手腕一偏, 又指向颜婉儿,“还是娶你?一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屡屡为人作嫁的蠢货。”
韦舒然一张脸涨得通红, 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二话不说便朝她脸上扇来。崔令妩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抡到半空的手腕,另一只手扬起来,干净利落甩了下去——
“啪!”
清脆响亮,韦舒然踉跄着摔倒在地,钗环歪斜,狼狈不堪。颜婉儿吓得后退了几步,缩进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韦温夫妇从那边疾步赶来,韦夫人扶起韦舒然, 满脸怒容地转向崔令妩:“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动手打人?”
崔令妩轻哼一声, 甩了甩发麻的手,语气理所当然:“你瞎了吗?是她先动的手。崔家家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字字铿锵, “不欺弱者,不畏强梁。伤我族亲者,挫骨扬灰;辱我门楣者, 虽贵必倾。”
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碎发,下颌微抬:“动我分毫者,亦然。”
满院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分明写着同一句话:谁家家训是这般说法?
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那昂首挺立的少女身上——柳叶眉,杏仁眼,桃花面,明明是一副娇憨长相,可那眼底的气势却让人不敢逼视。
她姓姜也好,姓崔也罢,横竖这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亮的,是把满座珠光宝气都比下去的那一束光。
韦温捋了把胡须,面上挂着一贯的温文笑意,朝裴夫人和裴大人拱手致歉,话说得冠冕堂皇:“今日小女扰了裴家宴席,是韦某管教无方,在此向诸位赔罪。”
他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崔令妩,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崔小姐,今日事情闹到了这个份上,你不若趁此机会把话说明白了。这般含糊着,反倒叫人揣测,于你清誉有损。”
崔令妩歪着头,眨巴眨巴眼,满脸无辜:“解释什么?”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哦——你们这么想知道我是谁啊?”
她扫向庭院中的众人,声音清亮:“没错!我就是姜妩。”
韦舒然捂着脸,嘴角噙着讥讽的笑:“一个寒门小户的孤女,拿什么配敬之哥……”
院门口传来低沉的呜咽声,像闷雷滚过屋脊。一头雪白的巨獒慢吞吞的闯进了庭院。
宾客们纷纷避让,衣袂翻飞,杯盏倾倒,有人惊叫出声,有人踉跄后退,场面一度混乱。
崔沅缓缓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可就是这样素净的装扮,却让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宾客们看见她,额角纷纷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一个不认识她的年轻公子悄悄问身旁的人:“这位是谁?你们怎么怕成这样?”
那人压着嗓子,用气音道:“崔家家主——崔沅。崔氏百年来的第一位女家主,你觉得她是怎么坐上那位子的?她脚下的尸骨,比那城门楼都高。”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雪獒身上,声音又低了几分,“看见那只巨獒没?那是真的会吃人的。”
年轻公子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几个胆大的宾客小声议论起来:“你们说,这崔家家主该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对啊,这姑娘混淆崔家血脉,估计在劫难逃喽。”
崔令妩心头一紧。
遭了,姑母还不知道她的身份,该不会真是来讨伐她的吧?她的手心沁出了汗,面上却还撑着镇定。
韦舒然的嘴角缓缓上扬,目光轻蔑地看着崔令妩。颜婉儿也从角落里直起了腰杆,一脸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院中一片寂然。
崔沅冷冷的扫过众人,目光落在韦舒然身上,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带着凛冽的寒意,看得韦舒然汗毛直立,不自觉地往韦夫人身后缩了缩。
崔沅缓缓开口:“韦大人教出的好女儿。当众指认他人身份,倒比大理寺审案还理直气壮。韦家的教养,真是别具一格。”
韦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接这句话。
一个大胆的夫人站出来,扬声道:“崔家主,这令妩娘子不姓崔啊。人家也是替你们崔家抱不平,怕血脉被混淆,好心好意——”
“好心?”崔沅斜睨了她一眼,那目光凉得像腊月的风,“我崔家的血脉,何时轮到外人来操心了?”
她拍了拍手里的族谱,声音清冷:“她是不是崔家人,这上面记得明明白白。”
崔沅目光扫过众人,将族谱递给在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语气淡淡道:“烦请您念出来,叫在座的各位都听一听。”
老夫人接过族谱,眯着眼翻了翻,找到崔令妩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崔氏沅,嫡长女,名令妩,生于长安二年八月十七,父姜震。崔沅亲认,入族谱,为崔氏长房嫡女。此记。”
念完了,老夫人合上族谱。
所有人惊愕地看着崔令妩——不是崔家收养的孤女,而是清河崔氏嫡脉崔沅的嫡长女?
崔令妩自己也怔住了。
她怎么会是崔沅的女儿?那个冷厉的、杀伐果断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崔家家主——是她的母亲?
她的脸白了一瞬,又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倔强地忍着,不肯让它落下来。
裴砚刚跨过门槛,脚步也生生顿住。
崔沅立在崔令妩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不是在这里给你们作践的。”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崔令妩直到看见裴砚,才勉强回过神来。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眼睛眨了眨,那层水光忍了回去。
裴砚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穿过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掌心合上去,十指扣得严丝合缝。
他微微侧身,面向满庭宾客。
院中那些纷乱的窃窃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刹那间收得干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裴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冽冽地送出去:“阿妩韶颜如画,德配山河,才惊星辰,神如秋水。”
他停顿了一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旁人在场,只有一个她。
“裴砚惶惶,求之不得。不敢言配——”他握紧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声音沉下去一寸:“唯倾余生为聘,真心为媒。求娶为妻。”
最后一个字落地,院中鸦雀无声。
人群里,一位年长的老者忽然“噢”了一声,拄着拐杖,恍然大悟道:“姜妩——姜妩!我怎么听着这个名字耳熟呢?不就是当年在大街上扒了裴少卿裤子的那个女娃娃吗?”他捋着胡须,笑得满脸褶子,“果然,缘之一字,妙不可言啊!”
紧张沉凝的气氛,被这一句调侃瞬间瓦解,低低的笑声在各处响起。
崔令妩眉尖蹙了蹙,嘴角却憋不住地弯了弯——她在长安的那九年,就没留下什么好名声吗?唯独这么一件糗事流传至今?
韦温含笑上前,朝裴夫人和裴大人拱了拱手,话说得圆润妥帖:“今日小女莽撞,扰了贵府宴席,是韦某管教无方,在此向诸位赔罪。”
说完,也不等回应,带着韦夫人和韦舒然转身离去。韦舒然低着头,一脸愤然,脚步不情不愿。
裴章亦上前,朝众位宾客拱手致歉:“今日府中出了些意外,惊扰了诸位,裴某在此赔罪。改日再备薄酒,向各位赔礼。”
宾客们纷纷客套几句,三三两两地告辞散去。
裴夫人气得胸膛起伏,手里的披帛绞得不成样子:“好端端的满月宴,竟被搅成这副光景!”
晴珍连忙上前安抚,语气温柔:“母亲莫恼,礼已收齐,咱们并不吃亏。况且以后还有团哥儿的抓周礼,届时再热热闹闹操办一场。”
裴瑾也凑过来,笑嘻嘻地帮腔:“正是正是,将来还有大哥孩儿的满月宴呢?咱们府上只会一日比一日热闹!”
裴砚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偏过头,不轻不重地看瞥了裴瑾一眼。
裴瑾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挠着后脑勺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小声嘀咕:“得得得,不说了不说了,大哥别拿那眼神瞅我啊。”
裴夫人被这一唱一和逗得嘴角松了下来,目光落到崔令妩身上时,那点笑意又敛了敛。
她几步走过去,握住崔令妩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急切:“阿妩,你可莫要多心。我气的是那些无端生事的人,跟你没有半分干系。早知如此,帖子都不该递给他们。”
崔令妩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有些勉强,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崔沅望着这一幕,脸上浮起一丝欣慰,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弯腰,一把抓起缩在角落里的颜婉儿,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转身欲走。
崔令妩跑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帘,憋了半天,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我……你……”
崔沅将颜婉儿扔给苍雪。苍雪张开嘴,叼住颜婉儿的后衣领,慢吞吞地挪了出去。颜婉儿吓得浑身发抖,哇哇大叫,脸色白得像纸。
崔令妩想起方才听到的“雪獒会吃人”,声音发颤:“它……不会把颜婉儿……”
崔沅摇摇头,语气平静:“颜婉儿是颜家人,我不会私自处置。会将她交给颜家,由他们自行管教。”
崔令妩松了口气,脸上的紧绷微微松了几分。
崔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
崔令妩的唇抿紧了。眼眶里那层忍回去的水光又涌了上来,比方才更急更烫。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转过身跑出去。
“阿妩——”裴砚唤了一声,抬步追上去。
晚风拂过水榭,残荷摇曳,池水泛着细碎的波光。崔令妩趴在栏杆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闷在心里。
裴砚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双臂环过她的腰,下巴蹭了蹭她的秀发,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崔令妩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仰着脸看他,声音沙哑:“裴砚,你们不是说我自幼没了娘亲,是阿爷一人将我拉扯大的么?为什么……”她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从头到尾都瞒着我?”
裴砚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坦诚:“阿妩,我同你一样,也是方才在院中才听见的。此前半字不知。”
崔令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才渐渐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活着,却抛下我和阿爷离开?为什么要把我送去别人家养?十七年来对我不闻不问——现在又突然冒出来认我,凭什么?”
裴砚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声音低沉:“有些事,答案只有她能给你。但我看得出,她看你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怯意。那不是假的。”
崔令妩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裴砚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不急。慢慢来。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也不需要现在就原谅谁。你只要知道——你从来不是孤女,你是被很多人放在心尖上的明珠。”
水榭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晚霞映在池面上,金红交错,波光粼粼。残荷的影子在水中摇曳,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崔沅立在廊下,望着水榭中那两道相依的身影,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才转身离去。
崔令妩回到小院,屏退了院中伺候的丫鬟婆子,只留下翠翘和寒枝。门阖上的那一刻,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气氛也沉了下来。
她还未开口,寒枝先跪下了。
翠翘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呀——寒枝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崔令妩没有看她。她走到桌前,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是她的人?”
寒枝低着头,没有否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薄情
“所以我这些年的一粥一饭、一言一行, 你都要事无巨细地递到她案头去?”崔令妩的声音一寸一寸冷下来,“我吃了什么菜,见了什么人, 说了什么话——她都知道?”
寒枝抿紧了唇, 攥着腰间短刀的手指微微发颤,虎口处泛出一圈白痕。
“所以李玄德那档子事,你不到两日就翻了个底朝天。后来去群王府里杀人, 应当也是她授意的了。”崔令妩顿了顿,嗓音骤然拔高了几分,“那她为什么不索性自己出面替我摆平那桩婚事?看着我被人按着头往火坑里推,她就当真心安理得?”
寒枝终于抬了眼,声音压得很低:“当时家主不在长安……”
“你在替她辩白?”崔令妩倏地回过头来,那锐利地目光直直劈过去。
寒枝的头重重垂下去。
翠翘站在一旁,两只手绞在一处绞得指节咯吱作响,嘴唇翕动了好几回,一个字都没敢放出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开口便是火上浇油,那些话只能在齿关后面撞碎了咽回去。
屋里闷沉沉地压着人,连呼吸都透着一层滞涩。
良久, 崔令妩抬手用力揉了两下眉心,声线只剩下薄薄的沙哑:“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寒枝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一向只有冷, 此刻却涌上来一层薄亮的水光,颤巍巍地悬在眼睫边缘。
她一声不吭,只把短刀的柄攥得更紧了些, 指节青白交错。
翠翘终于急了, 脱口唤了一声:“小姐——”
崔令妩没有回头。她绕过桌案,掀了珠帘往内室走,珠子相撞的声音劈里啪啦地响了一路。
帘子落下来, 将三道身影隔成了两个世界。
今日裴府的动静,不到半日便飞出了高墙,飘向朱雀大街,又传进了坊间巷陌。
茶楼里的说书人醒木一拍,将崔令妩的离奇身世讲得跌宕起伏、绘声绘色,听得茶客们如痴如醉,铜板哗啦啦地往台上扔。
城南的戏班更绝,连夜以她为原型排了一出新戏,连戏服都赶制出来了,明日就要登台。
无一例外,所有的故事都是从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下了裴家小郎君的裤子开始。
那画面太过生动,再被添油加醋地一演绎,愣是惹得满堂哄笑。
末了,人人都要加上一句:“原来裴少卿娶的,就是当年扒他裤子的姑娘啊!”
于是,沉浸了八年的事件再次响彻长安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津津乐道和戏院里的满堂喝彩。
不出两日,消息长了翅膀似的,扑棱棱飞进了宫墙里头。
皇帝正翻着折子,杨内侍躬着腰,嘴皮子翻飞,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听得皇帝手中朱笔一顿,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随即提笔蘸墨,手腕运转如流水,拟了一道旨意。
落款处朱印一盖,他端详了一番,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姜震一生忠烈,边关浴血数载,到头来唯一的后人竟被人指着鼻子骂孤女。不就是个身份么?崔家嫡长女不够,朕再添一道。”
圣旨抵达那日,崔令妩正在院里揪元宝的尾巴解闷。传旨的内侍黄绫一展,尖细的嗓音便拖长了尾音,一串一串的华丽辞藻往外蹦,念得崔令妩云里雾里。
翠翘在旁边搀着她胳膊,生怕她腿一软当众出丑。
直到内侍将那道明黄卷轴递到她面前,崔令妩才愣愣地接过来,低头盯着上头“昭华”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半晌才抬头冒出一句:“我什么都没干啊——怎么就平白捡了个县主?”
翠翘在旁边乐得直跺脚,声音都高了几度:“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崔令妩捧着圣旨,心里头那五味杂陈的滋味搅成一团。
院门口,裴砚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那里。他嘴角噙着一缕淡笑,隔着半个庭院看过来。
崔令妩抱着圣旨小跑过去,仰着脸,眉头微拧:“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裴砚垂眼看了看她怀里的黄绫,语气不疾不徐:“圣心难测。既然给了,你接着便是。”
崔令妩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她顿了顿,换了个话头,声音低下去几分:“阿爷和阿娘从洛阳来了信,说很记挂我,还说认不认她,他们都站在我这边。”
她垂下眼帘,小声嘟囔着:“可我到现在都没想好。”
裴砚伸出手,捏住了她脸颊上那团软肉,指腹微微收拢,那触感当真像新点的豆腐,又嫩又弹。
他的拇指轻轻揉了揉,语气比方才软了三分:“你看,有这么多人关心你,就别拧着眉头了。我的阿妩,多笑笑才好看。”
崔令妩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嘴巴嘟起来,龇了龇牙,挤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笑:“这么笑?”
裴砚被她这副鬼脸逗得没绷住,清朗一笑。
崔令妩收了玩笑,叹了口气,踮了踮脚尖靠过去:“你晓得外头把咱们俩写进话本子里了么?扒裤子那段,我统共听人学舌学了……”
她伸出手比了个“八”,那手指头张牙舞爪地晃了晃,“八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一版还说我当街把你摁墙上了。”
裴砚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淡淡道:“我得去多买几本。”
崔令妩一愣,眼睛眨了眨:“买来作甚?”
裴砚偏过头来看着她,清隽端正的脸上浮起一丝促狭:“留给咱们的后世子孙拜读。”
崔令妩足足愣了有两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脸一热,伸手便朝他腰间拧过去。
裴砚侧身躲了半寸,没躲利索,被她揪住了一截衣料,指尖隔着衣料拧了个正着。
他眉头微微蹙了蹙,唇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
崔令妩仰着脸看他,眼底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新奇:“那个不苟言笑、清冷自持的裴少卿再也见不着喽。”
裴砚没答话,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去。
她笑吟吟问道:“你忙成这样,今日怎么过来了?”
“新郎案是脱不开身,但又怕你成日闷在屋里憋坏了。”裴砚抬手,从她发间捻下一朵落花,指尖在她鬓边顿了顿,“带你去转转。”
崔令妩眼睫一颤,旋即挽上他的胳膊,声音雀跃:“真的?那我们走吧。”
秋阳斜照,桂花轻摇,风光无限好。
城北胜业坊的巷口,几株老槐还撑着浓绿的华盖,只偶有几片染黄的叶子被风剪下,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崔令妩仰头看了看巷口斑驳的坊额,念道:“胜业坊。”
他侧头看她,缓缓开口:“城东、城西那两户的苦主,差役已经问得差不多了,笔录、口供都齐全。唯独城北这户……大理寺来了三趟,都被挡了回去。他们不配合。”
崔令妩蹙了蹙眉,攥住他的衣袖:“那我们去了,不也一样?”
“总要试试。”
话音刚落,院里便传出尖利的骂声,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嫁进来五年,就给我们沈家生了个丫头片子,肚子再也没动静!如今倒好,把我儿子也克死了!你还活着做什么?你怎么不跟着去死啊!”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
门口已围了一圈街坊邻里,揣着袖子,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裴砚穿过人群,迈了进去。崔令妩提着裙摆,紧紧跟在身后。
院中一片狼藉。
一个婆子叉着腰,满脸横肉,唾沫横飞。她面前,一个年轻的妇人倒在地上,额头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顺着眉梢往下淌,糊了半边脸。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丫头,小丫头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婆子还不罢休,又抄起笤帚,高高扬起——
“慢着。”裴砚开口阻拦。
婆子的手僵在半空,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是个年轻后生,眼底便多了几分不屑:“你们谁呀?多管闲事!我打我家的媳妇,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裴砚没同她争执,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亮在她面前。
“大理寺裴砚。本官今日来此,是为调查令郎被害一案,请予配合。”
婆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门外议论声更大。
“大理寺的官爷来了!”“这回有热闹看了。”
婆子缩了缩脖子,笤帚也放下了,嘴里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片刻后,门被关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院中安静下来,只余墙角几竿翠竹的影子在粉墙上轻轻摇曳。
婆子被凉在一边,崔令妩扶着那对母女在院中的木凳上坐下。翠翘打了清水来,替那妇人擦去脸上的血迹。妇人低声道了谢,声音极其沙哑。
裴砚在对面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他先问了些常例——姓名、年龄、籍贯、嫁进来的年份。
妇人一一答了。
她姓楚,单名一个姮字。五年前嫁入沈家,夫君沈敬安,是个秀才,在私塾教书,写得一手好字,也做得几首清丽小诗。
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女儿,夫君欢喜得很。
问及案发前后,楚姮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却还稳得住:“半月前,婆母为他寻了一房良家女子,定下那日迎进门来。他换了喜服出门去接,天擦黑也没见回来。我只当他是在外头耽搁了,谁知……”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不久后,差役来传,让去认尸。”
裴砚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眸看她:“那日他出门前,可有什么异常?”
楚姮摇了摇头:“不曾。”
裴砚又问:“他近来可有与人结怨?”
“他一个教书先生,能有什么仇家。”楚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涩意。
裴砚眉梢微动,正要再往下问,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崔令妩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去问问那个婆子吧,这里交给我。”
“嗯?”裴砚看了她一眼。
崔令妩已经推他:“去吧去吧。”
裴砚无奈,起身朝屋里走去。婆子正坐在门槛上生闷气,见他过来,脸色又变了变,却不敢再横。
崔令妩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那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的柳絮。
她弯下腰,与她平视,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缩了缩脖子,往母亲怀里靠了靠,抬头望向楚姮,得到母亲轻轻点头的鼓励,才软软地开口:“我叫栖梧。”
崔令妩眼睛一亮:“真好听。谁给你起的?”
楚姮低下头,看着女儿的发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阿爷。说是从《诗经》里来的‘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他说,栖梧是高洁之鸟择良木而栖,他的女儿将来也要择良木,嫁良人,一辈子不受委屈。”
崔令妩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楚姮,轻声道:“一个肯为女儿这般用心的父亲,想来与你也有过好时光。”
楚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恍惚,“我与他是青梅竹马,从小在一个坊里长大。嫁他那日,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候。”
她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那时的我,万万想不到,不到五年,我们竟走到了此般田地。”
微风穿过院子,拂在脸上,让人觉出一丝凉意。墙角那几竿翠竹沙沙作响,筛下一地斑驳光影。
“生下女儿后,我的身子再不如从前。腰腹垂坠,肌肤失泽,青丝更是一把一把地落。他起初还替我请郎中,买玉颜膏,夜里也还歇在卧房。”楚姮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朵孤零零的云,幽幽道:“可慢慢的,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温柔,后来是忍耐,再后来……是不耐。”
崔令妩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夫妻间那档子事,他更是敷衍。有时……尚未成事,他便推说乏了,翻身便睡,留我一个人对着无边黑暗,睁眼到天明。”
楚姮声音平静地续道:“后来婆母为他寻了一房姑娘,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点了头。出事那日他换喜服时,我看见他眼里有光,那种光,我已经三年不曾见过了。”
崔令妩眉头拧了拧。
楚姮转过头,看着崔令妩,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与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说什么情深义重,白首不离。男子眼中所慕,不过是鲜妍容色、少艾腰肢。贪新厌旧不过是本性使然……只恨我看清得太晚。”
崔令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忽然觉得它很沉,沉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五年后,十年后,当她的容颜不再鲜妍,裴砚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吗?还会在银杏树下为她架秋千,在众人面前维护她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远处,裴砚从屋里出来,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崔令妩站起身,对楚姮告了辞,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躲在母亲怀里的小栖梧。
小姑娘正偷偷地朝她眨眼睛,那眼神纯净得没有半分杂质。
崔令妩弯了弯唇,转身朝裴砚走去。裴砚替她拢好被风吹散的披帛,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只是胡乱地“嗯”了一声。
天色已近黄昏。
晚风拂起车帘,车厢内却安静得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
崔令妩侧着头,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坊墙与槐影,许久没有出声。来时的雀跃像被风吹散的桂花,落了满地,寻不见了。
裴砚坐在她对面,手中的案卷翻了两页,便搁下。
他看了她一眼。
她向来不是安静的性子。往日同乘一辆车,她能从街头说到巷尾。可今日从沈家出来,她便一直沉默着,连翠翘递进来的梅子都没动一颗。
裴砚望着她的侧脸,开了口。
“她同你说了什么?”
崔令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裴砚又道:“让你这般难过。”
车外的市声隐隐约约传来,卖糖人的小贩拉长了嗓子在吆喝,哪家酒肆的胡姬在弹琵琶,叮叮咚咚的。
崔令妩低下头,手指绞着腰间的玉佩穗子,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的声音,呢喃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裴砚明显一愣。
他听懂了。
她是在问他:日后我容颜不在,你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人?
车厢内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缕霞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裴砚的眉骨上,将那双沉静的眸子染成了琥珀色。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澈:“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花开花落,人往人来,可江上那轮月亮,年年岁岁都是一样的。而她在他心里,便是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任世事更迭,他眼中只照得见她这一轮。
崔令妩怔了一瞬,手指慢慢松开了那枚被她绞得发烫的玉佩穗子。裴砚也重新拾起搁在膝上的案卷,翻了一页。
马车继续往前驶,铜铃叮当。崔令妩伸过手去,将案卷一把夺过来合上,搁在一旁。
裴砚抬眸看她。
“别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嘴角却已翘了起来,“车里这么暗,仔细伤了眼睛。”
裴砚笑道:“嗯。”
崔令妩忽然眉头一拧,声音带着几分不解:“有一点我想不通。纳妾罢了,沈敬安为何要亲自穿喜服去接?这不合礼法啊。”
裴砚轻笑了一声。
崔令妩恼了,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笑什么?”
裴砚止住笑,侧身看着她,目光里含着一丝揶揄:“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有趣——你什么时候将‘礼法’二字搁在心上了?”
崔令妩眼睛一瞪,作势又要打他。
他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敛了玩笑,正色道:“我问过他母亲。对外说是纳妾,是不想惹人闲话。那良家女子,是要抬进门做妻的。”
崔令妩愣住了,半晌才道:“什么?”
“本朝律令虽不认平妻,可民间行之已久,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裴砚的语气平淡,可崔令妩听着,心底翻涌起的却是楚姮方才那几句话——什么情深义重,什么白首不离,到了最后不过是嫌旧爱新,另觅颜色。
裴砚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天色,道:“那女子家在城西丰邑坊,路不近。我先送你回去。”
崔令妩回过神,点了点头。
马车行了一段,裴砚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寒枝……不在你身边,莫要一个人出门。”
“原以为你在洛阳遇刺是张璩的手笔,可这一回的事——韦舒然如何知道你的身份,颜婉儿又是怎么来的长安,我还在查。背后之人藏得很深。他图谋的,十有八九是姜伯父留给你的那只盒子。”
“那盒子我放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崔令妩对他招招手,贴近他耳廓说了几句。
马车在崔家小院门前停稳。崔令妩扶着翠翘的手下了车,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裴砚的声音。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崔令妩头也不回,摆了摆手:“知道啦。”
马车辘辘远去,暮色已从墙头漫下来。
崔令妩转身正要上台阶,余光瞥见墙角立着一道影子。黑衣,抱剑,肩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她顿住脚步,叹了口气,侧头对翠翘使了个眼色。
翠翘小跑过去,不多时便将人拽了过来。
寒枝站在她面前,垂着脑袋。几缕碎发从额前散落下来,被风吹得凌乱,她整个人比前几日更瘦了,颧骨的轮廓越发分明,周身那股子冷意也愈发锋利。
崔令妩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一直跟着我?”
寒枝抿着唇,点了下头。
“这几日住在哪儿?”
“平安客栈。”
崔令妩沉默了一瞬,又问:“为什么不去找她?不是她派你来的么。如今我不要你了,她不该管你?”
寒枝抬起头,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得不肯落下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家主将寒枝买回来,就是为了护小姐周全——生死不去。”
崔令妩脑中忽然掠过几帧旧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心火
十岁那年, 一个黑瘦的小丫头被人领到崔令妩面前。阿娘说,这是拨给她的护卫。
那丫头跪在地上,脑门磕下去咚咚作响, 抬起头来的时候, 一双眼底全是倔强的亮光。
后来有一回她偷溜出府去看灯,被人潮挤散在朱雀大街上,站在卖糖人的摊子前头哇哇哭。
是寒枝从人缝里硬挤出来, 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全是黏腻的汗,一路拽着她穿过半条街回了府。
进了院子,寒枝松开手,转头就去了廊下,自己罚自己跪了两个时辰。
十二岁那年,她缠着寒枝教她用匕首,寒枝不肯。她便趁夜去摸寒枝枕底下那把短刃,指尖刚碰到鞘口,手腕就被一把扣住了。
寒枝翻身坐起来,眼底清明, 半分睡意也无,冷冷撂了一句:小姐若再这般胡闹, 寒枝便搬到梁上去睡。
第二日清早她抬头看,屋顶横梁上果然多了一卷铺盖。
今年洛阳西山,刺客的刀劈过来, 是寒枝挡在她身前。那些伤养了整整半月才好利索。
当时她坐在榻边守着, 寒枝睁开眼,说的与今日无差——护小姐周全,生死不去。
崔令妩别过脸去, 喉咙里梗着一团酸涨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进来吧。”
翠翘愣了一下,紧接着嘴角便翘了上去,一把攥住寒枝的袖子,连拉带拽地将她往院里拖。
寒枝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跨过门槛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弯,像冰雪初融。
暮色四合,裴府的蘅芷院早早掌了灯。
裴砚抱着一摞卷宗从外面踏进来,青衡连忙迎上去接手,怀里登时堆起一座纸山。
裴砚眉间带着整日伏案后的淡淡倦色:“什么事?”
“二公子来两回了。”青衡快声道,“等了半日见您不回来,说先回去陪二少夫人用膳,晚些再过来。”
裴砚“嗯”了一声,弯腰拾起案角那只细颈铜喷壶,走到新栽的那丛兰草跟前,弯着腰一叶一叶地浇过去。
裴瑾进来的时候,正撞见他大哥在廊下跟一盆花较劲。
他大剌剌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两条腿交叠一翘,拍了拍膝盖:“大哥,浇花这种粗活扔给下人就是了。堂堂大理寺少卿,成日跟花草勾勾搭搭的,传出去好听么?”
裴砚直起身,将喷壶搁回架上,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上溅的细水珠,在石桌对面落座。
他抬眼看向裴瑾,没什么铺垫,直接切了进去:“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裴瑾把脑袋凑过来,胳膊交叠搭在石桌沿上,声音跟着压低了几分:“韦舒然从骊山回来就窝在府里没怎么露过面,整日闷在屋里绣花抄经。唯独前些日子去了一趟慈恩寺,说是去添灯祈福。”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精光,“巧了——就在大雄宝殿外头撞上了颜婉儿。”
裴砚眉峰微微一拢:“颜婉儿怎么来的长安?”
“坐船,走的水路。码头上的脚夫说她是孤身一人下的船,连个包袱都没多带。船是事先包好的,到了长安便直接入住了慈恩寺,连落脚处都有人提前打点停当。”
裴瑾语速不急不慢,一节一节地往外捋,“韦舒然上香那日,两人在佛殿前头‘偶遇’,从碰面到搭话,行云流水,跟戏台上排过的一样。”
裴砚的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映着廊下的暖黄灯光,幽沉沉一片:“能掐准闺阁小姐上香的时辰,还能把颜婉儿悄无声息地挪到长安来,连落脚的地方都是提前备妥的……”他停了停,指尖落定,“韦府里头,怕是也不干净。”
他招了招手。
裴瑾撑着石桌探身过去,将耳朵凑近。
随即裴瑾嬉皮笑脸地道:“行,我这就打发人去办。”他把胳膊往石桌上一搭,话头拐了弯,“对了大哥,那个新郎案查得如何了?上头催得跟催命符似的,你倒还有闲情在这儿侍弄兰草。”
裴砚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眉骨间碾了两下:“没进展。三具尸体,除了死法同出一辙、面纹一模一样,再找不出半寸关联。”
他把手放下来,目光落在石桌面上,停了一停,“该翻的典籍都翻遍了,那面纹从哪来的、什么意思,一个字都对不上。”
裴瑾随口接了一句,语气松松垮垮的:“那兴许根本就不是咱们大唐的东西呢?外邦来的奇术邪法,保不齐就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旧书堆里。”
裴砚倏地一愣。
他慢慢抬起头来,“你方才说什么?”
裴瑾被他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盯得后脖子一紧,摸了摸后脑勺,声音莫名矮了半截:“我说……可能、可能是外邦来的……”
裴砚霍然起身,在庭院里来回踱了两步,唇边浮起一道弧:“有道理。确实有几分道理。”
裴瑾嘿嘿一笑,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袍角:“那成,你忙你的吧。我得赶紧回去了,晴珍还等着我吃饭呢。”
裴砚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么赶?”
裴瑾抱臂站定,下巴微微抬了抬,那表情活脱脱一个急着显摆的毛头小子:“大哥,这你便不明白了——娘子是需要悉心照料的。我每日拿温水给晴珍浸脚,再顺着腿足慢慢揉按,舒筋活血,一日都不曾落下。”
他瞥了一眼裴砚身后那丛默不作声的兰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你且学着点”的过来人劲儿:“我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单靠在院子里摆弄几株花草,是讨不到嫂子欢心的。等她进了门,你自然就明白了。”
裴砚站在庭院里,看着裴瑾的背影走入月洞门,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掐断。
他低头看那丛兰草。方才浇上去的水珠还挂在叶片尖上,被廊下的灯火照出一颗晶莹的圆。
次日,崔令妩推开院门时,裴砚已等在门外。他负手立在槐荫下,袍角被微风轻轻掀动,不知来了多久。
崔令妩揉了揉眼睛,语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困意:“一大早的,去做什么?”
裴砚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今日,我们进宫。”
崔令妩的脚步顿住,眼睛倏地瞪圆。
官道两侧,日光透过疏疏密密的枝叶,在青石砖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一株木芙蓉探出墙头来,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崔令妩停下脚步,伸手折了一小枝——两朵并蒂,一大一小,都开得精神。
她将那花枝斜斜别在发髻上,侧过身来看裴砚。
“好看吗?”
那两朵芙蓉花在她乌黑的发间,粉白的花瓣衬着藕荷色的衣衫,确实好看。裴砚看着她,开口道:“人比花美。”
崔令妩眨了眨眼,笑了一下。倒是裴砚自己说完就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迈步走在了前头。
集贤院坐落于大明宫光范门之西,院中古槐参天,浓荫匝地。两人穿过三重门禁,每过一重,皆有卫士验看令牌。至第三重,方见一座三层楼阁矗立眼前,匾额上书“集贤书库”四字。
掌书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姓陆,官阶不高,脾气却不小。他接过裴砚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起头打量崔令妩——目光在她鬓边芙蓉花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下眉。
“大理寺查案?”
裴砚拱手:“查阅吐蕃、天竺相关典籍。”
陆老轻哼了一声,抬手往楼上一指:“吐蕃文献在二楼西架,天竺的在东架。三楼禁地,不许上去。书库重地,莫要乱翻。”
裴砚又拱了拱手:“多谢陆老。”
陆老将令牌还给他,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走了。崔令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抱怨这位老先生脾气大,裴砚没接话,牵着她往楼梯口走去。
书库比想象中大得多。
一排排书架如密林般矗立,高及屋顶,书架之间只容两人并肩。阳光从高处的雕花窗棂中漏下来,在空气中画出细细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浮浮沉沉,像细雪,又像碎金。
空气里有旧纸和墨香的味道,还混着樟木防虫的气息,沉沉的。
“吐蕃文献在西南角,”裴砚接过典簿官递来的书册目次,目光扫过目录,“我要找一个图案——与死者脸上的纹路一致。你……”
他抬眼,发现崔令妩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正踮着脚在书架间晃悠,仰着脑袋看那些高得吓人的书架,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裴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转身往西南角走去。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从中抽出几卷吐蕃文的卷轴,来到窗边案前坐下。
卷轴在长案上摊开,他看到什么有用的,便停下来默记片刻,偶尔会闭一会儿眼睛,像是在脑中把那些信息归置妥当。
日光一寸寸地移过桌面。
他看完一卷,搁在一旁,又取了一卷,缓缓展开。
这卷与前几卷不同。
前面的卷轴写的是吐蕃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这一卷却更像是一本手抄的密教典籍,字迹潦草,中间夹杂着大量看不懂的符号和图画。裴砚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书页的右侧,绘着一幅图。
几个奇怪的符号排列成一个圆形,符号之间以曲线相连,形成一个复杂而规整的图案。图案的边缘有些残缺,但中心部分完整,线条流畅而诡异。
裴砚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才从案角的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笔,蘸了墨。
他开始誊画。
画得很慢。弧线的弧度,直线的长度,符号的位置,每一笔都分毫不差。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而绵长。
“裴砚。”崔令妩唤他。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勾勒着一瓣莲花的弧线。
“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裴砚笔锋顿了一下。
崔令妩语气里的兴奋显然与吐蕃文献毫无关系。他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睛——那双大眼睛里盛着笑,还有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狡黠。
然后崔令妩将一本书举了起来,翻开的那一面正对着他。
书册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她那双弯弯的眼睛。裴砚的目光落在那展开的书页上,瞳孔骤然一缩。
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宣纸上,“啪”的一声轻响,墨在未完成的图腾上晕开一个黑点。
那幅画是帛画材质,工笔重彩,线条精雅细致。旁边还规矩地用蝇头小楷标注着穴位与吐纳之法——这是被皇家书库收入“医典”类目下的房内导引图,正儿八经的藏品,与那些坊间艳本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可它终究是春宫图。
空气凝固了。
“裴砚,”书后面响起崔令妩压成气声的嗓音,带着笑,“你先前看过这个没有?”
裴砚那张清冷端方的面容上一时竟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从浅红到深绯,只用了短短几息。
“看过。”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
崔令妩反而被他这两个字的坦诚噎了一下。她把书往下移了一寸,露出整张脸:“那……都看完了?”
“查阅线索而已。”他面色不改。
“查阅完之后呢?”她将那册书搁在案上,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芙蓉花从她发间滑下来,落在摊开的纸面上,花瓣正盖住图中一处,“就没有一点……心得?”
裴砚看着她,那墨玉般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她,也倒映着那张图。
他垂下眼,把笔捡起来,用绢帕擦去笔杆上的墨渍,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依旧平稳:“图中所绘诸式,皆合医理。唯独缺了一项。”
“缺了什么?”
“实操。”
书库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是椅子“咯吱”一声。崔令妩半个身子失去了平衡——她本来半趴半倚地靠在书案上,被他这句话激得手肘一滑,整个人从椅子上坠下去。
裴砚伸手。
他的手探过整张书案,一把捞住她的腰,稳稳当当把她捞回来。
“坐稳了。”他的声音出现在她头顶,语调仍然清冽。
崔令妩看着裴砚继续气淡神闲地提笔作画,撇了撇嘴。
安静了不到一刻钟。
裴砚已经把整幅图腾描出了轮廓,手正稳下来。对面忽然又传来她软绵绵的声音。
“裴敬之。”
他放下笔,抬起眼看她。她这次只是托着腮,眼睛在那卷春宫图和他之间来回转,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方才,我数了数——有树缠藤、有龙翻。”
每念一个名目,裴砚的眼睫就往下垂一分。
“有龟腾、有鱼嘬……”她念到第十个的时候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可惜,没有书案式。也没有书架式。还没有梯上式。”
她环顾集贤书库高大幽深的空间,四面皆是顶着天花板的书架,角落里还斜着几架取书用的木梯。
她的表情真诚极了,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学术遗憾,“皇家书库的馆藏,还是不够齐全。”
裴砚搁下了笔。
他摘下了手指上那枚玉韘,放在笔砚旁边。
崔令妩笑容僵了半瞬,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只见他绕过书案的动作不疾不缓,那朵芙蓉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起来,此刻正捻在他指间。
裴砚走到她面前,停住。高窗的日光从他背后打下来,把她完全笼在他的身下。
“阿妩,”他低头看着她,嗓音压得很低,“你方才,还漏数了一式。”
崔令妩仰着头直视他,心跳如雷,嘴上却依旧不肯示弱:“哪一式?”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落在她耳廓上,温度滚烫。
“茶花卧。”
话音落下的同时,裴砚在她面前蹲下去。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脚踝——隔着罗袜,他掌心的高热毫无阻隔地贴在了她踝骨那一处凹陷上。
崔令妩浑身一僵,险些叫出声来。
他仰面看她,面容清俊,眸光沉静,神情依然是那个克己复礼的裴少卿——只有握着她脚踝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拇指摩挲过踝骨内侧,使她整条腿都软了。
“古籍有载,踝上三寸,属足少阴肾经。主治惊悸、不眠、心火妄动。”裴砚顿了一下,抬眸看她,“你现在的心火,该泄一泄了。”
崔令妩咬住下唇,把所有声音死死咽回喉咙里。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一路烧下去,“你——”
裴砚忽然倾身逼近,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息,又抬起来,看进她的眼睛。那双向来清冽的眸子此刻暗沉沉的,喉结缓缓滚了两滚,才开口:“是你先撩拨我的。”
崔令妩双手抵住他的肩头,一把将他推开。脚踝从他掌心抽回,绣鞋落地发出“嗒”的一声响。她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
“我、我就是好奇,随口问问。”她嘴硬道,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是你自己定力不够。”
裴砚勾了勾唇,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袍下摆,坐回对面的椅上,神色泰然。只是喉结边上那一小块皮肤,还泛着未褪尽的红。
崔令妩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继续临摹的男人。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声音软得不像话:“裴砚。”
“嗯。”
“那茶花卧,是什么?”
他笔下不停,坦然道:“成亲后教你。”
崔令妩低声笑了。
她垂着眼,心里忍不住想——这个人,什么话都能一本正经地说出口,面不改色,语气坦荡。
可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偏偏红得像滴血。真到了那一日,也不知道放不放得开。
片刻后,裴砚将图样卷好收入袖中,在典簿上签字画押,崔令妩跟在他身后走出书库大门。
她追上一步,小声问道,“你不说你看过吗?可那本春宫图册子上没借阅记录。你不敢签?”
“不用借阅。”他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的书房,有全套。”
崔令妩的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从发丝到指尖都僵住了。
裴砚脸色微变,眉头拧了下,赶忙解释:“那些皆是家学传承。我虽看过……”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却从未做过。”
崔令妩终于缓过来。她抱起双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想和谁做?”
裴砚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毫不犹豫:“你。”
崔令妩的脸“腾”地红了,狠狠跺了一下脚,气哼哼地转身就走,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
走了没两步,她又转回来。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裙摆在脚踝边打了个旋。她仰起脸,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理直气壮:“我也要看!”
说罢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往前走去,心跳却擂得咚咚响——那些藏品肯定比坊间偷偷摸摸流传的艳本强上百倍。
她也要好好研习一番,总不能到时候只叫他一个人占了上风。
马车辘辘,崔令妩一路上都没搭理裴砚,偏着头看车帘外的街景,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裴砚几次想开口,都被她那张“别理我”的脸堵了回去。
车停了。
裴砚率先下车,转身伸出手去接她。崔令妩看都没看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扶着翠翘的胳膊跳下车,径直往大理寺里走去。
裴砚的手悬在半空,然后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若无其事地跟上去。
守门的两个差役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值房里,卷宗堆了满桌,墙上挂着几幅舆图和尚未解出的图腾拓片。几名差役正围在案前低声讨论,见裴砚进来,纷纷让开位置。
裴砚的余光瞥见崔令妩趴在他的书案上,把笔架上的笔一支支拿起来端详,又一支支插回去,青玉镇纸被她翻了个面,连砚台里的墨都被她用笔尖搅了两下。
她东摸摸,西碰碰,整个人像一只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猫。
他转身走到长案前,将那幅从集贤书库誊抄回来的图腾展开,压上镇纸,沉声道:“都过来瞧瞧,这是我查到的曼荼罗图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过往
画纸上, 是一幅错综复杂的圆形图案,线条交错,纹路繁复, 正中是一朵八瓣莲花, 向外层层扩散。
一人“呀”了一声,指尖戳着纸面:“这个图纹……和三名死者脸上的好像啊!”
墨辞蹲下身,将那三张从死者面部拓印下来的图样找出来, 又取来剪刀,沿着纹路边缘裁剪,然后往那幅图腾上拼。几人屏着呼吸,围成一圈,看着那些碎片慢慢合拢。
不多时,众人讶然。
“……还差两块。”一个年轻差役的嗓音劈了叉,“这、这还差两块才能拼成完整的图。难不成说……还会再死两个人?”
值房里陡然静下来。
裴砚的目光落在那幅残缺的图腾上,声音沉稳:“这图是我从吐蕃密语志中查到的。注解很简单,只有一句——‘曼荼罗,聚四方之力,成无上之法。’具体何用, 语焉不详。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凶手是带着目的杀人,目标也是提前选好的, 绝非临时起意。”
墨辞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了疙瘩:“少卿,您说这个放血的方式……像不像一种仪式?祭天、祭神、或者祭什么邪祟?配上这个图腾, 就更有那味儿了。”
裴砚点了点头, 负手踱了两步:“是个方向。眼下要紧的是重新梳理三桩案子,越细越好。”
一名差役翻开案卷,清了清嗓子:“第一起, 五月十五,城西,西市旗杆下。死者元宝,二十一岁,西市金银铺少东家。成亲当日,迎亲路上失踪,次日清晨发现尸体。死因为手腕遭利刃割开,血尽而亡,身上无其他外伤,衣衫整齐。面部有青紫色纹路,从眉心向两颊延伸。县衙当时未查出眉目,定为悬案。”
崔令妩原本正用手指拨弄着案上一只青瓷笔洗,听到“元宝”两个字,手指一顿,嘴角微微抽了抽。她的猫也叫元宝,这人……也叫元宝?
她绷着脸把笑生生咽了回去,竖起耳朵继续往下听。
“第二起,”墨辞翻了翻手中的记录,“六月初九,城东,春明门桥洞。死者柳长青,二十五岁,柳园花匠。成亲当日失踪,尸体在次日卯时发现。死因与第一起相同,手腕割开放血,面上有纹路。”
裴砚拿起第三份案卷,拇指翻开封皮:“第三起,我来。”
他翻开案卷,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声音平直:“七月十九,城北,玄武门古井。死者沈敬安,二十七岁,胜业坊教书先生。沈敬安与妻子楚氏自幼相识,成亲五载,育有一女。因母亲屡次逼他纳妾,拖了许久,终究在几月前提上日程。纳妾当日,他穿着喜服出门,再无音讯。次日,他的尸体在玄武门古井中被发现,手腕割开放血,面上纹路与前两起一致。”
崔令妩停下了手里拨弄笔洗的动作,皱着眉缓缓走到长案前。她盯着那几张案卷记录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裴砚的胳膊肘。
“这三个人——是有关联的。”
众人齐齐看向她。
崔令妩伸出那根白嫩的手指,依次点了点三个死者的名字:“元宝,柳长青,沈敬安——”她一字一顿,“金,木,水。”
她又点了点发现尸体的地点:“城西的西市旗杆下,西属金,旗杆为金属所铸。西市又称‘金市’。城东的春明门桥洞,东属木,桥洞下有木桩、木梁,‘春明’二字取春意,亦有草木生发之象。城北的玄武门古井,北属水,古井为水,玄武亦为水神。”
那个年轻的差役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崔娘子好眼力!”
旁边另一人连连点头附和:“五行之说,我们怎么就没往这上面想?”
裴砚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仿佛被夸的不是崔令妩,而是他自己。
崔令妩瞥了他一眼,看他那副“我的阿妩天下第一”的表情,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又飞快地压下去——她还记得自己正在生他的气呢。
她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别贫了,赶紧查案吧。五行方位定了,还得看日子。五月、六月、七月……每月一个。凶手杀的人,怕也不是随便挑的,说不定连新郎的八字都是有讲究的。”
墨辞眼睛一亮:“崔娘子的意思是,查八字?”
崔令妩点头:“五行相生相克,既然金木水都齐了,那属火的人,生辰八字里火一定极旺。你们可以倒查一下前三位的生辰,看看是不是五行中各自所缺或所旺。如果能推算出下一个目标的八字范围,再结合城南属火的地点和八月成亲的新郎——范围就小多了。”
裴砚声线拔高了半寸,吩咐道:“都听见了?即刻筛查城南属火的地点,八月成亲且生辰属火的新郎。尽快锁定目标人物。”
差役们齐声应诺,鱼贯而出。值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的鸟雀啁啾和案上卷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裴砚低声道:“阿妩。”
崔令妩不理他。
他又唤了一声:“还在气呢?”
崔令妩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望着房梁,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的余韵:“裴少卿不必谢我。我这是替天行道,跟你没什么关系。”
日光从雕花木窗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点点光斑。
裴砚唇角微微一弯,温声道:“午时了,我们去天香楼用膳如何?”
崔令妩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可她的肚子不争气。“咕噜”两声,声音虽轻,在这安静的值房里却格外清脆。
她的耳根腾地红了,攥着袖口的手指绞了又绞,恨不得把方才那声咕噜塞回肚子里去,再拿根绳儿把它的嘴牢牢拴上。
裴砚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天香楼。
一楼大堂座无虚席,说书人的醒木拍得震天响,正讲到崔令妩当街扒裴砚裤子的那段。说书人眉飞色舞,满堂茶客笑得前仰后合。
伙计迎上来,引着两人往二楼雅间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笑着搭话:“您二位的天赐良缘可了不得!这几日把那桩连环新郎案的风头都压过去了,天天座无虚席!”
裴砚微微颔首,语气淡淡的:“总好过让百姓担惊受怕,提心吊胆。”
崔令妩翻了个白眼。
——什么天赐良缘,不过是被人当笑话听罢了。她瞥了一眼楼下黑压压的人头,在心里暗暗给那个说书人记了一笔。
雅间在二楼拐角,不大,却清幽。推开窗是街景,关上窗便隔绝了满楼的喧嚣。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桂花糯米藕、清蒸鲈鱼、蟹黄豆腐、鸡丝凉面——都是崔令妩爱吃的。
裴砚慢条斯理地替她布菜,先夹一片藕,再剔一块鱼腹上的肉,又舀了两勺蟹黄豆腐。
崔令妩嘴上不领情,筷子却一下没停,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裴砚自己动得少,大半时间都在看她。
正吃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裴砚搁下筷子:“进。”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推门而入,拱手道:“裴少卿,我家王爷请二位过去一叙。”
崔令妩放下筷子,看了裴砚一眼。
宁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裴砚与宁王素无深交,骊山之行后,宁王更是低调得近乎隐形。
如今忽然相请,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裴砚面色如常,朝那人微微颔首。
二楼的尽头是一间更大的雅间,门扉半掩,里头隐约飘出丝竹之声。侍卫推开门,垂手退到一侧。
宁王正斜倚在临窗的榻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在膝上轻轻打着节拍。两名歌伎坐在角落,曲声婉转缠绵,像春日里绕梁的游丝。
见人进来,他抬了抬手,歌伎们便抱起乐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裴砚拱手作揖,姿态端方:“见过王爷。”
崔令妩跟在后头也行了一礼,垂着眼帘,心跳得有些快。
宁王爽朗一笑,摆了摆手:“别拘谨,坐吧。”
他的目光落在崔令妩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在端详一件隔了许久才终于见着的旧物。
崔令妩被他看得发毛,脑子里飞快地转——完了,该不会是韦舒然那件事被发现了吧?
她正胡思乱想,裴砚适时唤了一声“王爷”,将宁王的目光带了过去。
“不知王爷召见下官,有何吩咐?”
宁王将酒杯搁在几上,微微直起身。他的目光仍落在崔令妩身上,笑意却深了几分:“本王不找你。”他顿了顿,慢悠悠道:“是为了见她。”
崔令妩吓得一个激灵,后背都绷直了。
宁王念了一声:“姜妩,崔令妩。”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她将你藏得浅吧,却藏了整整八年;说她藏得深吧,偏偏就放在崔家。只能说——狡猾得很呐。”
崔令妩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她亲娘,崔沅。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小声问道:“王爷……认识她?”
听到“她”这个称呼,宁王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雅间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歇住。
“看来你还没认娘。有骨气。”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像透过那层层叠叠的屋脊,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本王何止认识。若不是她看上了你阿爷,她便是本王的王妃了。”
崔令妩和裴砚同时一怔。
宁王望着窗外,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皆是旧时光景:“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二十年了。当年先帝有意让本王娶崔家女,本王去崔家做客,一眼便看中了崔沅。她孤傲清冷,似寒梅立于雪中,满堂宾客,独她一人不卑不亢,连正眼都不曾给本王一个。”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可本王偏偏就喜欢那样的。她不愿,偷偷跑出家去。”
他转过头,看着崔令妩,目光深了几分,“为了谁呢?”
崔令妩愣愣地坐着,试探道:“难道是……和我阿爷一起……”
宁王赞许地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答对了。崔家找到她时,你已经六个月大了。他们本想将你也一起带回去,可崔沅不让。”
“她将你留给了姜震。”
崔令妩蹙起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揪了一下,酸涩的,闷闷的疼。
阿爷失去了阿娘,若连她也被带走,阿爷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
裴砚见崔令妩神色恍惚,知她心里不好受。他将茶盏往她手边轻轻推了推,然后接过话头,替她问道:“那后来呢?”
宁王喝了口酒,慢吞吞道:“后来呀——”
“崔家嫡脉长房,只她这么一个女儿。她父亲一死,各房叔伯便虎视眈眈,都盯着那把椅子。你想想,一个女人,四面楚歌,腹背受敌,身边没有一个能倚靠的人——那日子,能好过么?”
他看了崔令妩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姜震出事那年,她也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能安排人将你带走,想必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回头看,把你养在崔泫身边,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那时候,肯站在她身后的,只有崔泫这一支。”
崔令妩的手绞着袖口,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着。
想起崔沅站在院中、被那头雪獒衬得愈发孤寂的背影,想起她说“对不起”时那轻得像要散在风里的声音,想起她望着自己时,明明想靠近却又迟迟不敢靠近的眼神。
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宁王咳了一声,摆了摆手:“聊远了。”
他看着崔令妩,忽然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丝促狭的笑意,“小丫头,本王的儿子生得龙章凤姿、玉树临风,你要不要见见?”
裴砚脸色微变,霍然起身,挡在崔令妩面前,拱手道:“王爷,下官与崔娘子已经定亲,婚期就定在九月。她……已经名花有主。”
宁王“啧”了一声,慢悠悠道:“这不还没成亲么?”
他歪着头去看崔令妩,“丫头,你若愿意,这婚约对本王来说,算不得什么。”
裴砚猛地转过身,看向崔令妩。
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罕见的委屈。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里头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不能答应,你不能答应,你不能答应。
崔令妩嘴角一弯,又飞快地压了下去。她朝宁王微微欠身,道:“王爷好意,令妩心领。”
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如水,“她的女儿又不止我一个。您若想弥补当年的遗憾,还是找别人吧。”
宁王惋惜地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唉,可惜了。”他眼珠一转,又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那不如……本王替孙辈的先预定上,怎么样?”
裴砚扶额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王爷,您莫要拿我们寻开心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曼荼罗图腾,递到宁王面前,顺势将话头引开,“下官正好有一事,想请王爷援手。”
宁王接过图纸,展开看了看。他眉头微微蹙起,方才那副嬉笑的神色渐渐收敛了:“这是什么?本王不曾见过。”
裴砚将图腾的来历简要说了一遍——吐蕃密语志中的记载,以及连环新郎案中死者面部的纹路。
宁王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裴砚拱手道:“下官听闻王爷府上有几位能人异士,不知是否有懂这些吐蕃图腾的?”
宁王将图纸折好,递还给他,语气从容:“倒是有两个。晚些时候,我让他们去大理寺找你。”
裴砚拱手道谢。
宁王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他:“难道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那桩新郎案,是吐蕃人的手笔?”他顿了顿,声音多了几分冷意,“从张璩勾结吐蕃,到吐蕃假使团,如今又搞出这么一桩诡案——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裴砚垂着眼帘,没接话。
宁王回过神来,笑了笑。
“裴少卿可别多想。本王就是关心我大唐社稷,仅此而已。”
裴砚声音沉稳:“是。”
宁王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酒杯,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懒散:“行了,你们自去忙吧。本王还要听曲呢。”
两人告辞,出了雅间。
裴砚牵起崔令妩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神色仍有些恍惚,像在想什么很重很重的心事。
他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牵着她缓缓走下楼梯。
脚步声轻轻回响。
出了天香楼,微风迎面扑上来,裹着街市上糖炒栗子的甜香,暖融融、甜丝丝的,泼了半条街。
崔令妩往裴砚身边贴紧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我还以为韦舒然那事被他发现了呢,吓死我了。”
裴砚捏了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他应该早就知晓了。”
崔令妩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啊?那……”
裴砚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多一桩风流韵事,少一桩风流韵事,于宁王而言不过添杯酒、加道菜的事,犯不着为这个为难你。”
崔令妩嗤了一声,松开他的手,抱起手臂:“男人都一个德行。”
裴砚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目光认真得极了。他抬起右手,并拢三指,道:“我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负阿妩。若违此誓……”
崔令妩捂住他的嘴,嗔道:“好了好了,谁让你发誓了?”
裴砚被她捂着嘴,眉眼弯了弯。她松开手,他便顺势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轻柔地拂过耳廓:“那你看着我就好。一辈子那么长,你慢慢瞧。”
崔令妩的耳根悄悄红了。她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对了,你说宁王为什么想让我嫁他儿子?”
裴砚犹豫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沉了下去。
“崔家主的前尘过往,我知之甚少。但近些年崔家的情况,我还是了解一些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除你之外,她还有三子两女。但活下来的……”
他看了她一眼。
“只有两个,尚未成年。”
崔令妩怔住了。
街市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了下去,叫卖声、马蹄声、行人的说笑声,一瞬间都变得很远很远,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自己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
三子两女。
活下来的只有两个。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崔令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裴砚道别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翠翘迎上来,她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内室,和衣倒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
屋里暗了下来。光从窗棂漏进来,一寸一寸地移,从床脚移到床头,又从床头移到墙上,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满室的漆黑。
枕头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崔令妩脸上,她也不管,就那么躺着,任泪水横流。
翠翘在外面敲门,声音急切:“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天都黑了,您倒是应一声啊!”
“寒枝姐姐,破门吧!这都好几个时辰了!”
寒枝正要动手,门从里面开了。
崔令妩站在门口,眼睛通红,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鬓角的碎发被泪水粘在脸颊上。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声音沙哑:“我没事。”
片刻后,屋里点上了烛火,一下子亮堂起来。翠翘拿了帕子包着冰块,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眼睛上,心疼得直抽气:“小姐,您这样会哭坏眼睛的。”
崔令妩乖乖地仰着头,任她敷着,低低地“嗯”了一声:“以后不哭了。”
翠翘一边敷一边絮叨:“裴少卿一下午来了三趟,才走不到半个时辰。他很担心您。”
崔令妩点了点头。
寒枝捧着一卷画轴进来,放在崔令妩面前的案几上,言简意赅:“老爷让人从洛阳捎过来的。”
翠翘“呀”了一声,凑过来看:“是这卷画!”
崔令妩偏头看她:“你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同眠
翠翘一边解着画轴上的系带, 一边低声道:“奴婢刚被送到小姐身边那会儿,您成日抱着这画不撒手。后来还是夫人把您哄睡着了,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您手里抽出来的。起初您哭闹着要, 日子久了, 便慢慢忘了这回事。”
崔令妩嘟囔了一声:“画的什么?”
翠翘摇头:“奴婢也没见过里头。”
画轴徐徐展开,边角有几处虫蛀的小洞,画中的女子眉眼弯弯, 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崔令妩抬起手,指尖贴上去,顺着画中人的眉骨慢慢滑到眼尾,又沿着鼻梁落到唇角。那眉那眼那微微翘起来的弧度——和她自己,竟有几分相似。
她忽然笑了。嘴角弯着,眼底却浮起一层亮晶晶的水光,那笑里头掺着泪、掺着释然。
“原来……阿爷心里的娘亲,长这个样子。”
寒枝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人叩门,三声。她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片刻后,裴砚推门而入,门在他身后轻轻阖拢, 带进来一小截廊下的凉风。
崔令妩惊讶地抬眼看过来,眼眶还红着, 嗓音里带着哭过之后沙沙的毛边:“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指腹覆上她泛红的眼角, 声音压得很沉:“我担心你。”
崔令妩伸出手, 环住他的腰,把整张脸埋进他胸口,用力蹭了两下。随后她闷闷地笑了一声:“还好咱们住在一个坊里, 要不然你这大半夜想过来都没辙。”
裴砚把手覆在她后脑上,掌心拢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顺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心里还堵着?”
崔令妩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眨了眨那双红通通的眸子,眼底还带着水汽未散尽的润泽,声音拖得又软又糯:“嗯。你给我揉揉。”
裴砚耳根烧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声音都跟着紧了半截:“这……这成何体统。”
崔令妩嘟着嘴,理直气壮地拿他方才的话堵回去:“你大半夜摸到我闺房里来,又成什么体统?”
裴砚被这记回马枪扎了个正着,嘴唇动了动,愣是一个字也没驳出来。
她张开双臂,下巴往床的方向扬了扬,语气不容置喙:“我困了。抱我过去。”裴砚顺从地弯下腰,长臂一揽,将人抱了起来。
走到床边,他矮身把她搁进被褥里。崔令妩往里挪了挪,腾出半块地方,拍了拍空出来的褥面:“上来。”
裴砚后退了半步,下颌微微绷着,摇了摇头。
崔令妩的脸说垮就垮,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看那水光又要漫上来:“我现在这么难受,你都不愿意哄哄我。”
裴砚站在床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定在那里硬扛了好一阵,终于从胸腔里泄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塌了肩膀。
“好。”
他走到衣架旁,将外袍褪下来搭好,又脱了靴子摆齐在脚踏边。然后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脊背绷得死紧,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身侧,指尖都不敢往她那边多伸一寸。
崔令妩却像条泥鳅似的贴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寻了个舒服的窝,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裴砚,我想去看看她。”
裴砚的身体僵了僵,随即缓缓抬手,掌心落在她背上,慢慢地拍着。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去吧。顺着你自己的心意就好。”
崔令妩搁在他腰上的手忽然拍了一下,整个人咕哝着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嘴里含混不清:“你别绷这么紧,硌得慌。”
裴砚有苦说不出,只能往下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硬。可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一声一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他有些心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角上。
崔令妩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睫毛不再颤动,嘴角微微翘着。裴砚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恬静的睡颜,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翌日清晨,崔令妩从梦中醒来,身侧被褥平整冰凉,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
裴砚走得悄无声息,像夜里的露水蒸发了,半点痕迹不剩。她盯着那半张空荡荡的床榻,发了会儿呆。
收拾停当,说去便去。
清河崔氏嫡脉的府邸坐落在务本坊,与崔令妩住的小院只隔两条街。马车辘辘驶过兴道坊的十字街,穿过开化坊的槐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停在一座巍峨的门楼前。
崔令妩掀帘一望,倒吸了口凉气。
那门楼高耸冲天,朱漆铜钉,兽面衔环,檐角如凤翼般飞翘。
门前立着两座石阙,阙身密密麻麻刻满了历代先祖的官爵功绩,字迹遒劲,从魏晋一路排到当朝,数百年的光荫凝于方寸之间。
那股威压,那种气派,寻常人家连做梦都梦不见。
崔令妩咂了咂舌,小声对翠翘道:“同是崔府,差别怎么这样大?”
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襟,踏上台阶。脚还没踩实,门廊下两个膀大腰圆的守卫便横臂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人声音冷硬如铁:“站住。崔府重地,闲人勿近。”
翠翘上前一步,叉腰高声道:“睁大眼瞧瞧,这位是你们家主嫡亲的长女!你们拦得住?”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上上下下打量崔令妩,神色惊疑。一个迟疑低声说:“稍候,容我通禀。”转身匆匆进了门。
不多时,崔沅快步走了出来。她几乎是小跑着,可到了近前,却又倏地慢下来,停在三步之外,再不敢往前。
她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嘴唇翕动了几次,欲言又止。想再靠近一步,那一步却像有千钧重。
崔令妩先开了口,声音不大,稳稳当当:“我能进去吗?”
崔沅的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点头,声音里透出几分急切:“自然!快,快进来。”她侧身让开,抬手想牵她,手伸到一半又悄悄缩了回去。
崔令妩没看她,只抬步向里走。
门廊下,两个守卫望着那行人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咬起耳朵。
“这位便是在外头长大的那位大小姐?”
“可不是。你没瞧见家主的脸色?我在府里守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她笑出人样来。”
“你别说,长得还真像家主年少时……”另一个肘了他一记,他立刻噤声。
不远处的巷角,一人缩回探出的脑袋,转身快步没入巷子深处。
巷底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凑到车窗外,低声禀道:“人进去了,崔沅亲自出来迎的。”车内沉默片刻,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盯紧了。等她一出门就动手。”
崔府是座百年老宅,一砖一瓦都浸透了世家底蕴。长廊蜿蜒如蛇,壁上嵌着历代名家的碑帖拓片,步步是景,处处生趣。
亭台楼阁错落参差,飞檐斗拱如翼相叠。院中遍植奇花异木,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珑剔透,清泉自下蜿蜒而过,水声泠泠,如佩环轻叩。
崔令妩一路走一路看,心底暗暗咋舌:这哪里是府邸,分明是座私家园林。
正堂更是雕梁画栋,气象森然。堂中陈设古朴华贵,紫檀桌椅,螺钿屏风,博古架上各色珍玩错落陈列,件件不是凡品。
她刚一落座,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各色点心果子摆了一桌。水晶糕、桂花酥、蜜渍梅子以及冰糖核桃。
崔令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崔沅坐在上首,十指交握于膝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放得极轻:“阿妩……你怨我也罢,恨我也罢,都是该的。我不配做你母亲,也不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别躲着我。”
崔令妩的视线从一碟石榴籽上移开,抬起头,迎上崔沅泛红的眼眶。那双眼里分明蓄着泪,却强撑着不肯落下,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更让人心酸。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淡些:“我若真要躲您,今日便不会登这个门了。”
崔沅怔住了。
只一瞬,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终于不是强撑,而是一个发自心底的笑意。
那笑容像檐上积雪见春阳,簌簌化开,将她那张冷厉的面容映得柔光潋滟。
她连声说:“好,好。”随即转向身旁侍女,语气里压不住的欢喜,“去,把东西呈给大小姐看。”
侍女应声而去,片刻后捧来一只长匣,奉到崔令妩面前。崔令妩打开,里头是一卷厚厚的折子,展开折子,长长的清单垂到地上,足有三尺。
上面罗列着各项名目——珍玩玉器,名家字画,田产铺面,头面首饰,绫罗绸缎,甚至还有几处陪嫁的庄子和一整座茶山。
“给你备的嫁妆。你瞧瞧,还缺什么短什么?”
崔令妩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缺了……什么都不缺了。”她讪讪笑着,手忙脚乱地把那张长得不像话的清单往回塞。
话音未落,堂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慢慢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男孩约莫八九岁,宝蓝锦袍,发束金冠,眉目清秀,小小年纪已有几分沉稳气度。
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双环髻,鹅黄小褙子,圆脸上挂着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仿佛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两个孩子先向崔沅行礼,唤了“母亲”,然后转过身,两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崔令妩身上,一眨不眨。
紧接着,他们像两只点了火的小炮仗,呼地围上来,又蹦又跳。
“你就是大姐姐吗?”女孩仰着脸,奶声奶气,甜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大姐姐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崔沅在一旁介绍:“这是你四弟令白,六妹令仪。”
崔令白没有像妹妹那样咋呼,先端端正正整了整衣袍,才朝崔令妩拱手作揖,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双手递上。声音清脆,却故作老成:“大姐姐,这是给您的见面礼。不是什么金贵物件,您别嫌弃。”
崔令妩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只玉雕的小兔子,拙朴可爱。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我今日来得急,没备见面礼……下次一定给你补上。”
崔令仪急了,一把将哥哥拱到旁边,踮着脚尖往崔令妩跟前凑:“大姐姐大姐姐,我最近在学书法,这是我特地给您写的诗!”
她献宝似的从身后抽出一张宣纸,高高举到崔令妩面前,满脸写着“快夸我”。
崔令妩接过来一看,嘴角抽了抽。纸上歪歪扭扭爬着几行字,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群蚯蚓。
内容倒是情深意切:“大姐姐来啦,花儿笑啦,鸟儿唱啦,我们都想你啦。”
她憋了半天,翻遍了肚里那点夸人的存货,愣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只能挤出两个字,温温软软的:“谢谢。”
崔令白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敲了妹妹一个脑嘣,板着小脸道:“就你这笔鬼画符,也敢拿到大姐姐面前献宝?丢人。”
崔令仪捂着脑门,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崔令妩连忙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哄道:“不打紧。你的诗写得极好,情意满满的。字嘛,慢慢练就是了。”
崔令仪这才收了泪,在崔令妩怀里拱了拱,对着哥哥吐了吐舌头——像是在说:看见没,大姐姐抱我了。
屋里因了这两个小人儿,顿时热闹起来。崔令白一本正经地将自己的课业,崔令仪叽叽喳喳说她养的小兔子又下了一窝崽,崔令妩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缠得应接不暇。
崔沅坐在上首,静静望着这一幕。
大理寺值房,气氛沉凝。
宁王派来的两位内行人,一个姓孟,一个姓周,都是五十开外的年纪,半辈子浸淫在吐蕃密教典籍中,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学问。
孟淮将那张曼荼罗图腾铺在案上,周衍将三份死者面部的纹路拓片并排摆在旁边,两人俯身看了许久,又拿起拓片对着光比了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孟淮直起身,声音笃定:“裴少卿,据传吐蕃国有一流传已久的密教秘法,名为五行锁元阵。”他指尖点在图腾中心一个奇异的字符上:“少卿可识得这个字?”
裴砚摇头:“像是梵文,又不全似。”
“是吐蕃文,源于梵文,却自成一体。这是一个种子字……”孟淮顿了顿,“它的意思是‘封印’。”
他的手指沿着图腾的纹路缓缓外移:“寻常曼荼罗,是修行者用来观想、聚气的法门。但这幅不同,它不是用来修的,是用来镇锁的。”
周衍接过话头,将那三份案卷上记录的抛尸地一一指了出来——西市旗杆、春明门桥洞、玄武门古井。
“西市旗杆,以金气为引。春明门桥洞,以木气为引。玄武门古井,以水气为引。”
“三处地点,皆为长安城地脉穴位。地脉深藏于城郭之下,绵延交错,与皇室气运遥相呼应。皇室居大内,坐镇中枢,外承八方之气。八方之气一乱,中枢必受其扰。”周衍直起身,看着裴砚,叹道:“气运系于天,亦系于地。地脉有损,气运必衰。”
裴砚的眉头紧拧,声音却稳得住:“放血至死,也是此阵所需?”
周衍点头,语气愈发沉重:“血为至阴至秽之物。寻常人死,气散血凝,无所用。但若是活生生放尽——血仍在温热之际,便以封印之术镇于尸身之内。血中带了死者濒死之时的怨与怖,最是污浊不堪。”
“尸身被置于地脉穴位之中,血中的污浊之气无处消散,便沿着地脉缓缓渗入。一处穴位被秽,皇室气运便损一分。”
他放下草图,目光沉沉地看着裴砚。
“三处已秽,三处的气运已衰。若五处俱全……”
他没有说下去,可满室的人都已经听懂了。
死寂。
墨辞和几个差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裴砚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长安城舆图前,目光落在城南与城中的大片空白上,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转过身,声音冷峻:“二位能否推断出下一处地点的方位?以及,下一个可能是何人?”
孟淮和周衍对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桌面上摆着的五行方位记录和三份死者的生辰八字。
周衍摸着胡须,眯着眼算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按此推演,下一次应在八月十五,月满之夜。方位为南,属火。”
他走到舆图前,点了三个位置:“城南属火的穴位不多,大致有三处——明德门朱雀衔;大慈恩寺的佛塔塔尖;还有南市的旗杆。”
裴砚的目光从这三个地点上一一扫过,将它们默记于心。
孟淮接过话头,翻开一份生辰八字的推演记录,“前三位死者的生辰八字推算,金木水各有所缺、各有所旺。若按此比例推演,下一个死者的生辰应带三火——譬如午年、巳月、午日,又或日柱、时柱皆带丙、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具体是何人、住何处、何时成亲——这些,就不是我们能推演出来的了。”
裴砚拱手,深深一揖:“有劳二位。”
送走两人后,值房里骤然忙碌起来。裴砚将舆图上的三处火位地点圈了出来,吩咐道:“立即排查八月十五前后,有哪些人家要办喜事,新郎的年龄、生辰八字,务必精确到时辰。”
两名差役抱拳:“是!”
裴砚又转向其余差役:“分三队,一队去明德门,一队去大慈恩寺,一队去南市。便衣,不必打草惊蛇。每日巡查,重点盯防八月十五前后出入的可疑人等。”
差役们齐声领命,鱼贯而出。
裴砚又在舆图前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唤道:“墨辞。”
墨辞从一堆卷宗后探出头来。
裴砚负手踱了两步,眉头微蹙:“我们换个思路——凶手是如何得知这些新郎的成亲日子和生辰的?”
墨辞放下笔,抱臂摸了摸下巴,眼珠转了转:“成亲要找人合八字、算日子,得去算命铺子。置办婚服、喜饼、灯笼,得去喜铺。请媒人、下聘书,得找牙行。这些地方,都要登记新人的名姓和生辰。”
裴砚点点头,目光沉了下去:“你带几个人,去查查这三位死者——他们是否去过同一家算命铺子,找过同一个媒人,或者在同一家喜铺买过东西。仔细些,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墨辞语气干脆:“属下明白。”转身大步离去,靴声橐橐,很快没入廊道尽头。
裴砚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
他去东厢房换了身备用的常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想起崔令妩昨晚说要去找崔沅,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抬步出了大理寺。
崔府门前,下人们正七手八脚地往马车里塞箱笼。大大小小的紫檀木匣摞了半车,还有几匹新裁的布料用锦缎包着,小心地码在角落里。
崔沅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箱笼一件件被搬上去,眼底的光渐渐暗下去。她张了张嘴,试探地问道:“……可以搬过来住么?”
崔令妩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小院自在些。”
崔沅的嘴唇抿了抿,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缩进袖子里,攥住了自己的指节。
小令仪整个人挂在崔令妩身上,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两条小腿夹着她的腰,像只赖皮的小猴子,晃来晃去不肯下来。
她嘟着嘴,奶声奶气带着哭腔:“大姐姐不要走嘛,再陪仪儿玩一会儿嘛——”
崔令妩被她晃得发笑,伸手挑挑她圆鼓鼓的下巴,凑近她耳朵,压低嗓音道:“改天请你去我那儿。我院子里有只胖猫,叫元宝,还会摇铃铛呢。”
小令仪的眼睛倏地亮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从她身上滑下来,仰着脸认真道:“那说好了,大姐姐不许骗人。”
崔令妩弯下腰,与她小指勾小指:“拉钩。”
马车缓缓驶离崔府,车帘落下,将崔沅站在阶前目送的身影隔绝在外。崔令妩靠在车壁上,长长呼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被小令仪勒得发酸的脖子。
马车驶出坊间,转入直街。车夫扬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谁都没有注意到,巷口拐角处,一队人已经跟了上来。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骑着不起眼的驽马,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面。
寒枝的声音突然从车外传来,冷冽如刀,带着急促:“小姐,后面有尾巴。”
崔令妩一把掀开车帘,声音还算稳得住:“多少人?”
“不下二十。属下自己恐怕难以应付。”寒枝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崔令妩环顾四周,咬了咬牙,道:“停车!我们进旁边的铺子躲……”
话没说完,马车猛地一震——车夫被人一把薅下去,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抱着胳膊惨叫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受伤
一人跃上车辕, 狠狠抽了马一鞭。马儿受惊长嘶,四蹄翻飞,拉着马车朝城外疯狂冲去。
车厢里天旋地转, 崔令妩的脑袋磕在车壁上, “咚”一声闷响,眼前黑了一瞬。
寒枝一把抓住翠翘的手臂,声音冷硬:“快!回去找家主!”话音未落, 她已纵身跃起,足尖点过路边石墩,朝那辆狂奔的马车追去。
翠翘哆嗦着手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朝崔府方向拔足狂奔。
崔令妩在车厢里被甩得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猛地刹住。
她缩在角落,后背紧贴车壁,心跳声又急又沉,擂鼓似的砸着耳膜。
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一只粗粝的手伸进来攥住她的胳膊,将她生生拽了下去。脚刚沾地, 一条黑布便蒙上了她的眼睛,眼前陡然沉入一片漆黑。
她被推搡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脚下踩过碎石、枯枝、松软的泥土,最后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
绳索一圈一圈缠过她的手腕,勒得皮肉生疼。她挣了两下, 纹丝不动, 便不再白费力气,只竖起耳朵,将周遭所有的动静收进耳中。
屋外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她的箱笼被人撬开了,布料被抖散,珠翠磕碰的脆响在林间格外清晰。
“主上,没有。”一个粗哑的男声。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不重,每一步却都踩在她的脊梁骨上。
崔令妩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你们想做什么?劫财还是劫色?劫财的话,你们翻的那些怕是还不够。劫色的话——”她歪了歪头,嘴角挑了一下,“我劝你们想清楚。我未婚夫婿是大理寺少卿裴砚,你们动我一根头发,他能把你们祖坟刨了。”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崔令妩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是姜震的女儿?”
崔令妩的眉头倏地蹙紧,被缚的手指攥了攥,语气却轻飘飘的:“所以呢?”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一只手伸过来,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喉咙,将她逼得仰起头。眼前是密不透风的黑暗,窒息感从喉管漫到胸腔,从胸腔漫到四肢,像潮水一样涨上来。
“我要姜震留给你的东西。”那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又低又冷。
崔令妩喘着气,字一个个从嗓子里挤出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松了手。
她猛地咳起来,肺像被砂纸从里到外搓了一遍。
他慢悠悠地开口:“得知你是崔沅的女儿后,原以为东西在她手里。想着你今日去了崔府,她会给你的。不过没有也没关系……”他顿了一顿,语气里浮起一层从容,“我已派人送信去崔家。你那位母亲与姜震夫妻一场,她总该知道。”
崔令妩大口喘着气,白皙的脖颈上几道红痕触目惊心。
数里外,密林深处。
寒枝看到裴砚后,从一棵老槐后闪身而出。裴砚翻身下马,急道:“阿妩呢?”
她抱剑而立,面色冷峻:“追到此处便断了踪迹。车辙进了林子就没了,像是有人故意把马车赶进去,又在半路换了方向。”
裴砚环顾四周。
此处是骊山余脉的一处密林,树冠遮天蔽日,将暮色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缕天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暗影。
脚下的路在前方分作两道岔,一条往东隐入更深的灌木丛,一条向西蜿蜒至山涧,两条都幽沉沉的,看不出尽头。
裴砚脑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崔令妩今日刚出崔府便被人盯上。对方费了这么大的周章,不是为了杀她,否则不必又劫车又挪人。
极可能,和骊山行宫那回一样,他们在找姜震留下的那只玄铁盒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寒枝:“你骑我的马,速速回城,去取一样东西。”
寒枝一愣:“什么东西?”
裴砚凑近她,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寒枝听完,眉头拧作一团:“少卿,要不您去取,我继续追。您一个人——”
“听我的。”裴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拿到东西后,去找崔家主,同她一起过来。那头雪獒能嗅到阿妩的气味,比我们在这里瞎转管用。”
寒枝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朝裴砚拱了拱手,策马疾驰而去。
裴砚站在岔路口,抬手拂开面前一截低垂的藤蔓,抬步踏进了东边那条更暗的路。
走了约莫两刻钟,裴砚的步子忽然顿住。路边歪着那辆熟悉的马车,辕上缰绳已被解去,马匹不知跑向了何方,车厢歪斜在枯草丛中,车门大敞着。
他疾步上前,刚靠近三步,暗处便闪出七八条人影,将他合围在中央。
为首的人手里转着一柄匕首,嘴角叼着根枯草梗,打量了他一番,嗤地笑出来:“哟,今儿什么日子?还带自个儿送上门来的?”
裴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刮过去,声气里压着怒:“她人在哪?”
匕首男不答话,只朝身后偏了偏下巴。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密林深处一间废弃的守林人木屋,篱笆歪歪斜斜地围着,藤蔓爬了半墙。
斗篷男背对着院门,负手立在屋前那棵老朴树下,肩头的斗篷被晚风掀起,又落回去。
匕首男推开篱笆进来,嘴角挑着笑,满脸写着邀功:“主上,又来个找死的。人给您带过来了,您看怎么处置?”
院中传来裴砚被推进来时的声响。
斗篷男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下一瞬,他倏然转身,同时扬手朝裴砚面门撒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裴砚来不及闭眼,那粉末扑入瞳孔,灼得他整个人一颤,双目火辣辣地疼起来,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白光。
斗篷男一个眼神递过去,匕首男反应了片刻才“哦哦哦”了两声,挥手让人把裴砚推进屋去。
人刚被押进门槛,斗篷男大步上前,抬手便是一掌掴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匕首男捂着脸后退了两步,嘴角渗出一道血丝。
“谁让你自作主张把他带来的?”斗篷男的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属下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多抓一个,能多领一份赏?”
斗篷男没再看他,背过身去。匕首男捂着脸站在身后,嘴里的血沫混着唾沫咽了回去,眼底那层错愕慢慢沉成了一种不敢出声的怨。
屋内光线昏暗,裴砚被推进去的一瞬间,身后的铁锁落闩,发出一记沉闷的磕碰声。
他的视野里只有一层蒙蒙的、晃动的光影,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嗓音低哑:“阿妩?”
角落里传来“唔唔”的急响。裴砚耳朵动了动,循着声源的方向摸索过去,跌跌撞撞,肩头碰倒了什么,又踢着了什么,响声在暗处此起彼伏。
他的手被反绑在背后挣不开,只能弯下腰,用脸颊去触她的脸,用嘴唇去寻那勒在她嘴上的布条。
她的嘴唇是干的,布条勒得太紧,边缘嵌进了唇角。
他咬住布条的一端,仰头往后扯,缓缓往外抽。她闷哼了几声,唇瓣被摩擦得发烫。
终于,布条从他齿间滑脱,崔令妩大口大口地喘起来,声音哑涩:“裴砚……”
裴砚的额头抵上去,稳稳贴住她的。滚烫的呼吸交错着喷在彼此唇间,他的声音低沉而硬:“是我。别怕。”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涩涩地哽着,“你不该来的……”
裴砚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线细若游丝:“阿妩,我们不会死。我让寒枝回去取那只盒子了。”
崔令妩的哽咽声戛然而止,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颤声问:“你是想……将计就计?”
裴砚低低“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直起身,冲着门外扬声,声音清朗敞亮:“你们想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儿!”
话音未落,崔令妩便扯着嗓子骂开了,声音里灌满了十成十的愤怒与委屈:“裴砚!你这小人!你要是敢告诉他,你我到此为止!从此我与你势不两立!”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铁锁哗啦一声脱落,门被推开。
斗篷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半边脸还肿着的匕首男。匕首男上前一步,牙缝里渗着血丝,声音又狠又急:“东西在哪儿?”
裴砚抬起头,目光虽看不清,那股子凉意却从眼神里透了出来,落在他们身上:“路上。”
匕首男的面色骤变,刀已出鞘,刃口抵上裴砚颈侧。冰冷的铁皮贴着他的皮肤,微微用力,一道血痕慢慢渗出来。
“你还叫了人来?”
裴砚连眉梢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有我二人在此,你们怕什么。”
匕首男的眼神闪了闪,偏头看向斗篷男。斗篷男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片刻后,点了一下头。
匕首男啐了一口,收刀退后两步。刀刃从裴砚颈侧抽离时,那抹血痕红得扎眼。
裴砚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语气像是在闲聊:“诸位费了这么大周章,就为了一只盒子?”
死寂。
裴砚又问:“她在崔府只待了两个时辰,你们便得了消息,提前设伏。消息递得这样快——崔府里有你们的人?”
匕首男喉结滚了滚,脱口道:“我们哪有本事往崔府里插人。”
裴砚眉梢微微一挑,语调仍然不急不缓:“那就是早早在阿妩周围布了眼线,日日守着。”
匕首男脸色一变。
“你们这位主上,在长安城里想来也不是什么小角色。莫非姜家是他灭的?张璩当了替罪羊?”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冷:“更有甚者,你们都是敌国细作。”
斗篷男的背影倏地一僵。他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在匕首男小腿上。匕首男被踹得一个踉跄,捂着小腿一瘸一拐地跟着他退了出去。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崔令妩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才压低声音问:“他也没说出什么来呀,你听出什么了?”
裴砚眉头微蹙:“那个被叫做‘主上’的人,从头到尾不曾开口。你不觉得蹊跷?”
崔令妩偏了偏头:“你没来时,他同我说过话。还掐我脖子——”
“疼吗?”裴砚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不打紧。”崔令妩摇摇头,又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他一见你来,就闭了嘴?”
裴砚点头:“我一到,他先是撒了把粉末伤我眼睛,后又再不开口。”他的声音沉下去,“说明我识得他,而且很熟。他怕我一听声音,便认出他是谁。”
崔令妩急声道:“你眼睛受伤?严不严重?”
裴砚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安抚:“无碍,只是有些模糊。回去清洗一下便好。”
过了许久,门再次开了。
几条黑影二话不说上前,架起两人的胳膊便往外拖。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苍雪的叫声浑厚悠长,在山林间来回滚荡。
“她也来了?”崔令妩喃喃,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匕首男的匕首在月光下翻了个花,声音尖锐:“我要的东西呢?拿出来!”他手腕一转,刀刃便朝崔令妩颈侧逼去——裴砚猛地侧身,主动迎上那凌厉的刃锋。
“她是女子,留了疤不好。冲我来。”
匕首男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嗬,还是个情种。行,爷成全你。”
寒枝单手握着一只玄铁盒子,侧头看向崔沅。崔沅的视线落在那只盒子上,又移到远处的崔令妩身上,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这是姜震留给阿妩的。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这东西让阿妩三番两次遇险,可见不是善物。阿妩才是最要紧的。
她朝寒枝点了一下头。
寒枝上前一步,将玄铁盒子高举过顶,喊道:“东西在此。先放人”
匕首男将刀又压了压:“少废话,扔过来。”
寒枝蹙了蹙眉,扬手一掷,盒子划出一道沉沉的弧线,落入对面一人手中。
那人快步跑到匕首男面前,双手呈上。匕首男接过盒子掂了掂,仔细看了两眼。
斗篷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脸上多了一张青铜面具,月光下冷光森森,只露出两只深陷的眼窝。
匕首男连忙将盒子奉上。
面具男将盒子托在掌中,细看了几圈,手指沿着盒盖的缝隙慢慢滑过,又扣了扣盒底的暗纹。
匕首男立刻会意,扯着嗓子道:“这盒子怎么打开?”
裴砚掷地有声:“你们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却连这点都不知道?”
匕首男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裴砚冷笑:“你们这么想要它,不就是怕它有朝一日重见天日,里面的东西会将你们连根拔起、一个不剩么?”
“我们若有办法开它,你们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耀武扬威?”
匕首男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回头看面具男,声音里透出一丝犹豫:“主上?”
面具男沉默片刻,将盒子收入怀中,翻身上马。他攥着缰绳,低头看了裴砚一眼。随即一夹马腹,纵马而去。
匕首男愣了一下,慌忙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马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骤雨,转眼没入夜色深处。
寒枝带人追了上去,身形几个起落便隐入林间,草叶纷飞。
崔沅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前来——
“阿妩,小心!”崔沅扬声喊道。
一道寒光从密林中破空而出,弩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扑崔令妩后背。
裴砚双手还被反剪在身后,挣脱不及,推开她也来不及,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最直接的反应——猛地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后。
“噗——”
裴砚的身子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双膝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
崔令妩被他扑得一个踉跄,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她感觉到肩窝里一股温热的液体正汩汩往外涌,脑子“嗡”地炸开,嘶声道:“裴砚!裴砚你怎么了?”
崔沅冲过来帮她解下身上的绳子和眼罩。她的眼睛被蒙了太久,猛一见光,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她看见裴砚倒在地上,肩上插着一支弩箭,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袍。她的泪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崔令妩抱着裴砚,侧过头看向崔沅,泪水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他会不会死?”
崔沅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他的伤不在要害。别怕。你先松开,我们带他回去处理伤口。”崔令妩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混着血,混着泥。
次日午后。
裴砚睁开眼的瞬间,眼前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瞳孔在黑暗中徒劳地收缩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一寸寸泛白。然后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肩头的伤口扯动了一下,疼得他额角沁出密密麻麻的薄汗。
“阿妩——”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粗粝,“阿妩?”
青衡推门进来,眼眶倏地红了,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声音哽咽:“郎君,您可算醒了!”
裴砚循声伸出手,摸到青衡的胳膊,一把攥住,力道大得像怕他跑了。
“阿妩呢?伤着没有?”
青衡连忙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崔娘子没事。她守了您一整夜,谁劝都不走,就坐在这床边,攥着您的手。今早您退了热,太医说没大碍了,崔家主才硬把她接回去歇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走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一步三回头。”
裴砚攥着青衡胳膊的手慢慢松开,沉甸甸地落回床沿。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清淡:“好。”
青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了口:“郎君,您这眼睛……太医说比肩头的箭伤还棘手。那药粉灼伤了眼角膜,至少要养两个月,才能慢慢恢复。这阵子您什么都瞧不见。太医还说,要按时敷药,不能见强光,不能劳累……”
“嗯。”裴砚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退下吧。我自己待会儿。”
青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裴砚侧脸面朝那扇他看不见的窗,眼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知道会亮起的黑,是沉在海底、陷进浓雾,没有尽头的那种。
他慢慢抬起手,修长的指节在半空中顿了顿,又落回锦被上,顺着被面的暗纹轻轻地摩挲。然后,他的指节倏地收紧,攥出几道褶皱。
时间在这片黑暗里被拉得很长。听觉却变得异常锋利。
远处,廊下有侍从压低了声音说话。窗棂外,清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沙沙的声响像贴着耳廓擦过。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却比往日略沉。
忽然——
叮铃,叮铃。
那声音清脆,圆润,由远及近。裴砚攥着被面的手忽地松开了。
他微微偏过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唇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崔令妩拎着食盒迈进门槛,一抬眼,便撞见他就那样靠坐在床头——月白中衣,墨发半散,唇色淡得像被水洗过的桃花瓣。
裴砚正对着她的方向笑,可那双眼睛失了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虚空。她的心猛地被什么揪住了,揪得发酸发胀,那股酸意直冲眼眶,哽在喉头。
他朝她的方向伸出手,修长的五指虚虚地探着,手掌微微张开,声音轻缓:“过来。”
崔令妩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涌上眼眶的那股热意压下去,走过去坐到床边。
裴砚的手摸索着寻过来,指尖先是碰到她的袖口,顺着摸到她微凉的手背,最后将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
崔令妩反握住他,声音里藏不住的哽咽泄了出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眼睛都这样了,还跟我说什么……洗洗就好。”
裴砚抬起另一只手,摸上她的脸。指腹从颧骨滑到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那颗泪珠被他轻轻抹去,指腹在她眼尾停了一停,“我饿了。”他忽然说,语气一转,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什么?你一进来我就闻到了香味。”
崔令妩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将食盒打开。一股清甜的米香混着莲子的清气弥漫开来。
她舀了一勺粥,在碗沿轻轻抿去勺底的余汁,送到他嘴边:“太医说了,你身上有伤,要吃清淡的。慢慢吃,吃完了我帮你换药。”
他的手忽然抬起来,缓缓摸上她的脖颈,准确地落在那道尚未消退的红痕上。
“你上药了吗?”
崔令妩被他摸得有些痒,偏了偏头,想躲开他那只不安分的手。她佯嗔道:“先管好你自己吧,少卿大人。”
说着舀了满满一勺粥,直接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探望
裴砚喉结上下滚了滚, 咽下去,又张开嘴。她喂一勺,他便吃一勺, 安静又温驯。
用完粥, 她扶着他微微前倾,自己挪到他身后坐稳。中衣被缓缓褪下,露出肩头那一圈缠绕的绷带。
她指尖轻挑, 一层一层地拆,每拆一圈,那皮肉翻卷的创口便多露出一分。到最后,整个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烛光下——皮肉外翻,边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中间却还渗出新鲜的血珠。
崔令妩拧开药瓶,灰褐色的药粉均匀地往下洒。粉末触及创口边缘的瞬间,裴砚的脊背猛地弓起来,肩胛骨顶出两道紧绷的弧。
他喉间压住一声闷哼,攥着被面的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崔令妩心口一酸,想也没想便从背后揽住了他, 双臂环过他腰侧,掌心贴在他胸腹前。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软软地裹过来。
裴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呼吸没有缓下来, 反而更乱了,那粗重里头多了一层被撩起火苗,猛地窜上来。他的耳根漫上绯色, 脖颈也泛了薄薄的粉。
“……阿妩。”他的声音又干又涩, “你……松开些。”
“嗯?”崔令妩从他肩侧探出半张脸来,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你伤口疼得厉害?我去叫府医——”她说着就要起身, 腕上的银铃叮铃一响。
裴砚循着那铃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没说话,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崔令妩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偏过去的侧脸——耳根通红,喉结上下滚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忽然明白了。
手从他被面上嗖地弹开,缩回去攥成了拳头。屋里的空气变得格外地闷,还夹着一丝丝燥热。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发紧的虚张声势:“……裴少卿行不行啊,给你上药也能上出花样来。”
裴砚嘴角弯了一下。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算再怎么隐忍克制,也还是没办法阻止那处的反应。他缓缓开口,语气无辜:“……你方才贴得太紧。”
“我那是心疼你!”
崔令妩眼风往下一扫,目光落在那处不容忽视的地方,脸上不红不臊,反倒探身凑近些,声音带着一丝挑逗:“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散散?”
裴砚喉间一哽,气血骤然倒灌,被她这话激得一口气岔在嗓子眼,猛地呛咳起来,肩背一颤,刚洒上的药粉簌簌抖落了好几撮。
崔令妩眼疾手快地按住他,一边憋着笑一边替他重新拢好绷带,嘴里还不忘念叨:“别动别动,药都白涂了。”
绷带仔细地缠完,她直起身绕到他跟前,指尖抬起来,轻轻搔过他的眼尾,“轮到眼睛了。”
深褐色的药膏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她用银匙挑了一团,在烛火上慢慢烤着,待膏体微微软化,才缓缓涂抹在他的眼周。
裴砚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在她指尖经过时,轻轻颤动一下。
“阿妩。”他忽然出了声,声音平稳:“我们的婚期,要不——”
“免谈。”
崔令妩截得利落,语调脆生:“婚期既定,怎么能说改就改?不吉利。”
裴砚唇线紧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回,未再多言。
药膏涂匀,崔令妩拿起一条干净的白绸覆在他眼上,在他脑后系了一个结。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墨发半束半散,白绸覆眼,衬着那张俊美苍白的脸,竟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
崔令妩看得心头一软,俯身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声音闷在他唇上:“苦了你了。”
裴砚回手臂一探,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带着颤意:“今晚留下来,成不成?”
崔令妩眼皮倏地弹开。她挣出半臂距离,掌心覆上他额面探了探——不烫。她蹙起眉尖,目光狐疑地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匝,心忖:莫不是脑子烧坏了?
裴砚像是隔着那层白绸看穿了她的心思,呢喃道:“我怕醒来便找不见你了。”
崔令妩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滋味从心口一路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漫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声调温温热热,黏黏糊糊:“我在呢。你听——”
她抬起手腕,轻轻晃了晃。银铃叮铃叮铃地响起来,清脆、明快,像碎了一地的星光。
“往后铃铛一响,就是我正奔你而来。你数着声儿等我。”
窗外,银杏叶沙沙地响着,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金黄。
消息传出去的头一日,宫里的赏赐便到了。内侍站在阶前宣旨,声音又尖又长,念了一长串药名补品名,末尾加了一句“望卿早日康复,勿念国事”。
裴章领着众人跪接圣旨,替裴砚谢了恩。紧接着,同僚们便络绎不绝地登门——
今日你提两盒血燕,明日他拎一只老参,后日又有三五人结伴而来,名为探病,实则少不得要聊几句朝堂风向。
裴府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平了。
这日,韦温和几位官员一同前来。崔令妩正巧在,便从内室扶了裴砚出来,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将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圈椅里,又在他背后塞了个软枕,才退开半步。
丫鬟端上茶点,韦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须发梳得整齐,面色红润,瞧着比前些日子又精神了几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正对上崔令妩怔怔出神的视线。
“崔小姐为何盯着本官瞧?”韦温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崔令妩倏地回过神,忙欠身行礼,垂着眼道:“大人勿怪。我这几日没歇息好,一时出神,不是有意看您的。”
韦温笑意更深了几分,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关切:“崔小姐照顾敬之,受累了。这孩子自小要强,受了伤也不肯好好歇着,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多了。”
裴砚握着崔令妩的手,轻轻捏了捏,侧过头朝着她的方向,声音温润:“去隔壁歇会儿吧。这里有青衡伺候。”
崔令妩“嗯”了一声,朝几位大人欠了欠身,抬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半掩,里头的交谈声渐起。
有人问裴砚:“少卿这次受伤,可查到是何人所为了?”
裴砚的声音不咸不淡,轻飘飘地回了句“还在查”,便将话挡了回去。
接着,话题便转到了新郎案上。一个年轻的官员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听说这案子与吐蕃有关,还涉及到了皇室气运?外头都传开了,说什么长安城的地脉被人动了手脚,再死两个人,龙椅都要晃三晃。”
裴砚的声音依旧平淡:“一切皆是推断,尚无定论。外头那些话,听一半丢一半便是。”
韦温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朝与吐蕃交战多年,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保不齐这长安城里就有吐蕃安插的暗探。明面上瞧着是商人、僧侣、使节,背地里不知藏着什么勾当。”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我记得景云年间,宁王还曾奉旨大肆清剿过一次,从西市一路扫到崇仁坊,揪出来十几个。”
另一人附和道:“可不是。不过这种东西,就如雨后春笋,除之不尽。”
韦温话锋一转,又绕回案子上:“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裴砚的声音不紧不慢:“尚在排查。”
那个年轻官员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致:“城南坊间可热闹了,听说已经十室九空,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成日提心吊胆。还有不少江湖骗子跑去招摇撞骗,说什么下一次凶手杀人是在八月十五月圆夜,让百姓们买他们的符纸驱灾辟邪,一张破黄纸敢要二两银子,还真有人买。”
裴砚的眉心微微一蹙,那皱褶极快极淡,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隔壁的崔令妩心里装着事,怎么也睡不安稳。等她再推门进去时,几位大人已经离开。
墨辞正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满足那些条件的新郎有四位。属下们一家一家去跑,嘴皮子都磨破了,想劝他们延后婚期……没有一家肯的。”
墨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喜帖已经撒出去了,喜娘订了,吹打班子也签了契,喜宴的食材都备了大半。还有不到十天就是大喜的日子,哪能说延就延?再者,成亲这等大事,已经上告列祖列宗,婚期定下了就不能改,擅改是要遭天打雷劈的。那些人的原话,一字不差。”他叹了口气,“属下嘴笨,实在说不过。”
崔令妩插了一句嘴:“人命关天。你没告诉他们,不改婚期可能会遭来杀身之祸?”
墨辞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说了。他们先是吓了一跳,有些动摇了,然后转念一想……”
他学着那户人家的语气,捏着嗓子道,“‘那你们这些官吏是吃干饭的?凶手要杀我,你们抓凶手去啊!实在不行,你们这几天全程保护我,我成亲那日多派几个人跟着,不就好了?’属下刚露出为难的神色,人家就开始哭天抢地,说咱们大理寺草菅人命,逼得我们应承下来才罢休。”
崔令妩听得眉头直皱,推了推一声不吭的裴砚,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你可有法子?”
裴砚偏过头看她,白绸覆眼,轻叹了一声:“我连你都劝不动,何况他们。”
崔令妩一怔,猛地想起他想改婚期的事,脸上一热。她哼了一声,抱着臂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别过脸去不看他。
裴砚转向墨辞的方向,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问道:“让你查的喜铺和算命铺子,可有进展?”
墨辞一拍脑门,“哎呀”了一声,从袖中掏出记录册,习惯性地递到裴砚面前,递到一半才想起他看不见,又讪讪地收回来,清了清嗓子,念道:“查到了。三名死者都去过同一家喜铺,叫‘金玉良缘’,铺子不大,但年头不短,开了快二十年了。”
他翻了一页,“属下同店主要了账册来对,发现城南那四位准新郎中,有两家——刘家和赵家,也在他那里采买过东西。”
裴砚沉思了片刻,眉心微蹙,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才开口:“四家都要守。刘、赵两家多派人手,剩下两家各派一队,轮流盯防,日夜不断。”他顿了顿,“人手不够,去刑部调。”
墨辞抱拳:“是。”
崔令妩看着墨辞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走到裴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砚虽然看不见,却像感觉到了她的犹豫,伸手朝她的方向探了探,碰到她的衣袖,将她拽过来。
崔令妩顺势坐在他腿上,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衣领上系着的盘扣。
“你和那位韦大人……”她斟酌着措辞,“交情很深?”
裴砚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老师,只如实道:“我十四岁蒙他赏识,收入门下。后来无论是学业还是官场上,他对我都倾囊相授,悉心提携。到如今,已有六个年头了。”
崔令妩的眉心紧拧,手指停在那颗盘扣上,不动了。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砚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老师博闻强识,于经义典章之外,更通实务。他为人谦和,从不以师长自居压人,待学生如子侄,待同僚如手足。在朝中,他素有长者之风,即便是政见不合之人,对他也只有敬重,没有怨怼。这些年来,无论是学问还是为官之道,他都是手把手地教我,从未藏私。”
崔令妩静静地听完,抬起一只手,掰过他的脸,让他朝着自己。她嗓音压得很低:“那你……信我还是信他?”
裴砚察觉出了不对。
“阿妩,你怎么了?”
崔令妩不依不饶,声音又紧了几分:“回答我。你信谁?”
裴砚伸出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语气郑重:“你。山河可倾,此信不移。”
崔令妩的眼眶倏地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间的涩意,声音轻柔:“你早就说过,有人一直惦记阿爷留给我的盒子。所以……”她顿了顿,“我在那盒子上涂了五倍子。”
裴砚静静听着。
“盒子是玄铁所制,导热慢,又沉。现在这个时节,人手上难免带汗,一旦碰了,五倍子遇汗,会变成蓝黑色,至少要三五日才能慢慢褪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续道:“我刚才在韦温手上看到了。两只手上都有,指腹、掌心,蓝黑色的。”
裴砚搂着她的手臂倏地收紧了。沉默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方才吓坏了吧?”
崔令妩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拱了拱,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砚抚着她的脊背,动作轻柔地安抚着。他的眉头却紧紧蹙着,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韦家是名门望族,门规森严,子弟出仕入隐皆有章法,韦温若真是吐蕃暗探,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又是如何在宗族重重审视的目光下,将通敌卖国的勾当藏得滴水不漏?
越想,他越觉得脊背发寒。
叩门声忽然响起。
怀里的崔令妩一惊,猛地从他胸前探出脑袋,一双眼睛警惕地望向门口。青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恭恭敬敬的:“郎君,郡王妃来了。在前厅候着呢。”
“阿棠?”崔令妩呢喃了一声,从裴砚腿上滑下来,理了理被蹭乱的衣裙,又伸手替裴砚整了整衣领,嘟囔道,“她怀着身子呢,怎么跑来了?定是出了什么事。”
裴砚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两人缓缓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林晚棠脸上满是焦急。她在厅里来回踱步,手里的披帛已经被她绞得皱成了一团。她走几步便抬头看一眼门口,看一眼又继续踱。
崔令妩扶着裴砚跨进门槛时,林晚棠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的目光落在裴砚蒙着白绸的双眼上,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惊愕:“裴少卿竟伤得这般严重?”
崔令妩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都是为了我。”
裴砚捏了捏崔令妩的手。他看不见林晚棠的表情,却听出了她的焦虑。他微微偏头,问道:“郡王妃今日为了何事找我?”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咬了咬唇:“夫君临行前保证,到了边关会给我来信的。可是……已经月余了,杳无音信。”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裴少卿,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裴砚摇了摇头。他想说什么“许是边关路远,驿马耽搁了”,或是“李玄明一时抽不开身”,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事实面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崔令妩走过去,扶着林晚棠的胳膊,将她引到椅子上坐下,双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柔软:“阿棠,你别急。边关那么远,一两个月收不到信也是常事。你急坏了身子,等他回来该心疼了。”
林晚棠的眼泪说掉就掉,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崔令妩的手背上。她发出一声哽咽,然后猛地抱住崔令妩,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裴砚偏过头,蒙着白绸的眼睛望向门外那片他看不见的天空,像是要穿过千山万水,看见那个远在边关的人。心里低低道:李玄明,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边境。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烽火台上燃着滚滚狼烟,黑黄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风沙扑面,打得人脸生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李玄明和一位守城将领并肩站在城墙上,脚下的砖石被血浸成了暗褐色,一脚踩下去,鞋底都发黏。
守将姓陈,名猛,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此刻正用力锤了一拳墙垛,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嘴里骂骂咧咧的:“娘的!军报都发了多少封?少说也有七八封了吧?从普通军报到八百里加急,一发再发,连个回音儿也没有。朝廷那些当官的,都是白拿俸禄不办事的!”
李玄明虎口捏紧刀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荒漠,风沙迷了眼也不眨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应是有人拦下了军报。说不定,一封都没进长安。”
陈猛倏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向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你说什么?谁敢拦军报?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李玄明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地平线上。他缓缓开口:“先是布防图泄露,紧接着吐蕃就发动了战乱。时机掐得这么准,你说,是巧合么?”
陈猛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说……长安城里,有吐蕃的内鬼?而且——”
“而且官职不低。”李玄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平静。
陈猛怔怔地看着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在这边关守了十几年,见惯了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自认为天底下没什么事能让他惊讶了。
可此刻,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正抵在那里。
“那……那怎么办?”陈猛的声音有些发虚。
李玄明幽幽道:“我写了家书,绕开了官驿,托了商队捎带。”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出鞘,寒光凛凛,在暮色中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他举起刀,刀尖直指前方那片被风沙吞没的苍茫大地,声音不大,却铮铮作响。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誓死一战,坚持到底。”
陈猛愣了一下,随即也拔出刀来,架在李玄明的刀背上,“当”的一声脆响。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一口牙齿:“行。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城墙上风声呼啸,残阳如血。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左一右,两柄横刀交叠在一起,闪着冷冽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交锋
孤鹰掠过天际, 双翼如刀,在天幕上划出一道孤傲的弧。它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而后振翅远去, 消失在层云深处。
韦府暗室,烛火幽微。
韦温捻起桌上那一封封军报,看了一眼, 便扔在一旁,又捻起一封,又扔在一旁。他的嘴角上扬,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这池浑水,”他以手撑额,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算是搅起来了。”
屏风后转出一个瘦长的人影,垂手而立,腰背微躬。
“那盒子打开了没有?”韦温问。
方平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艰难:“……想了许多法子, 请了好几位懂行的师傅来看。这锁是‘天干地支锁’。需将天干地支轮盘拨到正确的位置,才能打开。若拨错一次, 轮盘便会重置;若错三次……”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里面的东西会被毁掉。”
韦温眉头微蹙, 眉心那道竖痕深了几分。
方平觑着他的脸色, 试探着开口:“主上,属下斗胆一问——您费尽心思要找此物,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韦温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了灯花, 噼啪一声脆响,他才开口。
“当年,姜震调查大非川一战,查到了不该他知道的东西——一份吐蕃暗探的名册。”
方平的瞳孔一缩。
“当时正逢天子卧病,不见任何人,奏折都递不进寝殿。”韦温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得意,“我才有机会,借张璩之手,除掉了他。”
方平垂着眼,一言不发。
“可那份名册,一直没有找到。我派人搜了姜府,掘地三尺,翻遍了每一片砖瓦,都没有。后来查到……姜震手里有一块玄铁,坚不可摧,水火不侵。我便猜,他将那名册藏进了玄铁打造的盒子里。”
韦温的目光落在那只静静躺在案上的玄铁盒子上,眼底浮起一层幽深的光,“如今东西到了手里,却不知名册是否真的在里面。”
方平斟酌着道:“主上,那咱们不能贸然开锁。万一里面不是名册,而是关于名册的线索——一旦毁了,不就功亏一篑了?”
韦温叹了口气,“看来,还得去找姜妩那丫头。”
时近中秋,长安城里染上一层桂子的甜香。
崔家小院里,崔令妩歪在廊下新支起的胡床上,手里举着一本话本子。日头透过稀疏的叶子筛下来,暖融融的,惹人犯困。
“阿嚏——”她揉了揉鼻子,鼻尖红红的,又揉了揉,还是痒痒的,忍不住又打了一个。
她嘟囔着,声音带着几分娇嗔,“谁在念叨我?一定是阿棠。她最近天天念叨李玄明,念叨得我都跟着心慌。”
话音未落,翠翘端着个红漆描金的攒盒走过来,盒盖一掀,里头码着几色月饼,面皮上印着蟾宫折桂的花样,还冒着刚出炉的热乎气。
“小姐,崔府和裴府都给您送了节礼。”翠翘掰着指头数,“崔家主那边送的是两篓贡菊、四色糕饼并一套玉兔捣药的玉饰。裴府的除了月饼,还送了两匹蜀锦、一匣子南珠,说是裴少卿亲自拟的单子。二老爷那边也派人来递了话,请您中秋回府里团聚呢。”
崔令妩懒洋洋地“唔”了一声,拈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是枣泥馅的,甜得发腻。她嚼了两下便放下了,眼睛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目光却没有落处。
“小姐?”翠翘歪头看她。
崔令妩没答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
马上就到八月十五了。
裴砚叫她放心。
可她还是心神不宁。
崔令妩站起身,走到树下,伸手摘下一片半黄的叶子,在指尖慢慢捻着。叶脉的纹路硌着指腹,有种粗粝的真实感。
“大理寺那边,这两日可有消息?”她问。
翠翘摇头:“没有,不过今早去采买时,听坊正说城南已经在布置了。”
崔令妩“嗯”了一声。
风过庭院,吹落几片黄叶,飘落在她脚边。
中秋。
城南四家娶亲,本是该热闹非凡的日子。可街上却安静得出奇,只有唢呐声孤零零地响着,尖细的调子被秋风扯得忽高忽低,反倒衬出一种说不出的凄惶。
街两旁的店铺齐齐关了门,门板后面却露出一道道缝隙,一双双眼睛从那些缝隙里往外觑着。偶尔有胆大的推开半扇窗,探头张望一眼,又飞快缩回去,“啪”地合上窗扇。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叶,枯黄的,被风一吹便贴着地皮簌簌地跑。迎亲的队伍踩着这些叶子走过去,发出沙沙的碎响。
唢呐兀自吹着,调子是《龙凤呈祥》,喜庆的曲子,可在这空荡荡的长街上听来,竟有几分诡异。
大理寺的差役分成四路,各自跟着四家的迎亲队伍。
跟着赵家这一路的是墨辞。他一路都吊着十二分的精神,虎口按在腰间的横刀上,指节捏得发白,眼睛不时扫着街两旁的屋顶和巷口。
身后一个差役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墨司直,这都护送一路了,眼瞅着要到了,也没事嘛。”
墨辞回手就敲了他一个脑崩儿,不重,但那差役还是“哎哟”一声缩了脖子。
“没事还不好?”墨辞瞪他一眼,“你当我想有事?都把招子给我放亮了。”
那差役揉着额头嘟囔:“您这下手也忒黑了……”
墨辞没理他,又扫了一眼四周。
宣义坊。
酉时三刻。
坊间花灯如昼,卖月饼的摊子支了一长溜,孩子们提着兔儿灯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可迎亲队伍一到,热闹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看灯的不往前凑了,做买卖的停了吆喝,方才还在道中央追逐的孩童也被大人一把拽到路边,死死按在腿侧。
坊门洞开,左右两列差役分站两侧,墨辞站在中间。他身后是赵家的迎亲队伍,大红灯笼、吹鼓手、抬着花轿的轿夫,新郎赵奉骑在马上,披红挂彩。
从城东回来的刘家队伍,比赵家早到了一步。
两支队伍在宣义坊前汇合。
这是两家人商量好的,两家郎君自幼一起长大,同一天成亲,约好了在坊前碰个头,互相道个喜再各自回家。
刘渊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远远看见赵奉就笑了。
“奉哥儿,你倒是快,我还以为你要迟了。”
赵奉勒住马,笑着回了一句,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吹鼓手正换曲子,唢呐声盖过了人声。
两支队伍搅在了一起,把宣义坊前的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墨辞皱了皱眉,挥手让差役往两边退。人太多了,他的人被挤得东一个西一个,根本站不成队形。
老秦在人群里挤过来,急道:“墨司直,人太多了,要不要让两家分开走?”
墨辞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刘渊!刘渊你怎么了?”
墨辞猛地转头,看见刘渊的身子僵在马上,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脸在灯笼光下白得发青,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
然后墨辞看见了火光。
起初只是一小簇火苗,从刘渊的袖口窜出来。旁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有个人还伸手去拍,以为是什么虫子在发光。
火苗触到那只手,倏地蹿高了,沿着刘渊的衣袖往上爬,像一条蛇,又快又急。
刘渊终于嘶吼出来,身子从马上栽下,摔在地上,火已经烧到了肩膀,喜服上的绸缎遇火即燃,眨眼间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火球。
人群炸了。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滚油里泼了水。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撞翻了路边的灯笼摊子,有人被踩倒在地,爬不起来。
唢呐声停了,吹鼓手扔了家伙什跑了,轿夫撂下轿子跑了。新娘在轿子里尖叫,一声接一声。
墨辞被慌乱的人流挤到了街边,后背撞在一根拴马桩上,硌得生疼。他拼命稳住身子,嘶声喊道:“差役!所有差役!拦住人群!不许疾行!”
没有人听他的。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瀑布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老秦在另一边也被人群冲散了,他爬到一辆马车上,站起来往四面看——就这一眼的工夫,赵奉不见了。
他的马还在原地,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尖锐刺耳。
老秦心头一紧,从马车上跳下来,在人流中逆着方向往赵奉的马那边挤。
“赵奉!赵奉!”他一边挤一边喊。
没有人应。
老秦的脸色难看极了,他转过身,朝着墨辞的方向大吼了一声:“墨司直!赵奉不见了!”
墨辞听见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还是同样的景象:散落的灯笼、踩碎的喜果、翻倒的花轿、烧焦的地面,和那个正在被差役覆盖的黑乎乎的刘渊。
“搜。”墨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清了清嗓子,又吼了一声,“给我搜!所有差役,分散搜!坊门、路口、每一条巷子!”
差役们四散而去。
中秋夜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宣义坊的飞檐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街灯还亮着,灯笼还挂着,喜字还贴着,人没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亥时二刻。
夜还长。
崔家正厅灯火通明,崔沅不请自来,被请到主位,二老爷崔江陪坐一旁,满桌珍馐,推杯换盏。
崔令妩筷子拈了几粒米,搁下了,又端起来,又搁下了。她看了一眼席间——崔沅正在与二叔说话,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她给二婶杨氏递了个眼色,杨氏会意,微微点头。
她起身,悄悄从侧门退了出来。
廊下夜风微凉。
崔令妩站在柱边,仰头望天。满月高悬,清辉遍洒,照得院中青砖如水。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寒枝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走近。
“打探得怎么样?”崔令妩问。
寒枝抿了抿嘴唇,道:“刘家公子被烧死了。”
崔令妩瞳仁微颤。
“赵家公子也不见了。宣义坊乱成了一锅粥,差役们正在到处搜寻。”
崔令妩提起裙摆,大步往府门方向走去。
“备车,去大理寺。”
她踏入大理寺时,值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月光从木窗漏进去,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
裴砚端坐在书案后,薄唇紧抿,周身气压低得骇人。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他的手按在舆图边缘,一动不动。
直到崔令妩走到近前。裴砚的耳朵才动了动。
“谁?”
崔令妩绕到他身侧,弯下腰,伸手抱住了他。
裴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轻轻的,贴着他的耳廓,“是凶手太狡猾了。裴砚,你不要自责。”
裴砚的手缓缓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回抱住了她。他将头埋进她颈窝里,一声不吭。
天快亮的时候,脚步声从值房的走廊那头传来,急促又凌乱。门被推开,年轻的差役站在门口,脸色灰败。
“少卿。”他的声音发紧,“赵奉……找到了。”
明德门瓮城。
灯塔是用松木和竹篾临时搭建的,中秋夜用来放烟火、祭祀火神,高约三丈,顶端有一个平台。
天亮之后就要拆掉了,但现在还立在那里,塔尖挂着一样东西。
黎明前的光线还不够亮,墨辞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混在秋天早晨清冽的空气里,令人作呕。
他吩咐差役举起火把。火光映上去的那一刻,方才看清。
赵奉穿的还是昨日那件喜服,他垂着头,双手被绳索绑着,挂在灯塔顶端的横梁上。
手腕上有两道伤口,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灯塔底座上汇成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脸上的诡异纹路与前三案的死者一模一样。
晨光一寸寸升起,照亮了长安城。昨夜的惶恐还未散尽,百官公卿的口诛笔伐便已上演。
御史台的弹章铺满了天子的案头。金殿之上,御史中丞唾沫横飞,从大理寺布防失当说到裴砚年少轻狂,从两名新郎惨死说到国体颜面荡然无存。
众多朝臣纷纷附议,慷慨激昂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落井下石者亦有之。
圣旨出宫门的时候,朱雀大街上的桂花还在晨风里簌簌地落着,铺了一地碎黄。
大理寺停尸房。
阴冷的石室里弥漫着陈年的血腥气和药材的苦味。裴砚站在石台前,眼上蒙着白绫,手里捏着一角焦黑的布料,凑在鼻端,慢慢地嗅着。
墨辞立在一旁,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少卿,”他忍不住开口,“这刘渊的喜服上被做了手脚?”
裴砚放下了那角布料,指尖在石台边沿轻轻一叩。
“夹层里涂了火油。”他说,语气平静淡漠:“火油渗进织物经纬之间,再用桂皮和芸香遮掩气味,新郎穿上身不会轻易察觉,等到迎亲路上出了汗,汗水浸透夹层,火油便顺着汗液浸上皮肤。这时候只需要一个引子。”
墨辞脸色骤变:“火?!”
昨夜中秋佳节,花灯遍地。但凡有点火星子,火油遇明火,刘渊便成了一根活蜡烛。
裴砚将那角布料搁回石台上。
“可属下不明白,”墨辞攥紧了拳头,“凶手为什么要杀刘渊?赵奉才是他真正的目标啊。”
裴砚转过身来,“大理寺的介入,让他原来的计划落空。所以用刘渊的死来制造混乱,转移视线,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掳走赵奉,从容地完成仪式。”
墨辞的后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这个凶手,把人命当作祭品,把杀戮当作仪式,把整个大理寺的布防都算计了进去。他在暗处,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地布网,然后轻飘飘地从网眼里钻了出去。
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动静,紧跟着一个差役撞进门来,气喘如牛。
“少卿!圣旨到!请您……请您去接旨!”
崔令妩扶着裴砚走出来,双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臂。她压低嗓音:“这个时候降旨,莫不是来问责的?”
裴砚抬手在她的手背上按了按,像是在说——安心。
崔令妩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众人跪了一地。
传旨的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理寺的庭院里响起来:
“大理寺少卿裴砚,位列法司,职司平刑,当以明慎居心,公允断狱。
顷者新郎案,砚受命擒凶,本宜周密部署,以靖一方。乃以调度失宜,部署乖方,致凶犯脱逃,无辜殒命。舆情哗然,台宪交章。
况尔目疾未愈,强居要职,虽有志于公,实难副其位。刑狱重地,岂容蹉跌?朝廷纲纪,不可废弛。
着即停大理寺少卿职,解印待勘。务要闭门思愆,听候处分。其职事暂由大理寺卿兼摄。
尔其自省,以副朕意。”
裴砚跪在最前面,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姿态端正得像是一棵被雪压弯了枝却不肯折断的松。
他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臣,领旨。”
太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惋惜,终究什么都没说,拂尘一甩,转身走了。
崔令妩低着头,肩膀轻轻地颤着。一滴水迹落在她膝下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
墨辞腾地站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这怎么能怪少卿呢!”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哑又粗,“分明是我们的疏漏!凶手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我却什么都没拦住——要罚,也该罚我!是我无能!”
身后几个差役也跟着嚷起来,七嘴八舌地替裴砚抱不平。
“够了。”
裴砚的声音像是一瓢冷水,浇熄了所有的喧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手里握着那道圣旨,脸转过来,对着墨辞的方向。
“案子是最要紧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听从安排,务必尽快缉拿凶犯。”
墨辞低喃道:“少卿……”
裴砚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崔令妩。他的手指先是碰到了她的发顶,顺着发丝往下,摸到了她湿漉漉的脸颊。
他的指尖停在那里。
然后他忽地笑了笑,笑容淡得像是秋日里透出云层的一线日光,不热烈,不张扬,却足够温暖。
“阿妩,我无碍。”
“真的?”
他用指腹慢慢地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嗯。莫要再哭了。”
崔令妩撇了撇嘴。眼泪还挂在眼睫上,亮晶晶的像是清晨挂在花瓣上的露珠。
裴府。
药炉上的火已经熄了。
崔令妩端着一碗温好的药,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风裹着院子里桂花的甜腥气,一阵一阵地扑上面来。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一团乱麻。
走到房门口时,听见了里面的交谈。崔令妩脚步一顿,下意识退后半步,藏进了廊柱的阴影里。药碗被她端得很稳,但她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
“你是我裴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为父盼的是你有朝一日能执掌刑部、位列台阁。不是让你折了一双眼睛,被人从朝堂上像扔破席子一样扔出来。”
裴砚没有动静。
“百官要罢你的官,我和你的几个叔伯在政事堂外站了一整天,嘴皮子磨出血,才换来‘停职待勘’四个字。”
裴章倏地短促一笑,笑声冷得像刀刃刮过墙面。
“好听罢?停职待勘。一个月是它,一年也是它。三年过后,谁还记得大理寺曾有个裴砚?到那时候,你就是想从七品县尉从头做起,人家都要嫌你不中用。”
他停了一息,声音陡然低下去:“砚儿。你怎么还能如此平静?”
沉默。
片刻后,裴砚开口,声音无悲无喜:“父亲想让儿子怎样?哭一场吗?”
裴章一愣,声音都是抖的:“可你总该急一急罢?总该想想法子罢?你那些同年、故交、恩师,该写信的去写信,该走动的去走动。你就这么坐着,等着,是等着圣恩浩荡,还是等着天上下来的赦书?”
裴章后面说了什么,崔令妩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来回盘旋着几个词——停职待勘、再难起复。
原来那道圣旨不是她以为的“歇一阵就好”,而是压着裴砚的整个前程。那他方才怎么还能那样风轻云淡地哄她?怎么还能伸出手来摸她的脸,说“别哭了”?
崔令妩将药碗搁在廊下,转身提起裙角,跑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便稳稳停在崔府门前。崔令妩不等翠翘来扶,自己跳下车。
门房还没通报,她已经穿过前厅,径直来到了崔沅面前。
崔沅正执着一卷书,见她这副模样,书缓缓放下,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沾了灰的裙角,什么都没说,只抬手示意下人上茶。
瓜果茶点摆上来,崔令妩看都没看。
“您能不能救救裴砚?”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