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可惜
马车里静得落针可闻。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闷沉沉的。崔令妩倚着车壁, 下巴搁在窗沿上,目光散漫地掠过外头的屋瓦檐角。裴砚坐在另一侧,腰背挺得笔直, 双手搁在膝上。
空气凝得快要结出霜来。
良久, 他终于动了动嘴唇。
“原以为,”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生硬, “你会住在你二叔府上。”
崔令妩偏过头来看他。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衬得那副端正的轮廓愈发一丝不苟。
“这处小院,”她收了视线,拿指尖去拨帘穗子,“我们回洛阳之前,哥哥就给我买下来了。住在这里,自在些。”
说完,她又偷偷觑了他一眼。那人神态沉稳如山,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崔令妩忽然就心痒了。她微微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上, 托着腮,笑盈盈地看他:“裴少卿, 可莫要多心呢。”
言外之意——住你家对面,可不是为了你。
裴砚认真地眨了眨眼,随即肃然点头:“不会。”
崔令妩愣了一瞬, 随即撇了撇嘴。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个根木头桩子, 不解风情。
她收回了身子,重新靠回车壁,神色却慢慢正经起来。车轮还在转, 窗外的喧嚣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裴砚,对不起。”
他偏头看她,眼底泛起一丝疑惑。崔令妩垂下眼帘,声音低软:“这句道歉迟来了八年,有些晚了。”
裴砚怔住了。
片刻之后,他猛地明白过来,脊背终于从那一本正经的端坐里松动了,微微朝她倾去,声音竟带了几分急切:“阿妩,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好啦。”她抬眸,截断他的话,嘴角弯了弯,神色轻松,“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裴砚张了张嘴,喉间滚了滚,到底没再出声。可他的指节攥紧了膝上的布料,又缓缓松开。
真的可以过去吗?
他心里翻涌着这句话,面上却一点也露不出来。
然而她忽然又说:“不过……”
他抬起眼来。
崔令妩的目光正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他的——大腿根处。
裴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你——”
她直勾勾的盯着,慢悠悠地摸着下巴,笑得促狭:“可惜的是,忘了。”
裴砚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绯红从耳尖漫到脖颈,在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烧出一片狼狈的霞色。
他僵在那里,手还捂着,进退两难,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当时在我身后。”
他声音都哑了半截,清冷的声线此刻带着点无奈。
崔令妩偏了偏头,微微眯起眼,目光顺着他的话,极其自然地往下滑了滑,“是嘛——”
她拖长了尾音,视线黏在他臀侧的位置,一寸也没挪开。
裴砚整个人几乎要烧起来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想板起脸来,可耳根的艳色出卖了他,喉间那声轻咳也出卖了他。
“崔令妩。”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在尾音堪堪要落下去的时候,又软了下来,“……你分明是故意的。”
马车咕噜噜地往前,帘外日光微晃。崔令妩别过脸去,嘴角的弧度却悄悄弯得更深了。
墓地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上。两座坟茔并肩而立,石碑上的铭文经了多年的风雨,笔画已然斑驳。
坟头青草萋萋,不知名的野花夹在其间,星星点点地开着,风过时便微微颤动,像是长眠者无声的应答。
崔令妩站在坟前,久久没有动。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的裙摆,吹动她的发丝,吹得她眼眶发酸。她静静地望着那两块石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许久之后,她蹲下身,将带来的供品一样一样摆上——几碟精致的点心,两样时令瓜果,一壶她亲手温过的清酒。摆完了,她退后两步,双膝落地,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她的肩头轻轻一颤。
“阿爷,阿娘。”她声音哑得厉害,“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最后几个字带了颤。
风忽然紧了起来,吹得头顶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什么人在高处叹息。崔令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草与泥土,肩头抖得愈发厉害,泪水接连砸下来,在土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裴砚立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他不曾上前,也不曾出声,只那样静静地站着,替她挡住自山脊灌下来的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终于渐渐平复。他这才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崔令妩吸了吸鼻子,仰起一张泪痕狼藉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撑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目光掠过旁边那座坟茔,落在石碑正中那行大字上——“姜震之妻”。
她偏过头,看向裴砚,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哑意:“裴砚,我亲阿娘…叫什么名字?”
裴砚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
“她在你很小的时侯就走了。”他说,声音放得轻了些,“姜伯父…也极少提及。”
风还在吹,林间的鸟鸣清脆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你是何人?”
两人倏地转身。
寒枝不知何时已掠至近前,剑身铿然出鞘三寸,寒光乍现,堪堪抵住来人的去路。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一身粗布短褐洗得泛白,手里拎着一沓黄纸和两包油纸裹的糕点。被这架势一吓,他连退数步,脚下一个踉跄,扑通跌坐在地。
纸钱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被山风卷起几张,飘飘悠悠地打着旋儿。
“我、我叫杨茂……是来祭拜姜将军的……”他声音抖得厉害,脸色煞白,仰头望着他们,目光里满是惊惧。
崔令妩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纸钱,又看了看他那张惊惶的面孔,朝寒枝微一颔首。
寒枝收剑入鞘,退至一旁。
杨茂这才撑着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捡拾那些被风吹散的纸。崔令妩蹲下身,帮他拾了几张,递过去时轻声问了一句:“你认识这位将军?”
杨茂接过纸钱,抬起头来。那一双眼睛浊而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点了点头,嗓子沙哑得像熬了多年的老茶:“将军是个大好人……”
他顿了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十年前上元节,灯会上,我女儿走丢了。我满长安城找,报了官、贴了告示、托了亲友……都没用。是将军听说了,一直帮我托人打听,四方发信,直到他……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都还在替我探听消息。”
他说到“那件事”时,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舌尖碰到了一块不该碰的疤。目光在崔令妩和裴砚之间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二人,迟疑道:“你们……二位又是?”
裴砚负手而立,山风拂动他的衣摆,神色淡然如常:“我们也是来拜祭将军的。”
杨茂“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蹲下身把纸钱拢齐了,又将那两包糕点在衣摆上揩了揩灰,拍了拍膝头的泥土,站直了身子。
下山时已是未时。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天,光线从林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满径。
杨茂走在前面,脚步蹒跚,粗布鞋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抬手指向山坳里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回头道:“二位若不嫌弃,去家里坐坐?喝碗粗茶,歇歇脚。”
崔令妩看了裴砚一眼。裴砚微微颔首。
茅屋不大,竹篱围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齐齐整整码了半人高;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子蒜,被山风吹得微微晃荡。
推开木门,屋里收拾得干净齐整,陈设却简陋——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一张窄床,被褥上打着几块补丁,却洗得泛白柔软。
“坐,快请坐。”杨茂手忙脚乱地搬过长凳,拿袖子反复拭了两遍,“寒舍简陋,二位别嫌弃。”
裴砚撩袍落座,姿态端方。崔令妩在他身侧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四壁——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插着几枝野花,颜色素淡,却开得正好。
杨茂提着粗瓷茶壶过来,斟了两碗。茶水浑黄,几根老茶梗浮在水面上,他有些难为情地搓了搓手:“家里没什么好茶,二位将就着喝……”
“无妨。”裴砚端起碗来,饮了一口,放下时茶碗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方才说,女儿丢了?后来可曾寻到过什么线索?”
杨茂脸上的光,倏地黯了下去。
他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枯瘦的身子佝偻着。良久,他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哑声开了口:“找了十年了。”
“如今也不求旁的,只盼她还活着……活着就好……”
崔令妩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放轻了声音:“能和我们说说么?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
杨茂抬起头来。那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像将熄的炭火被风一吹,又亮了亮,随即便黯了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幽幽地开口:“我原先在城里开着间书铺,日子不算富裕,倒也过得去。她娘走得早,就给我留下这么一个女儿,叫扶桑。”
提及“扶桑”二字,他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报!作者今日血槽已空,原因是牙医对我使用了物理攻击,现在半边脸肿得像藏了颗卤蛋。错别字请自动脑补成“疼到颤抖”,剧情若有bug,那都是止疼药的锅。爱你们,明天见,如果明天我消肿了的话。
第72章 抓紧
“那孩子自小就聪慧, 旁人家的姑娘喜欢花啊粉的,她不爱,就爱安安静静坐在书铺角落里, 捧着一本书, 能看上整整一天。后来还学着写诗,来铺子里买书的书生偶尔见了,都夸她有天赋, 说长大了定是个才女……”他说着,那双眸子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十三岁那年的上元节,我带她出去看灯。街上人山人海的,花灯明晃晃挂了一街。我就是一不留神——回头,她就不见了。”
杨茂的声音哽住了,缓了好一阵,他才继续说下去:“十年来,积蓄花光了,铺子也盘出去了。我问往来客商,问贩夫走卒, 问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他的头越垂越低,声音几乎成了耳语, “连长安城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青楼楚馆,我都厚着脸皮一家一家去问过……”
他摇了摇头。
“没有。都没有。”
屋里静了许久。
杨茂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只破旧的柜子前, 拉开柜门, 捧出一个木盒来。盒子不大,漆面斑驳,边角磨得圆滑光亮, 显然被人摸过无数次。他走回来,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盒盖。
“这都是我闺女的东西……她写的诗,她喜欢的布偶,还有她戴过的花……”
盒子里躺着几页泛黄的纸,纸上的墨迹已经淡了。旁边放着一只布老虎,针脚粗拙,却看得出缝制时的小心。还有几朵干枯的绒花,颜色褪尽,只剩下轮廓还依稀可辨。
裴砚的目光落在盒中某处,忽然凝住了。他伸出手,从盒底拈起一把梳篦。
那是一把木制的梳篦,齿密而匀,做工谈不上精致,却打磨得光滑,梳背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扶桑花。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朵花,指节一寸寸泛白。
杨茂的声音再次传过来:“这是她十二岁生辰时,我亲手给她做的。是一对儿。她喜欢得很,那天晚上出去看灯,头上就戴着一把……”
裴砚握着梳篦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崔令妩察觉到了。她偏头看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了?”
裴砚垂下眼,望着梳篦上的那朵扶桑花,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停尸房里那具冰冷的女尸,以及她散落的发间,那把一模一样的梳篦。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落在杨茂那张苍老的脸上,开口时嗓音低哑:
“你随我们走一趟吧。”
大理寺的停尸房里,哀嚎声撕心裂肺。
“啊——我的女儿啊——”
杨茂双膝跪倒在长案前,死死攥着那块覆面的白布。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嘶嚎,一声比一声哑,一声比一声碎。
两个差役上前轻声相劝,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来。他双腿打着颤,几乎是被架着往外走的,一步一回头,浑浊的泪淌满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门在身后合拢,哭声也被隔绝在外。
墨辞转过身,朝裴砚竖起拇指,面上是实打实的钦佩:“少卿,您这本事,属下是真服了。”他晃了晃那只拇指,“出趟门的功夫,就把死者身份给查明白了。属下跟了您这些年,愣是没学来这一手。”
裴砚瞥他一眼,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长案上的尸身上,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什么难解的问题。
“失踪十年,”他低声自语:“却在几日前才被杀。这十年间,她在何处?拐她的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崔令妩立在他身侧,歪了歪头,若有所思:“一般拐了女子,容貌寻常的,卖进大户人家做奴婢;颜色姣好的,送进烟花之地。横竖都是为了换银子。”
墨辞摇摇头,接过话头:“崔娘子有所不知,仵作验尸验过身了,这位杨姑娘……还是处子之身。那双手上虽有薄茧,但怎么看也不像粗使丫鬟的手。”
崔令妩微微一怔。
她目光闪了闪,随即抬手摸了摸下巴,缓缓道:“才女…才女…”她忽而抬眸,与裴砚的目光撞在一处,“若不图色,便是为才?”
裴砚倏然转向她,目光灼灼。
他声音低沉:“为才……”
随即转向墨辞,交代道:“墨辞,你去查近些年失踪人口,凡是有才名在外的,不论出身,不论年纪,全部造册送来。”
墨辞抱拳领命,大步而去,靴声橐橐,很快消失在甬道。
崔令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喊他:“裴砚。”
他偏头看她。
“这个案子,”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若是有了什么眉目……能不能告诉我?”
裴砚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询。
崔令妩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些:“我就是想着,阿爷当年也一直在找扶桑。如今扶桑没了……他肯定也希望她能沉冤昭雪。”她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却倔强地绷着,“所以我想替他看看,看看害死她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看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黯然,伸出手缓缓握住了她的。
“好,我同你讲讲我的想法。”他牵着她,往外走去。
值房里燃着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跃,将四壁照得昏黄。裴砚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
捉刀。
崔令妩凑过去看,眉心微蹙。
他搁下笔,指尖点了点那两个字,语调凝重:“周秉德的省试文章,就是通过‘捉刀’买来的。这个组织能提前知晓考题,朝中必定有人,且官居要职,能触到贡院的核心机密。”
他顿了顿,又在那二字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光知道考题还不够,还要有人能写出好文章。这样才能有买家,才成得了买卖。”他抬眸看向她,“所以我推测,扶桑可能是被捉去写文的。”
崔令妩眼睫轻轻扑扇了几下,像是有什么念头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她没来得及抓住。
“根据五里坡的数具尸骨来看,”裴砚继续道,声音一点点沉下去,“这个组织规模不小。那些尸骨有男有女,死亡时间跨度十余年——不是普通的拐卖,而是一个庞大的、有预谋的、经营了多年的……”
他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崔令妩的指尖颤了颤。她忽然伸手,握住了裴砚的手腕。她的声音发着颤,“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阿爷当年,就是发现了这个‘捉刀’,才会被害?”
裴砚神色一凝。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紧张、期盼、恐惧,还有那一簇压不住的灼热。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收拢五指,握得很紧。
“有这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但毕竟已经过去八年了。阿妩,莫急好不好?我们慢慢查,一步一步,总能查清楚的。”
崔令妩看着他那双清润的眼睛,那眼底满是笃定,看了很久,她才低低“嗯”了一声。
值房里静悄悄的,灯花偶尔“啪”地绽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崔令妩低头,看了看那只还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那只手暖得很,暖意顺着掌心一点一点渡上来,像小火慢煨着的茶。
她眨了眨眼。
“裴砚。”她歪着脑袋,目光缓缓滑到他的眉眼上,带着点不紧不慢的打量,“你现在牵我的手,倒是越发自然了?不奉行你那套‘男女有别、于礼不合’的规矩了?”话里带着促狭,可眼底那点笑意却不像往常那样张扬。
裴砚非但没松,那瘦长的指节反而收拢了些许,将她的掌心妥帖地嵌进自己的掌里。他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片刻后,忽然微微前倾——
近得灯花爆裂时那一星火光,像是擦着他鼻尖燎过去的。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一寸描摹下来:先落在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上,停了一息;再往下,划过挺翘的鼻尖,最后幽幽地停在微微上扬的唇角。
崔令妩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却似乎僵了一瞬。
“你不一样。”他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沉沉的,像石子投入深水:“我既已知心中所求,自然要牢牢抓住。”
他说罢,目光定定地锁着她,不肯挪开分毫。那目光里头有坦诚,有一贯的端方,更多了一份深情。
灯焰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合在一处,分不出你我。
崔令妩靠在书案沿上,手指被他攥着,呼吸都慢了半拍。裴砚是认真的——他从来都是认真的,随口一句话他都当真,更遑论这种剖白了心肠的话。
她本该说点什么把那点过于浓稠的氛围搅散了。
可她没有。
崔令妩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抵上他的鼻梁,顺着那道挺拔的线条慢慢滑下来——滑过眉心,滑过鼻骨,最后停在鼻尖上,轻轻点了一点。
“那——”她拖长了尾音,眼底的笑终于漾开,像春水破冰。可偏要装作没听明白他那番话的深意,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轻慢:“裴少卿可要抓紧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的。”
崔令妩一怔。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不重,却刚好砸在心尖上最软的那一处。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酸酸胀胀地漫开来,涨得满满的,从胸口一直往上涌,涌到眼眶,涌到唇边。
她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曲起点在他鼻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笨。”
裴砚被敲得微微一愣。随即,唇角缓缓弯了起来,那笑意一点点融化了他面庞上所有的冷峻。
崔令妩被他那副样子盯得耳根有些发烫。她别开视线,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不松不紧地攥着,挣了两下没能挣动。
他那双眼还看着她,笑意没收,目光却比方才更沉了些,像把她整个人都拢进了那个眼神里。
她轻咬了下唇角,下一瞬,倏地歪过头——唇瓣擦过他的嘴角。
带着香甜的、温软的、一触即分的一记,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还来不及散开,她便已经撤了身。
崔令妩想也不想地转身要逃,鞋尖还没转过方向——
腰间忽然一紧。
两双大掌稳稳卡住了她的腰,不容抗拒地往上一托。她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冰凉的木纹隔着衣料贴上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到了案面上。
裴砚倾身压下。他这样俯着身,高大的影子便完全覆住了她,油灯的光被他挡去了大半,崔令妩的世界骤然缩成方寸。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像深夜里涌到岸边的潮。眸子里有迟疑,有试探,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他慢慢地低下头,亲了一下,便退开半寸,像是要看清她的反应。然后便又贴上去,这次比方才重了些许,却依然克着、敛着。
亲一下,退开;再亲一下,再退开。如此反复,灯影晃着,呼吸缠着,他的眉眼越发柔和,睫毛微微颤着。
崔令妩忍不了了。
这傻子。亲个人也亲得这么一板一眼。
她双手环上去,交叉勾住他紧实的腰肢,往自己身前一搂。他整个人的重心被她那一拽猛地带了过去,膝盖抵进书案与她的腿间,高大的身躯贴近——他的唇沉沉地压下去。
裴砚喉结猛地一滚,撑在案上的手骤然收紧,青筋交错横起,吻的力道陡然深了下去。
崔令妩交扣的手又紧了几分。
一息,两息,他正往更深处探去——
“少卿!”
门外一声清亮的禀报,话音未落,他便被猛地推开。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然踉跄着跌回身后的椅子里,那一下坐得又急又猛,椅腿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裴砚四仰八叉地仰在椅背上,衣襟微微散乱,嘴角还沾着一点水光,一双眼睛茫然地睁着,像被人从一场酣梦里猛地摇醒。
崔令妩从案沿上轻巧地跳下来,双脚稳稳落地。她瞥了一眼椅子里那个狼狈散漫的人,嘴角抽了一下。
努力憋住。
没憋住。
她飞快地别开脸,肩膀颤了一颤,折身便走,腕上玉镯轻轻磕在案角,“叮”地一声脆响。
“阿妩。”
裴砚蓦地开口,嗓子还有些哑,音尾微微发紧。他撑了一把椅扶手想站起来,腿却不知怎的有些软,又跌回去,椅腿又磕了一声。
她顿住步子,偏过半张脸来。
灯下,她眼尾微微挑着,笑盈盈地瞧他。
裴砚抿了抿唇,喉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便这般走了?我们……”
崔令妩挑眉。
他耳尖红得透光,声音低下去,“你方才那般——总得有个说法。”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又轻又长。然后她转回眸,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裴少卿,再接再厉。”
裴砚:“……”
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下唇,方才那温软的触感还在,残存的、她的气息正一点一点从唇上淡下去。
他垂下眼,喉结又滚了一下。
明月高悬,清辉满地。
郭府的书房里却是一片阴沉。
灯烛燃着,却照不亮角落里的暗。郭崇礼坐在书案后,面色沉沉。帘后隐着一道身影,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能看见一只手端着茶盏。
“最近风声紧。”郭崇礼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先停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再说不迟。”
帘后的人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郭大人怕了?”
“数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畏首畏尾。”帘后人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既然已经上了船,这时候想抽身?怕是来不及了。”
郭崇礼面色微变,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粮草
帘后传来一声低笑, 那人站起身,影子在帘上晃了晃。片刻后,后窗轻轻响了一声, 便再无声息。
郭崇礼独坐在昏暗里, 盯着那盏摇曳的烛火,许久未动。
卧房里,郭夫人正在灯下等着。听见脚步声, 她连忙起身迎上去,替郭崇礼解下外袍。一边解,一边觑着他的脸色,开口问道:“老爷,今日怎么愁眉不展?可是朝堂上有什么事?”
郭崇礼不耐地摆了摆手,无意间一瞥,目光瞬间沉凝。他盯着她发间那支点翠步摇,眉头拧了起来:“哪来的?”
郭夫人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那支步摇,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户部柳侍郎的夫人今日来府上做客,带的礼。不光给我, 还给萱儿带了一套头面,可精致了。”
她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想与咱家结亲……”
“明日给柳家退回去。”郭崇礼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郭夫人一愣, 脸上的笑意僵住:“为、为何?咱们两家门当户对, 柳家还有一个在宫里很受宠的娘娘。这样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
“他家只有一个柳三郎还未成亲。”郭崇礼冷冷道,“那纨绔名声在外,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哪里配得上咱们的萱儿?”
郭夫人张了张嘴,讷讷道:“可他不是高中……”
话没说完,被郭崇礼一记眼刀生生逼了回去。那目光冷厉得像刀子,郭夫人心头一颤,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她垂下头,没好气地低喃了一句:“听你的就是。”
郭崇礼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几日后,崔家小院里春光正好。
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落了满地,铺成一层软绵绵的花毯。崔令妩躺在树下的藤椅上,怀里抱着胖乎乎的元宝,眯着眼晒太阳。
崔令文在院子里转悠了半个时辰,这边看看,那边摸摸,连廊下的柱子都敲了一遍,最后踱到海棠树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满脸困惑。
“阿妩,你这院子挺好的啊,到底哪儿坏了?”
崔令妩掀开眼皮看他一眼,怀里元宝拿爪子扒拉着她的手。她拍了拍猫脑袋,懒洋洋道:“二哥哥,婶母就是寻了个由头,让你出来转转。”
崔令文怔了一瞬。
崔令妩看着他那张写满憔悴的脸,叹了口气:“你再这么把自己闷在书房里彻夜鏖战,没等来年春闱呢,自己说不定就先倒了。”
崔令文沉默了一会儿,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只是想不通。”他的声音闷闷的,“那柳三郎,草包一个,都能进士及第。我虽文采不算出众,但不至于连他都比不上吧?”
崔令妩抱着猫的手微微一顿。
柳三郎?
那个花朝节拿着翡翠雕的兰花去斗花的纨绔?
就他?还能高中进士?
她把怀里的元宝往旁边一放,猫儿不满地“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跳下藤椅。她坐直身子,唤道:“翠翘,备车。”
翠翘从廊下探出脑袋:“小姐,您与郡王妃约的不是午时吗?这还没到时辰呢。”
崔令妩一拍脑门——对,约了林晚棠。她扭头看向廊下正擦剑的寒枝:“寒枝,你去帮我跑一趟,叫裴砚忙完了去天香楼用饭。”
寒枝淡淡“嗯”了一声,收剑入鞘,大步往外走去。
她又重新躺回藤椅上,歪着脑袋看向崔令文,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二哥哥,你再同我说说这个柳三郎呗。”
崔令文摸不清这个妹妹又在打什么主意,但还是老老实实讲了起来。
天香楼的雅间设在三层,轩窗洞开,长街上的市井喧嚣便一浪接一浪地涌进来,间或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卖花女脆生生的叫卖。
崔令妩正撕着一块酥饼,碎屑簌簌落了满襟也不在意,眼睛时不时往对面那人身上溜。
林晚棠今日穿了身桃粉襦裙,本是极娇艳的颜色,偏她心神不宁,指尖绞着帕子都快绞出丝来,眼波一会儿飘向窗外,一会儿又落回膝上。
“阿棠,”崔令妩拿饼在她眼前晃了晃,“你魂儿丢哪儿了?”
林晚棠猛地一颤,脸上刷地浮起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她咬着唇四下扫了一圈,确认雅间再无旁人,这才倾过身子,几乎是将唇贴在崔令妩耳廓上,气声细碎地吐了几句话。
崔令妩正嚼着的那口饼,猝不及防卡在了嗓子眼——
“咳咳咳——”
她捶着胸口,眼泪都快呛出来。林晚棠慌得手忙脚乱,又是拍背又是递茶,茶盏沿磕在她下唇上,泼了半盏才灌进去。崔令妩喘匀了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你跟李玄明——”她压着嗓子,舌尖几乎蹦出火星子,“成亲快半载了,还没圆房呢?”
林晚棠耳根烧得通透,一把捂住她的嘴,声音急得发颤:“你低声些!”
崔令妩掰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凑过去,鼻尖险些碰上鼻尖:“他正当虎狼之年,枕边搁着你这么个鲜灵灵的人,竟能忍住不碰?”她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促狭的揣度:“他该不会……有什么隐疾?”
林晚棠的脸更烫了,垂着眼睫,声如蚊蚋:“在洛阳时……他倒是动过念。我推说等他伤愈再说……”她尾音越来越轻,“可这阵子,他再也没提过,回来倒头便睡……”
崔令妩瞧着她那副又窘又委屈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长气。她伸手捧住林晚棠的脸颊,指腹蹭了蹭那两团烫红,正色道:“阿棠,你听我一句。话本子上虽多是荒唐言,可里头有一条说得分明——夫妻情分,有一半是在枕席间养出来的。你想想,他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你连他影子都捞不着;夜里再不温存温存,日子久了,两个人可不就生分了?”
她眼神倏地锐利起来:“莫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林晚棠眼里霎时蓄了一层薄泪,急得攥住崔令妩的袖子:“那…那我该如何?”
崔令妩歪着脑袋,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她贴着林晚棠耳根,唇瓣翕动,语速极快地倒了一串话。
林晚棠听着听着,连脖颈都漫上了胭脂色,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渐渐亮了,像暗夜里忽然被点着的两簇小火苗。
正说着,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人触电般弹开,各自理袖整襟,端出一副品茶论诗的娴雅模样。裴砚跨进门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崔令妩那张还未褪尽红潮的面颊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在聊什么?”他在崔令妩身侧落座,“脸红成这样。”
崔令妩抬手扇了扇风,笑得明眸弯弯:“红吗?许是这天太燥了。”
裴砚瞥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拎起茶壶斟了三盏。
茶汤还未注满,窗外忽然炸开一片喧嚷。
三人齐齐侧目。
长街那头,一匹枣红大马驮着个锦衣少年横冲直撞而来。那少年一双吊梢眼里盛满了跋扈。他手中马鞭甩得噼啪作响,一鞭抽翻了路边的菜摊,萝卜滚了一地,青翠的菜叶沾了泥尘。那卖菜老汉缩着脖子蹲在地上捡,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那马鞭又扬了起来,这回对准的,是个抱孩子的妇人——
“放肆!”
一道身影倏地从斜刺里掠出,五指如钳,稳稳攥住了凌空落下的鞭梢。
李玄明一身戎装未卸,腰间横刀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他抬眼看向马背上的少年,眸子沉得像是淬了冰:“柳三公子,稚子无辜,何必拿他立威?”
柳阔愣了一瞬,随即拧起眉梢,狠狠往回抽鞭子:“本公子的事,也轮得到你插——”话未说完,那鞭梢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似的嵌在李玄明掌中。
他面皮涨成紫棠色,双手缠住鞭身使劲后扯,整个人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李玄明唇角微微一勾,倏地松了手。
“哎哟——!”
柳阔连人带鞭往后仰去,骨碌碌从马臀上滚了下来。幸好旁边两个护卫眼疾手快扑过去接住,他才没摔个结实,可那身孔雀蓝的锦袍上已沾满了泥浆草屑,狼狈至极。
他跳着脚指向李玄明,五官都拧歪了:“你、你敢……”
话音未落,他抡起鞭子劈头盖脸抽了过去。李玄明侧身一闪,鞭梢擦着耳畔掠过,他顺势踏前半步,五指扣住柳阔肩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砰!”
柳阔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尘土飞扬。他捂着后腰嗷嗷惨叫,满地打滚。两个护卫慌忙去扶,他还挣扎着要往上扑,被手下死死箍住胳膊。
其中一个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柳阔的目光落在李玄明腰间的横刀和那块金吾卫的令牌上,脸色唰地白了白。
他恨恨啐了一口,甩下一句“你给本公子等着”,被手下架着连拖带拽地扶走了。
李玄明站在原地,抬手拂了拂袖口沾的灰,眉尾轻轻一挑。日光从他背后铺下来,将那身戎装镀了一层薄金,整个人说不出的恣意飒沓。
雅间里,林晚棠扒着窗棂,目光黏在那道身影上,一瞬不瞬。她面上那层红晕还未褪,此刻眼底却又燃起另一种光——亮得灼人,唇角无意识地翘着,那模样,像是霜雪天里忽然撞见了一枝早梅。
崔令妩用肘尖轻轻碰了碰她,唇几乎贴着她耳垂:“别光顾着瞧他了。你看那边——”
林晚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斜对面的茶棚下,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捧着脸望得出神,嘴里还跟丫鬟絮絮叨叨着什么,那双眼睛几乎要滴出蜜来。
林晚棠的眉心倏地拧紧了。
崔令妩在她耳畔吹了口温热的气,嗓音又轻又韧:“今晚就把他办了。再等下去,锅里的肉该叫野猫叼走了。”
林晚棠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裴砚端着茶盏,看看崔令妩,又看看林晚棠,眉间缓缓浮起一个问号:“……办谁?”
崔令妩这才想起他来,胳膊肘往裴砚那边一歪,话头转得行云流水:“哎,我二哥哥刚还念叨来着,说那柳三郎是个草包肚子,春闱时却中了三甲。你说奇不奇?”
裴砚捻着杯壁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微光:“你的意思是……”
崔令妩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眼风一挑,满满一副“你懂我”的架势。
门帘“哗”地一掀,李玄明大马金刀地跨进来,腰间横刀磕在门框上“铛”地一响。他一屁股坐下,拎起壶便倒,一碗凉茶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碗底“啪”地落在桌上,他才发现对面三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他左右看看,挠了挠后脑:“怎么着?我脸上开花了?”
崔令妩翻了他一眼,端着茶盏正襟危坐,话里却淬了三分嗔七分认真:“李玄明,虽说今日那对母子确实该救,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将茶盏搁下,掷地有声:“你可是有主的人了。往后英雄救美这种营生,能免则免。这世上的小娘子,心眼比蜂窝还密,你递一回手,人家就敢顺着胳膊爬上来,张嘴就是‘以身相许’四个字。到那时候,你是接还是不接?”
“啊?”李玄明端着空碗,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茫然。
裴砚慢斯条理地往崔令妩碗里夹了片藕,语气四平八稳:“阿妩说的在理。”
李玄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两人一唱一和之间织了张网,就等着他往里钻。
好在这时小二端了热菜上来,一盘一盘摆满了桌面,蒸腾的热气裹着油香四散开来。
崔令妩眼珠子在那几道菜上溜了一圈,嘴角抿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轻轻巧巧地伸手——先将那盘韭菜炒鸡蛋往李玄明手边挪了挪,继而羊肉炖山药挨了过去,末了连那碗牡蛎豆腐羹也一并推到他面前。
李玄明正跟一只酱肘子搏斗,两手掰着骨头撕得嘴角流油,全然没留心自己面前多了一排“阵前粮草”。
裴砚端着筷子,目光淡淡扫过那三盘菜,又落在崔令妩那张故作无事的侧脸上——他嘴角缓缓上扬。
李玄明终于将肘子啃了个七七八八,拿帕子揩了揩手,抬头时才发现面前密密麻麻堆了几盘,“嗯?”了一声,“怎么全扎我这儿了?”
崔令妩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搁进嘴里嚼了嚼,方悠悠道:“你近日当差辛苦,多吃些补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倚红楼
李玄明将信将疑地瞅了她一眼, 夹起一箸韭菜炒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唔, 倒也滑嫩。
对面的林晚棠始终垂着脑袋, 鼻尖都快贴到碗沿上了。
饭后一行人步下天香楼的木梯,在门前的石阶上分了道。
李玄明侧身替林晚棠挡住街边一个推车小贩挤过来的车把,她便顺理成章地走在了里侧。
日光从西檐斜铺下来, 将两人的影子抻成两道细长的墨痕,一道宽一道窄,一前一后地叠在青石板缝里。
台阶之上,裴砚与崔令妩并肩站着,目送那两道人影拐过街角,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踱去。
穿了两条巷,过了一道桥,街景陡然变了颜色。
满楼的红灯笼从檐角一路垂到门楣,像一串朱砂。脂粉香隔着半条街便能嗅到,甜里带腻,腻里掺着酒气与不知名的花露, 混成一种叫人喉头发紧的味道。
二层栏杆上倚着三五个姑娘,团扇半掩面, 眼波却亮堂堂地往下扫,见着穿着体面的男子便掩唇一笑。门口果然有倒霉的公子哥儿被拽住了袖口,半推半就地便让一双柔荑牵了进去, 背影消失在帘后。
倚红楼。
裴砚抬头看着那块烫金的牌匾, 眉头从眉心处开始拧,一路拧到了额角。他二话不说,反手攥住崔令妩的手腕便往后退。
“哎——”她被他拽得脚下一滑, 半个身子都歪了出去,另一只手连忙攀住他胳膊,“你作甚?”
裴砚头也不回,步子又快又沉:“回去。”
崔令妩使劲一挣,那截细腕子从他掌心里脱出去,她往后跳了两步,叉着腰看他。
她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月白直裰,腰束墨色蹀躞带,发髻拆了重绾,一根素玉簪横贯其中,余下的青丝束成马尾垂在肩侧。
眉是描过的,斜飞入鬓,唇色也压淡了两分,活脱脱一个腰细腿长的小郎君,眉目间那股子神气比寻常少年还要鲜亮三分。
她扬了扬下巴,眼底浮着一丝得意:“寒枝可都打听清楚了。柳三郎就在这里头吃酒。”她顿了顿,下巴又抬高了半寸,“不想查案了?”
裴砚眉头皱得更紧:“让墨辞来。”
崔令妩歪着脑袋看他,腮边慢慢浮起一点笑。她往前凑了两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绷紧的唇线上,意味深长道:“裴砚,你该不会…不敢进去吧?”
裴砚面色不变:“激将法对我没用。”
崔令妩眨了眨眼,忽然收了笑,转身就走。
“你不去,我去。”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月白的袍角在暮风里翻出一片浪。裴砚伸手要捞,指尖堪堪擦过她袖口,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倚红楼的台阶。
门前的姑娘们一双双眼睛齐刷刷亮了,团扇摇成一片香风,软糯糯的嗓音此起彼伏,几只白生生的手便攀了上来,将崔令妩的手臂缠了个严实,不由分说便往帘子里拖。
“这位小郎君,面生得很呐,头一回来吧?”
“来来来,姐姐带你进去,保你尽兴——”
崔令妩被层层香风裹在中间,像跌进了一罐子蜜饯里,黏得她连笑都僵在了嘴角。她挣了挣胳膊,左手刚抽出来,右手又被另一双手擒了回去,进退两难。
正狼狈间,一只修长的手穿透了那片莺声燕语,五指箍在她腕骨上。下一瞬,她被人从那堆软香里猛地拽了出来,后背撞上一堵结实而微凉的胸膛。
裴砚将她拨到身侧,长身立在前头,一张脸冷若寒霜。他目光只是沉沉地往那些姑娘面上虚虚一落,她们便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团扇后的笑意都僵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抬步便往门内走。崔令妩被他拽着跨过门槛,回头朝那几位面面相觑的姑娘递了个歉然的笑。
身后,团扇掩着唇的窃窃声追了上来。
“哎哟,原是一对儿……”
“你瞧那个冷面阎王,醋坛子打翻了整条街呢。”
崔令妩耳根腾地一热,步子迈的更快了,将那些笑声尽数甩在身后。
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珠帘一重一重地垂着。走廊尽头那间屋子外守着两个彪形大汉,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崔令妩缩在转角后探了探头。看清楚了,她飞快缩回来,扯了扯裴砚的衣袖,压低嗓子:“门口杵着俩门神,怎么办?
裴砚垂眸看她,抬手递过来两个青瓷小坛。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抱着酒往走廊深处走去。
“二位爷辛苦。”她走到两个护卫面前,堆了满脸人畜无害的笑,语气又脆又亮,“妈妈说今日贵客多,特命小的送两坛陈酿来犒劳二位,说这一晚怕是要劳烦二位守着,别叫闲人扰了里面的雅兴。”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
左边那个膀大腰圆的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哟,秦妈妈今日竟这般大方?”话音未落便拔了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啧,够劲!”
右边那个瘦高个儿还有些犹豫,掂了掂坛子,又看了看同伴喝得双眼微眯的畅快模样,终于没忍住,也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坛。
崔令妩心里默默盘算着那酒的斤两。
才数到二,瘦高个儿的眼珠先往上翻了翻,酒坛从指间滑落,“咣当”一声闷在毯子上,随即整个人贴着墙慢慢瘫了下去。胖的那个还要硬撑,晃了晃脑袋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未及出声,也一头栽在了同伴身上。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
裴砚从暗处走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那扇雕花木门前。他抬手,食指抵在门板上,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屋内红烛如昼。绛紫的帷幔层层叠叠垂下来,地上扔着一件靛蓝锦袍,腰间的玉带扣半敞着,接着是一件水红的藕丝衫、一条月白的长裙,缠绞在一处。桌上一壶酒还剩了半壶,旁边两只酒杯歪倒着,残酒洇湿了桌面。
纱帐深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一把拦住崔令妩往前拱的身子,下巴朝屋角一抬,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崔令妩瞪圆了眼——什么意思?让我缩墙角?
裴砚那双眼纹丝不动,半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她腮帮子鼓了鼓,满脸写着“你欠我一场大戏”,但被他那目光钉着,到底还是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往墙角蹭过去。走了两步还要回头,眼神里的幽怨能拧出水来。
裴砚等她彻底站定了,才撩开帷幔。
床笫之间一片狼藉。
柳阔赤条条仰着,四肢大敞,满身酒气熏得帷幔都挡不住,鼾声粗得像拉风箱。两个女子裹着锦被缩在榻角,肩头颤巍巍露在外头,四只眼睛惊惶地望过来,嘴唇哆嗦着不知该不该出声。
他没多看,腕间一翻,将银鱼袋亮了亮。两个女子目光触到那枚鎏金牌子,齐齐一愣,随即拼命点头。
裴砚放下帷幔,转身背对床榻,两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崔令妩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正杵在他身侧,鼻子里哼出一口无声的气,嘴唇一张一合,比口型:你不让我看,自己倒会饱眼福。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控诉的脸,无奈地压低了声:“我没有。她们裹着被子呢。”
她将信将疑地乜着他,那目光里三分狐疑七分鄙夷,分明写着“鬼才信你”。
她伸手就往帷幔上够,被裴砚眼疾手快一把捞进怀里,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将她整张脸摁进了自己胸口。
“柳阔未着寸缕。”他声音闷闷地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硬,“你不准看。”
崔令妩被他箍在胸前,鼻尖全是他衣襟上清冽的松墨冷香,挣扎了两下挣不开,便泄了劲,耳朵贴着他胸腔,听见那颗心跳得又稳又沉,只是比平日快了几分。
她脸颊蓦地一烫,老实了。
身后窸窣声响了片刻,随即帷幔被拉开一角,两个女子穿戴齐整,低头朝裴砚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裴砚这才松了手。
崔令妩下巴一抬,目光追着那扇合拢的门,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哦”字,半晌才合上。
她挠了挠额角——三个人一床被?柳三郎这小身板,玩得倒挺开。真是好大一出活春宫,可惜啥都没瞧见。
她揉着被摁得发酸的鼻梁,朝裴砚狠狠剜了一眼,紧接着迫不及待地踮脚往床上瞅。
柳阔已然被那两个女子用被子裹成了一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颗脑袋陷在枕头里,嘴巴大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裴砚上前探了探,眉心微拢——醉得跟烂泥一般,哪还问得出话?
崔令妩一巴掌拨开挡在前头的裴砚,袖口一捋,蹲到床边,手起掌落。
“啪——”
清脆利落,毫不含糊。
柳阔脑袋猛地往上一弹,像被人从水底拽出来似的,那双醉眼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四下乱转:“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小爷——”
话音未落,脑袋又往枕头里栽,眼皮直打架。
崔令妩眼疾手快,在他彻底坠入梦乡之前清了清嗓子,喉间一收,捏出把又娇又软的水音来:“柳郎君~奴家听说您金榜题名,还得了京官做,可真真了不得呢——”
裴砚听得眉头直打结。
柳阔闭着眼,嘴角却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糊在酒气里,又得意又迷离,舌头在嘴里绊了好几道才捋直:“那、那是……小爷上头有人……这些事,不在话下……”
崔令妩眼睛一亮,凑近半寸,声音又软了三分:“那奴家的哥哥屡试不第……郎君可有什么门路,也指点指点奴家?”
柳阔眼皮掀开一道细缝,乜斜着看她,也不知这幅模糊的轮廓落进他醉眼里究竟是男是女。
他嘿嘿笑了两声,打了个又长又响的酒嗝,那酒气扑面而来,崔令妩面不改色地受了。
“这你可问对人了……”他往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个舒坦的姿势,嘟嘟囔囔,“文渊阁找个姓于的掌柜……提捉刀……”
声音越来越低,像烛火燃到了芯子。
“诗词歌赋、策论文章……应有尽有……你买了,署上你的名儿……”最后几个字含在舌尖上囫囵滚了一圈,他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朝裴砚挑了挑眉。
两人走出倚红楼时,日头已经斜到了西檐底下,将整条长街浸在暖烘烘的橘光里。
崔令妩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眉头立刻皱起来。她嫌弃地扯了扯衣领,朝裴砚摆了摆:“剩下的你料理,我得回去沐个浴。再不洗,都腌入味了。”
裴砚唇角微微弯了弯,送她到马车旁,伸出手,掌心朝上。她提着袍角踩上脚踏,手自然而然地搭进他掌心里,借力一纵,便轻巧蹬上车辕。
可他没松手。
她的手被他握着,将她生生拉停了。崔令妩回头看他,眉梢挑起来,眼底浮着不解。
他目光落在她面上,声音温润:“东市新到了一批湖笔,有人说青杆的不如黄杆的顺手,”他顿了一下,指腹在她手背极轻地蹭了蹭,“明日,你来替我试。”
她怔了怔,笑道:“万一我挑的,你用着不趁手呢?”
“不会。”
裴砚见她还不肯应,另一只手抬起来,拽了拽她的袖口,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眸子里那两簇期待,亮得人没法装作看不见。
崔令妩嘴角缓缓翘起来,下巴一抬:“我可不白干。带够银子。”
裴砚展颜一笑,这才松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委屈
马车辚辚驶远, 被暮色吞了。
裴砚方才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值房里,灯烛已经燃起。墨辞正立在案前等着,见他推门进来, 连忙迎上两步, 拱手躬身。
“少卿。”
裴砚在案后坐下,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浸着几分乏:“五里坡那边, 可有新发现?”
墨辞摇头:“那一带都翻遍了,没有再挖出尸骨。周围几户人家也都问过,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问什么都只说不知,要么是真不知,要么是嘴太严,暂时看不出破绽。”
裴砚点了点头。
“失踪人口排查得如何?”
墨辞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递上:“果然不出少卿所料。近些年失踪案中,符合您说的才名远播这一条的,共计三十七人。”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册子某处:“凭着那几具尸骨上的遗物——发簪、玉佩什么的——已经有三人被家属辨认出来。”
裴砚一页一页翻过去, 边看边吩咐:“尸体都集中在五里坡,那伙人的老巢多半离得不远。继续派人盯着那一带, 不拘哪条路哪个时辰,进出的人、车马的辙印、夜里不灭的灯火,事无巨细, 都记下来。”
墨辞抱拳:“是。”
裴砚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调些人手回城,”他顿了顿,“明日我们去趟文渊阁。”
“文渊阁?”墨辞微微一怔。
长安城的读书人, 十个里有九个踏过文渊阁的门槛。裴砚也去过数不清多少回,每次皆在一楼二楼打转,翻几册新刻的时文,拣两本旧拓的碑帖,付了钱便走。
他转过身来,眉心拢着一道浅浅的褶,“……我总觉得不只是去买过书,之前是不是还从别处听过这三个字?”
墨辞被他这么一提,眉间也慢慢聚拢了思量。片刻后,他猛地抬起眼:“我想起来了。崔娘子遭掳那回——”
“那两个拐子交代的口供里提过,他们就是在文渊阁盯上的崔娘子。”
裴砚抬起眼帘,目光沉下来,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所谓的拐子,如今来看,极可能是瞧上了她的才学。”
墨辞面色一凝,“那……要重新提审他们吗?”
裴砚摇摇头,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意:“不过是被人推到前头来顶罪的废子,能问出什么来?”
他的手指停在窗棂上,语气从沉吟转为利落的决断:“明日不径直去文渊阁了。里面八成有捉刀的眼线盯着,咱们一露头,恐打草惊蛇。你去找个生面孔、口齿利索些的扮成书生——进去后指名要见姓于的掌柜,只说柳三郎荐了来谈买卖。”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等引他出了铺子,再拿人。”
墨辞抱拳:“属下这就去安排。”
裴砚回府时,各院已经掌起了灯。他刚踏进二门,一道身影便从廊下闪了出来,正正堵在他面前。
裴夫人穿了件绛紫家常褙子,手里攥着帕子绞来绞去,显然已在廊下蹲守了不知多久。见了他,那双眼睛登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砚儿,回来了?”
裴砚脚步一顿。看着自家母亲脸上那副“可算逮着你了”的神气,心头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
“今日可去陪阿妩了?”裴夫人凑近他,眼底那点八卦的光,亮得扎眼,“你这次和她一道回长安,一路上就没什么……嗯?你跟母亲透个底,到哪一步了?”
裴砚:“……”
“你若是觉得当初拒了崔家,不好再开口,”裴夫人越说越热络,袖口都卷了半截,“崔家那边,我和你父亲去说……”
“母亲。”裴砚无奈地截断她,声音里掺着几分求饶,“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裴夫人眼一瞪:“我是你亲娘,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她腰一叉,连珠炮似的就来了:“成日不是大理寺就是案卷,从早到黑从月头到月尾连口气都不歇。你瞧瞧人家李玄明,比你还小半岁呢,成亲都小半年了!你呢?”
裴砚立在廊下,听着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数落,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裴夫人,那目光里揉着几分无奈,却在深处透出一点沉甸甸的笃定。
“我有在努力。”
裴夫人一愣,嘴里的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口。
“您就安心等着。”裴砚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分明,“可以么?”
裴夫人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随即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最后整张脸上都绽开了花。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一把攥住裴砚的袖子,那力道差点将他拽个趔趄,“你开窍了就成!”
裴砚被她晃得想抽回袖子,却被攥得死紧,只能由着她。半晌,裴夫人松开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拍。
她心里却暗暗盘算——光开窍顶什么用?
以她这个木头脑子的儿子,怕不是要磨到猴年马月才能把阿妩娶进门来。
她得做点什么。
今夜的郡王府是喜庆一片。
红绸一路挂到正院,廊下的灯笼全换成了崭新的,烛火通明,将整座院子映得亮亮堂堂。丫鬟小厮们个个面带喜色,穿梭往来,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李玄明下值回来,一进府门就愣住了。
“恭喜郡王!”守门的两个小厮笑嘻嘻地朝他行礼。
他茫然地点点头,往里走了几步,又有丫鬟笑着福身:“恭喜郡王!”
“……”
他越走越糊涂,越往正院走,心跳却莫名其妙地擂了起来。那红绸在风中微微拂动,每拂一下,他心口便痒一分。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脚下生风似的往正房赶。
满室红烛高烧,壁上笼着暖融融的光。床榻上铺着崭新的鸳鸯戏水喜被,枕间撒着花生桂圆,被褥上搁着一对并蒂莲的绣枕。
林晚棠坐在床沿。
她穿了一身绯红色的寝衣,发髻散开,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动人。听见动静,她抬起眼来看他——
那一眼,含羞带怯,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光坠落。
李玄明站在门口,看呆了。
林晚棠被他那直愣愣的目光看得连脖颈都透了红,垂下眼去,声音轻柔:“夫君。今日良辰吉日,我们的洞房花烛……是不是该补上了?”
他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猛地将腰间的横刀解下来往旁边的架子上随手一撂,大步跨过去,双手抄起林晚棠的腰便将她抱了起来,在屋里足足转了两圈半。
绯红的衣摆和乌黑的长发在空中旋开,像一朵猛然盛放的花。
林晚棠被他转得眼晕,忍不住笑出声来,粉拳砸在他肩上:“放我下来!”
李玄明停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睛亮得惊人。他俯首,在她唇上重重印了一下,发出一声又脆又响的啵。
“我去沐浴。”
话音落地,他转身便急匆匆地往净房走。推门的瞬间又顿住,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你别睡。”
净房里水声哗哗。
李玄明泡在浴桶里,拿着澡巾把自己从脖颈到脚趾头搓了个遍,前胸后背胳膊腿一处都没放过。搓到某处时顿了顿,低头认真看了看,又翻来覆去地擦了两遍,犄角旮旯都照顾到了。
末了,他抬起胳膊嗅了嗅,又低头闻了闻自个儿。
嗯,香的。
这才满意地跨出浴桶,随手披了件中衣,衣带都没系紧,露着一片水汽未干的胸膛,大步往卧房走。
屋里,红烛已经烧了小半截。
林晚棠原撑着下巴等,眼皮越来越坠,恍惚间已迷瞪了一觉。迷迷糊糊中被人猛地捞进怀里,那两只手臂箍得又紧又结实。
李玄明埋头就亲了下来。
额上、眉上、眼皮、鼻尖,雨点似的落,最后停在唇上,辗转厮磨。起初还有些生疏,磕磕碰碰的,牙齿不小心磕到她嘴唇,他连忙松开,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对不住”,随即又贴上去,比方才更小心。
烛火摇曳,帐中光影浮动。
李玄明很快出了一层薄汗,从额角凝成一颗,顺着鼻梁滑下来,砸进她颈窝里,烫得她微微一缩。
他的指腹生着薄茧,抚过她锁骨时那一小片皮肉又痒又酥,像有细小的火星子顺着指端一路烧过去。
他亲得认真又虔诚,像在沙盘上一点点地描地形,舍不得漏掉一寸疆土。
林晚棠被他亲得气都喘不匀,手攥紧了身下的锦褥,缎面揉出一片凌乱的褶。
“晚棠……”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那两个字挤出来时带着一股征询的意味,又藏着压不住的迫切。
林晚棠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好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
她忽然睁开眼,双手捧住他那张汗涔涔的脸,声音细软:“位置……好像不大对。”
李玄明动作一僵,撑起身看她,眉头拧出两道沟:“哪儿不对?”
林晚棠的脸腾地烧透了,比案上那对红烛还艳三分。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一双水光潋滟的眼,那目光飘上帐顶又飘下床沿,飘向烛火又飘向雕花的栏杆,满屋扫了一圈就是不肯落在他脸上。
李玄明愣了一息。而后竟真的翻身坐起来,借着一豆烛火,低头去打量。
“是这儿?”他指腹碰了碰,抬眼看她。
林晚棠从被子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嘤声。
“那是——这儿?他又挪了半寸,试探着问。
林晚棠:“……”
她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去。她想说你别看了,想说你快躺下,想说你这样我羞都要羞死了——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终于找准了。
林晚棠咬着下唇,心口那颗东西擂得像要破膛而出。
再然后——
没了。
李玄明僵在那里。
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沮丧。他就那样撑着,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良久,他缓缓仰起头,对着帐顶,发出一声又长又沉的叹息。
“我……”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浸着一股想不通的苦闷:“也不知怎么……以前不这样的。”
林晚棠抓着被角的手紧了紧,眼眶倏地红了。她看向他,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以前还……”
“没有没有没有!”李玄明脸色大变,两只手在一起慌乱地摆,那动作快得要甩出残影,“第一次!这绝对是第一次!”
他急得额上的汗又冒了一层,满脸窘迫,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方才的意思是,我从没这么快……我、我也不知道今晚怎么回事……”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里竟染了几分真切的委屈,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
林晚棠看着他那张素日里张扬恣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茫然、无措、沮丧,还有那么一点点可怜巴巴的委屈。
她眼眶里那点泪意,不知怎的就散了。
反倒从唇缝里泄了一丝笑,赶紧吸了吸鼻子压住,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遮住那弯忍不住翘起的弧度。
李玄明眼巴巴盯着她。
“要不……”他试探着开口:“再试试?”
林晚棠偏过头,瞥了眼窗纸。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先睡吧。”
李玄明嘴一撇。
那委屈的模样越放越大,活像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他默默挪到床角,背对着她蜷了下去。高大的身躯硬生生缩成一团,在床沿边缘挤出一道落寞的弧线。
日头爬上窗棂的时候,林晚棠醒了。
身侧被褥平整,人已经不在。她撑起身怔了一瞬,掌心贴着那片凉透的铺面,指节慢慢蜷了蜷。
偏头时,枕边压着一张纸,墨迹新干,力透纸背,几个字落得又沉又倔:“今夜等我。”
她愣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那个蜷缩在床角的委屈身影,那可怜巴巴的眼神。然后,她把脸埋进锦被里,笑得肩膀直抖。
东市。
笔铺二楼临窗,两张圈椅并排摆在洒金的日光里。
崔令妩挽着袖口,一支一支地试。青杆的,黄杆的,紫竹的,笔尖在试纸上走得或润或涩,她不时蹙一下眉,又撂下换一支。
裴砚侧着身,胳膊搭在椅背上,脑袋微微歪着,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一动不动。
她试到第五支时,笔尖落下去顺滑如缎,墨色匀净地铺开。她满意地“嗯”了一声,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便没再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捉刀
日光里, 他的侧脸被勾出一条明净的线,竹骨清峭的眉,利落里带着三分疏淡。那双石泉泠泠的眸, 看她时, 清润润地兜着,像山石间一脉活水。
崔令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裴砚便撑着下颌由她看,眼睫都未颤一下, 唇角那一抹弧度始终淡淡地挂着。
她嘴角一翘,收回视线,提笔落字。笔尖走得又快又稳,墨迹顺着纸纹洇开,一行簪花小楷跃然而出:
“谁家玉颜窥上路,粉色衣香杂风度。”
最后一笔落定,她搁下笔,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下巴微扬,眼中颇有几分倨傲的得意。
裴砚垂眼看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 将那双沉沉的眸子润得亮了一瞬。他抬眼看向她,声音温润:“阿妩倒是偏爱这类诗句。不过……这一首, 安在你身上,似乎更贴切些。”
崔令妩嗔了他一眼,耳根不争气地热了一层, 嘴上却半分不让:“谁说玉颜便只能拿来形容女子?我明明是真心实意夸你的。”
裴砚却只捉住了两个字, 眉梢微微一挑:“真心?”
她点头,语气散漫而笃定:“嗯,真心……”话到一半, 她不经意地抬起眼来。
裴砚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眼里盛着笑,温润、透亮,铺满了整个眼底;而笑意的底下,是一腔毫不遮掩的深情,厚墩墩的,一眼望不到底——她就那样直直地跌了进去,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半分。
裴砚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半晌,他才开口,嗓音压得很低:“阿妩,我不会让你尝那些牵肠挂肚的滋味,更舍不得你为情爱熬得玉减香消。你信我。”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能不能……试着把我往心里放一放?”
崔令妩下颌抵着他的肩,眼睫轻轻颤了颤。他等着,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慢又重,一下一下,全灌进她耳窝。
过了许久,她微微挣开一些,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声音平平淡淡地飘出来,带着一丝理直气壮:“傻瓜!我饿了,先把饭往嘴里放一放。”
裴砚一愣,随即低低笑了一声。他松了手臂,眉眼里尽是温软:“好。”
他伸手捻起纸张,将墨迹轻轻吹干,叠了两折,收入袖中。
崔令妩愣了:“你收它作什么?不是来买笔的?”
“笔有价。”裴砚的指腹在她指尖上按了一下,“你的字,无价。”
他说着便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你想吃什么?去天香楼?”
崔令妩把手搭进去,借力站起来,余光扫过窗口,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拽了拽裴砚的袖子,声音忽地压低:“你看那儿——”
裴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对面街角,文渊阁后巷的窄口处,墨辞正将一人牢牢按住,掌心已经堵了对方的嘴。
那人挣扎了两下,被墨辞膝盖一顶腰眼,整个人便软了下去。旁边两个便衣衙差一左一右架住,眨眼间便将人拖进了后巷深处。
裴砚神色一凛。他掌心还握着她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怕是要改日了。”
日光被海棠花枝筛成碎金,一绺一绺落在小院的青砖地上。
茶案就设在那树荫底下。崔令妩的十指从宽袖里探出,执壶、斟茶,汤色如秋日晚照,在薄胎瓷盏里旋了三旋才肯安静。她整个人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端的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林晚棠的目光总往廊下飘。那儿堆着七八个锦盒,绸带扎得张扬,歪歪地垒在一处,倒像座小小宝山。她捧着茶盏,袅袅热气掩了半张脸,声音从茶雾后面浮起来,意味深长:“裴少卿送的?”
崔令妩眼帘垂着,瞥了那一堆盒子一眼:“那叫报酬。”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倏地倾身过来,袖口擦过茶案边缘,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昨晚,成了没?”
林晚棠咬着唇,把昨夜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崔令妩明显一愣。随即她咂了咂嘴,那一声“啧啧”像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的,带着点不可置信,又带着点欣然。
“李玄明——”她拖了个长音,“竟是个愣头青。”
林晚棠的脸颊更烫了。
崔令妩却没打算放过她,笑着又凑近了一寸,气息拂在她耳廓上:“比轻车熟路的好——至少证明他那条船,不曾泊过旁人的渡口。”
说完,她忽然蹙了蹙眉,昨日那个柳三郎在脑子里一闪,她连忙甩了甩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掸出去。
“不过……”她收了笑,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笃笃,如更鼓,“这里头的门道,你还得学。不然就他那莽撞性子,将来吃亏的是你。”
林晚棠抬起眼来,巴巴地望着她。
崔令妩扬声便唤:“翠翘!”
翠翘从那堆锦盒里探出脑袋:“小姐?”
“你去书铺买本避火图册。”
翠翘的脑袋定住了。
崔令妩“啧”了一声,又转向林晚棠身后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丫鬟:“春熙,你俩一道去。手脚麻利些。”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那目光里满是窘迫、羞臊和无声地哀嚎。她们磨磨蹭蹭往院门挪,脚步重得像拴着秤砣。
林晚棠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偷眼去瞟崔令妩,嗓子眼里憋出蚊蚋似的一句:“阿妩,你怎么懂这么多?”
崔令妩笑意盈盈,端起茶盏悠悠道:“我爱看书呗。”
才不敢说——当年哥哥成亲,她半夜摸进阿娘屋里偷看了那册子,又趁月黑风高溜到新院墙根底下听墙角,结果被哥哥提溜着后领拎出来,在未晞阁关了五天,放出来时整个人都蔫了。
院门吱呀一响,两个丫鬟回来了。翠翘把那书往茶案上一搁,手指缩得飞快,像那书封烫人。
崔令妩低头一看,愣了:“怎么是两本?”
翠翘垂着脑袋,两根手指绞着衣带,声音细若游丝:“小姐……您自己留一本,往后省的奴婢再跑第二趟。”
崔令妩挑了挑眉,嘴角便弯起来,眼底那点光晃了晃:“哟,倒是机灵。”
她随手捞起一本,指尖捻开几页,哗啦啦一翻,又“啪”地合上,塞进林晚棠怀里。
“拿回去,好好研读。”
林晚棠接过那册子,动作之快、藏之利落,简直比翠翘方才扔书还干净——只一眨眼,袖中便鼓起了薄薄一棱。
大理寺公堂,气氛肃穆。
“啪!”惊堂木一拍,满堂寂静。
裴砚端坐堂上,一身官袍衬得他面容清隽,眉目冷峻。他垂眸看向堂下跪着的人,声音不辨喜怒:“堂下何人?所犯何事?”
那人即便是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傲慢。
他抬起头,直视堂上之人,声音洪亮:“于大海。少卿不由分说将小的抓来,我还想问少卿,我犯了什么罪?”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勾,“少卿难道不知道,文渊阁的东家可是宁王殿下?”
话音落下,他眼里闪过得意,仿佛搬出这尊大佛,便万事大吉。
裴砚面色不变。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一旁的差役会意,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里放着几本账册和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那账册封面还沾着灰,显然是刚从某处翻出来的。
裴砚目光落在于大海脸上,声音淡淡:“你这账本上的交易,可不是文渊阁的正经营生。你一个月的月钱才多少?哪里来得这么多银两?”
他眸光微微一冷。
“你也不用搬出宁王殿下来压本官。若你见他才肯说实话——”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道,“本官不介意帮你请来。”
于大海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跪在堂下,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少卿,小的就是想挣些钱,才揽了些活计。这不犯罪吧?”
裴砚垂眸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却像能看穿人皮囊直透到骨子里去。
“你这活计,就是向书生贩卖诗词文章?”
于大海的笑僵了僵。
裴砚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珠玑:“你卖给书生的不是诗文,而是窃取功名的捷径。一人走捷径,是品行有亏;人人走捷径,则是我大唐的取士之制形同虚设!”
“届时,寒窗苦读者寒心,投机钻营者上位,大唐将再无真正的人才可用,只剩下一群被铜臭和谎言喂养大的废物。一个人才凋敝的朝廷,如何去守这巍巍江山?”
裴砚微微前倾,续道:“你手中的那些诗词文章从何而来?它们真正的作者是何人?‘捉刀’又是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于大海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小的也不知道……每次去取货,都是蒙着头,由人引领进去的。小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咽了口唾沫:“捉刀就是个口令。像我们这种卖货的,还分着级别呢。小的这种最低,就只能卖些诗词歌赋,许久也碰不到个买家。这些年大部分都是书院的学子买去应付夫子或家中父亲考校的……”
他说着,抬起头来,脸上又挤出几分谄媚:“就比如那柳三郎,可是小的的老主顾。隔三差五就来买,诗啊词啊,买了不少。”
裴砚目光微动:“那些更高级别的呢?”
于大海顿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说下去。”裴砚声音不高。
他瑟缩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更高级别的……可以售卖科考文章。”
公堂上静了一瞬。
裴砚面色不变,眸光却沉了沉。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下次取货是什么时候?”
于大海愣了愣,掰着手指算了算:“三、三日后。”
裴砚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墨辞:“送他回去,当无事发生,安排人看好他。”
墨辞抱拳:“是。”
他上前一把拎起人,低声道:“走。可要管好你的嘴。”
于大海连连点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墨辞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
片刻后,墨辞返回公堂。
裴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眉心微蹙。
他走上前,低声道:“少卿,您是打算让他带咱们找到那贼窝?”
裴砚抬眸看他,微微颔首:“嗯。”
“不过,”他顿了顿,合上卷宗站起身,“此事重大,我需先进宫一趟。”
墨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少卿,您有把握吗?”
裴砚看向他。
他硬着头皮道:“礼部侍郎是假的那事,您禀明了陛下。可结果呢?那郭举子一条命,换来的不过是陛下对郭侍郎的几句斥责。如今……”
“慎言。”裴砚声音微沉。
墨辞垂下头,不再说话。
裴砚负手走到门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天色,语气淡淡的:“郭崇礼是真是假,对陛下来说,不重要。”
墨辞倏然抬眼。
“为官十几载,兢兢业业的一直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自然不会轻易处置了他。”他转过身,看向墨辞,眸光清亮:“所以,我们才需要找到他的其他罪证,让陛下明白——此人非除不可。”
墨辞怔了怔,随即恍然。
“而这次的捉刀代笔案,”裴砚一字一句道,“涉及科考泄题,和郭崇礼这个礼部侍郎脱不了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便是他最大的罪状。”
墨辞肃然道:“属下明白了。”
裴砚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翻身上马,一路往裴府而去。
暮色四合,长街上行人渐稀,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裴府门口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眦着牙,一副见惯不惊的神气。台阶上却蜷着一团人影——裴砚眯着眼辨了辨,还没来得及出声,那黑影已“嗖”地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攫住了他的胳膊。
五指扣得很紧,隔着锦袍也能感到那股子劲道。
裴砚低了低头,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有事?”
李玄明不答。嘴闭得铁紧,下颌绷出僵硬的弧度,只管拽着他往门里闯。步子快得又急又乱,险些绊在门槛上。裴砚被他带得身子一歪,只得跟上去,两条长腿迈开,勉强追上那阵慌不择路的疾风。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的柱子一根接一根掠过身侧,李玄明的靴底在木廊上跺出急促的闷响。书房的门被他一把推开,震得门框上悬的竹帘哗啦啦一颤。他将裴砚推进去,旋即转身——砰!门合上了。
裴砚站定,掸了掸被拽皱的袖口,慢慢走到书案后坐下,替自己斟了一盏茶。
李玄明在案前那方砖地上团团地转,伸手挠了挠后脑,又去抓脸颊,嘴唇翕动了几回,欲言又止。那张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从青到红,从红到紫,仿佛肚子里有千军万马在厮杀,一个都冲不上来。
裴砚端着茶杯,气定神闲地看他转了三圈,才开口:“到底怎么了?”
李玄明终于停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俯身凑近裴砚耳侧。那气息热乎乎地喷在裴砚耳廓上,他飞快地说了两句话——声音压得太低,尾音几乎碎在齿缝里。
裴砚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盏沿贴着下唇,他庆幸得很——这一口茶还没有喝进去。
他缓缓放下茶杯,喉结上下动了动,抬眸看向李玄明。那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无奈——
“此事你问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觉得问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烦闷
李玄明往椅背上一瘫, 四肢大敞,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摆得十足:“我不问你问谁?”
他越说越拧巴,声音里那股委屈一层叠一层:“我一个庶子, 从小没人疼没人教。如今父王兄长全没了, 我连个能问这种事的人都找不着!”他坐直身子,眼眶竟泛了红,直愣愣地盯着裴砚, 那目光里的忧虑几乎要淌出来,“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晚棠会不会不要我?她要是提和离我怎么办?”
裴砚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先冷静些。”
李玄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砚扬声朝门外唤道:“青衡。”
青衡推门进来,垂手侯着。
“去请二公子来一趟。”
青衡愣了一瞬,应声去了。门合上时,裴砚才偏头看向李玄明,语气平淡:“裴瑾快当爹了。他比你明白。”
李玄明点头如捣蒜,眼里那两簇将熄的火苗,猛地又蹿高了一截。
少顷,书房里炸开了一阵笑声, 洪亮、没遮没拦、带着一股子收不住的颠。
“哈哈哈哈哈哈——”
裴瑾整个人笑得蜷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案, 另一只手直捶自个儿的大腿,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他好不容易直起腰,看了李玄明一眼——那张脸黑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便又“噗”地一声弯了回去, 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李玄明太阳穴上青筋跳了跳, 二话不说抬腿便是一脚,正踹在裴瑾小腿上:“你给我好好说!”
裴瑾被踹得踉了一下,不但没恼, 反而笑得更欢了。他揉着小腿,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李三哥啊李三哥——”他拍着李玄明的肩,语重心长的调子里裹着压不住的笑意,“你这……哈哈哈哈……”
话没说完,又笑场了。
李玄明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裴砚坐在一旁,端着手里的茶盏,面色如常,只有唇角在杯沿后面悄悄弯了一下。
裴瑾终于深吸一口气,把笑意硬生生摁回去,抹了把眼角的水光,开口时嗓子还带着笑的余震:“你平日里练兵不是常挂在嘴边么——斥候探路要快,可真到了两军对垒,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
他比划着,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你这倒好,斥候刚摸到城门楼子底下,你这边直接擂鼓收兵了。守城的嫂嫂怕是连旗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呢!”
李玄明一张脸又青又黑,眉头的疙瘩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裴瑾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拍了拍他的胳膊:“头一回都这样。就跟过年放爆竹似的,捻子太短,火还没蹿到芯子呢,噼啪就响了——正常。莫往心里去。”
他说到“噼啪”两个字时,嘴皮子一碰,发出个清脆的拟声,尾音还翘了一下。
裴砚端着杯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喉结滚了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裴瑾浑然不觉,凑近李玄明压低了些声音,那声调从方才的调侃换成了一种过来人式的笃定:“关键是第二回。你别着急爬起来,喘口气,搂着她哄两句软话,让她缓过来。然后——”
他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再来一次。”
末了,他在李玄明肩上重重拍了两记,下巴微微扬着,语气里掺了几分得意:“日子还长着呢,三哥。这事儿,越练越顺。”
李玄明听完,狠狠剜了裴瑾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憋出一个字来,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了,可那条腿又收了回来。
他折返两步回到裴瑾面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寒气,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间碾出来:“今儿这事——你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
裴瑾被他陡然逼近的气息唬得往后缩了半寸。
“那把镔铁短刀,你就别想了——我送别人。”
裴瑾脸色一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立即比了个“封口”的手势。
李玄明转身大步走了。
书房里静了一息。裴砚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
裴瑾趴到案上,双手叠着下巴,凑过来看自家兄长,笑得眉眼弯弯,那邀功的意思明晃晃地挂在嘴角:“大哥,我这经验可金贵着呢,方才那一番话,你可得记牢了。”
裴砚放下茶盏,抬起眼帘。
那一眼递过去,像三九天里忽然推开一扇窗——凉飕飕的,能让人后脖颈子一紧。
裴瑾预备好的一肚子打趣话瞬间卡在了嗓子里。
裴砚起身理了理衣襟,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过,推门出去了,连脚步声都不曾多顿一下。
半晌,裴瑾才“啧”了一声,指尖在书案上叩了叩,“就大哥这脾性……哪个姑娘肯要。”
月色如水。
李玄明马不停蹄赶回郡王府时,正院屋里还亮着灯。
林晚棠正搁下漱口的青瓷盏,听见动静抬头,眉梢微微一扬:“阿莫不是说你下值晚么?”
李玄明没答,两步跨到她面前,弯腰凑近,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吃完了?”
她刚漱过口,齿间还沁着清冽的茉莉香,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从凳子上端了起来。李玄明双臂一捞,稳稳当当地托着她便往内室走。林晚棠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耳根腾地烧起来。
进了内室,他将她按在床褥间,俯身便往她唇上落。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面颊,林晚棠忽然从枕下抽出一本薄册,竖起来截在两人唇齿之间。
李玄明一顿,蹙眉垂眼:“什么?”
封面上那枝并蒂莲在烛火里映得清晰。林晚棠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偏过脸去,声音细软:“你先学学。”
李玄明低头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喉结缓缓一滚。他把册子往枕边一搁,俯身凑近她耳畔,嗓音低哑:“学过了。”
林晚棠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他便衔住了她的唇,将那句追问堵了回去。
帐幔低垂,烛火在帐子上投下交叠的影,一起一伏,光影在纱帐上流淌,像水波,像云纹,将那些羞人的动作晕染成朦胧的剪影。
云渐深。
雨渐急。
一夜疾风骤雨。
次日,晨光透过窗纸漏进来,纱帐被微风拂动,在光影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李玄明侧躺着,锦被只堪堪搭了小腹一截,满身腱子肉大喇喇地晾在外头,肩上那圈牙印格外分明——深深浅浅地烙在麦色的皮肤上,像一道盖了章的封缄。
他支着脑袋,目光黏在枕边那张脸上。她睡得正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薄薄一道阴影,鼻翼翕动极轻,嘴角微微抿着。他看着看着,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翘,那弧度越放越大,收都收不住。
林晚棠的眼帘颤了颤,眼皮掀开一道缝,正正撞上他那双灼灼发亮的眼。
四目相对。
她怔了一瞬,随即抬手,将锦被一把扯过头顶,整颗脑袋埋了进去。
李玄明“啧”了一声,伸手把那团被子扒拉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红扑扑的脸。他目光在她面上遛了一圈,笑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餍足:“你里里外外我都瞧过了?这会儿遮,晚了。”
林晚棠嗔他一眼——那目光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在他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道。
屋外忽然响起阿莫扯着嗓门的喊声:“我的郡王爷哎——您再不起来,当值可要迟了——”
李玄明一个激灵,撑着身子坐起来,掀被跨下床。他弯腰捞起搭在屏风上的袍子披了一半,忽然又顿住,折回床边,捧起她那张还泛着潮红的脸,俯身在唇上“吧唧”印了一下,又响又脆。
“你再睡会儿。”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地窜了出去。
纱帐重新垂下,轻轻晃了几晃。林晚棠仰面躺着,望着那梅花帐,发了片刻呆。
然后她慢慢翻了个身,腰肢一动便牵出一片酸软的疼。她把手探到腰后揉了揉,嘴角却弯了起来。
虽说是累人的事,可那余韵还盘在骨头缝里,酥酥麻麻的,别有一番滋味。
晨光还未在廊下铺稳,便被一片沉甸甸的灰云压了回去。须臾之间,细雨便落了下来,细密密的,打在青瓦上簌簌作响。
崔家小院笼在一片润湿的静谧里。
廊下铺着一张螺钿双陆棋盘,翠翘跪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两枚鲜红的骰子,兴冲冲地掷了出去。骰子在盘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一个六点一个五点上。
“小姐,该您了!”
崔令妩捏着一枚沉香木的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面,目光却飘向檐外那串断不断的雨线,好半天没动。
翠翘等了片刻,叹了口气,回头看了寒枝一眼。寒枝抱着剑倚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吐了几个字:“在走神。”
崔令妩这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棋子,忽然把棋子往盘面上一搁,往美人靠上一趴,闷闷道:“不下了。”
“……”
翠翘抬头看了看崔令妩的背影,又看了看天,轻轻叹了口气:“小姐,您这心情怎么还随着天变呢?昨几个那副眉眼带笑的模样,奴婢还以为今几个准是个大晴天。结果……”
“你们说……”崔令妩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拖得又软又慢,“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翠翘眨了眨眼,放下手里的棋子,撑着膝盖凑近了些:“小姐,您帮旁人出主意的时候,那叫一个利索通透。怎么到了自个儿身上,反倒跟裹了层油纸似的,翻来覆去揭不开呢?”
崔令妩翘起一只脚晃了晃,声音慢悠悠的:“以前嘛……我只想挑一个符合我要求的夫君,嫁过去该吃吃,该喝喝。”
她顿了顿,那根翘着的脚也停住了:“可如今我与裴砚真到了这份上——我反倒没底了。”
翠翘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他是裴氏未来的家主,做他的妻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她收回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了些,“我能受得住吗?”
翠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再有,”崔令妩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崔家认我是不假,可到底……我不是崔家血脉里淌出来的。裴家真要挑一个宗妇,会不会在意这个?”
她忽然抓了抓脑袋,将那一头刚梳好的发髻揉得微微蓬乱,发出一声又长又郁闷的哀嚎:“啊——好烦。”
廊下安静了一瞬。
寒枝冷不丁开了口,声音平淡:“小姐。您爱上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送礼
崔令妩的脑袋倏地转过去, 瞪眼看着寒枝那张冷脸,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寒枝。”
“是。”
“你是会相面, 还是会读心?”
“都不会。”
“那你怎么每回都……”崔令妩抬起一根手指, 遥遥点着她,“每回都能这样一针见血的?”
寒枝识趣地合上了嘴,像一尊石像那样杵在原地。
崔令妩从美人靠上跳下来, 气鼓鼓地掀帘进了屋。帘子落下来时荡了好几下,打在门框上啪嗒啪嗒地响。
翠翘低头捂了捂嘴,肩膀抖了好一会儿才压住那声笑。
巳时刚过,雨脚便收了。
檐角的滴水从急促变得迟缓,最后一颗水珠悬在瓦楞边缘颤了颤,才不情不愿地坠下去。
乌云裂开一道缝,日光斜斜地漏下来,将湿漉漉的青砖地映出一层水光。
小院的门忽然被叩响,接着便热闹起来。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帘子掀开一道缝,崔令妩探出半个脑袋来, 眯着眼朝前院方向望了望。
她跨过月洞门时,眉梢挑了起来, 眼花缭乱地看着如流水般往里进的人。
先是红绸扎腰的锦华堂伙计,手里托着五六匹绢帛——暗纹云锦、蝉翼纱、织金缎,搁在石桌上堆得冒了尖。人还没走利索, 门外又涌进来一拨——琅嬛阁的伙计抱着七八只描金盒子鱼贯而入, 盖子掀开一条缝,脂粉的甜香便丝丝缕缕地漏出来。
伙计们脚不点地地进出,像一窝被惊了的蜂。
紧接着, 瑞宝斋的匣子也到了。紫檀木的,黑漆的,螺钿镶嵌的,大大小小摞了半人高,里头叮叮当当,一听便是钗环镯佩撞在一处的脆响。
翠翘看得目瞪口呆。寒枝抱着剑立在廊下,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片刻,难得地挑了挑眉。
崔令妩蹙着眉头,看向那个满面春风的蓝衣掌柜——是琅嬛阁的赵掌柜,她认得。
“赵掌柜,”她走过去,“这是……?”
赵掌柜搓着手,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崔娘子,裴家管事一早就挨家挨户去铺子里下了单,单子列了满满三页纸,让小的们务必给您送到府上。”
崔令妩一样一样看过去,嘴角慢慢往下撇了撇,嘟囔道:“裴砚这是把东市搬空了么……送这么多绫罗脂粉的,做什么?”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从颧骨蹭到下颌,又掐了掐下巴尖。
什么意思?嫌她近日肤色黯了?还是觉得那张脸有哪里不够看了?
正琢磨着,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外,石狮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一截石青色的衣角在风里晃了晃,藏得鬼鬼祟祟的。
她抬步走了出去。
“郑郎君。”
那道身影猛地一僵。
崔令妩站在台阶上,微微歪着脑袋看他:“你来了,”她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怎么不进来?”
郑云澈从石狮子后头慢慢挪出来,手在袖口上搓了两下,耳根已经烧得通红。他朝她行了一礼,目光却落在地砖上:“崔娘子……我、我不好进。”
崔令妩看着他这副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就因为在洛阳接我入城那一回,又被我拒了一次,便记到了如今?”她偏了偏头,目光在他面上走了一圈,“回了长安也躲着不见人,郑云澈,你的气性倒比我想的长。”
他脸上的窘迫又浓了几分,垂下眼默认了。
崔令妩收了笑,语气放软了些:“那怎么今日又来了?”
郑云澈这才抬起头,像是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攒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劲儿:“我想明白了。你…你不还没嫁给裴砚呢么?”
崔令妩眉梢微微拢了一下。
他连忙摆手,急急地补道:“你放心,我绝不对你死缠烂打!你说了我们是朋友,那就当朋友,行不行?”
崔令妩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头里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熟稔。她转身往院里走,丢下一句:“别杵在门口了,进来吧。”
他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跟了进去。
赵掌柜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躬身行了半礼:“东家,单子上的物件都清点妥当了,一样不差。”
郑云澈摆了摆手,赵掌柜便识趣地领着伙计们鱼贯退出,小院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崔令妩在石凳上落了座,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盏,往对面推了推。
“坐。”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随性。
郑云澈的茶还没沾唇,院门又被叩响了。
青衡跨进门来,肩上的蓑衣还滴着未干的雨水,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两只青竹编的大筐,颤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崔令妩的目光落在筐里那一片水润润的朱红上头,整个人便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两只筐里满满当当叠着樱桃,颗颗圆润饱满,红得透亮,覆着一层薄薄的露珠。她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蹲在筐边拈起一颗,指尖捏着果梗在光里转了转,嘴角便压不住了。
青衡解下蓑衣,抖了抖水珠,笑得憨厚:“崔娘子,庄子上的樱桃熟了。郎君说您爱吃这个,一早便打发小的带人去摘了两筐,枝头挑的,颗颗都熟透了才离树。”
崔令妩把那颗樱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她眯了眯眼。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嗯”又像是“好”,目光黏在那两筐红艳艳的果子上一时挪不开。
郑云澈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崔令妩围着那两筐樱桃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又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她心里念着:果然,有了裴砚,还愁没樱桃吃?
东市的山珍海味捆在一起,也不如这两筐枝头新摘的樱桃甜。
翠翘先开了口,凑近青衡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探听的意味:“你家郎君今日是怎的了?又是胭脂水粉又是绫罗绸缎的,这又送了两筐樱桃来……”说着,她朝石桌上那堆小山努了努嘴。
青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愣。那一堆瓶瓶罐罐锦缎匣子在日头底下晃得他眼花。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茫然:“这……我也不清楚。郎君只吩咐送樱桃,旁的没交代。”
翠翘又凑到崔令妩身边,轻声嘀咕:“小姐,您说……裴少卿该不是想来下聘,先用这些探探您的口风吧?”
崔令妩正往嘴里塞第三颗樱桃,听了这话猛地一噎,那颗果子险些没咽下去。她偏过头嗔了翠翘一眼,那目光软中带刺,唇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的樱桃汁,洇成一小圈淡红。
翠翘抿着嘴退了半步,脸上那点促狭的笑却没收,低眉顺眼地假装去收拾樱桃。
青衡带着小厮退到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石凳上坐着的那个人。郑云澈手边那盏茶已经凉了半盏,他正低头拨着茶盖,面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青衡收回目光,微微蹙了蹙眉,没说什么,迈出门槛走了。
入夜,裴砚书房里的灯芯燃得稳当。
裴夫人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盅参汤,满面带笑地搁在案上,拉着裴砚的袖子便问:“砚儿,我让人给阿妩送去的那些东西,她可还喜欢?”
裴砚端汤的手微微一顿。
他搁下汤盏,抬眸看着母亲脸上那份跃跃欲试的得意,沉默了一息:“那些东西,是您送的?”
“不然呢?”裴夫人理了理袖口,笑眯眯道,“都是长安城顶好的,我这可是细细挑过的。”
裴砚语气不紧不慢:“那琅嬛阁的东家叫郑云澈。他与阿妩向来投契,说话十分聊得来。”
裴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
“最主要的是,”裴砚端起汤,抿了一口,“他也喜欢阿妩。”
裴夫人的笑容僵住了。
“今日郑云澈借着送东西的由头,同阿妩畅聊了半日。”
“什么——?”
裴夫人猛地直起身,捂着胸口倒退两步,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绣鞋踩在地上笃笃作响。
“我辛辛苦苦挑了半天,巴巴地送到阿妩面前——合着是替旁人做嫁衣!让他捡了现成的便宜在她跟前献殷勤!”
她越想越气,转身就要往外走。裴砚伸手拦住她:“母亲,天都黑了。”
裴夫人被他拦着,恨恨地跺了跺脚,到底还是被他半哄半劝地送了回去。
裴砚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月色如霜,将那道颀长的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淡的影。夜风拂过他的衣摆,他望着天上那轮明月,静立了许久,转身走出院门。
他立在崔家小院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不敲,也不唤。
寒枝躺在屋顶上,盯着底下那个站在门前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起身,轻飘飘地落了地。
内室里,崔令妩已解了长发,一头青丝从肩头泻到腰际,正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着,铜镜里映出一张被烛火烘得微倦的脸。听见脚步,她偏头看向掀帘进来的寒枝,梳齿停在发尾:“怎么了?”
寒枝的神情有些微妙,声音低沉:“那位在门口。”
“哪位?”
“裴少卿。”寒枝顿了顿,“站了快一炷香了。不敲门,也不走。”
崔令妩的手停在半空,梳子悬着没动。“这个时辰?”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色浸透的夜色里,“他来做什么?”
寒枝摇头。
崔令妩沉默了一瞬,将梳子搁在妆台上。“翠翘,”她扬声,“把披风给我拿来。”
翠翘应声取了件薄披风过来,替她搭在肩上,指尖利落地系好领口的带子。崔令妩拢了拢衣襟,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扇“吱呀”一声转开。
裴砚正抬脚要走。听见那声响,整个人便顿在了台阶下。
他回过头来。
门里涌出的暖光将门槛裁出一道明暗的界线,崔令妩立在那头,披散的长发垂在藕荷色的披风上,被月色浸得泛了一层霜白。
她跨过门槛走出来,一步步下了台阶,鞋尖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仰起脸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嘴唇抿着,下颌绷得有些紧,像是来之前做了一路的准备,到了跟前反倒把话全忘在了巷口。
崔令妩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无奈:“大半夜不睡觉,来了又不敲门,在门口干站着,站够了又要走。”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面上一寸寸地扫过去,“裴砚,你闲得慌?”
话音还没落地,人便被一把揽了过去。
裴砚的手臂收得很紧,箍着她的肩背,将整张脸埋进她肩窝里,下巴抵在她颈侧轻轻蹭了一下。
他闭着眼,声音从她耳边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委屈:“睡不着。”
停顿了一息,又补了半句:“想见你。又怕你歇下了。”
崔令妩被他圈在怀里,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简直是两个极端。
之前离近些都不行,活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如今倒好,牵手、拥抱,说来便来,半点不含糊。
之前满嘴的“失礼了”“得罪了”“抱歉”,现在想什么说什么,直白得让人措手不及。
她微微挣了一下,握着他的胳膊往外推了推,拉开一掌的距离,仰起脸看他。
月光铺了满庭,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映得格外清楚——眉骨高挺,眼窝微陷,唇线抿得有些紧,可眼底那点柔软,却被月色照得无处遁形。
崔令妩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裴砚,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清剿
裴砚眼睫微垂, 那双乌黑的眸子里,似有繁星点点。他抬起手,轻轻拂了拂她被夜风吹乱的额发, 指尖在她眉间停留了一瞬。
“不知道。”他声音低下去, “等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在里头了。”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底下那颗心跳得又沉又稳, 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指节。
崔令妩的目光在他面上打了一个转,嘴角那点狡黠的笑意慢慢洇开:“那这里面装的是姜妩,还是崔令妩呢?”
裴砚眉心微微拧起。
“这个问题不成立。”他看着她,目光清正坦荡,没有半分闪烁,“两个都是你。”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道,“若一定要分——便是因为儿时的姜妩,我才爱上了重逢后的崔令妩。”
崔令妩怔住了。
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那双写满了认真和坦荡的眼睛,月光替他描了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将平日里那些冷硬的棱角都融成了温润的水墨。
她倏地就笑了,忍不住抬起手, 捏住了他的脸。
指腹下那层皮肉出乎意料地软,和这张端方冷清的面孔完全对不上号。她捏了捏,又捏了捏, 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过去。
崔令妩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 终于忍不住道:“你明明是吃醋了。”
裴砚没答。他垂着眼,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被他堪堪压住的委屈:“我如今连个名分都没有……”他顿了一下, 抬起眼看她,“拿什么名目吃醋?”
她的笑意忽然静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声笑从嗓子里滚出来时裹着点猝不及防的欢快。
崔令妩的指腹还贴在他颊边,轻轻拍了拍,语气透着一股哄人的随意:“无名的醋吃起来才可爱啊。”
她收回捏着他脸的手,垂下去,却顺势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轻轻一拽,“走了,我有东西给你。”说着,一步一步将他往门里带。
裴砚在门槛处停住了。
他看着脚下的分界,喉结上下滚了一趟,声音比方才闷了几分:“太晚了。我进去……不合适。”
崔令妩侧过身来看他,那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几息,问道:“当真不进?”
裴砚站在那道门槛前,眉间的褶拧了又松,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几息之后,他阖了阖眼,将一口气沉到肺底,抬起脚稳稳地落了过去。
他刚站定,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崔令妩已经转身往里走,那根勾着他小指的手顺势一拽,带着他便往正屋的方向转。
裴砚立即顿住了脚步,双臂微微绷紧,硬生生将她那点拽力卸在了肩头。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勉强,松了手。
“行吧。”崔令妩往屋里走,留下一句:“你等着。”
裴砚立在院中。
月华如练,铺泻而下。他整个人浸在一层霜银里,衣袂垂落,身形端立。
片刻后,崔令妩抱着一只紫檀木的盒子走了出来,盒盖敞着,里头瓶瓶罐罐挤挤挨挨。她随手塞给他一只锦袋,抬手扬了扬下巴:“你把袋口撑开。”
裴砚依言照做。她低头在盒子里翻翻拣拣,指尖拨过一排瓷瓶,拈起一只青花的,举到他面前晃了晃:“这个止血的。”塞进去。又拈一只白釉的:“解毒。”塞进去。再一只小圆瓶:“烫伤。”塞进去。
她动作利落干脆,像在往行囊里塞干粮。
“这个是跌打,”她看也没看便往里塞,“这个驱瘴的,还有这个……”她顿了顿,指尖在盒底扒拉出一只极小的扁瓶,扫了一眼,麻利地塞了进去,“治风寒的。”
墨绿色的锦袋很快鼓了起来,被她塞得满满当当,像撑圆了肚皮的元宝。她低头又翻出一只青瓷瓶,正要往里塞,裴砚伸手止住了她,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指节微微收紧。
“够了,阿妩。”
崔令妩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那只青瓷瓶,眉间浮起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半晌,他捻起那只瓶子,指腹在那行小字上慢慢蹭过去,嘴唇动了动,声音里透着点无奈:“这个……我用不上。”
崔令妩凑过去就着他指尖看了看——“痔疮”。她眨了眨眼,“哦”了一声,从他指间把瓶子抽回来,放回了盒底。
她仰起脸来看他,神色认真:“明日一定要当心。捉刀那伙人的老巢要是那么容易剿,也不至于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被人端了。还有……”她伸手点了点他手里的锦袋,“这袋药,必须给我带着。这都是我崔家的好宝贝,关键时候能救命的。”
裴砚将那袋药揣进怀里,一只手伸过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她被他拉得往前迈了半步,额头便抵上了他的额头。月光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照得纤毫毕现。
“好。”他说。
崔令妩双手捧起他的一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从指节到指缝,从掌心到腕骨,一遍又一遍。
片刻后,她笑了笑,松手推了推他:“走吧,再待下去天都要亮了。”
裴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樱桃甜么?”
“甜。”她答得干脆。
他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
“但——”
裴砚又顿住了。
“比不过裴少卿的嘴甜。”
他耳根倏地烧透,一个字没接住,落荒而逃。身影三两下便消失在巷口月色里,连衣摆都带着几分狼狈的匆忙。
崔令妩靠在门框上,望着他逃远的方向,低低笑了一声。
次日,到了于大海取货的日子。
天色将暮未暮,街上的行人渐稀。于大海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在城东一家茶铺里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壶茶,吃了三碟点心,终于等到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
他抬头,对上一张普通得扔进入群就找不出来的脸。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那人往外走,于大海起身跟上。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那人掀开车帘,于大海自觉地钻进去,下一瞬,一条黑布兜头罩下,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马车辚辚驶动。
角落里,墨辞收回目光,朝身后的人抬了抬手。
几条黑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巷间来回穿梭,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兜兜转转,绕得人头晕。赶车的显然是个老手,专挑小巷子钻,时不时还停下来听听动静。
墨辞带着人远远缀着,不近不远,像影子一样黏在后面。
终于,马车晃悠着出了城门。
五里坡。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山林。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银。
裴砚立在一片树丛后,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看向不远处那座宅院。
宅子不大,黑瓦白墙,瞧着没什么不同。门口却立着两个壮汉,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藏着家伙。院里透出点点灯火,隐约能看见有人走动。
“确定是这里?”他低声问。
墨辞猫着腰凑过来,声音低沉:“嗯,看着马车进去的。这宅子我们调查过,当时只有一个守门的老者,说是主家去了江南,宅子空置着,并无异样。”
裴砚眸光微沉。
“待于大海安全出来再动手,”他道,“以防他有什么不测。”
墨辞点头:“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李玄明不知何时挪到了旁边的土坡上,大剌剌往那儿一坐,嘴里叼着片竹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裴砚,”他含糊不清地开口,“你只会跟圣上讨要我是吧?好事想不起我来,脏活累活全要我干。”
一旁的金吾卫看着自家头儿这副抱怨的模样,憋着笑,肩膀直抖。
裴砚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道:“你不愿?”
李玄明“嗤”了一声,拍拍屁股站起来,几步走过来,胳膊往裴砚肩上一搭,凑近了道:“也不是不愿……”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正明,星辰满天。
“就是吧,”他压低声音,“晚棠没我抱着,睡不着。”
裴砚垂眸看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面无表情地抬手拨开,转身往旁边踱了两步,留给他一道清冷的背影。
李玄明摊了摊手,朝墨辞挤眉弄眼:“看见没?就这德行。”
墨辞忍着笑,没敢接话。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宅院的门再次开了,那辆马车缓缓驶了出来,沿着来时的路晃晃悠悠远去。
墨辞眼睛一亮,低声唤道:“少卿!”
裴砚盯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沉默片刻,眼神渐渐冷厉起来。
“于大海曾交代,他每次来虽是蒙着头,但感觉是在往下走。所以,这处宅院底下,十有八九,另有乾坤。”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院墙檐角:“院里布防不弱,别轻敌。”
墨辞上前一步:“少卿,我们先去探路。您要不先在这儿等?”
裴砚摇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李玄明刚擦完刀,将刀收入鞘中,眉头一挑:“你去了我还得分神保护你。”
裴砚目光仍锁在那座宅院上,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我不去,你们连地下入口都摸不到。”
李玄明撇了撇嘴,不说话了。墨辞带着一小队人马贴着墙根摸过去,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门口那两个壮汉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便同时遭了一记手刀,软软地倒了下去。他挥了挥手,几人分别从四周院墙翻入,动作流畅利落,落地无声。
片刻后,大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裴砚和李玄明并肩走了进去。
院子里灯火点点,比外面看着还要亮堂几分。几排房舍整齐排列,廊下挂着灯笼,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堂。
“防守倒是严密。”李玄明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个“密”字的尾音还没落干净,转角处便炸开一声厉喝:“什么人——!”
一个巡逻的看守瞪圆了眼,嘴刚张开,便被一道黑影扑倒在地,咽喉上精准地挨了一记肘砸,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出口。
但那一声喊已经戳破了夜的壳,整个院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四面八方的廊柱后、厢房里、假山缝隙间,人影潮水似的涌出来。
李玄明拔刀迎了上去,刀锋出鞘的啸音还没散尽,人已经蹿出去三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护着裴少卿找入口!”
几名金吾卫立刻收拢阵型,将裴砚围在当中,替他挡开扑上来的刀影。兵器相撞的铿鸣声此起彼伏,裴砚被裹在人群中,目光却一刻没停,飞速地掠过院落的格局。
他脚下不停,径直朝正屋走去。
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字画,看着与寻常人家无异。他的目光掠过桌案、绕过椅背、在墙壁上游走,最后落在了那排书架上。
裴砚走过去,抬手从第一本书开始,一本一本摸过去。忽然,手指顿住了。那是一个青瓷笔洗,摆在书架第三层的角落,落了些灰,看着毫不起眼。他盯着它看了片刻,抬手覆了上去,轻轻一转。
墙壁缓缓移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台阶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李玄明正好解决完外头的人跨进来,见状招呼道:“你们几个,下去摸摸底!”
火折子次第亮起,几名金吾卫鱼贯踏入黑洞。裴砚却停在了廊下,背着手望向庭中。天上一勾残月,只照得见枯枝斜影,墙角花草在风里簌簌有声。
他立了片刻,眉头渐渐收拢。
李玄明跟上来,顺着裴砚的目光也环视了一遍,却只瞧见寻常深宅的寂寥,不由得凑近了低声问:“看出什么了?不下去?”
裴砚目光凝在院落某个夹角的方向,语声压得沉:“进门前,门左侧是不是有口井?”李玄明偏头想了想,两息后点了点头:“不错,青石井圈,就在门左三步开外。”
裴砚缓缓转过脸来,那双沉静的眼里有细碎的光一闪:“这院子空阔至此,井为何打在院墙外头?”
李玄明呼吸一滞,旋即目光灼亮。他二话不说转身朝旁边打了个手势,低声吩咐几句,立时有几人会意,朝外摸去。
他转回身来,在裴砚肩上按了一按:“走,下去看看。”话落,二人齐齐转身。
便在这一刹——檐角暗影深处,一道轮廓无声勾起了嘴角。袖底寒芒微露,像是月光剥开的一线银鳞。
裴砚的耳廓微微一颤。他余光扫见一点寒光撕开夜气,直奔面门而来——他旋身欲避,可那飞芒来得太疾,他只能堪堪将身子偏开半寸。
“嗤——”暗器擦着他的左臂掠过,铁锋割破衣料时带出一声细响,随即深深钉入青砖地面。
裴砚踉跄,膝弯一软摔下去,左手下意识捂住伤处,指缝间已洇出暗色。衣袍从肩头到肘被豁开一道长口,血顺着小臂的筋络淌落,在灰砖上缓缓洇出一小片深渍。
李玄明霍然回头:“裴砚!”
那檐上黑影一击落空,第二枚暗器刚要翻腕发出,院中差役的弩箭已齐齐昂起。黑影见状不恋战,脚下一蹬,身形如鹞子般凌空翻折,踩着檐瓦几个起落,须臾间便被夜色吞没了踪影。
李玄明俯身蹲下,撕下一截中衣的素绢,手下利落地替裴砚缠裹伤处。他指节粗砺,动作却麻利得惊人,一望便知是在边关无数次替将士裹伤练出来的手段。只是那张惯常带笑的面孔此刻沉得像铁,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你就在这儿待着。”他语声又低又硬:“我带人下去。”
裴砚垂眸扫了一眼左臂上那截素绢,血迹已洇出两分暗色。目光又投向阶下那座洞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他声气平平:“无妨,我想下去看看。”
他撑着身旁的椅子站起身,月光照得他脸色浅了一度,可那双眼仍是老样子,不见波澜,一潭深水似的。李玄明喉结滚了滚,到底把那句“你别逞强”咽了回去,只默然往他身侧又贴了半步。
暗道幽狭,顶上滴水成音,脚下湿滑不平。两壁的砖缝里渗着看不见的潮气,气味混浊闷人。曲曲折折不知拐了几道弯,约莫一炷香烧尽的光景,眼前豁然一亮。
灯火煌煌,照出地下穹顶高阔的空间。书架倚墙拔地而起,桌案上、坐榻上、乃至地砖缝里,层层叠叠尽是纸。纸页泛着深浅不一的黄,有些墨迹犹新,有些已褪成淡淡赭色。
浓墨搀着陈年的霉味,又混了灰尘和铁锈的气息,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毯。
差役和金吾卫已把局面按住,几个看守打扮的汉子缩成一团跪在墙角,脑袋垂到胸前,像一排霜打的茄子。两侧隔间的栅门尽数打开,里头的人冲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面色灰败,目光空茫茫的,仿佛被熬干了眼底最后一星亮色。
裴砚随手从案头拈起一张纸。是一首诗,字迹娟秀端丽,行间有几分江南烟雨的温软意态。他又翻了一页,是篇文章,笔锋峭拔,立论深阔,句句都见火候。他捻着纸页,指腹慢慢摩挲过墨痕。
李玄明把那些被救的人拢到一处,走回裴砚跟前,面色黑得像泼了墨。他压着嗓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操!跟关牲口似的关在格子里,最小的那个十三四,说是锁了三年整。”他顿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拳,关节泛白。
那些人循着光望过来,先是看见裴砚身上的官服——绯袍玉带,在昏暗灯火映照下格外醒眼。愣怔片刻后,像是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断裂,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哭声喊声磕头声搅成一团,在这地下穹顶里来回撞,嗡嗡地像潮水涌上来。
“青天大人——求青天大人做主——”
“十二年……大人,我被关了十二年啊……”
“我爹娘还在等我回家……”
“你们当中——”裴砚声音不疾不徐,“可有人识得一位叫扶桑的姑娘?”
底下那些人面面相觑。泪痕还挂在腮边,有人正抽噎着,被他这一问生生噎了回去。众人互相看了看,沉默在人群中像水一样漫开。
裴砚的眉头蹙了一下,眼底那点微光暗了暗,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那些瑟缩的身影上。
他转而偏过头,对侧后方的墨辞道:“核查身份,安排食宿,伤病者先请郎中。”墨辞躬身一礼,转身招呼着人往外引。
待人声渐远了,李玄明环顾这满室狼藉,吐出一口浊气:“窝是端了,可那根藤上的瓜还没摘着。你瞅瞅这些看守,全是虾兵蟹将,问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他说着踢了一脚脚边散落的纸卷,纸卷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桌腿上停住。
裴砚正要接话,外面却蹬蹬蹬跑进来一名金吾卫,眉梢眼角都挂着压不住的喜色,隔着老远就喊:“头儿!捞着大的了!”
两人对视一瞬,各自眼底都滑过一丝明悟。
重回地面的那一刻,屋里的烛火比院里那些零落的风灯亮堂得多,照得四下陈设纤毫毕现。李玄明一眼便锁定正中立着的那个人影,瞳孔猛一缩,脱口而出:“郭……郭侍郎?!”
郭崇礼站在灯下,衣袍虽有些微皱,发冠偏了一线,但背脊仍挺得笔直,负手而立,像一根扎进土里不肯弯的老竹。听见李玄明那声断喝,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从那身金吾卫的甲胄移到裴砚身上,面上竟是一片出奇的宁定。
裴砚也是一副半分也不意外的神色。他不紧不慢踱到一旁的太师椅前,撩袍落座。抬目时,眼底有薄薄一层笑意,不真不切地挂着:“郭公夤夜至此,倒叫本官意外得很。”
郭崇礼目光沉下来,从他面上淌过,又淌过满屋子甲胄鲜明的金吾卫,嘴角微微一提,哼出一声冷气,随即一甩袖,把脸别到了一旁。可他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裴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那点弧度反倒深了半分。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清润润的:“郭公这副做派,让本官想起一句旧话——昔日台上人,今朝阶下囚。”
郭崇礼眼皮一跳,一瞬的功夫,又恢复如常。
裴砚徐徐继续:“郭公想必不是第一次来此地。否则,也不至于从井里爬出来。当时,你站在阶上,看着那些被押进来的人,心里大约想的是‘我与他们不同’。如今风水轮转,不知心底那番滋味,是否还如当初那般妥帖?”
郭崇礼嘴角的肌肉绷了一线,仍不开口。
“不说话?”裴砚微微偏了偏头,“也好。沉默是金,这话郭公想必深有体会——毕竟,你一沉默,就有人替你开口。你一沉默,那些捉刀人笔下便生出花团锦簇。你一沉默,十五年的锦绣荣华便稳稳当当地落到你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凉:“只是如今,你的盟友怕是已经舍弃了你。那些曾经替你开口的人,怕是要换一张嘴了。你还觉得只要一言不发,便能全身而退?”
郭崇礼的面色终于有了裂痕。
裴砚站起身,负手而立,月光从门里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朝廷开科取士,是为江山社稷选栋梁之材,为天下寒士开一扇通天之门。可你们呢?”他的声音清正而稳,尾音微微上扬:“将这扇门当成了自家后院的账房,将那些天资聪颖的才子佳人当成了待宰的羔羊。一篇文章,明码标价;一场春闱,坐地分赃。”
他每说一句,便往郭崇礼的方向挪半步。到最后一句时,已在三步之内停住,俯视下来的目光灼灼如炬。
“你们以为在赚银子?实则是在剜那些真正有才学之人的心肝。你们以为在谋私利?其实谋的是大唐江山的根基。一己之私,坏天下之公;一人之贪,毁社稷之基。”
“至于你——”裴砚往前又迈了半步,切齿道:“你更可恨。”
郭崇礼的眼皮猛地一跳。
“长安三年,郭崇礼春闱所作文章,眼界开阔,句句为社稷苍生,被钦点为一甲第二名。这才几年,你便都忘干净了?”他的目光落在郭崇礼微微抽搐的嘴角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还是说,那文章并非你所作?你根本就不是郭崇礼?”
郭崇礼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那双负在身后的手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沿,骨节用力到发白,才堪堪稳住身形。
堂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可不过短短几息工夫,郭崇礼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把什么东西生生咽了下去。他松开桌沿,甚至还抬手将发冠正了一正,然后掀起眼皮看向裴砚,嘴角勾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裴少卿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甚至还带了三分笑意:“本官听不懂。”
他心底暗忖:他那个双胎弟弟,十五年前便被敲断了膝骨、推下了峭壁,怕是早已风化成一捧黄土。这桩事,除了郭家那两个老东西,世上再无人知晓。
念头转过,郭崇礼面上的神色又稳了几分,连方才渗出的那层冷汗都仿佛被心火蒸干了。
裴砚却笑了。
唇角漾起一抹浅笑,浅得像月牙尖上那一点薄光,可落进旁人眼里,竟莫名让人后脊一凛。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的曲江夜宴,郭崇礼一篇赋压了满座才俊,拔得魁首,得的彩头是一张千金不换的潘妃桃花笺,羡煞旁人。”
他垂眸看着郭崇礼,目光平静,“不知,郭公的花笺,如今在何处?”
郭崇礼的眉头倏然拧紧,沉默了片刻,声音幽深:“十几年了,一张花笺,我哪里记得清楚。”
“记不清也无妨。”裴砚的声音陡然转冷,“因为属于郭崇礼的那张桃花笺……已经到了御前。”
郭崇礼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倏然瞪圆,瞳孔放大了不止一圈,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惊惶。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半截气音,又死死咬住了。
“你——!”
裴砚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清冷:“窃了他人十五年人生,便真当自己是郭崇礼了?”
“杀人灭口,贪赃枉法,科考舞弊——你犯下的每一桩案子。”他偏过头,目光如刀:“本官都会一一查清,秉公执法。”
“墨辞,”他扬声唤道。
墨辞大步上前,一挥手,几个差役将郭崇礼架了起来。郭崇礼浑身发软,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任由人拖着往外走,那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裴砚,嘴唇哆嗦着,不知想说什么。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里还久久没有声音。
李玄明还杵在原地,嘴半敞着,两眼圆睁。他整个人定在那儿,连呼吸都仿佛忘了换。
裴砚偏过头来,目光在他那张脸上落了一息,才用手肘碰了碰他。
李玄明被这一碰惊回了魂,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下大半口唾沫。
他那双眼珠子转了转,先瞪了瞪裴砚,又扭过去死盯着门外那片墨沉沉的空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吃了个惊天大瓜,噎得说不出话,又撑得直打嗝。
“这、这……”他舌头打了结,好不容易捋直了,“他……他不是郭崇礼?那真的郭崇礼呢?”
裴砚没答话,他负着手转到门边,立在门槛内半步的位置,望着檐外沉沉压下来的夜色。天边连一颗星子也无,只有风贴着地面扫过去,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儿。
檐下风灯昏昏地晃着,映出一片狼狈。三四个金吾卫歪靠在墙根下,甲胄上豁了口的豁口、溅了血的溅了血。一个年轻差役半躺着让人托住后脑,左肩的衣裳被划开一道长口子,里头的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臂膀淌下来,在青砖上洇了浅浅一洼。
都是方才围剿时受的伤。冲在前头的几个被流矢擦过,暗器钉进肩窝的有之,扭了脚踝硬撑到现在的也有之,只是方才里头事急,谁也不吭声,咬着牙把活儿干完了才退出来,此刻靠着墙根一坐,那口气一松,伤处便一个个显出了原形。
裴砚的眉头慢慢拧起来,眉心压出两道浅纹。他垂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个锦袋,慢慢抽出来,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崔令妩给他时的情形还清清楚楚。他盯着那袋药看了片刻,指尖在绣纹上来回摩挲了一遍,随即抬了抬下巴,唤来不远处的一名金吾卫。
“拿去。”他把锦袋递过去,“看看里头有什么能用上的。”
那金吾卫是个生面孔,接过来低头一瞧那绣工,又抬头看了看裴砚左臂上那截已经洇透了的素绢,嘴角动了动,犹豫着没动。
“少卿——”他压着嗓子,“您自个儿的伤还没处置呢。”
裴砚垂眼扫了一下自己的左臂。血渗过了两层布,在素绢边缘凝成一线暗色。他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声音平平地压下来:“我的伤不碍事。”
他抬手朝墙根那些歪倒的身影指了指:“先紧着他们。”
金吾卫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攥紧锦袋躬身退了下去。
李玄明在屋里查验妥当,一转身,正撞见裴砚立在院中那道背影——肩线绷着,压得整个人往下沉了几分。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松快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裴砚吗?”
裴砚转眸看他,扯了扯嘴角。
李玄明不退反进,绕着他踱了两圈,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嘴里啧啧有声:“你方才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昔日台上人,今朝阶下囚。’那夹枪带棒的讽刺话术竟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裴砚:“……”
“还有还有,”李玄明凑近他,压低声音,“方才你笑了两回!两回!”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这十多年来,都没见你笑过几回。你算算,从小时候到现在,统共有没有超过五次?今儿短短几刻钟,你就笑了两回——”
裴砚垂着眼皮,不想搭理他。
李玄明非但不气,反而嘿嘿乐了,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啧啧,谁这么大本事,让咱们裴大冰块脸都松动了?”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深思状,“好难猜啊——”
裴砚淡淡回了一句:“反正不是你。”
李玄明那满脸的促狭笑纹僵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甩着手嘀嘀咕咕地往外走:“行行行,不是我,我走,我走还不成。”
裴砚垂眸,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很快又敛去。
次日,御书房。
龙案上的折子被掀了起来,凌空翻了两圈,啪地一声拍在地上。殿宇空旷,那声响在梁柱之间来回撞了几撞,震得人耳膜发嗡。
天子负着手从案后走出来,龙袍下摆随着步幅来回扫动,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光里明明灭灭。
他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看向地上那道折子,面上那层威严底下翻涌的全是压不住的怒潮。
“大大小小的官员,竟有几十名是靠这等手段中的进士!”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沉雷滚过殿顶,震得人头皮发麻,“礼部卖题,吏部的铨选呢?是不是也在明码标价,价高者得?”
他重重拍了一下龙案上的镇纸,玉制的狻猊在台面上震得跳了一跳。
“朝廷养着他们——”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压下来,最终变成一句淬了冰的低语,“还不如养一群废物。废物至少不祸害社稷根基。”
李玄明垂着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偷偷抬眼觑了觑天子的脸色,又飞快垂下,到底没憋住,喉咙滚了两滚,开了口:“陛下……这事决不止郭崇礼一人。他没那么大能耐,后头必然还牵着别的人。”
他顿了片刻,咬了咬牙:“昨夜清剿时,有人出手伤了裴少卿,身手利落得很,趁乱遁了,我们的人没追上。”
天子脚步一收,目光转向裴砚,瞧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目光移回来时,声气比方才缓了两分,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敬之,你怎么看?”
裴砚沉默了片刻,才抬起脸来,面容平静如水。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润沉稳:“回陛下,此番清洗,朝中人员骤减,各部事务恐有积压。当务之急,应增设恩科,广开才路,选贤举才,填补空缺。”
天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收回目光,走到龙案后坐下。他抬手叩了叩桌面,每一下都落在寂静里,敲出笃笃的闷响。
半晌,那叩击声停了。
“准了。”天子坐回龙椅,抬手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意,“恩科的事,让礼部尽快拟出个章程,三日之内递上来。”
两人退出殿门时,日头正盛,铺在汉白玉阶上一片白亮晃眼的光,脚踩上去都觉得烫。
阶下却跪着一个人。
柳贵妃一身素衣,青丝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连面上的脂粉都洗得干干净净,眼眶红肿得像是拿桃汁浸过。她听见殿门响动的动静,几乎是膝行着扑过来,整个人伏在阶下,声音嘶哑而尖利:“陛下!陛下开恩啊!臣妾那弟弟虽是不成器,可他绝不敢参与那等大逆不道的事啊!求陛下明察——”
裴砚和李玄明目不斜视,从她身侧走过。
走出十几步远,绕过了转角,李玄明才压低嗓子冒出一句:“我给你打赌,柳阔那纨绔,肯定死不了。”
裴砚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埋在五里坡的那些人,”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就该死吗?”
李玄明步子一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偏头看向裴砚,那张侧脸在日光下清隽如画,看不出喜怒。可那句话,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他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日光从重檐楼阁间倾泻而下,照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粼粼的光。
整座皇城都笼在这片清澈明朗的光芒里,巍峨而肃穆。而皇城之外,长安城的数户人家,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
禁军甲胄锃亮,鱼贯而入各家宅院。封条带着新墨贴上牌匾,白纸红字,触目惊心。镣铐扣上手腕的声音在巷子里哐当响成一片,惊得街坊四邻纷纷掩上门窗,从门缝里觑着,又被那阵仗吓得缩回去。
哭喊声、求饶声、叫骂声在一条条巷弄间此起彼伏,像一口煮沸了的锅,盖都盖不住。
崇仁坊也未能幸免。几家宅院被禁军围了个严实,连门前的石狮子都被贴上了封条,两只石兽立在日光底下,威风了一辈子,到头来脸上多了一方白纸红印,瞧着有几分荒谬的可笑。
崔令妩躺在海棠树下的藤椅上,眯着眼养神。
翠翘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嘴里喋喋不休:“……听闻柳家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柳三郎被押进了大牢,柳贵妃在殿外跪了整整一上午,陛下愣是没见。还有隔壁巷那几家,平日里多威风啊,今几个全被抄了,哭天喊地的,那叫一个惨……”
崔令妩唇角微微上扬。她望着天上那朵悠悠飘过的白云,轻声道:“扶桑在天上,应该也看到了。”
翠翘没听清,凑近了些:“小姐,您说啥?”
崔令妩没答。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浮起丝淡淡的怅惘。
阿爷,您也看到了吧。
正想着,院门被轻轻叩响。翠翘起身去开门,片刻后,裴砚缓步走了进来。
崔令妩坐直了些,迎上他的目光,笑盈盈道:“忙完了?”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平妻
她那笑意敛了大半, 眼风斜斜一挑,就这么拿目光钉了他三息。随即身子往藤椅里一沉,翘起腿来, 顺手从翠翘手里抽过团扇, 往胸前懒懒一搭,清了清嗓子——
“院中何人?”
裴砚脚下顿住,整个人楔进海棠树影里, 疏疏密密的光斑落在他肩上。
“报上名来。”崔令妩板着脸,下颌微微扬起。
他默了一瞬,抿了抿嘴角,最终还是顺着她的话掷了两个字出来:“裴砚。”
“哦——裴少卿。”那尾音拖得长软,团扇轻轻点了点他左臂,“那你告诉本小姐,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裴砚立在原处,日光从海棠叶隙间筛下来,一晃一晃地掠着他的脸。他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不小心”到了舌尖,被他生生咽回去。
他垂下眼, 叹出一口气:“遇袭了。”
她拿扇骨隔空虚虚点着他,质问道:“我是不是给了你一袋药?用了没?”
“……给底下人用了。”
“给底下人——”她后半句像被什么噎住了, 腮帮子微微鼓了鼓,胸口起伏了一回,最终深吸一口气, 从藤椅上弹起来, 蹬蹬蹬几步逼到他面前,仰起脸来,嘴角弯着, 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
“裴砚,你是不是当我崔令妩的药用完了还会再给你备一份?我告诉你,那药只此一份,本小姐亲手拣的。你倒好,转手就送了人,自己血渍呼啦地站到我面前来……”
崔令妩猛然转身背对着他,团扇摇得呼呼生风,扇面上的绣蝶几乎要飞出来。
“出去,”她声音里压着一点儿颤,“我不想看见你。”
裴砚看着她叉腰的背影,那腰肢绷得笔直,显然是气的不轻。他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他们伤的比我重……”见她偏过头来瞪他,那眼神淬了火似的,他立刻矮了半截:“我错了。”
她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不理他。
裴砚小步小步地往旁边挪,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淡痕:“那我走了。”挪了两步,顿住,嗓音低了些:“我真走了。”
她后脑勺对着他,一动不动。
下一刻,他膝弯忽然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直直地朝地上栽了下去。海棠花影里扑簌簌落下几片碎红,悄无声息地覆在他苍白的颊侧。
崔令妩手里的团扇“啪”地落了地,整个人扑过去,掌心仓皇去托他的脸——
“裴……”
话没说完,腰上一紧,便被一股力道兜进了怀里。她整个人跌在他胸膛上,鼻尖撞上他衣襟间淡淡的血腥气。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闷闷震出来,带着点得逞的餍足:“崔令妩……你心疼我。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臂弯收紧了三分。
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拳头劈头盖脸地往他肩上招呼:“松开!你装晕!”一下接着一下,力道却一次比一次轻,最后几下几乎是拂过去的。
裴砚不仅没松,反倒笑得肩膀都在颤,那笑声从胸膛深处滚出来,带着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一记一记贴着她的耳廓传进去,震得她耳根发烫。
海棠花影铺了他们一身,两个人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在院中。风一过,花瓣飘扬,飘到她的发间,落在他的眉骨。
翠翘双手捂着眼,指缝却张得老大,终是没眼看,一溜烟躲到廊柱后面,背靠柱身,小声嘀咕了一嘴:“原来裴少卿把咱家小姐看得透透的……”
寒枝倚着墙抱臂站着,面色不改,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夏风温温地拂过檐角铃铛,日影一寸一寸地移。
等翠翘端着托盘过来的时候,纱布、药瓶、剪子齐整地码了一盘,那两人已然坐好了。崔令妩在他身侧,歪着头把那包扎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揪了揪那素绢的边角,皱起眉头:“谁弄的?手法倒是利索……”
她拿指腹沿着那绷带的走势比了比,“但丑死了,一圈一圈跟裹粽子似的。”
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胳膊,嘴角微微一提:“李玄明。”
郡王府里,刚踏上门前石阶的李玄明后颈蓦地一凉,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在台阶上踩空。
他稳住身形,茫然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长街,摸了摸后脖子,随即大步流星踏进府门。
李玄明将腰间的刀往迎上来的阿莫怀里一扔,扯着嗓子喊:“快去给我弄些饭来,饿死了!”
阿莫手忙脚乱接住刀,嘴里应着“是”,脚下却没挪动半步。
他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阿莫正杵在原地,一脸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
“发什么愣呢?”他眉头一挑。
阿莫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王妃今几个脸色不大好,您要不……先去瞧瞧?”
李玄明愣了愣,下一瞬,人已经掉头往后院走去,步子比方才还快了几分。
卧房里静悄悄的。
床帐半垂,隐约能看见床上的人背对着外侧躺着,肩头一耸一耸的,细碎的抽噎声闷在锦被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他心头一紧,冲到床边坐下,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这是怎么了?”李玄明低头看她,眉头拧得死紧,“谁给你气受了?你娘家那边来人了?给你甩脸子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林晚棠张了张嘴,愣是没插进一个字。
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先急了:“是不是那个徐氏来作妖了?我这就去林府找她算账……”说着,膝上一用力,作势就要起身往外冲。
林晚棠一把拽住他袖子,仰起一张泪痕狼藉的脸。她趴在他怀里,眼尾红红的,声音软塌塌的:“夫君,你想纳妾吗?”
李玄明僵住了。
林晚棠扁了扁嘴,眼泪滚下来两颗,语调掺着几分委屈:“我们的亲事,本就是你少年意气,与裴少卿对着干,抢来的。你我之间……实则并无多少情分……”
李玄明的眉峰越收越紧。
“唉,”她幽幽叹了一声,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端的是一副温婉贤淑、通情达理的模样,“你若是想纳妾,可以告诉我的。府里也没个长辈,我这个做妻子的,总该替你尽心操持……”
说着,捏着帕角轻轻按了按眼睑。
这一长串话下来,李玄明就听见了六个字——
并无多少情分。
他呼吸骤然重了几分,双手掰着她的肩膀把人从怀里扶起来,让她正对着自己,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什么叫‘并无多少情分’?”
林晚棠被他那眼神盯得后脊一麻,眼睫扑闪了两下。
“我们自幼一起长大,十几年交情,这情分还叫少?”他嗓门拔高了,两颊都涨出一层薄红,“你……你在我身上为所欲为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没有情分?”
林晚棠的脸腾地烧起来,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朝他胸膛招呼过去,羞恼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什么!”
李玄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两个人齐齐栽进了锦被堆里,床帐晃了两晃,纱影摇曳。
外间守着的春熙听着里头骤然变了调的动静,眼疾手快地阖上房门退了出来。退到廊檐下站定,她挠了挠后脑勺,满眼困惑。
明明昨日面对那两位时,郡王妃端得是威风八面、不怒自威的一派当家主母气象,怎么郡王一回来,说哭就哭了,说倒就倒了?
昨日,郡王府前厅。
林晚棠端坐上首,茶盏在手,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下首坐着两个人。
徐氏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褙子,满头珠翠,恨不得把所有家当都插在发髻上晃给人看。旁边是礼部侍郎的夫人,三十许的年岁,穿戴考究,端盏的姿态规矩里透着几分矜贵,看得出是常在人前走动的体面人。
林晚棠本是窝在书房翻书,门房来报说徐氏携郭夫人登门,她顿了顿,搁下书卷,拿指腹揉了揉眉心。这位继母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总要搅出些动静来。她略整了整衣襟,才往前厅来。
刚踏进门槛,徐氏那尖利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到底是成了郡王妃,还摆起谱来了。让我等着倒是没什么,让郭夫人干坐这么半天,像什么话?”
林晚棠脚步不停,目光从徐氏脸上淡淡扫过,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上首落座。
她拈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叶,抿了一口,这才撩起眼帘,不紧不慢地望向二人。
“不知二位今日登门,所为何事?”声音不疾不徐,温温柔柔,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轻视的从容。
徐氏被她这副作派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是忘了词。
郭夫人放下茶盏,脸上堆起一团热络的笑:“郡王妃客气了。今日冒昧造访,实是有桩喜事想与郡王妃商议。”
林晚棠眉梢微微一挑:“哦?”
郭夫人身子往前倾了倾,笑容愈发殷勤:“郡王妃想必也知道,我府上有个女儿,今年刚及笄,生得还算周正,琴棋书画也都学过些。前些日子在街上远远见过郡王一面,回来便茶饭不思,念念不忘……”
她顿了顿,目光细细地往林晚棠脸上探,像在试水的深浅。
林晚棠面色如常,只有端着茶盏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
郭夫人见状,底气足了几分,续道:“我们家门第虽比不得郡王府,可好歹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我那女儿是嫡出,金尊玉贵养大的。所以……”
她微微扬起下颌,语气里带了三分理所当然:“我们想请郡王娶她做平妻。”
厅中骤然一静。
徐氏连忙在一旁敲边鼓:“是啊是啊,郭家门第不低,侍郎大人圣眷正浓。人家愿意把嫡女嫁进来,那是给郡王府脸面。你虽说先进门,可也不能独占了郡王不是?如今郡王这一支,只剩他这么个独苗。成亲都半载了,你这肚子还没个动静,总得为子嗣想想……”
徐氏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茶盏里。
林晚棠却一眼都没看她。她的目光始终搁在郭夫人脸上,安安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郭夫人脸上那团笑肉眼可见地僵了一僵。
“郭夫人,”林晚棠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您方才说,令嫒见过我家郡王一面,便念念不忘?”
郭夫人点头:“正是。”
林晚棠微微颔首,声音还是那副温柔的调子:“一面之缘,便托付终身,令嫒当真是位……”她顿了一顿,唇角的弧度深了半分,“性情中人。”
郭夫人的笑意一寸一寸退下去。
林晚棠不慌不忙地续道:“还有,您方才说——平妻?”
“恕我孤陋寡闻,只知我朝律法明文规定,‘有妻更娶者徒一年’。自《唐律疏议》颁行以来,从来只有‘一夫一妻多妾’的规矩,何来‘平妻’一说?”
她语速不快,字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夫人出自礼部侍郎府上,应当比我更通晓典制。便是亲王纳侧妃,那也是妾,要称正妃为姊,晨昏定省,执妾礼。怎么到了您这里,张口便是‘平妻’?”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煦,可那底下分明藏着刀刃的寒光,“莫不是……郭夫人读的不是我大唐律法?”
郭夫人的脸,彻底变了颜色。
徐氏急了,把茶盏往桌上一顿:“你这话说的!人家好心好意来结亲,你倒好,夹枪带棒的——”
“继母。”
林晚棠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尾。
这一声“继母”叫得柔和,却让徐氏莫名打了个寒颤。这丫头以前可都是唤“母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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