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厉害
林晚棠将目光缓缓移向她, 声音平静:“您今日来,是以什么身份?是我父亲的继室,还是郭夫人的说客?”
徐氏噎住。
“若是前者, 我敬您一杯茶, 您喝完便可回去歇着了。若是后者——”林晚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那这杯茶, 您怕是没脸喝。”
徐氏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林晚棠放下茶盏,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那张温柔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凛然的气势。
“郭夫人,您今日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过。结亲的事,也莫要再提。我家郡王是陛下亲封的郡王,我是上了宗室玉蝶的正妃。这郡王府的规矩,还轮不到外人来定。”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却让人后背发凉。
“您若执意要把女儿送进来……”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郭夫人脸上,笑意盈盈:“便是做妾, 也要看我松不松这个口。”
郭夫人倏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番,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狠狠一甩袖, 转身便走。
徐氏也紧跟着站起来,临出门前回头剜了林晚棠一眼,追着郭夫人去了。
厅里重归寂静。
林晚棠望着那两道仓皇离去的背影, 胸口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春熙轻声上前,觑着她的脸色:“您没事吧?”
林晚棠唇角弯了弯。
“我能有什么事?”她重新坐回椅中,姿态闲闲地往椅背上一靠,掌心拢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松快,“有事的是她们。”
春熙愣了愣,随即捂着嘴笑出声来。
拔步床上,锦被堆得绵软。
李玄明低头看着她,眼里方才那团焦急的火已经化开,变成一汪温吞吞的柔和。他拿指腹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绕了两圈又松开,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胸腔里震出一阵闷闷的响。
“笑什么?”林晚棠瞪他。
他凑过来,嘴唇碰了碰她泪痕未干的眼角,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原是为这事吃醋了。”
她脸一热,偏过头去。
李玄明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扳回来,眉梢微挑:“今日只顾着在屋里掉金豆子,没听着外头的动静?”
林晚棠怔了一瞬,满脸茫然。
“郭家,”李玄明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一大早就被抄了,全家下了大狱。”。
“能不能活命都是两说,”他嗤了一声,拿拇指蹭了蹭她呆住的脸颊,“还想当平妻?”
林晚棠明显愣住了。
李玄明收起笑意,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纳什么妾?”他顿了顿,嗓音低了几分:“我父王那一堆妾,你也见过。妻妾之间,嫡庶之间,勾心斗角,你死我活——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俯下身来,嘴唇轻轻贴了贴她的面颊,声音又低又缓:“晚棠,我就是庶子。那种日子……”他喉结滚了一下,“我过够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再过一遍。”
他目光直直扎进她眼底,一字一顿:“所以,我不会纳妾的。”
林晚棠鼻尖一酸,眼眶里那汪将干未干的水汽又涌了上来。她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一带——凑上去,嘴唇不偏不倚地贴上他的唇。
李玄明龇牙一笑,随即整个人倾覆下来。床帐被带起的风拂得晃了两晃,轻轻垂落。
这一夜的长安城,与往日大不相同。
天擦黑的时候,刑部大牢便比平日里热闹了数倍。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皮鞭破空的尖啸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哀嚎和求饶,从地牢深处一层层漫上来,久久不散。
夜半时分,梆子敲过三更,这座城才在沉沉夜色里渐渐静下来。
城南一条幽深的巷弄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青瓦灰墙,门楣上连匾额也没挂,两扇黑漆木门紧紧合着。
夜色浓稠,屋里只燃着一盏孤灯。珠帘低垂,将内室遮得影影绰绰,后头一道人影斜倚在榻上,撑腮支颐,一副将睡未睡的松散模样。
帘外跪着一个人。玄色劲装裹身,眉间横着一道旧疤,烛光打上去,显得愈发狰狞。正是昨夜在屋顶伤了裴砚后逃遁的人。
“主公,”他低着头,半晌才压着嗓子开腔:“把郭崇礼舍了,此事真能就此了结?”
帘后没动静。
“郭崇礼知道的不少,”他抬眸觑了觑那道模糊的影子,续道:“若是刑部用些手段……万一牵扯到主公头上……”
珠帘后的人影动了动,换了个倚靠的姿势,仍是撑着腮,慵懒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良久,那人才悠悠启唇,声音清冷:“裴砚已经查出郭崇礼是冒名顶替的。”
那下属脊背一僵。
“就算我们不把他推出去,”帘后人的语调不咸不淡的,“他也活不了几日了。”
下属微微一怔,喉结滚了滚,没敢接话。
“他那外室给他生的儿子,还捏在我们手里。”帘后人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却带着一种笃定,“他这张嘴,缝得比谁都紧。”
灯芯哔剥跳了一下,在珠帘上炸开一簇细碎的光斑。
帘后人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淡,却让下属的后背绷紧了几分。
“我们这次损失不小。”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凉意,“朝廷这一口气清出去这么多人,皇帝必定要重开恩科,补一补这满朝的空缺。可若还想在里头做手脚……”他顿了一顿,“怕是难了。”
烛火晃了晃,珠帘上的光影碎了一地。帘后那人沉默了许久,久到下属几乎要以为他已经靠在榻上睡过去了,才听见那道清泠泠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么多年,一步一营往前推……”他轻轻笑了一下,“算是付之一炬了。”
下属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又过了许久,帘后人忽然话锋一转,语调里浮上几分意味不明的兴味:“姜家那丫头,有什么动静?”
下属精神一振,抬起头来:“回主公,她回来后只在姜震坟前祭了一回,其余时候……”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日子过得倒是舒坦,与那位裴少卿,估摸着好事不远了。”
帘后人忽地笑了一声。
“灭门之仇,也能这般风轻云淡地放下,还有心思风花雪月儿女情长……”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盅陈年的酒,“果真是忘得干净。”
珠帘后的人影微微动了动,像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又懒下来:“既如此,让郭崇礼最后再替我们办一件事。”
下属抬眸。
“给她添一把火。”帘后人的语调轻柔得几乎称得上温和,“把她那些情情爱爱的……烧一烧。”
下属怔了一瞬,随即垂首道:“是。”
烛火摇曳,珠帘后的身影重归沉寂。
翌日清晨,天光才泛鱼肚白,裴府已经窸窸窣窣地活泛起来。
裴砚在铜镜前站定,任青衡替他系好腰间玉带,又理了理朝服的领缘,待一切妥帖,才抬脚往外走。
晨风里带着露水的潮气,沿着回廊一路灌进来,吹得袍角微微翻卷。路过池边时,他脚步慢了一慢。
假山石旁围了三四个小厮在清扫,旁边的青石地上洇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瞧着不大对劲。
裴砚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随口问了青衡一句:“那边在做什么?”
青衡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连忙压低声音回话:“回郎君,是二公子的那条爱犬,昨夜不知怎的从假山石上栽下来了,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他们正收拾呢。”
裴砚淡淡“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波澜。他没再多问,袍角一掠,径直朝府门走去。
日头渐渐往上攀,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切进来,把大理寺值房里一摞摞案卷晒得微微发烫。
裴砚埋首其中,眉头拧成一道深沟,指腹在一份份文书上来回摩挲,纸页翻得哗啦作响,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
郭府抄没,家产清点了三遍,连地砖都撬开看过,愣是没搜出一笔多余的钱财。
郭崇礼这些年贪墨索贿的痕迹清清楚楚,可到了抄家这步,账面上的银钱就像凭空蒸发了似的,一分对不上。证据链中间豁着一道大口子,怎么补也补不齐。
桌面上摊开的卷宗铺了一整面,裴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桌狼藉,目光从这一摞扫到那一沓,又从那一沓滑回这一摞,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忽然从中抽出一张帛纸来——是那张从扶桑背上拓下来的路线图。
他前前后后琢磨了好几夜,始终参不透这图所指的究竟是何处。
裴砚捻着纸角,指尖在那团乱麻似的线条上慢慢游走,脑子转得飞快。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书吏们的笑声,七嘴八舌地嚷着:“哟,崔娘子来了?”“少卿在里面呢,您请——”
裴砚一怔,手下意识地一松,那张图便从他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坠下去,恰好落进旁边正在归整案卷的木盒里。
他垂目看去,图纸落在盒中,外围被木盒的边框齐整地截住,原本散漫无边的线条在那方方正正的边界里陡然显出一种别样的章法来。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等崔令妩踏进门槛,他倏地弯腰,将图纸从木盒中捞出来,提笔蘸墨,在外围利落地添了一个方框。
“郭崇礼不是下狱了么?”崔令妩探头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张图,又看了看他,“案子还没结?”
裴砚反手攥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我想到了。”
他点了点图纸上新添的方框,眼底亮得惊人,“这是一处宅子里的构造。我们之前一直在绕着五里坡找,难怪找不到——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崔令妩愣了愣,随即弯起眉眼,笑吟吟地看他:“裴砚,你最厉害了。”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补了一句:“诶,杨大伯让我来问问你,扶桑的尸首什么时候能领回去?”
裴砚吐出一口浊气,肩头的紧绷松了一分:“快了。”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青衡端着食盒探头进来,笑嘻嘻地说了句:“郎君,崔娘子,该用午膳了。”
裴砚看了眼桌上铺了满案的卷宗,伸手把最上头几张文书归拢到一旁,自然而然地去牵崔令妩的手腕:“走,一起吃。”
她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嘴上还嘟囔:“我又不饿……”话到一半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她耳根一热,后半句便咽了回去。
裴砚低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东厢房依旧是那副简洁模样,一桌两椅,窗子半敞着,午后温软的日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地蜜色。
裴砚净了手,拈起一只虾,指尖沿着虾壳的缝隙一挑一剥,动作又快又利落,虾肉整个儿脱出来,白生生的,被他搁到崔令妩面前那只小碟里。
他手没停,又拈起第二只,边剥边开口:“十日后便是端午,那日圣驾要亲临曲江,观龙舟竞渡。”
崔令妩刚把那颗虾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裴砚眉睫低垂着,语气平淡:“我需当值扈从,走不开,没法陪你。”
他顿了顿,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她碟子里,又拈起一只:“曲江东岸设有彩棚,崔裴两家的位子挨着。你若遇到什么事,只管去找我母亲。”
崔令妩嚼完嘴里的东西,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眼看他。
他手上动作慢了一慢,把最后一只剥好的虾放过去之后,抬眼望过来,目光里带着一层试探:“待赛事结束,你……”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一滚,“你可愿与我同游曲江?我有话同你说。”
崔令妩双手托着腮,眉眼弯了弯。她没回答,把碟子里那颗最大的虾肉夹起来,递到他嘴边,抬了抬下巴,“张嘴。”
裴砚愣了半息,随即乖乖张了嘴把那颗虾肉叼进去,嚼了嚼咽下去。
她歪了歪脑袋,眼珠骨碌一转,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裴少卿相邀……”她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下巴,装模作样地沉吟,“去不去呢?”
裴砚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瞧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眸子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字——你敢说个不去试试。
崔令妩被他那目光盯得后背一酥,又痒又麻。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凑近他,“你让我挠一下,我就去。”
裴砚眼睫猛地一颤,还没来得及分辨她这话里的真假,崔令妩的手已经探过来了,指尖隔着薄薄的夏衫精准地戳在他腰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端午(1)
裴砚“腾”地从凳子上弹起来, 连退了两步,后腰磕在桌角上,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一响。
他伸手去挡, 掌心还没合拢, 崔令妩已经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鱼,矮身从他臂弯下钻过去,手指追着他又挠了一下。
裴砚“嘶”了一声, 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的弧度裂开一道口子,闷笑着往后躲。
厢房拢共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他两步就退到了墙角,背抵着粉壁,退无可退,偏生崔令妩还不依不饶地扑过来,两只手张牙舞爪地要往他身上招呼。
他一把攥住她两只手腕,手腕交叠着扣在一起,箍在她身前,可她整个人还往前倾着, 脚尖踮得高高的,仰着脸冲他笑。
裴砚低头看着她。她眼底有光, 碎碎的,像揉了一把初夏的日头进去,照得他心口又暖又涨。
他忽然不想躲了。
崔令妩喘着气, 几缕碎发贴在鬓边, 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还跑不跑了?”
他没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慢慢松了力道,顺着她的腕骨滑下去, 覆上她的指背,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扣。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檐角悬着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少年才有的执拗,“你得去。”
崔令妩弯起唇角,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去去去。”
裴砚听后,嘴角那抹笑意到底没藏住,不疾不徐的洇开来,漫过颧骨,爬上眉梢,最后把那双眸子也染得亮堂堂的。
此后两日,裴砚提审了郭府的管事。那管事在刑具架上一字排开的阵势面前没撑过半个时辰,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了出来——郭崇礼在城西永宁坊一处宅子里养着一个外室。
差役拿着路线图,在那宅子的夹壁里找到了被关押的三个人。
其中一名女子自称谢青禾。她坐在堂下,声音干哑,却条理分明地交代了一切——他们和扶桑都是被郭崇礼囚在暗室之中,替他撰写奏折、谋划策论、打理往来公文的人。
他们试过很多次逃跑,每一次都被抓回来,关得更紧。直到那个夜里,扶桑趁看守醉酒,从狗洞挤了出去,消失在巷弄尽头。
“这些时日,我们一直在等着有人能来救我们。”那个叫沈墨言的男子抬起眼,颤着手解开衣襟,露出后背上刺下的图纹——和扶桑背上那张图一模一样。
“我们都刺了这图,谁若能逃出去,便带着它去报官,回来救剩下的人。”
谢青禾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颤着:“扶桑呢……她可还安好?”
裴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堂下的三人脸色从期盼一寸寸变成灰白,他才开口,嗓音又低又涩:“扶桑已经不在了。有人发现了她的尸首,这才报了官。”
三人齐齐僵住。
谢青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沈墨言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另一个女子低低抽噎了一声,捂住了嘴。
三人离开之后,没有过久,差役一路小跑着冲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喊道:“少卿!找到了!那宅子西墙根底下有一处地窖,墙砖砸开之后——一面墙全是黄金!”
暮色从远处漫上来,将青灰色的天穹映成暖融的橘红。晚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槐,叶片哗啦啦地翻了个身。
裴砚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穿过层层把守的长廊,走进大牢。
郭崇礼盘腿坐在干草堆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掀开眼皮,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的打量。
“刑部来过了,御史台也轮了好几遍,天都黑透了……”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裴少卿还要再审?”
“杨扶桑。谢青禾。沈墨言。江采蘅。”裴砚站在栏杆外,开门见山:“十五年,郭崇礼,你做了十五年的官,可有一份奏折、一道策论,是你自己写的?”
郭崇礼猛地扑到栏杆前,双手死死攥着铁栅,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口子:“你查到了?那——”他喉头一紧,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我儿子呢?他在哪?”
牢房角落里,一直缩着没出声的郭夫人猛地转过头来,那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声音尖锐:“什么儿子?你哪来的儿子?”
裴砚拂了拂袖口沾的灰,嗓音淡淡:“天道好还,此言不虚。”说罢,他一步一顿地向牢门走去。
身后,郭夫人的骂声与郭崇礼的辩解声缠斗不休,像两头困兽咬住彼此的咽喉,呜呜咽咽地滚作一团。
早朝,宣政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殿中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凝重的气息。
杨内侍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礼部侍郎郭崇礼,本系寒门,蒙圣恩擢拔,位列朝班,理应精忠报国,恪尽职守。然其狼子野心,罔顾圣恩,犯下滔天大罪:
一者,冒名顶替,窃取其弟功名,以假乱真十五载,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二者,私设‘捉刀’暗巢,囚禁无辜之人,逼迫代笔,买卖文章,将朝廷抡才大典视作牟利私器,更有甚者,杀人灭口,抛尸荒野;
三者,泄露考题,贪赃枉法,败坏科场,致使无数寒窗苦读之士含冤落第。
此等恶行,天人共愤,国法难容!
今查实罪证,依律判罚:郭崇礼斩首示众,家产抄没,妻女充入教坊司,三族之内,永不叙用。
凡涉案官员,按名册一体拿问,严惩不贷。
钦此!”
他的声音落下,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片刻后,山呼万岁声轰然炸开,震得梁柱都颤了颤。
朱雀大街上,暑气蒸腾,人流裹着热浪涌来涌去。
这些日子,刽子手的刀砍了一波又一波,午门外的血迹刚洗净又染红,听说连铺地的砖缝里都渗进了颜色,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路旁茶棚里,几个茶客凑在一处,压着嗓子交谈。
“这一刀刀下去,砍掉的可不止一个人头。我数了数,这些天抄家的名单,少说也有几十户。”
“活该!科考舞弊,断人前程,比杀人放火还缺德。”
“嘘——小声点,谁知道隔墙有没有耳朵。”
“怕什么?砍都砍了,还能把咱们怎么着?”
议论声混着蝉鸣,飘散在夏日的热风里。
端午这一日,天色晴得通透,连一丝云絮都没有。曲江池畔早已人满为患,两岸的绿柳拂着水面,碧波一层一层地漾开。
沿江彩棚连绵数里,锦旗猎猎翻卷,鼓乐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东边敲一阵,西边应一阵,此起彼伏地搅在一处。
江心一字排开数条龙舟,船头扎着大红彩绸,船尾悬着各色令旗,船夫们赤着精壮的膀子,油亮的脊背在日光下泛着铜色的光,正趁着开赛前的空隙活动筋骨,互相打趣吆喝,声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岸上涌。
岸边人头攒动,有举着糖葫芦串从人缝里挤过去的小贩,有攀在柳树上踮脚张望的半大少年,有满头珠翠的夫人团着帕子叽叽喳喳地指点哪条舟上的令旗最好看。
叫卖声、欢呼声、笑闹声搅成一锅黏稠的热浪,兜头盖脸地扑向每一个人。
崔令妩被翠翘搀着从马车上下来,脚下踩着新铺的细沙甬道,抬眼望去,满目繁华如锦缎铺陈。她提了提裙摆,顺着人流往崔家的彩棚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行至一处人多拥挤的岔口,耳畔忽然钻进来几缕压低了的声音,像蚊子嗡嗡似的,贴在耳廓边上:
“瞧见没,就那个,穿月白衫子的。”
“哪个哪个?哦——崔家的那个?”
“对,就是她。听说命硬得很,成亲前一夜,把未婚夫婿给克死了……”
“啧啧,瞧着倒是个标致的人物,没成想……”后面的话没说完,换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气。
翠翘耳尖,一句不漏地听了进去,那张圆脸登时涨红了一片,手指攥得咯吱响,一步跨出去就要朝那方向冲——“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崔令妩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墙头恶犬吠明月,明月依旧照山河。”
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那几张嚼舌根的脸,无波无澜。那眼神温温吞吞的,却让那几个人莫名地缩了缩脖子。
翠翘咬紧了唇,腮帮子鼓得硬邦邦的,到底没再冲出去,只是那只攥紧的拳头在袖子里硌了又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温的呼唤:“阿妩。”
崔令妩偏过头去,只见裴夫人携着一名年轻女子正迎面走来。
裴夫人今日一袭藕荷色的对襟大袖衫,鬓边斜插着一柄白玉梳背,通身的气派温润里透着从容,眉眼间带着笑,远远看着便让人心里熨帖。
她身旁那女子柳眉杏眼,小腹微微隆起,走得虽慢,腰板却挺得端正。
崔令妩连忙敛衽行了一礼。那女子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一直听母亲念叨崔家娘子,今儿可算见着真人了。”她上下打量了崔令妩一番,眼里是毫不遮掩的喜欢。
裴夫人笑着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背,给崔令妩介绍:“这是老二家的,晴珍。怀着身子呢,还非要来给老二助威,拦都拦不住。”
崔令妩弯起眉眼,笑道:“二公子与晴珍娘子伉俪情深,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晴珍温柔地笑了一声,正要接话,裴夫人已经招手让两个丫鬟过来,温声嘱咐:“送二少夫人去彩棚歇着,别累着了。”晴珍也不推辞,冲崔令妩眨了眨眼算是告辞,便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往彩棚方向去了。
裴夫人自然而然地挽起崔令妩的胳膊,沿着岸边不紧不慢地走着。柳丝拂过肩头,水面上龙舟的鼓点已经隐隐敲起来了。
走了一段路,裴夫人侧过头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阿妩啊,砚儿这孩子嘴笨,平日里在你面前,怕是没少闹笑话吧?”
崔令妩垂眸抿了抿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一层碎碎的笑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裴夫人也笑了笑,可那笑意底下渐渐浮上一层涩意。她拍了拍崔令妩的手背,声音轻了几分:“他这些年……过得苦啊。五岁便给他单独开了院子,别人家的孩子还赖在娘亲怀里要糖吃的年纪,他一个人坐在那比他还高的书案前,读书习字,一坐就是大半日。”
崔令妩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老太爷规矩大,不让我常去看他。有时候实在想得紧,只能偷偷绕过回廊,隔着窗户瞧他两眼。他小小的一个人,脚都够不着地,背挺得笔直,一笔一划地写字,写错了也不哭,就自己用指头蘸了水擦了重写。”
裴夫人说着,伸手按了按眼角,“后来老太爷走了,我便成日往他院里跑,生怕那些年亏欠他的补不回来。却才发现……”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怅然,“他已经不需要母亲了。”
崔令妩怔住了。
日光透过柳枝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个画面——五岁的裴砚,小小的身板,宽大的书案,一笔一划地描着字。
裴夫人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感激:“好在有你。这些日子,他虽然还是一板一眼的老样子,可我能觉出来,他心里头敞亮了许多。”她轻轻捏了捏崔令妩的手,“都是你的功劳。”
崔令妩眼睫颤了颤,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到鼻尖的酸意压下去。她吸了吸鼻子,弯起一个笑来,语气故作轻松:“裴夫人可别这么说,我哪有什么功劳。他那人……”她顿了顿,找了找词,“闷葫芦一个,什么都不肯说。我要是不追着问,他能把事烂在肚子里。所以我跟他相处,就一条——他说一个字,我猜三个字;他退一步,我进三步。”
裴夫人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眼泪都给笑了回去:“你这丫头,也就你治得住他。”
两人正说着,人群忽然从前方喧腾起来,欢呼声、尖叫声、倒抽气的声响混在一处,沸沸扬扬地往外涌。
崔令妩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高台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人,绯红官袍裹着挺拔的身形,玉带束腰,银鱼袋垂在腰侧,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熠熠生辉。他就那么随意地往那儿一站,什么也没做,便成了满池风景里最扎眼的一笔。
裴砚正低头与身侧的官员说着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裴夫人和崔令妩的方向。然后他嘴角轻轻一弯,朝这边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
人群里骤然炸开了花,有姑娘捂着脸尖叫了一声,有人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不远处几位弱柳扶风的小姐摇摇欲坠,一个接一个地往丫鬟怀里倒,倒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崔令妩瞪圆了眼看着这阵仗,半晌才回过神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往后可得好好告诫他,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少笑为妙。
她仰头朝他眨了眨眼,随即挽住裴夫人的胳膊,脚下轻快地一拐,便带着人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高台上,裴砚目光追着那道灵活的背影晃了一瞬,唇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偏头与身侧官员低语两句,便拾级而下。
林间的吆喝声、叫卖声混成一片,勾得崔令妩心痒。她匆匆送别了裴夫人,转身便带着翠翘循着那热闹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小摊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端午(2)
杨柳垂金, 浓荫匝地。
树下一众小摊鳞次栉比,各色吃食玩意儿琳琅杂陈,叫卖声与艾草香缠在一处, 说不尽的端阳光景。
崔令妩驻足在一个粉团摊前。那盘中小食白如凝脂, 莹润若新雪初团,颤巍巍地卧在荷叶上,看着便齿颊生津。摊旁悬着一张小弓, 立着几支竹箭,木牌上写着:“射粉团,三文五矢,中的者得之。”
她起了兴致,拈弓搭箭,眯起那双秋水似的眸子瞄了半晌——弦响,箭出,擦着盘沿飞过。再一箭,又偏了三分。第三、第四、第五,竟无一中的,箭箭皆与那白糯团子擦肩而过。
崔令妩把弓搁下, 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撇。
翠翘在旁低声道:“可惜寒枝姐姐不在。她准能射中。”
崔令妩摆了摆手:“罢了,不吃了。”裙裾一旋, 便往深处去了。
她没察觉,身后不远处,正有一道身影悄然缀了上来。
裴砚远远望着她在一众摊前流连穿行, 并不上前, 只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慢慢跟着——这分寸拿捏得恰好,既可将她一举一动收于眼底,又不至惹人侧目。
方才她在粉团摊前那几番弯弓的模样, 他看得分明。那微微蹙起的眉尖,那懊恼撇下的嘴角,都似柳絮拂过他的心尖。
待她走远,裴砚才缓步踱至摊前。目光掠过盘中那几枚粉团,又顺着她离去的方向延了一瞬。他提起那张小弓,指尖搭弦,臂展如松,弓开如满月——
一箭破空,正中粉团。
摊主怔了怔,抬头望向来人,目光里惊色乍起。周遭已有眼尖的路人三三两两围拢过来,窃窃声如风过柳梢:
“那是……大理寺裴少卿?”
“裴少卿怎的也来凑这个热闹?”
裴砚面色淡淡,恍若未闻。他只接过摊主递来的粉团,从袖中摸出三文铜钱搁在案上,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
而崔令妩正站在一个香囊摊前,和人聊得热络。摊主不是别人,正是郑云澈。
他今日穿了件青衫,正殷勤地拾起摊上各色香囊,一只只递到崔令妩面前:“这个,艾草菖蒲调的,驱蚊灵得很。这个加了薄荷,贴身上凉丝丝的。还有这个……”
他拣出一只做工最精细的,往她手心里一塞:“这个是我新配的,白芷、佩兰、冰片,还搁了一味我自己晒的料。你闻闻,是不是透着股清爽?”
崔令妩低头嗅了嗅,果然清香淡远,不浓不呛。
郑云澈弯起眼睛:“送你了。端午安康。”
她低头细看,花色不算出挑,针脚却扎得匀实绵密。
“阿妩。”
身后一道清润嗓音落下来。
崔令妩回头,见裴砚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近旁,手里托着一碟白糯粉团,举到她眼前。另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将香囊从她指间抽走了。
她怔了一下,下意识接过那碟粉团。
郑云澈立刻跳了起来:“裴少卿!那是我送崔娘子的,你想要自己买啊!”
裴砚掂了掂手里的香囊,目光淡淡扫过那针脚,语气不咸不淡:“我就买这个。”说着,几枚铜钱搁在了摊角。
郑云澈伸手一把夺回来:“不行!这是我特意给……反正里面搁了好些药材,驱蚊防虫还带香气……”
“你一个大男人,戴这个不合适?”
裴砚眉梢不动。
崔令妩在旁边抿着嘴笑了。她伸手,从郑云澈手里把香囊又拿了回来,声音轻轻软软:“那我要了。”
郑云澈眼睛一亮。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无功不受禄。”侧头朝翠翘递了个眼色。
翠翘会意,笑着摸出几枚铜钱,往郑云澈掌心里一塞。
郑云澈眼底那点亮光暗了暗,又飞快堆起笑来。他瞥了裴砚一眼,忽然弯下腰,从摊子底下翻出个灰扑扑的东西。
那香囊布料粗旧,针脚歪扭,系带也长短不齐,模样实在寒碜。他一把举到裴砚面前:“裴少卿,这个配你。”
一股刺鼻的药气扑面而来。
裴砚眉头微皱,退了半步。
郑云澈得意地晃了晃那只丑香囊:“别看它冲,管用着呢。比那些香喷喷的能耐多了。”
裴砚没应声,只默默伸出手,把方才搁在摊角的铜钱一枚一枚拈起来,收回袖中。
郑云澈“嗤”了一声:“还挑上了。”
他不由分说,把那只香囊往裴砚袖口里一塞:“得,白送你,成了吧?”
裴砚垂眼,看着袖口冒出来的那截歪扭带子,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崔令妩看得忍不住笑,轻声圆场:“郑郎君一片心意,你就收着吧。”
裴砚抬眼看她,目光里尽是无奈和纵容,到底没把那香囊抽出来。
郑云澈站在摊后瞧着两人这副样子,嘴角一撇,别过脸去,只管低头摆弄摊上的丝线。
两人离了香囊摊,沿着江岸缓步往前走去。风从水面上来,带着端午日头下温热的潮气。
崔令妩低头咬了一口粉团,糯香在舌尖化开,她弯了弯眼。
裴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好吃么?”
她含着一团软糯点点头,囫囵应了一声,话也嚼碎了似的:“你给我射来的?”
裴砚“嗯”了一声。
崔令妩抬起头来看他。日光斜斜地铺在她脸上,眼角弯下去,唇边浅浅的两汪梨涡便漾开了。
裴砚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梨涡上,停了一停。他别开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粉团上,又淡淡补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座华丽的彩棚搭在江岸高处,帷幔是鹅黄的软罗,四角垂着金线缠的艾虎香囊。
永宁长公主斜倚在凭几上,手边一盏冰镇梅饮。身后立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一柄纨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出的风恰好拂过她鬓边。
苏明远垂着眼,手上节奏匀停,像是做了千百回那样熟稔。
永宁隔着一江喧嚷,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她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了一圈,眼底没什么情绪。
下首坐着几位世家小姐,却不大安分。你一眼我一语,话头绕着崔令妩打转,听着像是闲话家常,字字句句却都带着钩子。
“崔家那位娘子,倒真是走到哪儿都热闹得很呢。”
“可不是么。想吃粉团,自己射不中,转头就有人巴巴地送到她手上。”
“裴少卿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倒是对她多有照拂。”
“听说郑家那位也是……”
话说到一半,有人拿团扇掩了掩唇,低低笑了一声。没说完的那半句,比说完了还刺耳。
永宁缓缓抬眼。她连姿势都没换,仍是那副慵慵懒懒的模样,只是目光从杯沿上方斜斜扫了过去。
几位小姐立时噤了声,团扇也放下了,齐齐垂了眼。
永宁将杯盏搁在案上,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你们一个个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本公主懒得瞧。”
她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悠悠地踱过去:“可若觉得本公主好拿捏,想在背后推一把,拿本公主当筏子使——趁早把这点心思收起来。”
没人敢接话。苏明远手上的扇子仍不紧不慢地摇着,嘴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
永宁拈起碟中一枚杏子,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语气却松下来:“都散了吧。今儿端午,好好逛你们的,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几位小姐齐齐起身告退,裙裾窸窣,一转眼便散了。
彩棚里空落下来。苏明远收了扇子,俯身凑近了些,语气软和:“小的给您弹首曲子吧,醒醒神。”
永宁靠回凭几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落在江岸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嗯。”
苏明远笑了一声,转身去取角落里的琵琶。
日头爬到正顶,江岸忽然安静了一瞬。远处銮铃响动,明黄华盖缓缓移来,仪仗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金光,旌旗压着风,一重一重地铺展开。
高台上早已设好了御座。皇帝落座,明黄色的身影嵌在正中央,衬着身后碧空如洗,颇有些丹青画里走出来的意思。
柳贵妃随侍在侧,一袭宫装叠着繁复的绣纹,面上胭脂匀得妥帖,看不出半分前些日子的憔悴。她含笑端坐,脖颈微微扬起,像一株被侍弄得很好的名贵兰花。
台下的公子小姐们站得密了些,压着嗓子交换消息。
“柳贵妃这一哭一闹,柳三郎的命不就保住了?”
“可不是。科考资格是革了,永世不录,也算重罚了吧?”
头一个说话的郎君嗤了一声:“就他那副德行,草包一个,留条命已是祖坟冒了青烟。柳侍郎连夜把人塞回老家去了,一刻没敢多耽搁,怕再惹出什么祸来。柳侍郎自个儿也被扣了一年俸禄。”
“一年俸禄算什么?不过是面子上刮一刮,里子好着呢。”
“谁说不是呢……”
崔令妩站在人群边缘,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她望了一眼高台上柳贵妃安然浅笑的侧脸,又想起那个跋扈荒唐的柳阔,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世上,有些人的命是金线绣的,再破再烂也有人捧着托着;有些人的命却是一抔尘泥,风吹一吹就散了。
她正出神,高台上又添了一道身影。那身影一出现,台下的议论风向立刻转了。
来人步履从容,一柄折扇摇得不疾不徐,见了谁都是三分笑意,眉眼清润得不像四十出头的人,倒像刚从哪个春日庭院里踱步出来的翩翩郎君。
人群中立刻炸了锅。
“宁王殿下得四十有二了吧?瞧着才三十许啊!”
“都说宁王府里补品不断,流水似的往嘴里送。也不知用的什么方子,一年得砸多少银子。”
旁边有人接了话茬,酸溜溜地笑:“那些个养颜膏、参茸丸,一味味都是银子堆出来的。你我这样的人,也就是看看的份了。”
崔令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望着宁王那张不见岁月痕迹的脸,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笔账——要想留住容颜,没有钱开路,那是痴人说梦。
这个道理搁在哪儿都颠扑不破。
宁王已经落了座,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杯盖轻轻一撇,低头吹了吹浮沫。
高台上,皇帝偏过头,笑意在唇角挂着,唤了一声:“皇叔来了。”
宁王微微颔首,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歉然,折扇合拢,在掌心轻敲了一记:“陛下,捉刀代笔那桩案子,臣也听说了。文渊阁竟有人牵涉其中,是臣管束不周,疏漏了……”他拖了拖尾音,语气诚恳:“臣在此,向陛下请罪。”
说是请罪,人却端坐椅上,脊背松松散散地靠着,连欠身的意思都没有。
皇帝脸上笑意纹丝不动,摆了摆手:“皇叔政务缠身,一星半点儿的纰漏,原也难免。”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宁王的肩头,投向江面,语气轻飘飘的,“今日不提那些,只看赛舟。”
宁王笑了笑,身子往后一仰,靠得更深了些。折扇又“啪”地一声打开,悠悠摇了两下。
江面上一字排开数艘龙舟,船头雕着彩漆的龙头,气势凛凛。除了民间的船队,还有两艘格外扎眼——船上坐着的皆是锦衣玉带,不必细看也知道是世家子弟和王孙贵胄。
崔令妩一眼便认出了站在船头的李玄明。他身后那个年轻人,眉眼间和裴砚有几分相似,正朝着岸边挥手,笑得张扬肆意。
她顺着那方向望过去,果不其然,裴家搭的彩棚里,晴珍娘子已经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朝江上轻轻摆了摆。
崔令妩的唇弯了弯,把目光重新放回江面。
高台上,掌令官的声音浑厚如钟:“预备——”
令旗高高扬起,朱红的旗面在风中猎猎鼓噪。江面上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龙舟都绷成了满弓,桨叶悬在水面,人人的肩背绷得发紧。
“放!”
令旗猛地劈落,旗尾划过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呼”。
几艘龙舟几乎是同时窜了出去。桨叶齐刷刷切入水面,激起一蓬蓬白花花的水浪,船身被推得往前一拱一拱。
鼓点密得像撒豆,号子声粗粝而滚烫,压着鼓的节奏,一声叠一声地往外砸。岸边的呐喊如同开了锅的水,轰然涌上来。
“三号顶上去了!”
“后面那艘也不慢!”
“快看快看!头船咬得紧!”
崔令妩踮了踮脚,目光追着江心那几艘你争我夺的龙舟。
江风拂过,水面上千万片金鳞荡荡漾漾地碎开又拢住。
李玄明的牙关咬得发酸,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臂膀上的筋肉紧绷着,船桨起落间带出的水珠溅在脸上也顾不上抹。可前面那艘船的船头,始终比他多出半个身位。
那船上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锦衣公子,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斜斜一挑,张口说了句什么。
李玄明看得分明,那口型是两个字——废物。
一股火“腾”地从胸腔里蹿起来,直冲脑门。他闷声一吼,腰间猛地一拧,桨叶拍下去的水花比方才大了三成。龙舟骤然一蹿,两艘船的距离逼到了只差一臂。
高台之上自是无人留意这些水面上的小龃龉。
皇帝微微前倾,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扣了扣雕花的金漆,面带笑意地望着下方端坐的紫袍老者:“张相,你这小儿子倒是拼得很。”
张璩鬓发如雪,面容清癯,精神却矍铄,闻言捋了捋颌下短须,笑得谦虚又带几分无奈:“陛下抬举了。老臣那幼子,夫人年近而立才得了他,不免捧在手心里养,宠得性子有些野。老臣时常耳提面命,收效甚微,左右不过仗着年轻气盛,还敢在龙舟上扑腾几年罢了。”
他话音落,皇帝朗声笑开,几位陪坐的老臣也纷纷附和着笑了一阵,席间浮起一片松快。
然而笑声未歇,江面上却骤然生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变故
众人不约而同站起身, 目光齐刷刷投向江面。
原本咬得难解难分的是张伯玉和李玄明的两支船队,可此刻杀出一匹黑马——一支民间龙舟不知从何处斜插进来,桨叶起落间齐整得像一个人, 船身破水疾行, 速度骇人,眼看就要将他们甩在身后。
张伯玉眼底一沉。
下一刻,那支民间龙舟船身猛然一歪, 像被什么东西自水底绊了一下,整艘船侧翻过去,轰然扣入水面。
船上的汉子们猝不及防,接二连三栽入水中,水花四溅,喝喊声登时变了调,成了惊呼。
张伯玉那艘龙舟也被波及,船身剧烈摇晃,他脚下不稳,身子一斜,“扑通”一声, 整个人栽进了江里。
江面上顿时乱了套,喊声、桨声、落水声搅成一锅沸粥。
李玄明眼尖, 连忙喝住他们停桨,一把扯住旁边裴瑾的袖子,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得亏咱们没挤上去。这要是被带翻了, 现下泡在水里的就是你我。”
裴瑾瞥了他一眼, 嘴边噙着笑:“李三哥,你不是会水么?怕什么?”
李玄明理直气壮地一昂头:“会水也不乐意泡进去!这大端午的,衣裳湿透了粘在身上, 算怎么回事?”
岸上彩棚里,晴珍将这一幕看得清楚。她脸色“唰”地白了,一手捂住肚子,身子微微晃了晃,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裴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面上血色也退了大半,急声朝身边的小厮喊道:“快去!把那个混小子给我叫上来!让他立刻带晴珍回府!”
江面上,裴瑾远远瞧见彩棚里的动静,脸色骤变。二话不说将船桨一扔,纵身跃入水中,手臂划开碧波,奋力往岸边游去。
李玄明看着那道急匆匆拨水而去的身影,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随即又转头瞥了一眼江面上乱糟糟的打捞场面,心下暗忖:还好我家晚棠嫌日头毒,没有凑这个热闹。不然她那性子,怕是比晴珍还要慌上三分。
水面上救人的、捞船的、喊名字的乱了好一阵,好歹人一个个被拖上了岸,均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
湿淋淋的汉子们瘫在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喘气,端午的日头晒着他们,倒也渐渐地缓过神来。
皇帝和随行朝臣已然下了高台,立在岸边一片开阔地上。他捏了捏眉心,面上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声音沉了几分:“回宫吧。”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步履匆匆地穿破人群而来。
大理寺卿卢兆元面色灰沉,袍角带着疾行沾上的泥渍,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他快步趋至皇帝面前,躬身拱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出事了。”
皇帝眉头一蹙:“说。”
卢兆元目光飞快地掠了一眼人群中一个方向——裴章正与身旁同僚说话,面容平和。
他收回目光,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如实道:“处斩郭崇礼时,他在刑场上高喊,要告发裴章裴大人。”
四下里仿佛霎时静了。
皇帝脸上的倦色淡了,眼底的沉暗缓缓聚拢,没有说话。
卢兆元的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块,一字一字地砸向人群:“八年前,左武卫将军姜震满门遇害,郭崇礼声称——是裴大人做的。”
众人齐齐怔住。
裴砚立在御驾旁,那双素来沉如深潭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他面上仍绷着一层镇定,可下巴的线条硬得发僵,声音发颤:“不可能……绝无可能……”
裴章愣了一瞬,随即面色涨得通红,上前一步拱起手,语速飞快:“陛下明鉴!臣与姜震相交十载,至亲手足一般,臣有何缘由加害于他?这分明是诬告!是郭崇礼临死之前胡乱攀咬!”
崔令妩原本立在几步之外等裴砚。姜震两个字透过人缝刺进耳朵的瞬间,她像被抽去了主心骨,脑海里“轰”的一声。
她下意识攥紧了翠翘的手臂,整个人几乎靠着她才没有当场软下去。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瞳孔微微发颤,可面上偏偏一片空白。
卢兆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皇帝接过,展开,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他眉头越拧越紧,折痕在眉心越叠越深,最后将信纸缓缓合拢,攥在手心里,沉声道:“裴章先行收监,听候审问。”
几名禁军应声上前,左右架住了裴章的臂膀。
皇帝的目光移向裴砚,顿了一顿。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犹自撑着一层体面的平静,可眼底翻涌的暗流,像腊月里结了薄冰的河,底下是湍急的、随时要破冰而出的水。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裴家男丁一并下狱。女眷暂押府中,无诏不得出。”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离去,明黄的袍角在风中翻卷出一道利落的弧。
裴章被押着经过裴砚身边。擦肩那一刹,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喉头上下滚了一滚,便被禁军押着踉跄前行。
裴砚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身后突然炸开一声惊呼——“小姐!小姐!”
他猛地转身。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正一寸一寸地倒下去,翠翘拼了命地扶着,可胳膊撑不住那个往下坠的重量,两个人歪歪斜斜地,眼看就要一并跌在地上。
裴砚抬脚要冲过去。
“裴少卿。”禁军的手臂横在他胸前,铁一样硬,“止步。”
他顿住。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明晃晃的日光,他看见她已经彻底瘫软在翠翘怀里,裙裾铺了一地。
日光还是那么灿,江风还是那么软,河面上碎金万点,粼粼地晃着眼。远处龙舟上的鼓声歇了,岸上的喧嚷也静了大半。
裴砚什么都听不见了。
黄昏渐渐地收尽了最后的光,雨悄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点,可没过多久,那雨便连成了线,织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帘,将长安城笼进灰蒙蒙的水汽里,檐角、树梢、街面,一概模糊了轮廓。
裴砚站在崔府门前。
官袍已经吸饱了水,布料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颜色从绯红褪成深赭。那把油纸伞被他随意搁在脚边,风一推,骨碌碌滚了两圈,歪歪地卡在石阶的缝隙里。
雨水顺着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淌下来,过眉峰,过鼻梁,过下颌,汇成细流,又顺着脖颈没入衣领。他便那样站着,身姿笔直,纹丝不动。
身后两名禁军披着蓑衣,帽檐压得很低,雨水从蓑衣的草茎上一串一串地滚落。其中一人踌躇了半晌,终于没忍住,低声道:“裴少卿,陛下只给了您一个时辰。您……不去叩门么?”
裴砚的声音很轻:“她不想见我。”
两名禁军对望一眼,把话咽了回去,沉默地退后半步。
雨势又大了几分。天际闷雷滚过云层,沉闷而悠长,像一口大钟被人远远地撞了一下,余音嗡嗡地压在人心口上。
崔令妩陷在昏迷里,被一个梦牢牢攥住。
梦里没有颜色,只有模糊的影。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她,胡服,宽肩,腰背挺得笔直。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那是阿爷。
她跑过去,伸手要拽他的衣袖,指节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缕烟,什么也没有触到。
那人慢慢回过头来。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刃,剜进她胸口,疼得她浑身一颤。那眼神里是一层沉甸甸的失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喊“阿爷”,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那人转身就走,步速不快,却越来越远。
她拼了命地追,脚底像陷在泥里,怎么跑都追不上,那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终散进白茫茫的雾里。
“阿爷——!”
崔令妩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额上一层冷汗,后颈的里衣湿了一片。
崔夫人被这一声惊得身子一颤,随即俯下身来,将帕子按在她额上轻轻拭着,声音温柔:“阿妩,做噩梦了?阿娘在这儿呢,不怕,不怕。”
崔令妩怔怔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瞳孔慢慢对上了焦,好一会儿才从梦里抽出身来。她的嗓子哑得不像样:“阿娘……你怎么来了?”
崔夫人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微微发着抖,指节冰凉:“这不是想来看看你么?谁知刚到府上,就听说你晕倒了——阿娘心都快跳出来了。”
崔令妩愣了一瞬。
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她猛地扑进崔夫人怀里,将脸埋进她肩窝,放声大哭。
“我梦见我亲阿爷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怪我……怪我忘了姜家的仇……怪我天天在锦绣堆里舒坦地过日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崔夫人将她搂得紧紧的,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脊背,轻声哄道:“傻孩子,那是梦。你是他的亲生骨肉,他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崔令妩伏在她怀里,泪水洇透了那一片衣襟,洇出深色的湿痕。
屏风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崔令昭的声音隔着一道绢纱递过来:“母亲,妹妹。”
“裴少卿在府门外。”崔令昭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身后还跟着两名禁军。站了好一会儿了。”
崔令妩松开崔夫人的手,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地上。青石砖面的凉意从脚心直蹿上来,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颤,可她像是没感觉似的,径直往门口走。
“阿妩!”崔夫人慌忙起身,“外头下着雨!你穿鞋——”
崔令妩拉开房门,一脚踏进雨里。廊下的灯照着她单薄的背影,月白襦裙瞬间被雨水打透,贴在她的肩胛骨上。
崔令昭抄起门边一把伞追了出去,可她已经跑下了台阶。
崔府各处陆续掌上了灯,一盏一盏的暖光在雨幕里晕成毛茸茸的橘色光圈,把青瓦和石阶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砚还站在原地。
雨水沿着袍角的褶裥成串地往下淌,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水面泛着细碎的涟漪,映着头顶昏暗的天色。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了血色,干裂的纹路里渗着一丝极淡的红,可脊背依然挺着,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不肯弯的竹。
一个时辰将尽。
他忽然身形一晃,紧跟着膝盖便软了下去,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扑上他的衣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盖过去。
两名禁军大惊失色,冲上来搀他:“裴少卿!”
裴砚五指探进水面,指节绷得发白,试图把自己从这泥泞里托起来。可臂上筋脉像是被人一根根挑断了,撑了两度,掌缘在水里划出两道浅浅的痕,终究又沉回去。
他侧过脸,雨水顺着眉骨淌进眼窝,声音低沉:“……无妨。”
这一声“无妨”甫一落地,天地间忽地炸开一声——
“裴砚!”
隔着万千道雨帘,隔着漫天的水声轰鸣,那两个字劈开所有浑浊,直直扎进他耳中。
裴砚猛地仰起头。水珠沿着额发倾泻下来,灌进眼底,他也不眨一下。
两双眼睛隔着雨幕对上,周遭的一切都在那一息里消了音。
崔令妩没有片刻的犹疑。她提起裙裾冲下石阶,踏进积水里,水没过足踝,寒意沿着胫骨一路攀上来,她也浑不在意。她扑到他身前,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十指扣紧他湿透的脊背,将他整副身躯都收进自己怀里。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落在他的脖颈上。她的下颌抵着他的肩窝,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又轻又稳:“我等你给我一个答案。”
裴砚身形一僵。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嘴唇翕动,像有千言万语堵在齿关后头,可终究一个字也碾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诬陷
他低下头去, 从袖底摸出一只松花色的锦袋,缎面已经湿透了,系口的银线还紧紧缠着。
裴砚把它塞进她掌中, 指尖在她冰凉的掌心停了一瞬, 然后——他用力直起身,一手撑着水面,另一只手将她不容抗拒地推向已经赶来的崔夫人。
崔夫人用外氅裹住女儿颤个不停的肩, 崔令昭从另一侧扣住妹妹的臂弯。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转身往府门的方向急行。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崔令妩被母亲和兄长挟裹着踉跄向前,可她整个身子都在往后拧。
裴砚跪在原地,任由雨水从他眉骨往下淌。
门房合上了大门。
崔令妩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缝最后一线光里,手里的锦袋被她死死攥着。
“裴少卿,时辰到了!”禁军急得嗓音变了调,“陛下那头等着回话,您这身子也……”
裴砚阖了一下眼。借着两只手托住臂肘,他一点一点地把膝盖从泥水里拔起来。腿骨刚挺直,膝弯便是一软, 整个人朝侧边栽下去。
一只手猛地从斜刺里兜过来。
李玄明几乎是扑到的,携着一身潮冷的水汽, 稳稳接住了那副摇摇欲坠的身躯。他低头一瞥——那张脸白得发青,嘴唇抿成一道淡淡的痕,眼睫半垂着, 水珠挂在那里一颤一颤的, 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李玄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滚出一声极沉的叹息, 却终究没撂出来半个字。他抬起头,望着崔府那扇大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暖的烛光。
他忽然偏过头,嗓音粗粝:“伞呢!”
两名禁军被这一嗓子震得一哆嗦,手忙脚乱从地上拾起伞,伞骨歪歪斜斜地举在两人头顶。
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砸在李玄明的肩上,砸在裴砚湿透的脊背上。他弯下腰去,将裴砚整个人送上了背。
雨越下越密,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水光,崔府大门背后的灯火被越拉越远,从一缕暖黄渐渐缩成一点萤光,最后被雨帘一合,便连那一点也吞没了。
崔府。
崔令妩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整个人陷进锦被里。翠翘立在榻边,拿干布巾替她绞发。布巾擦过湿漉漉的发尾,水渍洇进锦被面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肩膀一缩,鼻尖泛了红。翠翘连忙捧了热汤递到她嘴边,崔令妩低头啜了一口,汤水滚过喉咙,烫得她一激灵,寒意却还在骨头缝里盘着不肯散。
她搁下碗,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只锦袋上。
缎面还是湿的,银线系口被扯松了,松松地敞着一个口子。她伸出指尖,指腹触到那冰凉的缎面时缩了缩。
片刻后,她才把锦袋拿起来,解开口,抽出里面那张纸笺。
笺已经湿透。
绯红的桃花纸吸饱了雨水,软塌塌地贴在她指尖上,上面的墨迹全晕开了,字与字之间洇成连绵的淡痕,可她一眼就辨了出来——那是裴砚的字,清隽得像瘦竹,一撇一捺端端正正,哪怕化了也化不散里面的风骨。
「十五岁得此笺于曲江宴,其时桃花灼灼,春风满袖。我立在那株老桃树下想,若有一日能将它予一个人,那人必是能与我共看人间朝暮的。」
她嘴唇微微翕张,无声地念着,眼眶渐渐红了一圈。
「今岁端午,裴砚以此笺,叩问阿妩心扉。但求往后岁岁年年,你回头时,我都在。」
崔令妩终于撑不住了。泪珠子滚下来,砸在纸面上,把本来就泅开的墨又洇了一圈。她慌忙把笺移开,泪却止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那一行。墨迹变密了,像写到这里时落笔忽然重了——
「崔令妩,嫁我可好?」
最后四字,墨迹被雨水泡得最凶,笔画几乎散成了一个个淡淡的墨点。
但她认得。
她把笺捂在心口,整个人弓了下去。泪把膝上的锦被洇湿了一片。
锦袋还攥在手里,缎面湿滑,她越攥越紧,硌得掌心生疼。她蹙了蹙眉,松开手指,把锦袋倒过来轻轻一倾,一件小物落在锦被上——是一枚小小的青田石印,方寸之间刻得极工整。
她捻起来,翻到底部。
一个“妩”字,刀锋凌厉,棱角分明,一笔一划像削出来似的。笔势纵逸,和笺上那副清隽的字完全不同,满是不动声色的狠劲,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石头里、刻进命里。
崔令妩猛地趴在小几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哭声从臂弯里闷闷地溢出,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声压着一声。
翠翘吓白了脸扑过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崔令妩抬起头,满脸的泪,嘴唇翕张着,从齿缝里溢出几个字:“桃花笺……诉风月事……”
她攥着那枚印,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颤抖得厉害。
“我与他……今后如何再谈风月?”
翠翘愣住了。
暗夜沉沉,夜雨敲梧,一声声,一寸寸。
裴府各门被禁军铁甲封了个严实,往日那扇朱漆大门前连片落叶都落得无声,如今府里府外却乱得不成样子。
男丁们被押解出门时脚步声杂沓,镣铐哗啦啦响了一路。女眷们像被一棍子打散的雀,六神无主地缩在各院角落里,哭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晴珍躺在床上,脸色白得透青,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出了褶,泪珠子顺着鬓角淌进枕头里。
裴夫人立在院中,望着那扇正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翻飞,人却站得纹丝不动。
身后几个小丫鬟缩在一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筛糠。裴夫人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哭什么?!天还没塌。”
小丫鬟们猛地噎住了哭腔,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裴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天塌没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满府的魂儿要是散了,便当真什么也拢不回来了。
监牢深处,潮气从石缝里往外渗,冷得入骨。
裴砚的官袍早就被剥了去,换上一身囚衣。他端坐在角落里,眼睛阖着,气息沉得几乎听不见。旁边裴瑾像只被扣在瓮里的雀,在丈许见方的牢房里来回转圈,靴底碾着地上的干草,转一圈嘟囔一句,转一圈又嘟囔一句。
“大哥你倒是吭个声啊!父亲被单独拎走了,咱几个全摁在这儿了,你还有心思养神?”
他转够了,一屁股坐到裴砚身边,拿肩膀撞了撞他胳膊。
“大哥!你不是脑子最好使的那个嘛?赶紧想辙——”
“别晃。”
裴砚睁开眼,那双眸子又沉又静。
裴瑾被他这一眼看得熄了火,双手搭在膝上,眼巴巴地瞅着他。
裴砚偏过头,目光穿过铁窗那一方的孔隙,落在外头一小片暗沉的天上。
他信父亲。
这些年他翻过多少卷宗,查过多少旧案,姜家血案那一条线在他手里盘了三年又三年。他与父亲同檐而居、朝夕相对,若父亲当真是那桩血案的幕后之人,他不可能嗅不到一星半点的异样。
所以,父亲是被构陷的。
可郭崇礼手里攥着什么?那封递到御前的信,究竟写了怎样的字句,能让圣上直接封府拿人?
如今他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牢底,外头的风声一丝也透不进来,消息断绝,他便是一身本事也如被缚住了手足。
裴砚缓缓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李玄明。
如今只能靠他了。
时间回溯到两个时辰前。
李玄明把裴砚塞进车厢,刚直起腰要松一口气,袖口却被两根手指轻轻衔住了。他低头,撞上一双清明的眼。
李玄明瞳仁骤缩,嘴唇刚张开一条缝,裴砚的目光朝他压了一压——收声。他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一撩袍角钻进车里,车帘落下,把雨声和天光一并挡在外头。
马车辚辚向前。
雨砸在车顶上,密得像千军万马踏过瓦片,正好盖住车厢里那一点压到极低的耳语。
“第一。”裴砚的声音薄得像一片刀刃,贴着气声送出来,“弄清那封指认我父亲的信里写了什么。那东西必然是假的,找出破绽。”
李玄明眉头拧成个疙瘩,也把嗓子压到最低:“我又不是你这颗七窍玲珑心,哪里能查出破绽”
“第二。”裴砚没理他那句牢骚,“去找阿妩。告诉她,姜家不可能是我父亲灭的。”
李玄明凑得几乎贴到他耳廓上,气息都混在一处:“我说了,阿妩就信?”
裴砚沉默了一瞬。
车厢里暗得很,只有帘缝漏进来一线光,恰好落在他眼底。那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又慢慢浮上来。
“她……会信的。”
李玄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第三。”裴砚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你去一趟百味斋,找那个老翁,告诉他阿妩的身份。”
李玄明猛地坐直了,后脑勺差点撞上车顶。
“你疯了?”李玄明把声音绷得极紧,“百味斋那老头底细不清、来路不明,我们之前不是还怀疑过他有鬼?你现在让我去托他?裴砚,你脑仁被雨浇透了吧?”
裴砚一把按住他前臂,五根指头像铁钳似的扣住他腕骨。
“你先冷静。”
李玄明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逼着自己把窜到天灵盖的火气压回去。
裴砚松开手,指尖收回袖中,一字一字地往外送:“我派去的人暗查过了,百味斋应是姜伯父当年布下的暗桩。那老翁,很可能是姜家旧人。他若是,便会帮你。”
李玄明愣在那里。
雨声轰隆隆地灌进来,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那……我带阿妩去一趟,让老头亲眼见见人不就全明白了?”
裴砚摇头。
“阿妩自从洛阳遇刺,身边应该一直缀着尾巴。你把她带到百味斋去,那老翁藏了这么多年,一日之间就能被人连根拔起。”
李玄明的嘴唇翕了翕,像是想反驳,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字来堵回去。他泄了气,沉默半晌,终于沉沉地点了头。
牢房里安静了一刻。
然后裴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叽叽喳喳地往外倒豆子:“大哥你说李三哥靠谱吗?他平时看着就吊儿郎当的,别把事儿办砸了……还有啊,咱们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吧?要不你教教我,万一有人来提审我,我该怎么说?大哥你听见没有?大哥……”
裴砚抬手,指腹抵上眉心,缓缓地揉了两圈。
次日,天光刚从檐角漏出一缕。
李玄明已立在巷口,目送林晚棠的马车拐过街角,往崔府方向去了。他收回目光,扯了扯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七拐八绕地摸到百味斋门口。
百味斋招牌歪挂着,半边字都掉了漆,勉强能认出个“味”字,风一吹吱呀吱呀地晃。
他推门进去,门轴“嘎”地一声拖了老长。
里头更糟。
货架上积的灰足有一指厚,东倒西歪地堆着些辨不出用途的零碎,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玄明踮着脚尖侧身往里挤,靴底踩过一地碎瓦砾,响动在窄小的铺面里来回弹。
那股子气味直冲脑门——陈年霉灰混着草药渣的苦,还有一种说不出是酸还是朽的底味。他皱了皱鼻子,硬着头皮又往里挪了两步。
柜台后面,老翁窝在藤椅里。人躺得四仰八叉,膝上搭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手里松松攥着那根比他还高的拐杖。
李玄明屈指叩了两下台面。
老翁眼皮都没掀一下,慢悠悠道:“何事?”
李玄明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搁在柜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压着嗓子道:“老头儿,先别睡了,看看这个。”
“一块金饼。”
李玄明张了张嘴,嗤了一声笑出来:“你醒醒神,我又没说买东西!就看几眼纸!”
老翁翻了个身,后背朝他。藤椅吱呀一声,再没动静了。
李玄明瞪着那颗后脑勺,拳头攥起来又松开,松开了又攥。指骨捏得咔咔响。这老头儿,真是属乌龟的,壳硬不说,还咬人。
他在心里把裴砚骂了八百遍——这就是你嘴里“姜家的暗桩”?暗是够暗了,桩子怕是早就烂透了。
犹豫了几息,他咬着后槽牙,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金饼。他看了一眼,腕子一翻,重重拍了下去。
老翁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眸子往柜台上溜了一圈,落在那块金饼上,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他拄着那根拐杖,手背上的青筋一绷,整个人从藤椅里撑了起来。他将金饼收入怀中,回身往后堂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随我来吧。”
门帘被他撩开一条缝,后堂里透出一线更暗的光。李玄明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玉佩
尽头是一间逼仄的内室, 巴掌大的窗户糊着旧纸,光线透进来像隔了一层黄纱。
老翁颤巍巍挪到桌边,拎起粗瓷壶倒了两碗茶, 茶汤寡淡, 几片碎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李玄明不等他坐稳,把那一沓纸拍在桌上往他面前推,连珠炮似的往外倒:“你赶紧看看这个。裴砚说你是姜伯伯的人, 他说得可对?姜妩还活着,你知道吗?”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又续上:“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法子救裴家裴世伯被诬陷谋害姜家,那个什么狗屁证据一定是假的,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知道。”老翁声音沙哑。
李玄明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瞪着老翁,脑子转了三转才找到线头:“啊?你知道什么?”
老翁缓缓落座,粗瓷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知道姜妩还活着。”
李玄明眼睛瞪得溜圆, 眼珠子差点从眶里蹦出来。他喉咙里噎了一下,半晌才挤出声音:“不是……你早知道?!那你怎么不……”
“既然前尘往事都忘了, 就该往前看。”老翁耷拉着眼皮,声音慢吞吞的,“非要把旧账翻出来, 不过是往她脖梗子上套绳。”
李玄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拖过对面的条凳坐下, 身体往前倾,几乎要越过那张破桌子:“那可是杀父之仇,血海深恨, 你让她怎么放?”
老翁哼了一声,那哼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屑。
“放不下的是你们。”他抄起拐杖,杖头笃笃地点了两下地面,“她连她爹长什么模样都未必记得了。若不是你们三天两头在她耳朵边提,若不是这桩旧案被人翻到明面上来——她做她的崔家千金,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哪会像如今这般,里外不是人,日夜受着良心上的煎熬?”
李玄明的嘴唇翕了翕,喉头微动,一个字也没能回出来。
是啊。
是他,是裴砚,是这些陈年旧事,把阿妩拽进了这摊泥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闷在胸口的浊气压下去,换了话头:“那您有办法救出裴家吗?”
老翁眼皮抬了抬,眼底里滑过一线精光。他幽幽开口:“既然是诬陷,总有破绽。早晚的事。”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牢里那几口人的命。”
李玄明一愣:“您这话怎么说?”
老翁手腕一翻,拐杖抬起来,照着他脑门敲了一记。
“哎呦!”李玄明抱着脑袋往后一缩,龇牙咧嘴地揉着额角。
“人死了,死无对证。”他慢慢放下拐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白的也能给你抹成黑的,假的也能给你坐成真的。”
李玄明一个激灵,腾地站起身来。条凳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扶,拔腿就往门口冲。
老翁拐杖一横,杖身不偏不倚地挡在他胸前。
“去哪?”
“去大牢啊!”李玄明急得直跺脚,“去保裴世伯的命!”
他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慢极彻底,“你进得去?”
李玄明噎住了。
老翁又用拐杖点了点地面,补了一句:“去找裴家族老。让他们拿银子去大理寺、去刑部,上下打点,左右疏通。先把裴章保住。”
李玄明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眼底的焦灼被点燃成了亮光。他重重一点头:“对对对!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靴子踩过门槛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跑到门口他又刹住了脚,扭过头来,朝老翁拱了拱手,腰弯得极深:“还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老翁掀起眼皮,粗瓷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他慢悠悠地开口:“老夫姓陈,单名一个墨字。唤我老陈就行。”
李玄明喃喃地跟了一遍:“陈墨……”
老陈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觉着我这副糟老头子皮囊配不上这名字?”
李玄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晚辈不敢!”
老陈懒得再搭理他。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门口。他幽幽开口,声音平淡:“裴家那些老东西,不一定听你的。”
李玄明脚步一顿。
“说不准此刻都在盘算着,如何抢那把空了的主位椅呢。”老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们比谁都门儿清。可明白归明白,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人性嘛,向来如此。”
李玄明沉默了一瞬。他深深拱了拱手,“多谢前辈指点。”然后他转身踏了出去,门帘在身后落下,哗啦一声。
崔府花园,凉亭。
日光洒在水面上,将一池金鱼映得流光溢彩。可亭中的人却无心欣赏。
崔令妩趴在美人靠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目光呆滞地望着池中的游鱼。翠翘和春熙立在两旁,轻轻打着扇,谁也不敢出声。
林晚棠坐在她身侧,看了她许久。手指松了又攥,攥了又松,终于探过身去,轻声唤了一句:“阿妩。”
崔令妩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夫君让我替他传句话,”林晚棠的声音又轻又慢,“裴少卿说……他父亲是被冤枉的。”
池子里的金鱼像是听懂了什么,齐齐一摆尾,沉进了水底。水面上的碎金晃了晃,慢慢平下来。
崔令妩终于眨了眨眼,那双眸子转了一下,从散着的光里收回来。她轻轻“嗯”了一声。
林晚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崔令妩声音不大,语调也不重,一字一字地往外吐:“一个罪大恶极、马上就要问斩的人,临死之前忽然翻出一桩陈年旧案来攀咬旁人。”
她顿了顿,指尖在美人靠的木栏上轻轻叩了一下,“怎么看,都像是明知活不成了,死也要拽一个垫背的。”
林晚棠怔了怔。她盯着崔令妩的侧脸看了两息,忽然弯起唇角笑了出来。
她伸手握住崔令妩搁在栏杆上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指背,“我还一路盘算着该怎么宽慰你,合着我们阿妩心里比谁都透亮。”
崔令妩偏过头来看她,唇角微微一弯,才翘起了一半就落了回去。她直起身来,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缓缓走出了凉亭。
林晚棠一愣:“你去哪?”
日头落了她满肩,崔令妩踩上鹅卵石小径,一步没停。
“救裴砚。”
林晚棠连忙起身跟上。
蝉鸣聒噪,夕阳给长街染上一片橘黄,将整座长安城笼在热腾腾的光晕里。
李玄明垂头丧气地踏进郡王府,脸颊、脖颈都是汗津津的,那模样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浑身上下写满了沮丧。
林晚棠和崔令妩正等在厅中。见他进来,林晚棠连忙迎上去,握住他的胳膊:“如何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崔令妩脸上,又移回来。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出笑来。
“有人提醒我,陷害裴世伯的人多半会下黑手灭口,把假证坐成铁案。”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就去寻裴家宗亲,想让他们拿银子去刑部打点,务必保住裴世伯那条命。结果……”
李玄明嗓子眼里滚出一声苦笑,“一个一个,全闭门谢客。我一打听,明日他们便要开族会,议新家主的人选了。”
崔令妩在椅中没动,唇角却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三分凉,七分讽。
“笑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映着她眼底一点冷光,“裴家若当真倒了,他们能跑得掉?”
“眼下局势,确实不容乐观。”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李玄明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个人——郑云澈半倚着椅背,手里捏着一卷纸。
他愣了一瞬:“郑郎君?你怎么也在?”
郑云澈抬眼,目光从崔令妩脸上掠过,笑意淡淡:“裴少卿可不能死。他若死了,崔娘子这辈子心里都只装着他一个人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我还是盼着他活下来,同他公平竞争呢。”
崔令妩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郑云澈瞧见她面色微沉,赶紧抬手在自己嘴上虚拍了两下:“呸呸呸!瞧我这张破嘴。裴少卿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李玄明没心思看他耍宝,几步走到书案前,掌心撑在桌沿:“别说这些闲话了,先一起来聊聊眼下的情况。”
几人围坐下来。
郑云澈敛了嬉笑之色,一叠叠纸张摊开在案上。他指着其中一张,语速快而不乱:“据我从父兄那边得来的消息——郭崇礼在刑场拿出的那封信,是裴尚书写给刺客的亲笔信,从头到尾把买凶灭门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李玄明和林晚棠不约而同地看向崔令妩,那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郑云澈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一脸困惑:“你们老看崔娘子做什么?”
崔令妩面上没什么波澜,声音平静:“裴尚书为何杀人灭口?总得有个由头。”
郑云澈点了点头:“郭崇礼说,是姜将军当年撞破了裴尚书贪墨受贿的把柄,裴尚书怕他上奏天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停了一停,指节在纸上敲了一下,面色沉下去:“禁军在裴尚书书房里,搜出了一本账册。买官卖官,每一笔都记得详细。”
三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郑云澈又道:“账上那几个名字,官职来路都不正。只是那些人自己恐怕也糊涂着……这官帽到底是从裴尚书手里买的,还是旁人打着他的旗号卖的,他们自己也辨不清楚。”
他叹息着补了最后一句:“今日早朝,圣上龙颜大怒。前不久刚出了科场舞弊的大案,如今吏部又……”
崔令妩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指骨捏得咯吱轻响。
“那……”她喉间发紧,“圣上打算如何处置?主审的人定了谁?”
郑云澈缓缓开口:“朝堂上吵得翻了天,大半人跪请圣上立即问罪。倒是吏部韦侍郎一直替裴家说话……只是圣上正在气头上,茶盏都摔了,谁的劝也听不进去。”
李玄明插了一句:“韦侍郎是裴世伯多年的下属,也是裴砚的恩师。如今满朝文武,肯替裴家张口说句话的,也就剩下他了。”
郑云澈继续说:“张相倒好,袖手站在一旁,事不关己似的,最后悠悠抛出一句——‘姜家人都死绝了,还翻什么案?查贪污受贿才是正理。’”
崔令妩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陷下去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面上仍是平的,可双手一直在细细地颤。
郑云澈看了她一眼,“主审此案的是卢寺卿。”
崔令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沉淀下去了,清亮得像雨后初霁的天。
卢兆元。
昨日正是他呈上的那封信。但她记得,裴砚查案时卢兆元曾多次出手相助,此人行事一向公允,不偏不倚。由他主审,至少还有一口气可喘。
她站起身,目光穿过花窗落在外头。廊下的灯笼被下人一盏一盏点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在几人脸上镀了一层薄金。
郑云澈支着肘,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他眉头微蹙着开了口:“郡王方才说的没错,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裴尚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诬陷他的人,不一定会老实等大理寺慢慢查。牢里随便买通个衙役,用几道刑具,就能让裴尚书去掉半条命。人若没了,什么真相都是白搭。”
李玄明的手攥得咯吱响,指节泛出一层白。他咬着后槽牙,声音闷沉:“我这郡王就是个空壳子,要权没权要势没势。别说见被单独关押的裴世伯,我连裴砚的面都见不着。”
一只柔软的手覆上他攥紧的拳头。林晚棠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轻轻捏了捏。她朝他弯了弯眼:“你方才不是说了,明日裴家要开族会?”
李玄明抬眼。
林晚棠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的亮色:“咱们去族会上走一趟。”
郑云澈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裴家族会,咱们外人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进?”
林晚棠笑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崔令妩身上。
“当然……”她拖了个尾音,不紧不慢地抛出来,“要靠阿妩了。”
崔令妩转过身来,眉尖微微一挑:“我?”
“对啊!”李玄明一拍脑门,腾地从椅中弹起来,脸上的阴霾去了干净:“裴砚把他的玉佩给了阿妩。”
他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语气里带上几分喜悦:“那可是裴家历代家主的信物!有了它,别说踏进族会,你就是往主位上一坐,那些老家伙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郑云澈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垂下眼,捻着案上那卷纸的边角,眼底的光暗了一度。
他心中那句嘀咕没有说出口:原来那玉佩,竟是裴家家主的信物。裴砚就那样给了崔娘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崔令妩眉心微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玉佩此刻正贴着她的衣料垂着,温润的玉面隔着绸缎传来一点沁凉。当日她只觉得是块好玉,却不知这玉佩份量竟重到这般地步。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没入西山。天边的云霞由橘转紫,又由紫渐沉,最终融进墨蓝的夜色里。
几人脸上,终于带上了几分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弃子
日落月升, 昼夜交替只在转瞬之间。
月亮从檐角背后探出来,冷白的光透过铁窗那一方窄口子,在地上照出一片惨淡霜色。牢里潮气重, 霉味从石缝里往外渗, 黏在鼻端怎么也散不掉。
寂静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打破。
“来人啊——!快来人啊——!”
值夜的差役本来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被这一嗓子惊得整个人弹起来,灯笼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地拎稳了, 小跑着往声源处赶,昏黄的光团在甬道里一跳一跳地晃,把两侧的阴影搅得动荡不安。
光晕照进牢房时,裴瑾正瘫坐在干草堆里。他的膝盖上枕着一个人——裴砚面朝上仰躺着,脸颊烧出一层不正常的酡红,嘴唇却白得像纸,双目紧阖,鬓角全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着额侧。
“快开门!”裴瑾扭头冲差役喊。
差役摸出钥匙手忙脚乱地开了锁,门哐当一声推开,他蹲下身凑近一看, 瞳孔猛地一缩:“裴少卿这是怎么了?”
裴瑾指着角落里一条拇指粗细的蛇,急切道:“我大哥挡在我前头, 被那东西咬了!他昨日淋了一天雨,本就烧着,现在也不知道那蛇带不带毒……”他腾出一只手死死攥住差役的袖口, “求你了, 能不能请个大夫进来?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就行!”
差役一咬牙,起身就往外冲。
“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
“你快些——”裴瑾的嗓子破了音, 后半句被涌上来的哽咽吞了大半,“我怕我大哥……撑不住……”
月光静静地铺着,将那道蜷缩在干草堆里的身影拉得愈发单薄。
次日。
裴氏家庙外的松柏笼着一层晨雾,露水凝在针叶尖上,风一过便簌簌往下坠,砸在青石阶上。檐角的铜铃被风牵着轻轻摇,叮叮当当,清越中带着丝凉意。
堂内的争论声已经从门缝里溢出来,越攀越高。
“裴章出了这等泼天祸事,咱们总不能干耗着等死!得拿出个章程来!”
“章程?你倒是拿一个出来看看!圣上如今正在气头上,沾一身腥就是掉脑袋的事!依我看,趁早另立家主,跟他父子俩划清界限……”
“放你娘的屁!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他们倒了,你以为旁人会拿正眼看你?”
“那你说怎么办?陪着一起砍头?”
“够了。”
一道苍老的嗓音压下来,满堂的嘈杂声霎时熄了下去,众人的脖子不约而同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裴叔公拄着拐杖,杖头包了一层被掌心磨得发亮的铜皮。他坐在太师椅里,佝偻的脊背却撑着一股不散的劲,一双眼浑浊归浑浊,底下的光锋却锐利。他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垂下眼皮。
“吵吵嚷嚷,成什么体统。”他沉声道,声音不高,但极有分量,“家主之位,关乎全族存续。既然裴章父子身陷囹圄,另选贤能,也是不得已……”
话音还没落干净,家庙那两扇厚重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满室的脸齐齐扭过去,每一双瞪圆的眼里盛满了愕然。
李玄明和郑云澈一左一右跨进门来,步伐又快又稳。两人身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踩着日光走进来——崔令妩一袭素衣,除了腰间那枚青玉佩,浑身上下不带半点华饰。
“大胆!”一个面皮微红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一声,他伸手指着门口,指节都在抖,“这是我裴氏宗祠!外人岂敢擅——”
话断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从崔令妩脸上滑下去,落在她腰间。那青玉佩正轻轻荡着,日光在玉面上一转,温润的螭龙纹便活了过来似的,鳞爪交错,镂空处透过的光碎碎地洒在素白衣料上。
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几十道目光纷纷钉在那枚玉佩上。
好一阵死寂。
最上首的裴叔公缓缓撑着拐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暗哑了许多:“你是何人?为何带着我裴氏家主信物?”
崔令妩垂下眼,指尖拨了一下腰间的玉佩,玉面磕了一下她的指腹,发出一声脆润的轻响。她抬眸,漫不经心道:“你说这个?”她顿了顿,目光迎上裴叔公那双老眼,“裴砚给的。”
满堂倒吸凉气的声息像潮水似的翻过去,又哗地退下来。
方才拍案那个中年男子脸色铁青,梗着脖子不肯落了下风:“笑话!他怎么可能把家主信物交给一个外人?你……你莫不是偷来的!赶紧物归原主!”
他嘴上硬气,嗓门也大,可后半句已经不自在地矮了下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家主的东西,满府的人连碰都不敢碰,这枚玉佩更是由裴砚贴身收着,怎么可能被一个外人“偷”去?
崔令妩没理他。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左到右扫过去,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她把他们的神色一一看进眼底,唇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
“我听说……”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目光钉在最上首那把空着的主位椅背上,“你们要换新家主?”
满堂无声。
中年男子的手还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他被她这一眼看得脊背发毛,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上,别过头去再不看她。
其他人面面相觑。
李玄明往崔令妩身侧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最上面那个白头发的,是裴砚的叔公,裴正钧。方才拍桌跳脚的,是他三叔裴宏。”
崔令妩微一点头,目光已经越过众人,稳稳落在那道佝偻的身影上。
裴正钧撑着拐杖缓缓起身,脊背弯着,却拼命往直了挺,眼里带着几分审视。
“未雨绸缪罢了。”他的声音缓慢,“裴家不能一日无主。裴章把家主之位传给裴砚时,老夫便不以为然——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他顿了一顿,嘴角往下撇了一线,声音里缠上一丝惋惜的尾调:“如今看来,老夫的担忧果然应验了。家主信物,他竟敢随意送人。”
崔令妩眸光微冷。
“他不配?”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夹杂着嘲讽,“那诸位就配了?”
裴正钧眉头一皱,拐杖在地面上不轻不重地一顿,像是要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截在了半路。
“配不配,原也不是看顺境时谁坐得高,而是看逆境时,谁还能站得直。”林晚棠上前半步,与崔令妩并肩而立。她的声音温婉,字字清晰:“裴家百年基业,靠的是一代代人顶梁立柱撑起来的。你们今日在做的,是把中间那根承重梁亲手抽了。”
裴正钧握着拐杖的指节微微收紧。
崔令妩接过话头,声线不高,却铿锵有力:“裴砚自幼苦读,寒暑不辍,无一日敢懈怠。十二岁名动长安,十七岁蟾宫折挂,十八岁官居四品,入大理寺至今审过的案子无数,救下的人命无数。长安百姓提起他,谁不念一声好?”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轻蔑:“敢问在座各位,谁有过这番成就?”
祠堂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低下头去,有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微微摇头。
“他该是裴家这一辈最拿得出手的人物。”崔令妩的声音渐渐冷下来,“你们不想办法去救他,反倒要把他当成一颗弃子丢出去。”
她话音甫落,李玄明忽地嗤笑一声。他抱臂立在门边,日光从背后灌进来,替他勾了一道明晃晃的轮廓线。他悠悠开口,嗓音响亮:“弃子?裴老,您这棋下得可真妙——舍不得车,舍不得马,先把帅扔出去挡刀。棋盘上这么走,对面怕是要笑掉大牙。”
这话一出口,满座的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裴正钧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崔令妩侧目看了李玄明一眼,眨了眨眼,转回来,掷地有声:“鼠目寸光,毫无远见。这样的裴家,气数只会一日比一日短。”
裴正钧的拐杖刚要往地上杵——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从后面悠悠地飘过来:“气数短不可怕,可怕的是人都掉坑里了,还觉得自己在往上爬呢。你们不妨先问问那排祖宗牌位——是想让能撑门庭的回来,还是让只会坐椅子的留下?”
郑元澈唇角噙着一抹笑,那笑容张扬得有些欠收拾。他双手一摊,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随口一说,裴老别跟我一般见识。”
满座哗然。
几个年纪轻的裴家子弟互换眼神,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嗡嗡声,却又谁也不敢放大。裴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嘴唇翕张了两下,未置一词。
裴正钧眯起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崔令妩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重新掂量眼前这个少女的斤两。
崔令妩静静立在那里,日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下颌微微抬着,一双眼睛清凌凌地对上他的审视,不闪不避。
“你到底是谁?”裴正钧的声音沉下去,“和裴砚又是什么关系?”
崔令妩淡淡道:“小女崔令妩。至于关系……”她微微一顿,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无可奉告。”
她抬眸,目光直视裴正钧,再不绕弯子:“我就问一句——裴尚书,你们保不保?”
裴宏“腾”地站了起来,喝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裴正钧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在崔令妩身上逗留了许久,又落回她腰间那枚安静垂着的青玉佩上。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提上来,又缓缓地放出去,“即刻联名上书,替裴章喊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各怀心思的脸,沉声补充道:“家主还在牢里等着咱们捞呢。”
裴宏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喘着粗气喊道:“大、大公子……被送回府了!”
众人齐齐一震。
李玄明已经蹿了出去,一把攥住那小厮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拎起来:“你说什么?裴砚放出来了?”
小厮被他晃得头晕眼花,结结巴巴道:“是、是……说是大公子在牢里被蛇咬了,至今还昏着。圣上准他回府,还派了太医去……”
崔令妩面色骤变。她提起裙摆转身就往外冲,素白的裙角划过门槛,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阿妩——!你慢点!”林晚棠惊呼一声,追了出去。
郑云澈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跟上,袍角翻飞。
李玄明松开小厮的肩,转过身来。他看着满屋子呆若木鸡的裴家族人,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带几分揶揄的弧度。
“瞧见了没?”他把声音扬得清朗,“裴砚圣眷仍在。你们最好祈求他平安无事。”说完,他大步离去。
祠堂里一片死寂。
檐角的铜铃还在风中轻轻摇动,叮叮当当,声声不绝。
裴府门前,禁军甲胄鲜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府邸围得铁桶一般。
李玄明整了整衣襟,抬步上前,刚靠近台阶,便被两名禁军横臂拦住。
“郡王爷,圣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裴府。请您止步。”
他脸色一黑,却也只能悻悻退了回来。
崔令妩望着那层层把守的禁军,气得跺脚:“围成这样,怎么进啊?”
林晚棠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笑了笑,握住崔令妩的小臂:“我记得咱们小时候来裴家,后巷那边有个洞,不晓得还在不在?”
李玄明眼睛倏地亮了:“那个啊!我还爬过呢。走,咱们去看看。”
片刻后,四人站在裴府后巷的一面斑驳墙前。
微风拂过,带着夏日的灼热,吹得墙头的野草沙沙作响。他们齐刷刷地低头看着面前那个洞口,表情各异。
洞还在。
只是太小了。
前面不远处,还有两名禁军正持枪而立,虎视眈眈。
崔令妩咬着下唇看了片刻,忽地把袖口往上一翻,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腕:“你们给我看着人,我先试试。”
说着她弯下腰去,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探进洞口,肩一缩、腰一塌,四肢着地往里拱。裙摆糊在地上蹭了一层泥,发髻被藤蔓勾歪了也顾不上扶。
她整个人已经塞进去了大半截,只剩两只脚还露在外头蹬着地面使劲。
然后不动了。
李玄明蹲在旁边急得直压声:“怎么样?进去没?”
崔令妩闷闷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恼怒:“……卡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换衣
她涨红了脸, 压低嗓音道:“阿棠,推我一把。”
林晚棠蹲下去,双手抵住她腰胯两侧, 咬了咬牙使力往前顶。李玄明两掌搭在林晚棠肩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里怼。
崔令妩闷哼一声,裙摆糊在墙根的青苔上蹭出一片绿印。
郑云澈站在巷口望风,脖子伸得跟鹅似的来回张望, 嘴里的催促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好了没有?好了没有?人来了人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崔令妩整个人从洞口那头滚了进去,后背砸在一片软泥地上,溅起来的泥点子蹦了她半张脸。她仰面朝天躺着,胸口起伏着喘了两口气,眼前是裴府后院的天空,瓦蓝瓦蓝的。
巷口的铁靴声已经近了。
禁军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带着铁盔底下嗡嗡的混响:“郡王爷?您几位在此处作甚?”
李玄明直起身来,干笑了两声。他一边若无其事地抻着胳膊,捏着肩膀,一边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没事没事, 瞎溜达瞎溜达。今儿这天可够热的,是吧?”
他说着朝两人挤了挤眼。三个人互相挽着胳膊说说笑笑地往巷口外走。
崔令妩趴了好一会儿, 直到墙外那阵铁靴声彻底远了,才撑着地面慢慢起来。裙上蹭了一大片泥绿,发髻早在钻洞的时候就散了半边, 碎发垂下来黏在汗津津的颊侧。她胡乱拍了两下衣摆上的土, 擦了擦脸,提着裙角踮起脚尖,沿着墙根轻手轻脚地往里探。
裴府她来过几回, 路记得个大概,绕过一座太湖石叠的假山,贴着一道抄手游廊的柱子侧身滑过去,廊下的花木正好替她挡了半边身形。两拨禁军从她藏身的廊柱旁擦过去,她屏着气贴住柱子一动不动,等脚步声远了才猫着腰继续往前蹿。
摸到裴砚的院子时,她先侧着身子往里觑了一眼——这一眼,她愣住了。
好好的青砖地被豁开了一道丈许见方的大口子,底下翻着潮润的新土,混着碎石断草,堆了一小丘在坑边。坑沿的砖茬子犬牙交错地翘着,该是有人拿镐头蛮横地刨出来的,几把铁锹歪七扭八地丢在一旁,锹刃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
崔令妩眉头拧成了绳。
什么玩意儿?
禁军封府就封府,把院子挖成这副德行作甚?裴砚人还病着,他们倒好,把他院子刨得跟遭了匪似的。
她在心里把禁军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骂完了才从月洞门后闪出来,探出半个脑袋去觑正房那边。
正房的门虚掩着,裴夫人陪着一位须发皆白的太医跨出来,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待他们转过回廊,消失在视线里,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推开门,闪身溜了进去。
崔令妩背靠着门板,胸口那颗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跳了好一阵,才慢慢缓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这间屋子。
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清雅。
窗边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整整齐齐,笔挂上的狼毫粗细有序。靠墙一面书架,满满当当塞着各类典籍卷宗,不见半点闲书。架上有一只青瓷瓶,瓶中斜斜插着两枝榴花,给这素淡的房间添了一抹亮色。
她转眸,目光终于落在床榻上。
锦被底下的人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憔悴,平日里清冷的五官此刻卸下了所有棱角,安静得让她心口猛缩了一下。
裴砚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昏睡里还在同什么东西做着抵抗。
崔令妩走到床边。膝盖软了一软,她坐下来,身子慢慢俯低,贴上他胸膛。那心跳声隔着锦被传来,一下,一下,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一截,可落下来之后那些憋了许久的话就顺着缝隙渗出来。
“你说你这个人,明明底子就差,动不动就头疼脑热,比好些闺阁小姐还金贵。”她声音闷在锦被里,含含糊糊的,“偏要在雨里站一个时辰,雨水不要钱你就可劲儿淋是不是?是存心想让我惦记你?那你可如愿了……”
她越说越轻,尾音几乎拖成了一条细线。
“现在又被蛇咬了。要是条毒蛇,你让……”崔令妩没说下去,嘴唇抿了一下,把那半句话咽回去,换了个话头继续说。
“我看了你这嘴巴,白归白,倒也没发紫。”她微微抬起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下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趴回去,脸埋进他胸口,“应该不是毒蛇。算你运气好。”
她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露在锦被外的衣领,把那截软布边捻在指腹间来回搓着。
“那枚印章,我看见了。”她声音有些哑:“刀锋那么利……可我喜欢。”
她的嗓音又矮下去一截:“还有那张桃花笺。都泡透了,字也化得七七八八。亏得我眼力好,换个旁人,哪里还能辨得出来?”
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她自己也察觉了,可话就是停不住,停住了心口就空得慌,于是她由着自己将那些琐碎的、压了好几日的话一股脑地全倒出来。
“十五岁得的笺,藏了那么多年,就写这么几行字……”
“那你答不答应?”
胸腔在她耳下震了一下,那个声音虚弱得很,可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
崔令妩僵住了。她那颗脑袋还杵在他胸口,头发散了大半边覆着他的衣襟,背脊在那一瞬绷得紧紧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骤然拔高,扑通扑通地擂着耳膜,几乎盖过了他那颗在她耳边不紧不慢跳动的心。
下一息,她倏地抬起头,撞进一双眼睛里,那双眸子温温柔柔的,像春雪化尽后的第一缕朝阳。
泪水“哗”地一下涌出来,决了堤似的。她想开口骂他,想说你吓死我了,可那些话全被堵在嗓子眼里。
裴砚的手从锦被里抽出来时颤得厉害,可还是缓缓抬到了她脸侧,宽大的掌心贴上来,指腹轻轻蹭过她颊上的泪痕。
然后他撑着床沿,挣扎着要坐起来。肩胛骨在中衣底下撑起两道嶙峋的棱,手臂的筋络绷得厉害,他咬着牙把自己支起来,锦被从胸膛滑落堆在腰际。
崔令妩直接扑进他怀里去,双臂从他肋下穿过去,十指扣紧他后背的衣料,脸埋进他肩窝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溢出来,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我们再也没有以后了。”
裴砚的手臂从她背后缓缓收拢。
“我以为我所有的欢喜都要被那桩血仇碾碎,最后……”她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与你反目成仇。”
“我攥着那枚印章坐了一整夜。我连以后怎么恨你、怎么把你从心里剜出去,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八百遍。可我越想越舍不得……”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埋在他胸前哭得气都喘不匀。裴砚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臂又紧了半分。
她在他怀里闷了好一阵,哭够了,渐渐收了声。才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鼻尖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泪珠子。
“还好我聪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哭腔,可眼底已经浮上一层亮光,“想了一宿。想通了。”
裴砚抬起手来,宽大的掌心贴上她湿漉漉的脸颊,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替她抹那些没干的泪痕。
他的指腹粗粝,蹭过她眼角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细的酥麻。
裴砚嘴唇翕张了两次,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才挤出几个字来,“对不起。我……”
崔令妩“呀”了一声,忽然从他怀里退出来半寸,低头看着他的衣裳。那里衣已经被她的泪和他的汗浸得透湿,料子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你这里衣都湿透了。”她抬手拢了一把散落的鬓发,“我叫青衡来帮你换一身。”
说话间,就要从他怀里起身,腰刚直起来一半,手腕被他轻轻攥住。
“外面全是禁军。”裴砚微微摇头,嗓音里那点沙哑还没散尽,“你去衣柜帮我取一件来,我自己换。”他抬了抬下巴,朝靠墙那面黑漆衣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崔令妩点头,起身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叠着一摞摞衣裳,从底到顶码得一丝不苟。颜色清一色的素净,不是月白就是石青,偶尔夹一件牙色的,也淡得像早春枝头将化未化的薄霜。
她翻了一翻,从中间抽出一套雪白的里衣捧回来,搁在床沿。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里衣,又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
他没动。
崔令妩眨了两下眼,歪着脑袋:“愣着做什么?换啊。”
裴砚垂下眼帘,那截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低声道:“你转过去。”
崔令妩怔了一下。
片刻后,她“哦”了一声,乖乖转身,背对着他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身后窸窸窣窣响起来,夹着他压低的呼吸,还有衣带被扯了两下却没扯开的闷顿。
她等了会儿,没忍住:“还没好?”
裴砚正攥着湿透的衣襟往下扯,衣料黏在身上扯得他眉心蹙了一下。他淡淡“嗯”了一声,气息有些不稳。
当他抬起头来——
对上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崔令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正大光明地盯着他看。
此刻裴砚衣衫半褪,墨色的发散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贴着锁骨。湿透的里衣被他自己拽得歪斜,露出一截肩线,那皮肤白得像釉,衬着散乱的黑发和因病染上的一层薄红,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像是那些文人笔下“病中慵起”的工笔,一笔一画都落到了实处。
崔令妩抿了抿唇,耳根泛了一点热。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稳住:“要不……我帮你?”
裴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唇边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度:“有劳了。”
崔令妩坐回床沿,挨近了些。她伸出手,指尖捏住他肩头那片湿透的衣料,小心翼翼地往下褪。
湿透的衣衫一寸一寸地滑落,健硕的身体显露出来,远比她想象中结实——肩背线条流畅,没有贲张的筋肉却处处透着韧劲,锁骨分明,胸膛随呼吸微微起伏着,并不单薄。
她的视线从他肩头滑到腰侧,又像被烫了似的飞快移开。她抓起一旁的干净上衣抖开,身体微微前倾着凑近他,把袖口套到他腕上。
发丝擦过他的脸颊,栀子花的淡香扫过他的唇角,又擦过他的下颌。裴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双垂着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锦被的边角,把缎面攥出了一把细细的褶。
崔令妩浑然不觉,转到他另一边替他套另一只袖子,动作专注又仔细。她的指尖偶尔蹭过他的肩头,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病中才有的微烫。
她把衣带拢过来,一根一根系好。最后一根系完,她直起身来,抬眼看他。
“好了。”她拍了拍手,视线往下落了一寸,停在锦被底下那个若隐若现的位置,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下面要不要也换了?”
裴砚猛地将锦被往下压了压,压得密不透风,声音比方才紧了一度:“不、不用。”他别开眼,“底下……没湿。”
“行吧。”崔令妩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重新坐回床沿,姿态坦然。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根底下那片滚烫正沿着脖颈一寸寸地往下漫。
她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他们去裴家族会的那桩事——讲那些族老们如何争论不休,讲他那个三叔裴宏如何拍案而起,讲她如何堵得他们哑口无言,讲裴叔公最后如何松口答应联名上书。
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末了却忽然敛了笑,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裴砚,我这样做……会不会太凶了?”
裴砚靠在床头,面色的苍白尚未褪尽,可那双眸子里已经有了光。他抬手,指尖落在她蹙起的眉心,顺着那道细纹缓缓抚过去,抚平了,才收回来。
“不会。你做的很好。”
沉默了片刻,崔令妩伸手去解腰间那枚玉佩,解下来,递到他面前。
“这个太贵重了,还是还给你吧。”
裴砚看着那枚玉佩躺在她掌心里,伸出手,指腹沿着螭龙纹的脊线摩挲了一圈。
“我这个家主,”他缓缓开口,轻声道:“靠的从来不是这个。”
“可裴家人认它呀。”崔令妩抿着唇,把玉佩往他面前又递了递。
裴砚抬眸看她,那截睫毛掀起来的时候,眼底的水光也跟着漾了一下。他开口,嗓音发软:“阿妩。”
“你不要它……”他看着她,眼尾微微往下垂着,眼底闪着一丝脆弱,“是不是也不要我?”
他就那样盯着她,眸子里汪着一层水色,水光浮着碎碎的一点亮,仿佛只要她答得不对,那汪水就要翻出眼眶来。
崔令妩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这家伙绝对是装的。
理智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嚣。裴砚是什么人?那是于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仍面不改色的裴少卿,是任凭御史台泼天骂名砸下来眉峰都不曾动一下的清冷君子,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话就露出这般神色?
鬼都不信。
可他那张脸苍白憔悴,眉目间带着病中的脆弱,瞧着像是随时会破碎的瓷人。
她的心还是软了。
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了口气,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温柔:“我要,行了吧?玉佩和你——都要。”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声音清润:“你站起来。”
崔令妩不明所以地站起身。
裴砚撑着手肘微微坐直了些,伸手拿起她掌心里的玉佩。他低垂着眼,把系绳重新穿过她腰间的挂扣,一圈一圈绕好。
系完了,他轻拂过那垂下的流苏,嗓音轻柔:
“既赠青珮许平生,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亲吻
崔令妩愣了一瞬, 随即睨了他一眼,抬手在他额间轻叩一记。
“行了,知道你文采好。”她收回手, 正了正神色, “先说正事。你父亲还在大牢里九死一生呢。”
裴砚点点头,眼底浮起几分清明。
崔令妩便把这几日朝中的风声雨声,一桩一件地摆到他面前。她说到起兴处, 来回踱步,两手比划着,眉眼飞扬,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狸奴。
裴砚倚着床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待她说完,他才低声开口:“阿妩,多谢你。”
崔令妩步子一顿,蹙眉瞧他:“谢什么?”
裴砚望着她,那目光如蜜拉成的丝,缠得人心口发软:“谢你信我父亲并非凶手。”
崔令妩走回榻边, 双手按住他的肩头,俯身迫近, 一字一句道:“那你便赶快好起来,洗脱冤屈,再帮我把真凶揪出来。”
她眼里那点光, 亮闪闪的, 比烛火还灼人,满满当当盛着信赖。
裴砚勾了勾唇角,笃定地点头:“好。你且安心等着。接下来……”他目光微沉, 那点笑意敛入眼底,“该我反击了。”
崔令妩盈盈一笑,忽然想起什么,拧起眉头:“对了,蛇咬你哪儿了?严不严重?”她抬起眼,声音低下去几分:“莫不是那幕后之人故意塞进去的,想杀人灭口?”
裴砚缓缓摇头:“不是。那蛇无毒。夏季湿热,再加上牢中阴暗潮湿,难免有些蛇虫鼠蚁。”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畔,嗓音压得又低又缓:“多亏了郑郎君给的那只香包。蛇根本没能靠近我们,是我自己把腿伸过去,让它咬的。”
崔令妩猛地瞪圆了眼,露出的神情活像在看一个傻子。
裴砚被她这副模样惹得低笑出声,解释道:“我不过是想借此瞧瞧圣上对我的态度。”
他抬起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进来的?”
崔令妩肩头一垮,整张脸皱成一团,恨声道:“爬狗洞!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裴砚怔了一息。
随即,他嘴角微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辛苦了。不过……”他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碎光:“你儿时就爬过。”
崔令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裴砚眨眨眼,语调一本正经:“还不止一次。”
崔令妩“噌”地站起来,气鼓鼓地瞪他:“裴砚!我这是为了谁?等会儿出去的时候还要再钻一回!你不心疼就算了,还在这儿拿我寻开心!”
裴砚伸手,将她拽回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带着点低哑的软意:“我错了。要怎么赔罪,你才能不气?”
崔令妩稍稍后仰,与他拉开半寸距离,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先是清隽的眉眼,滑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微抿的薄唇上。
想要什么,几乎写在眼底了。
她也是这么做的。
两人之间的空隙一寸寸收拢,呼吸搅在一处,温热而缠人。就在她的唇即将贴上他的那一刻——
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她唇前。
裴砚的声音低沉,带了些无奈:“我还病着,怕过给你。”
崔令妩一把拨开他的手,理直气壮:“我身体好着呢,百病不侵。”
话音未落,她便欺身压了上去。
她的手贴上他胸膛,微微用力朝后一推。裴砚本就气虚,挨了这一下,便顺着她的力道滑回靠枕。他乌发散了满肩,衣襟微敞,苍白的脸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沉。
崔令妩俯身下去,睫毛轻颤着合了眼。
鼻尖先蹭上去,试探着碰了碰,随即裴砚便微微张唇,衔住了那一抹嫣红。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覆上她后颈。掌根贴着她颈侧温热的皮肤,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去,拇指在她耳垂下方来回地揉捏。
这个吻不急不躁。
他舌尖探过来,滑过她的贝齿,像游鱼沿着水草缓缓逡巡,只是绕着圈地蹭。她不由自主地仰了仰下巴,他顺势扣住她后脑,把吻压得更实了些。
她指尖攥紧他的衣襟,唇舌间传来一阵灼热的交缠,像含着一口刚温过的酒,又像咬破了一颗熟透的浆果,在齿间盘了一圈,甜里带一丝回甘。
情深处,她嗓子里溢了半声嘤咛,叫他舌尖一卷,化作断断续续的鼻息,热热地扑在他唇角。
良久,两人才分开。
分开的时候舌尖有一瞬还没舍得收,带起一线黏连,藕断丝连地牵了半寸才断,余下那点湿意挂在唇角,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把那最后一点痕迹自己卷了进去。
额头相抵,两个人呼吸都是乱的。
崔令妩缓缓睁开眼,正撞上他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从眼角一路漾到嘴角,明亮肆意。
裴砚抬手,指腹碾过她绯红的眼尾,又落在她被吻得微肿的下唇上,弯着眼看她,眼底盛了满瓯的温柔。
她一头栽进他怀里,笑得肩膀直抖。
他低头瞧她,手臂松松揽着她的背,嘴角也跟着弯上去,凑到她耳根处,压低嗓音逗她:“亲了我这一通,便高兴成这个样子?”
崔令妩从他胸口仰起脸,眼尾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她抬起手指,一下一下点着他下巴,漫不经心地,又带着点故意的捻弄。
“我在想……”她拖长了尾音,眼里头那点狡黠快溢出来,“裴尚书还在大牢里提心吊胆着呢,若叫他知道,他那个自小板板正正、拿出去能当门匾挂的儿子,此刻正窝在房里与我耳鬓厮磨……你说他胡子是不是都要气得翘起来?”
裴砚愣了愣,竟当真歪头琢磨起来。
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张严正的脸,压低声音学他父亲的腔调,一字一顿:“荒唐——至——极!”
尾音的那个“极”字还刻意拖得又长又沉,简直是裴章本人在场斥人。
两人对视一息。
下一瞬,闷笑从两人嗓子眼里一齐滚出来,窸窸窣窣在屋里荡开一圈又一圈。
笑着笑着,门外脚步便近了。
崔令妩那点子笑意霎时敛得干干净净,抿了抿唇,从床榻上弹起来,满屋子找藏身之处。
裴砚抬起手,朝后窗一指。
她心领神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推开窗扇,腰身一拧便翻了出去。临合窗之前还探回半个脑袋,朝他挤了挤眼。窗扇轻轻合上,连风都没多带进来一缕。
裴砚望着那扇窗,嘴角那弯弧度还没落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裴夫人领着丫鬟进来。她那张脸比往日削薄了一圈,眼底两团青黑,这几日怕是连眼皮都没敢合实过。
看见裴砚倚在床头醒着,她胸口那口屏了许久的浊气才终于松了些,眉心那几道褶子也缓缓舒展开。
“砚儿,醒了?”她快走几步到了床前,从丫鬟手里接过药碗递过去,“觉得如何?身上可还难受?”
裴砚接了碗,声音平静:“母亲,我没事。”
裴夫人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停,先扫过眉眼,又落在他那两片唇上,定了一息。
“嗯,气色倒是比先前好多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宽慰,“方才你昏着的时候,那嘴唇白得像纸糊的,这会儿倒见着血色了。”
裴砚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垂下眼帘,借着碗沿挡住半张脸,小口小口地啜那苦汁。
裴夫人视线移开,落在他床尾叠放的衣物上,微蹙了眉:“这衣裳你自己换的?怎么也不唤青衡进来搭把手?”
裴砚一口药咽下去,旁边的丫鬟已经递了帕子过来。他伸手刚要接,忽然想起嘴上还留着什么,指尖在半空悬了一瞬,又收回去,摆了摆手。
“换件衣裳罢了,不妨事。”
裴夫人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床边的绣凳上坐下,肩头塌下去一截。沉默了片刻,她开了口,声音软而无力:“砚儿,如今咱们家可怎么是好?”
她抬起眼,眼眶周围那圈红洇洇的,“这几日我硬撑着,不敢露半点怯。可家里没了主心骨,底下人个个魂不守舍的……”她攥着帕子,指节发白,“你父亲与姜将军,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啊。当年韦后作乱那会儿,要不是姜将军替他挡了一刀,他哪还有命活到现在?”
她嗓音哽了一哽。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出灭人满门的事呢。”
裴砚放下药碗,伸手覆上母亲的手背。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稳:“母亲宽心,有我在呢。”
裴夫人被他一握,那口气算是吊住了,却没真正落回肚子里。
她抿着嘴坐了一会儿,话头一转:“对了……你费了老大劲寻来的那棵银杏,我原想着叫下人们赶紧栽上,可那些禁军死活不让。你院里那个坑,前两天那场雨蓄了半池子浑水,到现在还沤在那里发臭。树呢,还搁在后园墙角歪着,根上裹的泥都干得裂了口。”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那股子温软的疲乏便褪了,浮上来一层压不住的火气。
裴砚眉头微微蹙了蹙。
阿妩喜欢银杏。他托了许多人、转了不少道弯才寻来这一棵,原打算栽在院里,给她一个惊喜。可惜还没来得及动土,府里便出了这等事。
他敛了敛神,语气平平的:“晚些我去寻他们统领说一声,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把树种了。”
裴夫人没接这话,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被儿子覆着的手,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再说什么。
夏日清早,日头还未燥起来,薄薄的一层光透过云层洒在长安城的街巷间,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暖意。
槐树底下早聚了三五堆人,蒲扇摇得呼呼生风,瓜子皮磕了一地,唾沫横飞地论着近日风口浪尖上的裴家。
话头断断续续地飘散在晨风里,有摇头叹惋的,有抻着脖子猎奇的,也有几句夹着幸灾乐祸的凉腔,间或冒出一两个替裴家抱不平的,嗓门洪亮,被旁边人拿蒲扇拍着胳膊压下去。
一辆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车帘被风吹起一道缝隙,凉丝丝的晨气钻进去,拂过车内两人的衣角。
韦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向对面。
裴砚坐得端正,眉目沉静,车窗外那些絮叨的风言风语,似乎影响不了他半分。
韦温搁下茶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温厚宽慰:“坊间的闲话,听过便罢。百姓们不过是图个嘴皮子痛快,过几日有了新鲜事,自然就丢到脑后去了。”
裴砚微微颔首,神色没起什么波澜:“嗯。此番劳烦老师带我入宫。”
韦温闻言摆了摆手,笑道:“倘若圣上无心见你,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好使。圣上心里头还记挂着你,这是你的造化。”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砚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你今日进宫,可是找到了替你父亲翻案的法子?”
裴砚静了一息,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尽力一试。”
韦温看着眼前这个门生,心里暗暗点头。不妄言,不夸口,即便身处逆境,仍是这般沉稳持重。他摸了摸修剪整齐的胡须,话锋轻轻一转:“说起来,我倒是还听说了一桩旁的闲话。”
裴砚抬了眼。
韦温眼里浮起一丝笑意,语调不紧不慢:“外头传,你与崔家那位小娘子走得颇近。可是定了?什么时候也带来叫我瞧瞧?”
裴砚的神色微微一松,眉眼间那抹沉凝化开些许。
“还没。”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往后有合适的机会,再带她去拜见老师。”
韦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他笑着点了点头,道了个好字。随即,像又想起什么,叹了一声:“舒然过些时日便从外祖家回来了。若是让她知晓你心里已有了人,怕是要闷闷不乐好一阵子。”
韦舒然。韦温的独女,自幼聪慧,琴棋书画皆精,在长安贵女里头排得上名号。去年她去外祖家小住,一去就是一年光景。
裴砚面色如常,垂眸不语。
他年少时时常出入韦府,韦舒然的心思,他不是瞧不出来。老师也曾旁敲侧击地点过一次,他没有那份心意,后来便不了了之。自那以后,他去韦府的次数便稀疏了,即便有事,也多约老师在茶楼酒肆见面,便再未见过韦舒然。
此刻听老师重提旧话,他沉默了片刻,才徐徐开口:“韦小姐才华出众,知书识礼,来日定能觅得良配。”
韦温目光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点了点头,语气软下来:“我倒是巴不得她能在身边多留几年呢。女儿家出了阁,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车帘外,晨光渐浓,蝉声如织。微风从帘缝里溜进来,打着旋儿,拂得裴砚袖口微微一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舌辩
宫门前马车停稳, 车帘掀开一角,裴砚躬身出来。
他着一身月白常服,衣摆垂顺。落地后, 他抬眼望了望那高耸的宫门, 神色平平的,没多瞧,便迈了步子往里走。
朝臣正陆续入宫, 三五成群,袖着手交头接耳。不知是谁先瞥见了那道身影,目光一滞,窃窃声便荡了开去。
“那不是裴砚吗?他怎么出来了?”
“听说是递了牌子面圣。”
“裴家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有脸站在这?”
“嘘——声音收着点,龙椅上那位的心思,谁也摸不透。”
裴砚目不斜视,步履不疾不徐,肩不抖,身不晃,脊梁骨笔挺挺地支着, 一如既往地端方清正,如松似竹。那些目光、那些话, 擦着他衣角淌过去,他连眼皮都没多耷一下。
宣政殿里,文武百官站得齐整, 龙涎香的烟气悠悠荡荡, 将满殿熏染得庄严肃穆。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一一滑过,最后落在一个空处——那是裴砚平日站的位置。
他正要收回目光, 却见后列闪出一道人影,撩袍跪伏在地。
“臣裴砚,叩见陛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兜过去。
皇帝瞧着他,没作声,过了一息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递牌子求见,有什么话要说?”
裴砚跪在那儿,没嚎冤,也没伏地痛哭,声音清朗平直:“臣今日面圣,是想向陛下陈明,此案尚有数处疑窦未解,恳请陛下容臣逐一禀告。”
皇帝眯了眯眼,抬手道:“你且说说看。”
裴砚叩了首,直起身来。
“其一,不论那封所谓密信真假几何——家父与郭崇礼虽同朝为官,但一个在吏部,一个在礼部,平日素无深交。这般机密的信函,他从何处得来?若说是当年姜家案后所得,那便意味着他本就深涉其案,那这封信反倒坐实了他与姜家灭门案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那本卖官受贿的账册,照理该藏得严严实实,可禁军在父亲书房中随便一翻便翻了出来,搁在那么打眼的地方——倒像是生怕旁人翻不着似的。”
“其三,受贿的钱呢?大理寺查了裴府多年的收支,翻遍了往来账簿,全府上下掘地三尺挖了个底掉,账目清清楚楚摆在那儿,可有半分多余的钱财冒出来?”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张相站得离御座不远,抱着笏板,打了个哈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相。
随即便有人出列。
一个中年御史跨步上前,笏板一竖,嗓门提了起来:“裴少卿此言差矣!你方才说的这些话,哪一句不是空口白牙?你说信是假的就是假的?你说账册是栽赃就是栽赃?至于钱——找不到有什么稀奇?兴许早就被你们一家子花得干干净净了!”
他话头才落,韦温便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接了口:“照你这么说,有罪无罪全凭你一张嘴。今日你说他有罪,他便有罪;明日你说他无罪,他便无罪?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圣上?”
那御史被他兜头一噎,脸从耳根一路涨红到脖子根。
皇帝手掌拍在扶手上,震得满殿的嗡嗡声霎时咽了回去。他眉头紧拧:“吵得朕脑仁疼!”
队列里闪出卢兆元,拱手一揖:“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压了压眉心:“讲。”
卢兆元整了整嗓子:“臣审郭崇礼时,他曾招供——那封信是偶然得来的,原想留着当个把柄,将来好用这信拿捏裴章替他办事。没承想自己先翻了船,这才舔着脸去求裴章通融。裴章没搭理他,他一气之下便告发了。”
皇帝眉峰微动:“信呢?可能断定是裴章亲笔?”
卢兆元回道:“第一时间便与裴章平日的文章手稿比对过,字迹分毫不差。”
裴砚跪在殿中,抬起头,声音平稳:“陛下,可否容臣看一眼信?”
他话音未落,斜刺里便有人跳了出来:“陛下,不可!裴砚本应关在牢狱,今能面圣已是格外开恩。这等关键证物,岂能交到他手上?”
又有几人应声出列:“是啊陛下,这不合规矩!”
“万一他当面毁了——”
裴砚缓缓转过头去,目光从那几人脸上淡淡地拂过,却叫他们嗓子里的话猛地卡了壳,后背莫名发紧。
“诸位大人,”他语气淡然:“我若是当面毁了证物,不正好坐实了我父亲的罪名吗?你们……在怕什么?”
几人讪讪地缩了回去,到底没再蹦出一个字。
卢兆元接道:“陛下,臣与裴少卿共事多年,他的为人臣是知道的。臣信他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皇帝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不多时,一名内侍捧着一封泛黄的信函,小步趋到裴砚面前。
裴砚接了,垂目细看。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炷香的功夫就这么慢悠悠地淌了过去。
张璩站在那儿,忽然幽幽开口,语调闲散:“裴少卿可瞧出什么名堂了?”
裴砚没搭理他,又端详了片刻,才将信轻轻放下,叩首道:“回陛下——这封信,是假的。”
张璩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陛下,他这分明是铁了心要替裴章脱罪。”
裴砚不慌不忙,直起身来:“这上面的字迹,确实与家父写的一般无二。但有一个字露了破绽……”
他抬手用指尖在空中比划:“‘之’字最后一笔,家父习惯带一个勾。这个写法自他少年习字时便定了型,几十年来从未改过。可这信上的‘之’字,末笔是直的,一笔到底。”
他目光转向皇帝:“陛下可派人翻一翻家父八年之前、乃至更早的手稿文章,瞧一瞧那一笔可曾有过变化。”
皇帝微微颔首,等他往下说。
裴砚续道:“此外……这纸也不对。”
他将信纸拈起来,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光眯了眯眼:“纸面虽泛黄发旧,像是多年前的东西,可这质地、这硬度,与真正陈年旧纸相去甚远。臣若没看走眼,这分明是特意做旧的。”
他顿了顿:“若臣辨得不差,这纸应是五年前才面世的承心笺。”
皇帝抬手示意内侍将信呈上来。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息,眉头越蹙越紧。
“卢兆元。”他开口,嗓音里压了一层薄怒。
卢兆元扑通跪下:“臣在。”
皇帝把信往案上一撂,声音沉了:“这纸是朕登基之初命人督造改良的,距今不过五年。八年前——哪来的承心笺?””
卢兆元额头上的汗霎时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臣眼拙,臣该死!”
裴砚在旁缓声道:“陛下息怒。这做旧的手艺的确高明,非行家看不出破绽。臣方才也不敢一口咬定,若不是陛下慧眼识真,臣也不敢把话说到十成。”
皇帝冷哼了一声,沉着脸下令:“郭崇礼诬告朝廷命官,罪上加罪——判绞刑。郭家满门,一并问斩。”
话音落地,满殿哗声四起。
裴砚跪在那儿,背上那层绷着的劲儿悄悄松了一丝。
可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落到底,张璩又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拖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调:“陛下——”
他拱了拱手,眼皮子半耷着:“信是假的,那也只能说姜家那桩事跟裴章没关系。可受贿的账册,可是真真切切从裴府搜出来的。这笔账,总该有个说法吧?”
皇帝眉头又拧了回去,目光落在裴砚身上。
裴砚不慌不忙,叩首道:“陛下,说起那本账册……臣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皇帝道:“说。”
“臣的二弟养了一头狼犬,端午前夕,忽然没了。”裴砚缓缓道,“他伤心了好些日子,还把那犬埋在了自己院子里,立了块碑。”
殿中有人耐不住,插了嘴:“裴少卿,都火烧眉毛了,你提你家一条狗做什么?”
裴砚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目光不重,语气平平的:“大人稍安勿躁。”他续道:“当时只当是它爬假山失足摔死的,谁也没往心里去。可家里出了这档事之后,臣越想越不对。趁养病的这两日,叫家中下人把狗挖了出来,请仵作验了验。”
他抬眸望向御座:“验尸之时,赵统领也在场。陛下可召他二人上殿问话。”
皇帝略一颔首。
不多时,两个男子被引上殿来。一个是穿了粗布短褐的老周,大理寺的老仵作,满脸风霜褶子;另一个是甲胄在身的赵统领,腰背挺直,一脸端肃。
裴砚看向老周:“你且将查验的结果,当面奏与陛下。”
老周跪伏叩首,声音厚实沉稳:“启禀陛下,那狼犬身长四尺有余,体魄壮硕。经老朽查验,是被人用大力踹中胸腹,飞撞在石面上,腑脏尽裂而亡。”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高举呈上:“从犬齿缝中,清理出少许深色丝织物碎屑,应是衣料。混在其中的,还有数片人皮。胃中也剖出了一块同样的布料碎片,以及——”
他抬了抬眼,看了裴砚一眼。
“以及一角纸张。”
赵统领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当时在场,亲眼所见。那纸张的质地、色泽、断口纹路,与搜出的账册缺角严丝合缝。”
殿内寂静了一瞬。
那御史又跳了出来,嗓门却明显比方才矮了两寸:“那……那也可能是裴章的人送账册时被狗撞见了,才……”
“看来那晚大人是亲眼瞧见了。”裴砚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漆黑的眸子沉沉的,“那大人不妨仔细说一说——是哪个人,走的哪条路,从哪个门进的裴府,怎么撞上的狗,又是如何一脚把狗踹死的?”
那御史喉头滚了两滚,猛甩了下袖子,退回队列里去了。
裴氏一脉在朝的族人这时纷纷出列,袍角擦着地砖,伏倒一片。
“陛下,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嫁祸!请陛下明察!”
“是啊陛下!裴章关在大理寺不过短短数日,便浑身没一块好肉——这若不是有人存心要杀人灭口,老臣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卢兆元。
卢兆元额角冷汗淋漓,顺着下颌滴落在砖面上,声音都在抖:“陛下明鉴!臣确曾下令好生看管裴章,未经许可不得用刑,一日三餐亦是查验过才送入。臣……臣实在不知为何会……”
皇帝没接他的话,目光沉甸甸地从殿中诸人面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裴砚身上。
停了数息。
他收回目光,挥了挥手,嗓音不高:“罢了。都起来吧。”
殿中众人屏着气,等他后话。
“裴章一案,证据不足。裴章及裴氏家眷,无罪释放。禁军即日从裴府撤出。”
裴砚伏地叩首,声音稳稳的:
“臣,谢主隆恩。”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来,理了理龙袍的衣摆,语气平淡:“大理寺这些日子积了不少案子,别搁着了,赶紧回去料理了。”
话落,也不等裴砚起身,转身便往后殿去了。
退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张璩与裴砚擦肩时脚步微微一滞,面上堆出几分笑来,那笑只浮在皮上,没渗到肉里去:“裴少卿,恭喜啊。”
裴砚面色不动,微一颔首,回了个礼,淡淡道:“张相客气。”
张璩鼻腔里哼了一声,甩袖去了。
韦温从后头赶上来,一掌拍在裴砚肩头,眼里头那点欣慰搁得实实在在:“总算是落地了。赶紧去接你父亲回家吧,这几日他在里头可没少遭罪。”
裴砚点了点头:“嗯。”
出了宫门,日头已经毒了起来。
白晃晃的光压下来,青石板上烤出一层浮油似的亮光,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拖着嗓子,半截半截地往外漏。
张璩的马车碾过长街,最后在张府门前停下。
他掀帘下来,阴沉着脸往里走。沿路的丫鬟小厮远远看见他这副神色,纷纷低头贴墙避让。
张夫人迎上来,亲手斟了盏茶递到他手边,小心地觑他脸色:“老爷,今日朝中不顺?”
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脸色却没缓半分,抬了抬眼问道:“玉儿呢?又溜出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野花野草了?”
张夫人支支吾吾:“没、没有……在府里待着呢。”
张璩眉头倏地一拧,目光如刀子一般剜过去:“在府里?他有这么安分?”
她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张璩瞧出不对劲,声音沉了下来:“你有事瞒着我?”
张夫人被他这一声问得眼眶一热,那口气憋了多日,终于泄了出来,身子往椅背上一瘫,哽咽道:“老爷,玉儿他……他中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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