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裴聿从来就不是一个坐等时机的猎手。
水榭云都案的涉密等级很高, 人员名单要经过层层审批。
裴聿想进去,光靠裴家的面子还不够。
于是他走了另一条路。
他先是通过舅舅周秉文摸清了这条经济线上缺什么样的人。
随即专门飞了几趟海外,把好几家数据机构的合作意向提前谈妥。
又把自己在斯坦福做的跨境金融合规项目, 在海外几家机构的风控履历,全部整理成册递到了专案组手里。
他既有专业背景, 又有现成的海外数据渠道, 于是一纸函件, 水到渠成。
裴聿拿到函件的那天, 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勾起唇角。
第二天, 裴聿就穿着一件驼色大衣站在沈书钰办公室门口,笑得人畜无害。
“沈博士, 久仰。”他说着朝她伸出手,姿态懒散,眼底却亮得惊人,“以后共事, 还请多多指教。”
沈书钰也伸出手, 和他虚握, “裴先生客气。”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来人正是青年峰会上那个端茶过来却被她说“不认识”的那位, 自带一双勾人桃花眼, 长得很是招摇。
这类公子哥们惯会拿腔作势, 真到了做事的时候却往往靠不住。
沈书钰心中已经是警铃大作。
裴聿却不提峰会那天的尴尬, 只笑着坐下,把一沓资料摊开,“材料我提前看过了。大笔资金被他们拆成多笔小额资金分批转出,又借着海外转账到账的时间差,来回转账打乱痕迹, 还注册了一层又一层的空壳公司,找人代持股份,甚至还用虚拟货币跨不同市场倒手收尾。他们洗钱的一整套流程环环相扣,层层遮掩,非常隐蔽。”
沈书钰听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个懂行的。
从那天起,两个人正式共事。
裴聿开始正大光明地进出社科院,门卫认得他,课题组的其他人会喊他裴顾问。
等到一起干活,沈书钰才真正领教了这个人的深浅。
裴聿看着散漫,脑子却转得很快。
她的脱敏筛查模型推演追踪到资金链上任何一处节点,他就能立刻把不法分子会在此搭建何种离岸架构,利用哪一处监管漏洞逃过检测的手法点出来。
香港贸易伪造全套单据洗白资金的业务他懂,中东部分基金不用接受常规监管的豁免规则他烂熟于心。
至于开曼或是英属维尔京群岛这类离岸属地的情况,哪家注册门槛最低,哪家公司注册处不披露实际受益人,哪几家离岸银行的客户尽调尺度最松,他更是信手拈来。
沈书钰非常清楚自己这套脱敏筛查模型的短板在哪。
像这类多层空壳公司隐藏实际持有人,找人代为转账切断资金线索的问题,模型是查不透的。
他却凭着对离岸市场规则烂熟于心的专业积累,站在规避筛查的反向视角,把这些原本受限于脱敏数据难以捕捉的盲区,转化为可纳入模型的风险修正参数,让整套模型的筛查准确度再往上提了一个台阶。
更让沈书钰意外的是他那股子较真的劲。
有次为了核对一个异常资金流最终流出的途径,两个人在会议室里熬到凌晨两点。
裴聿对着屏幕一遍遍筛数据,眼睛熬得通红,硬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节点。
沈书钰第一次主动给他递了杯咖啡。
“裴顾问,歇会?”
“不用。”他头也没抬,“这条线再往下追一层,就能早点找到他们转移路径的规律。”
沈书钰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日一双桃花眼四处留情,看着就不靠谱,现在认真起来,倒也不那么讨厌。
他像是有所察觉,忽然就抬眼撞进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间,他唇角慢慢勾起来,桃花眼尾里还带上了点促狭,“怎么,沈博士看我看的这么入神,瞧上我了?”
“裴聿,你少发癫。”沈书钰面不改色。
裴聿笑的眼波潋滟,“行吧,看来我还得继续表现。”
陆徵在裴聿进组当天就一通电话打到了顾钧那里。
“顾钧,裴三进组了,现在跟沈书钰共事。课题组涉密,具体的情况我这边不能细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顾钧挂了电话以后翻了半天微信,她什么也没提。
他想去问,打字界面的文字写写改改,最后全删了。
他怎么去问?
又是以什么身份去问?
是他自己说的,就做她的情人,情人就不该问东问西。
陈特助进来送咖啡的瞬间便察觉到办公室里异样的沉郁。
老板签字提不起劲儿,数份标注 “紧急” 的待批件也只草草翻了两三页便搁在一旁,眉宇间尽是难掩的落寞。
他的这位老板,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在集团说一不二,只有在遇到沈总监的事时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陈特助叹气,悄悄退了出去。
下午唐晨过来敲定行政线的人事调整方案,见顾钧这副失了章法的样子,也只得放缓语气劝着,“真有心结就去找沈学妹当面说开,别藏心里。”
顾钧辗转反侧了三天,在一场跨国视频会议结束后到底没忍住,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语气装得和往常没两样,声线在极力维持的平稳中开口问今天忙不忙。
沈书钰正对着电脑屏幕,键盘敲的噼啪响,随口应了句“忙。”
电话那头静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顾钧才继续开口,“书钰,我听说裴聿进你那个课题组了。”
沈书钰正在点击鼠标的手顿住了,随即回的平静,“是。上面安排的。”
“我知道了。”电话那头的顾钧把姿态放的很低,声音还带着些疲惫和暗哑,“书钰,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只是你的情人,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
这番话说的是轻巧,可沈书钰太懂顾钧了。
这个男人,要是真不在意就压根不会有这通电话,现在指不定心里醋成什么样。
又或许早在裴聿进组的第一天这人就已经把别人的履历背景查得一清二楚,能忍到今天才来问她,算不算是有进步?
他确实变了好多。
电话里没有一句重话,也没有说一个字逼她,他将所有的情绪都留给了自己消化。
这样的顾钧,让她心口有点发酸。
“顾钧。”沈书钰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哄意。
“嗯?”
“你不用这样。裴聿进课题组是公事,我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顾钧的声音。
“好的。”他话里带上些许松快,“我就是……我信你。”
“顾钧。”她又唤他,语气更缓和了些。“这周你来京都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一滞,随即急促了几分。
“来!只要你让我来,我就来。”
周五傍晚,顾钧穿着深色大衣到了社科院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靠着车门等她。
京都的风里裹着寒气,他却丝毫不觉得冷。
待看见沈书钰从社科院出来了,顾钧原本冷着的眉眼瞬间软了下来,至于那个跟在她身后正说着什么的裴聿被他直接无视。
沈书钰也看到了他,视线交错间,她朝他笑,“你来了?”
“给你送汤。”顾钧举起保温桶晃了晃,“周姐炖的,说你最近瘦了。”
裴聿在后面吹了声口哨,“顾总千里送汤,有心了。”
顾钧这才把目光移过去,方才的温软尽数瞬间收尽,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冷空气里碰了一下。
顾钧笑的客套且冰冷,“裴顾问,辛苦。”
“不辛苦。”裴聿回笑,桃花眼里从容中带着挑衅,“跟沈博士共事,是我的荣幸。”
沈书钰脑子里还盘着那笔跨境资金的链路,压根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只侧头对顾钧喊着,“顾钧,你等我一下,我跟他把那笔资金流的疑点说完就过来。”
顾钧朝她望去,眼底的冷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又变回了方才的温方模样,声音柔得不得了,“去吧。我等你。”
那两个人走远了,顾钧脸上的笑却也淡了下去。
裴聿觊觎她,还追到了她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如鲠在喉。
陈特助从车里适时探出头来,“顾总,要不我过去盯着点?”
“不用,她心里有数。”
话是这么说,陈特助却看得真切,老板扶着车门的那只手明显带着气劲儿。
沈书钰跟裴聿交代完事情,很快折了回来,这次主动挽上了顾钧。
顾钧怔了一下,低头看她。
“裴聿是课题组的搭档,就这层关系。”她抬眼。
顾钧的嗓子动了动,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了些,嘴上却还撑着一副懂事退让的模样,声音甚至还带着刻意放轻的卑微,“书钰,你不用说这些。我知道自己情人的身份,不想给你带来任何负担。”
他的这副模样让沈书钰心口泛起更多细密的疼。
他是顾钧。
是在青年峰会上锋芒毕露的顾钧。
是整个资本圈都要礼让三分的顾钧。
此刻却在她面前小心翼翼,连翻涌的醋意都要藏在懂事的壳子里。
他不该是这样的。
沈书钰没说话,突然踮起脚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顾钧整个人都僵住了。
随即扣住她的后颈,俯身狠狠加深了这个吻,力道里裹着压抑了数天的醋意,想念与占有,滚烫得几乎要将人灼化。
街对面裴聿刚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就站在树下的阴影里,远远看着那两人相拥相吻的身影,方才挂在唇边的散漫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顾钧在拥吻的间隙抬眼,隔着昏黄的路灯,与街对面裴聿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非但没有避让半分,反而手臂一收,将人更紧的圈在怀里,吻得肆无忌惮,眉梢里是毫不掩饰的宣示与占有。
他要告诉裴聿,这是我的人。
沈书钰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好半天才推开他,脸上烧得厉害,“你发什么疯,大街上呢。”
“情难自禁,书钰。”顾钧低笑,手指擦过她泛红的唇角,眼底的占有欲还没散尽,看向她时却又软成一汪温水。
他牵起她的手,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去,又在关车门的瞬间,余光重新扫向街对面的身影闪过一丝嘲意。
顾钧的车早已拐过街角消失不见,裴聿却还留在原地。
“不急。” 他自言自语,尾音里没了平日的轻佻散漫,“来日方长。”
话是这么说,可胸口却像堵了团烧红的炭,闷着熊熊的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对他从来就是不假辞色。
初见时冷淡,共事时疏离。
哪怕偶尔笑一下,也全是对着工作的礼貌。
可方才她望着顾钧的眼神,软得像化了的春水,连眉梢都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迁就与温软。
那种差别,像一根细小的刺直插他的心口。
他知道自己这一局输的很难看,可他从来就不缺耐心。
裴聿摸出烟叼在唇间,平日里那双勾得人心神不宁的桃花眼此刻沉得厉害。
“沈书钰。” 他低声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接连拨了几个电话。
他们裴家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这里输了,总要在别的地方找补点什么回来。
海城,他裴聿的手又不是伸不进去。
他将烟尽数掐灭,转身上车。
没过几天。
先是恒通在海城的一块地突然被卡。
接着恒通旗下一家子公司的账被临时抽检。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足以让顾钧在海城脱不开身。
顾钧很快就猜到了背后是裴聿的手笔,这一手明显就是冲着那天的那个吻来的。
陈特助有些急眼,“顾总,要不要回敬一下裴家那边。”
顾钧望向窗外沉吟半晌,“先放着。现在动他,怕影响书钰那边课题。”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依旧是求评论的一天
第72章
随着经济线调查的深入, 沈书钰和裴聿配合的越发默契。
可也是从那天起,裴聿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顾钧。
“顾钧这人,我多少知道一点。”他像是随口一说, “这种男人,事业永远排在女人前面。”
沈书钰在做模型最后的参数调校, 头都不抬, “裴聿, 我的私事不劳你费心。”
“我这是替你心疼。”裴聿的桃花眼笑得真诚, “沈书钰, 你值得更好的。”
沈书钰放下鼠标,就这么看着他, “更好的?你吗?”
裴聿摊了摊手,识趣地闭了嘴,可下次共事时,他冷不丁的还说。
沈书钰再迟钝, 此时也察觉出了些不对劲来。
但这人似乎总有走不完的套路。
他会在她讲数据的时候突然凑近, 也会在她忙到转点的时候打着顺路的旗号想送她, 还会在她把某一笔资金画错方向的时候,用笔尖点住她的, 然后眼波勾人的来上一句, “这里拐早了。”
有一回, 裴聿甚至就这么半开玩笑地凑了过来, “沈博士,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沈书钰快刀斩乱麻,“不能。脱敏筛查的定稿模型马上就要出来了,后面扒原始数据的活可不轻松,不过忙点好, 免得有些人成天的胡思乱想。”
沈书钰说完就又去忙了,裴聿留在原地,第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的苦涩。
进一步升级完善的脱敏筛查模型很快正式投入使用。
原本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资金溯源工作,现在沈书钰不过耗费短短数日,便从数万条交易的数据里找出了两条完整的资金链。
她发现这些钱在境外流转时,会刻意绕开几个监管最严的国家,专门挑那些对跨境资金审查宽松,又跟境内有贸易往来的小国中转。
每一笔钱都会在那里停留几天,然后分成十几笔小金额,流向不同的账户。
等这些钱重新汇合的时候,已经换了多层外壳,让人很难一眼看出它们的来路。
沈书钰管这个叫洗钱的节奏。
抓住这个节奏,就抓住了那条藏在数据底下的暗河。
而裴聿看着那张图里的资金链也彻底收起了那副闲散的模样,主动揽下了那条资金链上所有相应原始数据的挖掘工作。
一张张牌照,一条条渠道,一个个老朋友,全都用上了。
最终他从多家离岸银行,信托机构,还有一些不愿署名的监管合作方手里,将那些原始数据捞了出来。
数据一到手,沈书钰的模型就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那两条资金链的每一个节点,钱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最终流向谁的腰包,一目了然。
“沈书钰。”裴聿看着屏幕上那两条被彻底穿透的资金链,难得地正经了起来,“你知道吗,我们正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
他知道水榭云都。
他知道为了捣毁那个地方前前后后折进去多少人。
有人隐姓埋名深入虎穴,有人身陷险境前途尽毁,有人甚至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他的学识,他的专业,他的人脉为这场硬仗准备了太多年,可他从未想过会出现这样一个女人和他一并成为划破这片黑暗的利刃。
裴聿侧头看着沈书钰,将所有的悸动和关于水榭云都的一切压进了心底。
他不能说,怕吓着她。
沈书钰并未察觉裴聿的不对劲,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把此次最后的穿透结果整理成报告后交于方仲儒上报。
陆徵的电话在当天晚上便打给了顾钧。
“顾钧,你们家沈书钰,真的是个天才。”陆徵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她怎么了?”顾钧笑。
“她不过凭着那点微薄的材料,再加上协调各国拿到的脱敏数据,就把对方洗钱的通道和具体手法给摸出来了。”陆徵说,“有几个我们还没确定的通道,她报上来的方向也全是对的。”
陆徵的语气了带上了些商量,“她这脑子放在社科院可惜了,让她来我这儿,处里给她留个位置,怎么样?”
“你得问她。我可做不了她的主。”
陆徵在电话那头笑,“怂。你就这么怕她?”
顾钧也笑了,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缱绻,“怕。她想做什么,我只有站着鼓掌的份。她要是不想做了,我顾钧的全部家底都给她兜着。”
“顾钧,你这是栽得彻彻底底。”陆徵感慨。
顾钧没否认。
窗外海城的灯火在依次亮起,他望着那片霓虹,忽然在想,京都那边是不是又下雪了,她冷不冷,忙不忙,有没有也在想他。
“陆徵。”顾钧突然又开口,“帮我个忙。”
“说。”
“她手里的那个案子,多护着她点。”他的声音沉下去,“像这种涉及洗钱的案子我不求别的,只希望她平平安安。”
“这话你该当面跟她说。”
“她不需要我说。”顾钧自嘲地笑了笑,“她自己就能护好自己。我只是……想尽一份力罢了。”
有了这份穿透结果,水榭云都在海外对应的那两条线上的残余势力被海内外联合行动组同时收网。
这个消息在新闻里只占了很小的一个板块,沈书钰却盯着手机上的消息反复看了好久。
没过几天,上面的嘉奖也下来了。
裴聿和沈书钰,作为水榭云都案经济线的骨干,一并受到了通报表扬,相关履历记载也进入档案。
更让沈书钰没想到的是,她的那套脱敏筛查模型也被上面看中了。
那套模型能帮更多经济线在浩如烟海的数据里找出关键的资金流,上面决定把它推广到其他案子上去。
一时间,沈书钰的名字在整个部委的圈子里又响亮了几分。
变故却发生在一个寻常的晚上。
沈书钰回到家后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钰清资本的往来邮件。
一封没有署名没有主题的邮件,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她的邮箱。
沈书钰点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想知道水榭云都更多消息吗?来这里。”
后面是一个具体地址。
她扫了一眼,那地方在京都的五环外。
沈书钰从来就不是一个作死的性子,当机立断的将邮件截图,准备第二天报给导师。
那天夜里,她睡得不太安稳。
水榭云都那几个字就像黑暗里隐秘的滴水声,似有若无地响了一夜。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她在邮箱里再次确认那封威胁邮件时,却发现自己又收到了一封全新的邮件。
在那一瞬间,一股凉气从她脚底往上走,激的她打了一个寒战。
她还是大着胆子点开了新邮件。
里面是一段视频。
一个女孩衣衫不整的被绑在一艘行驶在大海的邮轮甲板上,满脸是泪,用熟悉的中文反复地说着,“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沈书钰的手抖了起来,只觉得胃里一阵倒腾。
她见过黑暗。
做律师的时候,她见过家暴,见过诈骗,见过把人逼上绝路的债务。
可当现在这份黑暗直直地对着她,还捎带上一个无辜的女孩时,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冷。
为什么?
她只是在查一笔钱,为什么会有人因为她遭受这些?
她想起视频里那张脸。
那么年轻,那么美,眼神里却全是恐惧和哀求。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冲到水龙头前,用冷水泼了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冰凉的水正顺着下巴往下一点点滴落,而那个女孩的恐惧,正隔着一整个大洋,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她强撑镇定,拿起手提直奔方仲孺的办公室。
老教授看着她卡白的脸色,叹了口气。
有些事越往里查,对方的手段就会越下作,这一天迟早还是会来。
“书钰,这不是你的错。那是那些人惯用的手段,他们想靠这个吓退每一个想揭穿它的人。”
“老师,可是那个女孩……水榭云都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沈书钰哽咽中带着怒火,半分退意也没有。
方仲孺缓缓闭上眼睛,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护犊的不忍,“别打听,书钰。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你。不去了解背后的那些事,是一种幸福。”
“你的这个情况,我现在就上报给专案组,今天先回去休息。”
可第三封威胁信在当天晚上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那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
里面的纸上只有一句话,“再敢碰资金流,那些女孩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纸张下面空白的部分全被染红了,带着股腥气,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她不知道那些女孩的下场指的是什么,但之前她强压下来的翻江倒海这次再也没能忍住。
恒通总部今日召开年度总结会,集团高管和各分公司过来的总裁在会议室里坐的是满满当当。
顾钧身居主位带着惯有的气场,正听着江城分公司总裁的述职报告。
那位现在已经成为顾钧绝对心腹的江城老总态度恭敬,材料扎实,顾钧满意之余正准备多说两句,沈书钰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接听了电话。
听筒里先是一阵夜风的呼啸,跟着是她断断续续犹如梦游的陈述声,末了一句“其实没什么大事”,电话便挂断了。
顾钧霍然起身,“陈特助,后续所有议程全部转线上,各负责人自行汇报。”
他语速很快,边说边往外走,大衣还是陈特助追出会议室才披上的。
上一秒还在敲定几十亿预算的掌舵人,下一秒就把满场高管抛在身后。
会议室里的人都面面相觑,却没人敢问为什么。
凌晨三点,顾钧敲响了沈书钰家的大门。
她开门时眼睛红红的,在看见他的那个瞬间,像是想说 “你怎么来了”,又像是想强扯出个笑,可到底没撑住。
顾钧没等她开口,伸手就把人圈进怀里,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我在。别怕,书钰,我在。”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那股从接到警告就悬在嗓子眼的气终于泄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烫得人心口发疼。
可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她都还在忍着,不肯彻底崩溃的哭出声来。
顾钧看着她落泪的模样,起初是带着心疼的轻哄,吻着她眼角滚下来的泪,吻上她抿得发白的唇,吻着便就失了力道,带着翻涌的后怕与占有,变得又重又深。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将恐惧,委屈,想念和安心最终都化在了呼吸的交缠里。
等她气息稍平,顾钧半抱着把人挪到沙发上,又去厨房温了杯热牛奶,哄着她喝下。
屋里所有的灯都被按亮了,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恶意全都逼退。
他抱着她,抱得比任何时候都紧,直到她的呼吸在他怀里渐渐均匀,身体也从紧绷慢慢松弛下来,最后沉沉睡去,顾钧这才将人小心抱至卧室安置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客厅给陆徵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醒屋里的人,却裹着压不住的怒火与慌意,“陆徵,沈书钰出事了!那个课题的水到底有多深?”
陆徵沉默半晌才开口,“我这边也收到安全口的消息了,这个案子牵扯跨境好几股势力,盘根错节很多年,现在是国内外联合专案组牵头收网。你放心”
“放心?你要我怎么放心?!”顾钧直接打断他,几乎是咬着牙将声音压出,“我要求她现在立刻退出这个课题!”
“要求?”陆徵直接戳破顾钧,“你以什么身份要求?你不是她的合法伴侣,也不是她的直系亲属,你没这个资格。更何况你觉得她会愿意退吗?”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退。
他比谁都清楚她要的从来不是安稳。可道理再明白,一想到她今晚惨白的脸,落下的眼泪,他所有的理智就全都溃不成军,那句“我不管!”几乎是脱口而出。
电话那边是陆徵深呼吸的声音,“顾钧,你冷静点,核心人员已经全部落网了,现在蹦跶的只不过是海外残余的势力以及京都这边的漏网之鱼罢了。沈书钰以后若是还想往上面走,参与这个课题不是坏事。等她醒了,你跟她好好谈谈,别替她做决定。”
电话挂断了。
顾钧重回卧室。
她的指尖还凉着,他就用掌心一点点的暖,就这么守了整整一夜。
社科院的家属小区已经不安全了。
谁都不知道,下一封信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一点点的揭开吧依旧是求评论的一天
第73章
天刚朦朦亮, 沈书钰被惊醒了。
房间里昨夜全开的灯还亮着,整个屋子被照的灯火通明。
那张染红的信件在心底缠了一宿,连带着梦也不甚安稳。
可她梦到的却是顾钧离开以后的第一年冬天。
那年的雪很大。
她一个人在漫天的风雪里走着, 妄想着如果自己就此倒下,他会不会突然出现。
后来她肺炎住院了两周, 自始自终还是一个人。
她定了心神, 重新看向站在阳台的那道身影。
他真的来了。
旁边站着的那人大概是陈特助。
她也说不清昨天为什么第一个就拨了他的号码, 也许是想确认自己从此不再是一个人, 而现在他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答案。
阳台的动静还在陆续传进来, 夹杂着他们的声音。
“查的怎么样?”
“顾总,已经联系了顶尖的IT客”
“线上技术端和线下各渠道的人手全部铺开, 离岸那边的人脉也可以”
“再从集团安保部调”
“顾总,这动静会不会太大?”
顾钧转过身来,陈特助噤了声。
沈书钰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顾钧。
眼底泛着密密麻麻的血丝,面色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就像一头随时会挣脱束缚的兽, 周身都在肆虐着低气压。
顾钧一抬眼, 撞上了她的视线。
“书钰?”
他一边唤她,一边将手里剩余的烟尽数碾灭, 满身的阴鸷狠戾在眨眼间的工夫里收了个干净, 走到她跟前来的, 还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眉目温和, 周身是清晨未散的清冽。
沈书钰仰着头看他,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怎么了?”他俯首拥她入怀,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缱绻,温热的手掌在她的后腰,将那股热意源源不断的传入周身。
沈书钰索性埋进他的怀里。还是安心的气息, 无论他方才是什么模样,此刻他仍是顾钧。
等到简单的收拾完毕,沈书钰拎起手提正要出门,顾钧却先一步接过,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走吧,从今天起,我送你。”
她试着挣了挣,“恒通不管了?我去社科院做课题,你天天跟着算什么回事?”
“集团的事有陈特助盯进度,要紧的也可以线上汇报。” 他垂下眼看她,手上的力度却没有半分减少,“没有什么能比你安全重要。”
说话间,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摩挲,又低头落下一个悄无声息的吻来。
她的耳根红透了,躲开他的视线,他却像没看到一般,气息继续扫过她的侧脸,在她耳后低声喃呢,“书钰。这个课题,别做了。”
沈书钰猛的抬头看他。
“那些人的手段你也见了,一封比一封狠。”顾钧的声音压着,眼里是藏不住的焦灼,“你退出来,剩下的事我去办。你想查的,我替你查到底。”
沈书钰看着他,半晌摇头。
“我不会退的。那三封信,还有视频里那个女孩,都算在我头上了。我退了,寝食难安”
顾钧还想开口,她抬手按住了他的唇,眼里是坚定和决绝。
他看着她,吻上了她冰凉的指尖,到底没再说那个“退”字。
沈书钰收到恐吓信的消息很快传开,专案组涉及的几个部门的人也都动了起来。
方仲孺跟林建秋专门碰了头,结论是京都这边还有“他们”的眼睛,他们不敢动同为搭档的裴聿,却将所有的恶意都压到名单里的另一个人头上。
沈书钰需要临时换一个住处了,越快越好。
具体的地点专案组还在研讨中,裴聿却先一步在社科院堵到了沈书钰。
“裴家老宅。”他说得直接,“那一片的安保级别,整个京都找不出第二家。对外就说你是我裴家的客人,住进去以后,暗处的人再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裴家的分量。”
裴聿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她陷入了那潭深水里。
而他能拉她。
可预想的回答并没有出现。
“不用了。”沈书钰的视线自始自终都没有离开屏幕,“我信他能护住我。”
裴聿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彻底没了笑意。
从社科院出来以后,裴聿就坐在自己车里,一根接着一根。
他看着顾钧把车停在路边,全天候坐在车里办公,看着他进进出出地接人。
沈书钰在社科院的工作时间是他裴聿的,可从出大门的那一刻算起,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跟顾钧有关。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彻底滑向另一边,却什么都不做。
手中的烟早已燃到尽头,他将烟头按灭,拨通电话的声音里不可抑制的带上了暗流。
“舅舅,我所在的水榭云都经济线的那个组,能不能出面让沈书钰临时搬到裴家老宅?上面最近又下发了新的脱敏数据,邮轮那条线的,课题组的进度不能受影响。”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好一会儿周秉文的声音才响起,“你是想帮她,还是想借着帮她,把人弄到你跟前?这事老爷子知道吗?”
“知道,我这也是为了公事,舅舅。”
周秉文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小沈是正经做学问的好苗子,上面有人看着,导师也护短。你到时候好好做事,别给裴家丢人!”
电话被挂断了。
裴聿握着手机,那双多情的眼睛露出一个孤注一掷的笑来。
他要把这件事,绕开沈书钰和顾钧的意愿
直接推着往前走。
联合专案组那边很快给方仲孺打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的人将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却很明确。
沈书钰现在接触的是水榭云都经济线的核心数据,她已经暴露了。
为了她的人身安全,也为了案子能继续顺利的推进下去,建议她暂时搬离社科院家属小区,住进安保级别更高的地方。
专案组给了两个选择。
一个是部里的干部宿舍,另一个就是裴家的老宅。
其中裴家老宅的安保是特批的,裴老爷子的身份也在那,道上的人多少都要顾忌几分。
而裴家的裴聿刚好跟沈书钰也是同一个课题组的搭档,住过去以后也有助于后续追溯工作的正常开展。
当然了,具体怎么选要看当事人的意愿。
就在沈书钰接到消息还没拿定主意的当天,裴聿直接找上了顾钧。
他特意选在顾钧在社科院外处理公事的当口,拉开了车门。
“顾总。”裴聿在车里坐定,依旧是一副闲散模样,“跟你说个事。”
“说。”顾钧处理集团事务的手一顿,根本不看他。
“沈书钰可能要去裴家住几天了。”裴聿慢悠悠开口,目光直直看向顾钧,笑意又深了些,“这事你知道吗?”
顾钧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聿的桃花眼笑得挑衅,“没什么,就是特意来跟顾总说一声。她在裴家的日子,我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插顾钧的心口。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裴聿,“她住哪,不劳裴少费心。”
“费不费心重要吗?”裴聿姿态闲适的靠在车的后座上,“顾钧,你在商界翻云覆雨没用。这里是京都,裴家的名头比你恒通的好用。你真要拿她的安危赌?对了,今天安全口那边刚抓了一个准备危险驾驶的小喽啰,你要不要去问问陆徵,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顾钧身侧的拳头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知道裴聿说的是对的。
他不能赌。
那就只能硬生生把满腔的怒火和不甘自己咽下去。
可咽下这份痛苦的瞬间,他悚然惊觉,当年他也这么站在一个无路可退的人面前,手里握着筹码,以爱的名义慢条斯理地说着,“你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无路可退的人,是沈书钰。
车窗外京都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裴聿看顾钧这副模样,挑了挑眉,心满意足的走了。
顾钧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胃里泛着一阵说不上来的苦意。
当年他怎么逼沈书钰,如今裴聿就怎么逼他。
连那些话,那些招数,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当时的无助,那口连哭都要憋回去的气,他今天原原本本地尝了一遍。
他曾经以为,那不过是年少时的占有欲,只要今后好好待她,过去也就过去了。
可直到这一刻,直到他也被人用同样的手段按在地上,别无选择,他才真正懂得当时的沈书钰,究竟咽下了多少委屈,又在那些日子里,是如何彻底冷掉了心。
因果循环,不外如是。
下午,沈书钰跟着导师一起出的社科院,“书钰,就去裴家老宅住几天。”老教授站定,说话间扫过正从路边车里下来的顾钧,继续开口,“那儿的安保是实打实的。你现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顾钧的脚步顿住。
裴聿明显是将一切都摊在桌面上摆了出来,目的是要他亲口劝她去裴家。
他当年逼沈书钰时使出去的每一分力气,如今都化作裴聿眼里的势在必得,一分不少地还了回来。
搬家那天,顾钧来送她。
沈书钰在小区门口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就住几天。等风头过去,我就回来。”
顾钧的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上,扣住她的后颈,将人彻底按入怀中。
“等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潮气。
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头,气息又乱又重,却在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
沈书钰不明所以,却也依旧紧紧的抱住了他。
裴聿就站在几步外,看着那对相拥的男女,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顾钧的目光越过沈书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裴聿没躲,反而勾了勾嘴角,再次回敬了个漫不经心的笑。
沈书钰入住裴家以后,京圈的八卦消息迎来了史诗级的版本更新。
吃瓜的人从京城的那些纨绔子弟蔓延到了部委。
连裴聿的两个哥哥也开始被人明里暗里的抓着打听,“你弟真收心了?”
以往他们都会斩钉截铁的说着弟弟胡闹之类的,这次全都罕见的陷入沉默。
这一变化,让陆徵收获了更多的同情的目光,有人甚至直接凑到他面前说,“陆少,你兄弟顾钧真被裴三撬墙角了?”
陆徵恨的牙痒,偏生还不能多解释些什么。
这段炸裂的八卦,都跑到他这个外人面前说什么?
找裴聿啊!
找顾钧啊!
造孽。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可能要反复修订一下依旧求评论的一天
第74章
载着沈书钰的车开走之后, 顾钧一直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回海城,转身就打了几十个电话。
他要查那封匿名邮件的来源, 查那个往她家门口放威胁信的人,查水榭云都在京都埋下的每一根暗线。
当年这个名字让他整整七年不敢靠近她。
现在这个名字逼着他亲手把人推到了别人的屋檐下。
恒通在海城和京都的所有关系都动用了起来。
那些白的黑的人脉, 他挨个联系了个遍。
很快那封威胁信的纸张来源, 油墨批次, 派送路径, 全被他查的一清二楚。
而匿名邮件那边, 最顶尖的网络安全团队也正顺着境外的地址一层一层往下扒,每扒开一层, 就离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更近一步。
顾钧自己也没闲着。
白天开恒通的线上会议,晚上就盯着各路消息,双眼熬得通红。
陈特助在旁边也跟着一起熬。
一条条交汇的讯息,一个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都被翻了出来。
陈特助就这么见证着那个在沈总监面前低声下气的顾总, 又一步步的重新变回了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恒通顾钧。
有了线索之后, 陆徵那边被顾钧催得更紧了。
一通通电话下去,问的全部都是什么时候收网。
陆徵只能一遍遍的回, “再等等, 行动要听从统一部署。”
他只能等着, 把所有的焦灼和愧意, 都熬成协助追查的力气。
裴家老宅在城西,是一座有年头的四合院,门口有警卫站岗。
沈书钰住进去之后,裴聿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客房,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裴家的老爷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七十多岁了,精神矍铄,最爱拉着她下棋。
有一天正下棋,老爷子问起她的家世,沈书钰照实说了,不过是普通人家罢了。
老爷子听完却点头,“寒门出贵子,你这丫头,挺了不得。”
沈书钰说着不敢当,却也在那一瞬想着,如果当初留在汉诚,或许她还在拼合伙人那个位置。她不会遇到宋清羽,不会来到京都,不会做这些课题,不会跟老爷子下棋。
这短短的一年时间,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爷子那边还在说,“当得。你那个试点,还有那个课题,我都知道。裴聿那小子给我看过你写的结题材料。字写得周正,人也周正。”
沈书钰这次只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裴聿去社科院取最新的课题材料回来得晚了些,见老爷子一个人在院里喝茶,凑过去打探,“您老又拉着她下棋了?”
老爷子放下茶杯笑,“怎么,舍不得?”
“主要是怕您累着。”
老爷子却叹了口气,“裴聿,那丫头心里有人。爷爷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出来。别陷太深。”
裴聿只看向院角那株腊梅,寒风一吹,花瓣颤得厉害。
他玩世不恭太多年,她是他遇到的唯一一个能和他并肩破局的人。
裴家的书房很大,四面墙全是书,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书桌,沈书钰和裴聿各占一头,中间铺着一张以水榭云都为核心的资金图。
这次主要查的是它们旗下那艘公海邮轮的资金流,脱敏数据已经全部到位。
之前用过的脱敏数据模型依旧负责指明方向,沈书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裴聿是一个很好的工作搭档。在她标注关键节点时,他总会出声提醒,将过桥费,抽成,甚至那边成员准备跑路时留的后手,以及真正通过赌场账户洗白的资金区分开来。
初期的现金流向图很快颇具雏形。
日子过的充实而平静。
可到了夜里,沈书钰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还是会想顾钧。
想他那天在飞机上贴着耳边说“我来自荐枕席”的样子,想他半蹲着替她摆拖鞋时,低到尘埃里的姿态,还有他抱着她时胸口的心跳。
这些天,他的电话每晚都会打来。
他们聊的东西很多。
有时候是各自的工作,有时候是裴家今天做了什么菜,有时候只是沉默,听彼此的呼吸。
有天他突然说,“书钰,我想你了。”
沈书钰的心倏的就软成一片。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通电话,以至于每晚到点她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
顾钧也一样。
他会在开会的时候,把手机就放在手边,生怕错过打电话的时间。
有一次,陈特助看见顾总正在听高管汇报工作,可手机设定的闹钟一响,顾总立刻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走到窗边去打电话。
那温柔的语气,含笑的温情,跟一分钟以前那气场迫人的总裁形象判若两人。
陈特助早就麻了,顾总一遇到沈总监的事就变这样,至于其他人,慢慢习惯吧,总能习惯的。
可光打电话又哪里够?
顾钧好几次都来到了裴家老宅的附近。
他远远地看着那座四合院的院墙,看着院子上方升腾的光晕,想象着她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查资料?还是陪老爷子下棋?还是已经睡下了。
有时候他会点一支烟,就那么放任它一点点燃尽。
陈特助坐在驾驶位上,也不禁感慨自家老板挺难的。
堂堂恒通的总裁为了一个女人,就把车停在别人家门口,一坐还是半宿。
赶紧麻溜的在一起吧,到时候老板一定会发个大红包,新的房贷还款就又有着落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邮轮线的资金流向越来越清晰。它从境内贸易公司出去,又经过多家离岸壳公司周转,再通过邮轮洗白,最后流向了境外几个不同的信托。
裴聿则负责通过海外资源捞出对应资金流的原始数据,一通通电话打出去,将那些被抹掉的关键信息渐渐补齐。
沈书钰照着这些原始数据回头再跑一遍模型,邮轮线资金流的全貌终于完整地铺在了长桌上,而它背后的控制人也彻底的浮出水面。
这段追查资金链的日子,裴聿的视线从未从沈书钰身上挪开。
他把她接到裴家,本意是想借着近水楼台,让两个人之间多出点什么。
可真住到一个屋檐下,他才发现她对他客气,礼貌,周全,唯独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他可以给她递水,给她留灯,再顺手把书房里的地暖给她调高。
可她面对他的好意只会低着头说一声谢谢,眼睛从头到尾都看着屏幕,从未主动看过他一眼。
他试过夜深人静时,在花厅里跟她聊案子。
她讲得很投入,分析起洗钱通道怎么层层套壳时头头是道,眼里有光。
他也看得入迷,等她讲完,才惊觉自己只记得她说话时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随着她的呼吸晃荡的模样。
有时候他会觉得每天能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能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哪怕是客客气气的喊一声“裴聿”,这日子比以前过的有意思的多。
他有点理解顾钧了。
理解为什么当时他要强取豪夺。
顾钧舍不得撒手。
自己也一样。
可案子总会完结的。
随着沈书钰亲手撰写的第二批脱敏数据的报告材料交上去,专案组也正式开始收网。
方仲孺的电话很快打了进来,“书钰,放信的人和发邮件的人都抓了,供出的上线也落了网,连京都这边替他们放风的几个眼线也一起端了,你可以放心了。”
海外那边也同步在动。
陆徵的人在收网时顺着她标出的邮轮线资金走向和背后之人的讯息,终于摸到了那艘公海邮轮的位置。
联合行动组连夜登船,把那个据点整个端了。
视频里那个被绑的女孩被救了出来。
沈书钰听到这些消息,缓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裴聿正靠在门边看她,索性将话也一并说开。
“你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这些天多谢你,也多谢老爷子。现在安全了,我想搬回社科院去。”
裴聿的表情有些凝滞,又很快漾出勾人的笑来,“急什么?风头刚过,谁也无法保证没有漏网之鱼。你再多住些日子也无妨。”
“我该走了。”沈书钰却看着他语气坚定,“一直住在你这里说不过去。”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裴聿来到她的面前,眼尾上挑,“书钰,我是为你考虑。外头还没太平,你一个人回那个家属小区不安全。”
可那套“为你好”的说辞终究还是拦不住她。
顾钧来接沈书钰的那天,京都又下起了雪。
她从里面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顾钧,快步走了过去。
“我来接你回家。”顾钧说着将人揽进怀里。
她埋在他胸口,听着熟悉的心跳,眼底是舒展的笑意。
裴聿站在门里,看到那两个人相拥的背影,不愿再多看一眼。
沈书钰住过的那间房的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想起这些天和她并肩坐在书房里的那些夜晚,想起她皱眉思索的样子,想起她偶尔被他逗笑时眼角弯起来的模样。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她对他从来都只是工作,她所有不经意的柔软和温度都只留给了顾钧。
裴聿把烟拿出来,又放了回去,她不喜欢烟味。
以前他从来不信命,可这一刻,他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自己会不会是真的出现的太晚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他压了下去。
“晚不晚,从来就不看时间。”他低声对自己说,“看的是谁先放手。”
他还没到放手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搞事业。依旧求评论
第75章
车子从裴家老宅驶出来, 一路向东,最后在社科院家属小区停下。
外头的雪渐渐小了些,顾钧先开了车门, 小心的扶着沈书钰下来。
一切都跟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树梢屋檐多了些薄雪, 将这处学术气息浓郁的小区妆点的带上了童话世界的味道。
“回来了。”他环顾四周。
她将手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回望了他胡子拉碴的脸, 心有些隐隐的疼。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他沉沉的看着她, 胡须的硬茬在她的手掌上蹭了好半天, “想你想的。”
她被他的眼神烫到,想抽回手已经来不及, 他低头啄了一下她的手,“回家。”
门刚合上,她先吻了上去,很轻, 带着安抚的意味, 但很快被他反客为主, 攻城略地。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只是不小心轻哼了一下, 便彻底惹红了他的眼。
铺天盖地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吻她的颈侧, 吻她的耳垂, 再顺着锁骨一路往下。
她软汗涔涔连勾住他的力气都没了,他却将人一把捞起,牢牢抵在墙面上。
“书钰。”
他低声唤着。
两个人呼出的热气交缠在一起,一阵又一阵。
良久,他喘息着, 思念和愧疚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流连,“之前在江城,我用权势逼你跟我走,是我卑劣。”
他哑掉的声音在颤,“那时候满脑子只想着把你留在身边,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是我错了。”
沈书钰原本莹润的眼眸更红了,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恨意,还有说不出口的思念和不舍,在这一刻一齐涌了上来。
顾钧低头去吻她的泪,咸咸的,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她闭上眼睛,迎上他的唇,这一吻便再也没能停下。
第二天,沈书钰是在他怀里醒来的。
窗外天光大亮,雪后京都的天空碧蓝如洗。她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眸色清亮的眼睛。
“醒了?”他哑着嗓子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早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沈书钰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欢喜,终归还是心软成了一片。
她侧了侧身,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顾钧,那就重新开始吧。”
他被巨大的惊喜砸懵了,看着她的眼睛想要确认,“书钰?”
“不过。”她仰起脸看他,声音已经再次响起,“我要说清楚,现在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要走的路。我不会做任何人的附庸。”
顾钧笑了,笑得那样好看,眼尾都扬了起来。“我知道。”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郑重一吻。
契约达成。
他再也不会折断她的翅膀,他会看着她飞,盼望她在天空中能自在的翱翔。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沈书钰去方仲孺那边做了个简短的涉密课题组的汇报和总结,老教授却说“书钰,经济线结题的事不急。后面有些事可能还要进一步参与,具体深入到什么程度,上面还在研讨。”
老教授说着给她又倒了杯茶,“另外我想让你近期给院里这几个年级的硕士研究生作一次讲座。就讲讲你怎么做学术,怎么把一个课题做到能落地。你的学术上的经历,对他们来说是一笔现成的财富。”
沈书钰自无不可,她还有更深的考量。
她一直记着导师和林建秋说过,做学问的人最怕的是孤军奋战。
她打算把在院里看中的好苗子,一个个记下来,到时候可以推荐到钰清资本的实习岗,可以在恒通那边谋个出路,还可以托宋清羽在万材那边寻个起点。
她是他们的学姐,可以多帮衬些。
而这些人散出去,慢慢成长起来,也会是她最靠得住的人脉,成为她事业再往上走的一块块基石。
她尤其愿意帮那些女孩子。
从第一次跟顾钧踏入这个圈子,她就知道在这一行的女孩子尤为难做,她见过太多年轻的女孩,被灌酒,被劝着陪笑,被要求在饭局上放低身段。
她们有的是能力,缺的不过是一个不给她们设限的台阶。
沈书钰偏就要给她们这个台阶。
她跟秦筝、宋清羽约法三章:他们钰清资本的人,一不陪酒,二不拿性别换机会,三不在饭局上当成摆设。
这话传出去,资本圈里有叫好的,也有冷笑的。
冷笑的人里,就有宋远志那些老派的朋友们。
他们已经私下里放出话来,几个女人还想在资本这潭水里翻出什么浪来?后面有的是办法让她们知道这一行的厉害。
有人后来将这些跟沈书钰说了,她把这几句话,连同这一路走来见过的轻慢冷眼,一并记在了心里。
将来到底是谁给谁厉害,谁能说的准?
走着看。
讲座那天,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她只带了几页提纲便站在讲台上。
从自己一开始的想法雏形,讲到怎么从一堆材料里将雏形变成完整的调研报告,最后讲到又是如何将纸面的报告变成可进行落地验证的项目模型。
台下的学生听得入神,笔在纸上沙沙地记着。
讲座的最后,她笑着说,“做学术,靠的是大量的思考和知识的积累。这个过程中要熬得住冷板凳,熬得住一次次的推倒重来,熬得住一个人深夜里的自我怀疑。等我们渐渐把冷板凳坐热了,答案会自己找上门来。”
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散场后,几个学生围上来请教,沈书钰一个个解答。
她留意到角落里有一个瘦高的男生,笔记做得密密麻麻,提问也都在点子上,那股子劲儿,让她无端的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你叫什么?”她问。
“学姐,我叫齐望。”男生有些局促,“研二。”
沈书钰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是个好苗子。
当晚,她就把齐望的简历和课题方向,打包发给了秦筝。
钰清资本现在越做越大,一直在招人。
秦筝将材料接了,话却不太好听,“沈书钰,你给我介绍人,怎么不先说说你自己?你前阵子遭了那么大的事,还差点被盯上,你一个字都不跟我提!”
沈书钰一怔,这才知道事情瞒不住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好好的。”
“好什么好?!”电话那头,宋清羽的声音也插了进来,“陆徵那个混蛋,居然也敢瞒着我。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书钰,你下次再这样,跟你没完!”
秦筝更是气得不轻,后来直接飞来京都,一见面就把沈书钰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你要一直好好的!”秦筝眼圈红红的,将她抱的紧紧的。
宋清羽没来京都,据说宋屿最近又开始有些不安分了,却也在电话里放话,“我宋清羽别的没有,给你摇人还是摇得动的,那群见不得光的玩意我继续找人再查查,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沈书钰听着这两个为她着急上火的同伴的声音,鼻子发酸。
想哭。
哭着又想笑。
而顾钧从那天早晨起那股子江城的黏糊劲又回来了。
他现在把家安在了京都。
恒通在京都的办事处,渐渐有了扩张成分公司的架势。
恒通的事务现在全搬到线上处理,电话会议是一个接着一个,几亿的项目在他那里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沈书钰有时候从书房出来,会撞见他在客厅开视频会。
他就坐在那儿,眉眼沉静,一开口就是干练果决,把视频那头的人压得喘不过气。
她靠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有时候会觉得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温软的模样,和那个翻手为云的顾总,分明是两个人。
可是不管是哪种,她都喜欢。
挂了视频,顾钧抬头也看见了她,眼里的冷意化的很快。
“吵到你了?”他起身,声音都软了下来。
沈书钰眼含笑意的摇头,伸手抚平他的衣领,“没有。就是觉得,顾总挺忙的,还天天守着我这个小地方。”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他将头埋进她的发间,说得理所当然。
过了几天,顾钧突然说带她去个地方。
车子七拐八拐,停在一片京味十足的老胡同前。
他牵着她,一步步的往里走,最后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站定,将一串钥匙放进她掌心。
“进去看看。”他的声音里藏着些东西。
沈书钰开了门,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这座修缮得考究的四合院,青砖灰瓦,自成一方天地。
一株老梅倚在在角落,旁边便是一道活泼的流水,小亭立在一边,小桥横跨上头,几尾锦鲤在桥下游来游去。
东厢房是书房,窗户是那种宋式的窗棂,素净中带着古韵。
西厢房是琴室,一张最适合与琴共鸣的桐木琴桌上放着一个细口的瓷瓶,几支腊梅横插在其中散发着悠悠的花香。
正房里面则单独隔了间茶室,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古画,让人饮茶品茗之余更多几分赏画的留白。
整栋小院处处是宋式的雅致,一切都恰如其分的压在她的意趣和审美上。
“你什么时候?”她回过头看他,声音有些发颤。
“从你来京都那天起,我就在准备了。”顾钧站在她身后,目光温柔,“裴聿有老宅,书钰,你看,我也有院子。”
沈书钰看着他,有些心酸又有些好笑。
“那我要是一直不理你呢?”
他抵住她的额头,眸色温润滚烫,“那就一直等,等他的女主人回家。”
“顾钧。”她伸手,抚过他缱绻的眉眼,“你这院子,我很喜欢。”
顾钧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目光沉沉落在她的唇上,“那你说,是他的好,还是我的好?”
沈书钰这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你的好。你的最好。”
“那搬来住。”他忍住想要吻她的冲动,嗓音里带着沉欲,“那三封信的事,我想起来就后怕。我调了一队集团安保,来这二十四小时守着,比你那家属小区安全得多。”
“好。”她看了他一眼,把钥匙收进了口袋。
顾钧眼底暖意灼灼。
作者有话说:
开始吃点糖好了……继续求评论的一天
第76章
沈书钰在京都的东西并不多。
大多都是些专业典籍, 调研资料,其他的就是些寻常衣物和日用零碎。
陈特助寻了个专业的打包+搬家公司,只耗费了半天不到的时间就麻溜的完成了老板交代的任务。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吃了顿家常饭。
饭是顾钧做的。
他围着围裙, 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煲了一份汤, 又炒了两个她爱吃的菜。
沈书钰靠在门边看他颠勺的样子, 突然觉得这个在商界运筹帷幄的男人在升腾的烟火气里, 暖的人心尖发胀。
饭后他主动收拾了碗筷, 又牵着她往西耳房去。
那里藏着一方小小的浴池, 温泉水早已备好,将池底和周边打磨光滑的墨玉石板浸的温润油亮。
顾钧先行下去, 目光灼灼的向她伸出了手。
升腾的水汽笼住暖色的灯光,衬的他的眉眼越发撩人。
他,真的生的极好。
每一处都长在她的心坎上。
沈书钰避开视线有些心热,却被他闷笑着一把拽下, 池水层层荡开, 撞到池壁上发出“哗”的声响。
“顾钧, 别闹,”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圈在怀里用唇堵住, 直到她喘的厉害才缓缓松开。
她想躲, 他却偏不放, 又低头掠过她的耳垂, 一路向下,湿热的气息痒的人再也生不出半分力气来。
水汽还在蒸腾。
池水一次次的剧烈荡开,拍在池壁上又弹回,直搅得一切都乱了。
等她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顾钧才将人从水里打横抱出。
这是他们在这间四合院的第一夜。
潮湿。
温热。
滚烫。
后面的日子似乎突然间就慢了下来。
有时她拿着铜壶给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浇水, 他就在旁边跟着,替她扶草木,替她添水。
散落的水珠落在叶子上,颤巍巍的,常映着他们拥吻的画面。
有时她就穿着家居的衣物在小桥边的亭子里翻书,偶尔撒上一把鱼食,逗几尾锦鲤聚过来,搅乱一汪池水。
他见了有趣,凑过来要抢她手里的鱼食,却每每被她躲开,留下一串笑闹。
沈书钰最喜欢的还是制香。
顾钧不知从哪儿请来一位制香的老师傅过来教他们调香。
等要交调香作业时,两个人就那么对着老师傅留下的香谱,一点点地配,一味味地试,像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做什么都有趣。
而那缭绕的香雾里,那些不经意的触碰或者四目相对中,紧跟着而来的就是他的吻。
一次又一次。
像是要弥补那些错过的旧时光。
四合院的东西在一点点的添置,越来越有家的味道。
衣帽间还空着大半,顾钧看不下去了,开始张罗着给沈书钰置办行头。
京都的几家高定店里,哪家的礼服最衬她,哪家的西装剪裁更利落,他比她还清楚。
很快裁缝们陆续带着一册册面料样书,亲自登门替沈书钰丈量身形。
“沈小姐肩颈生得漂亮,礼服西装都衬的紧。”有裁缝夸。
顾钧围着她打转,只在旁边反复叮嘱着,用最好的料子做,舒适性放在第一位。
珠宝首饰,他只打了几通电话,便让几个品牌方错开时间派专人送到了家。
一枚枚珠宝摊在黑色绒布上一字排开,流光溢彩。
沈书钰随意挑了几样,顾钧却把她多看了两眼的,全部留下。
“喜欢哪个就留哪个,钱挣来就是给你花的。”他环着她。
沈书钰哭笑不得,由他了。
后来家里日日都有礼盒送来,从衣物到首饰,从茶具到家具小摆件。
她的衣帽间就这样丰盈了起来。
他将爱意化成的满屋子的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一点委屈也不愿意她受。
可她终究也没能闲下来。
方仲孺后来又找她谈了一次话,说上面看中了她的能力,现在部委和智库都递来了横向课题的橄榄枝。
“这些课题,含金量高,也能真正把你的东西落地。”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把一沓材料推到她面前,“书钰,你的路,不该只局限在一个项目,一个课题,一个案子上。跨境资产与安全审查这套方法,你既然做出来了,就该让它用在更大的地方。去申报吧,把视野打开。”
沈书钰点头。
这些课题里,有一项是经济司委托的,专门研究跨境资本流动的监测与预警。
另一项来自智库,要的是她这套脱敏筛查模型的落地应用方案。
沈书钰将那些材料细细的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抉择。
那段时间,她白天跑部委对接,晚上在书房写申报书。
从选题,框架到研究方法,她改了十多遍。
顾钧就坐在旁边,也不打扰。
“你就这么由着我熬?”沈书钰有一次抬头问他。
“你熬你的。”顾钧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翻了大半的文件,“我陪你。”
沈书钰看着他,就笑出了声。
“顾钧,你变了。”她一本正经。
“嗯?”他抬头,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情,“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放下笔,半撑着脸认真看他,“我很喜欢。”
她的侧脸在灯下朦胧生韵,像一朵绽放的海棠花。
顾钧看的喉头发紧,人还没回过神来,腿已经先迈步来到了她的身边,低头就是一吻。
他也喜欢她。
喜欢触手可及的她。
事业这块沈书钰也没忘旧人。
之前和她在那个经济司试点项目里一起熬过夜,一起奋斗过的人,有的回了监管司,有的在外汇局更进一步,还有的去了更大的平台。
她挑了个日子,在京都一家清静的私房菜馆里把这一批人重新聚到了一起,顾钧作为家里人作陪。
席间有人按捺不住,借着半开玩笑地问道,“书钰,这位是?”
沈书钰刚要开口,顾钧已经起身,给满桌的人各斟了一杯酒,最后举杯笑得温和,“各位,我是恒通的顾钧,今天沾书钰的光,陪各位吃顿便饭。”
“恒通?”那个监管司的夹菜的手一顿,随即将他重新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您是恒通的顾总?”
顾钧回的和煦,“是。也久仰各位的大名,今天正好借着这桌酒再敬各位一杯。”
满桌的人面面相觑,随即炸开了锅。
有人打趣,“沈博士,你藏得可真够深的,恒通的顾总,你管这叫家里人?”
“可不是。”外汇局那位业务骨干也笑,“早知道顾总在,上次那笔跨境的事,我们哪里用得着发愁?”
一顿饭吃下来,沈书钰被他们打趣得有点不好意思,顾钧却神色自若,只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散场的时候,众人拉着沈书钰寒暄,语气比之前热络不少,纷纷表示以后常聚,有事只管开口。
待人渐渐走空,顾钧才牵住她的手,眼里是化不开的情意,“你这样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们,我高兴。”
沈书钰看着他正想开口,顾钧已经倾身过来吻住了她。
涉密课题暂时结束后,裴聿不再去社科院,却又开始频繁地联系钰清资本。
今日一桩跨境并购的顾问委托,明日一宗离岸项目的联合跟投。
桩桩都是正经生意,件件又都不肯绕开沈书钰这一环。
沈书钰将这些单子都接了。
裴聿给的是实打实的资源,他的那些境外的渠道,牌照,还有裴家多年攒下的人脉,对钰清资本的海外布局至关重要。
顾钧也查过裴聿递过来的每一份合作,条文干净,权责清晰,什么都好,偏偏合作方的名字是裴聿。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却最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沈书钰的事业正在往上走,裴聿递来的恰恰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台阶。
他不能拦,也不该拦。
他只能看着。
“顾总,裴三少今天又约了沈总监谈并购的事。”陈特助小声汇报。
顾钧“嗯”了一声,手里的签字笔在文件上顿住,等继续再写时,力道明显重了许多,纸背上都能清晰的看到正面的笔迹。
陈特助识趣地退了出去,却也看得清楚,自家老板嘴上没说什么,可那神情,那动作,可远没有话里的那么平静。
那天夜里,沈书钰回家看见顾钧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些消沉。
“怎么抽烟了?”她走过去,伸手抽走他指间那半截没点的烟。
“没抽。”他抬头看她,扯出个笑,“就闻闻。”
沈书钰叹了口气,伸手环住了他,“顾钧,你吃醋了。”
“没有。”他移开视线,话语里带着些硬气,“我吃什么醋?裴聿那点心思,我还看不懂?我就是……有点烦。”
沈书钰瞧着他这副嘴硬又别扭的模样,也不点破,索性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侧脸轻轻贴在他心口。
“他那是生意,是生意伙伴。”她感受着他身上的木调气息,听着他慢了半拍的心跳,“但你不一样。顾钧,你是爱人。”
顾钧猛的转眸看她,眼里的阴霾立刻散了大半。他扣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舍不得你天天见他。”
“那我以后谈完合作,早点回家。”她说着,仰起脸亲了他一下,“回我们的家。”
他这才满意了些,闷沉沉的应了一声“嗯”,手却依旧不肯松。
可裴聿那小子,隔三差五就要约沈书钰谈一次“合作”。
他见过他们谈事情的样子。
那天他去钰清资本京都办事处那边接沈书钰,隔着会议室的玻璃,就看见裴聿坐在沈书钰对面,手指点着屏幕上的一串数据,说得头头是道。
她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句,两个人之间就像是有很多年的默契。
顾钧就站在门外一直看着。
看得很清楚。
裴聿谈的是生意,可那双眼睛落在沈书钰身上的时候,那眼神顾钧再熟悉不过。
因为他自己也是那样看她的。
那里面有欣赏,也有爱意。
“顾总,进去吗?”陈特助在身后小声问。
“不进,就去楼下等。”顾钧转身。
他怕自己再多看几眼,会忍不住冲进去。
楼上的会议室里,裴聿其实看见了顾钧。
他知道顾钧就在楼下,就那么在冷风里等着。
那个在商界鼎鼎大名的恒通顾钧,此刻活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男人,等着自己的女人下楼。
裴聿收回目光,想嗤笑,却发现还不如笑自己。
手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却找不到出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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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钰清资本的版图还在扩张。
国内早先的几笔股权投资陆续到了收获期, 估值翻了数倍。
海外凭着裴聿递过来的那几单跨境并购与跟投业务,账面数字也在一路飙升。
钰清资本的名声在行业内也越发响亮。
宋清羽得知沈书钰彻底搬离了社科院小区后,跟秦筝到底还是飞了一趟京都, 三人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馆见面。
顾钧送人过来时也有些小心思,到了门口也不松手, 硬是一路把人送进了餐厅。
包厢里秦筝和宋清羽早就到了。
见顾钧牵着沈书钰一起进来, 秦筝挑了挑眉, 就靠在椅背上,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总, 这是”她拖着尾音,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转正了?”
沈书钰脸热,想将手抽回,顾钧却扣得更紧了些。
他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把两个人十指交缠的手往前一放, 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他故意的, 就是想让她身边的人都知道, 他现在是她身边最合法的那个。
秦筝和宋清羽对视一眼,笑的揶揄。
沈书钰的脸腾的烧的通红, 赶紧用力掐了他一下, “你先去忙。”
顾钧这才松开, 却又俯下身, 旁若无人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晚点我来接你。”他低声说,随即朝秦筝和宋清羽点了点头,“几位慢聊,今天我买单。”
等他走了,宋清羽掏出手机, 一个劲的给陆徵发消息,“可算是在一起了。你是没看见,顾钧刚才亲自把人送了过来,又是牵手,又是当众宣示主权的,还抢着买单,跟个刚谈恋爱的小伙似的。”
陆徵那边还没回,宋清羽也不急,看着沈书钰红透的耳根,笑得不行。
她给沈书钰倒了杯茶,“说说,到底什么进度了?什么时候见家长?领证的事提上日程没?”
沈书钰握着茶杯,不去看她们,“可能今年过年先去见我爸妈。”
“那挺好。”秦筝撞了撞她,“你们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交代。”
正说着,菜也陆续上了上来,“学弟学妹们呢?”沈书钰岔开话题,“来实习的那几个,最近怎么样?”
“都还行。”秦筝说,“做事踏实,比同龄人沉得住气。就是有的太较真,一份尽调报告,改了七八遍都还不肯交。”
“较真好。”沈书钰说,“这一行,最缺的就是较真的人。”
到聊到万材时,宋清羽的神色淡了几分。
“宋屿最近有动作。”她压低声音,“董事会里有人开始替他说话了。我爸也松了口。”
“他想干什么?”沈书钰问。
“还能干什么。”宋清羽冷笑,“盯着万材的位子,还想把手往外面伸。我这边盯着他,你们那边也留个心。”
“陆徵呢?”秦筝问,“他不是一直在查吗?”
“查着呢。”宋清羽说,“可有些事,得等他自己露马脚。”
话题又转到宋清羽和陆徵身上。
“你们俩呢?”沈书钰问,“就这么耗着?”
“谁耗着他了?”宋清羽嘴硬,“是他自己上赶着。”
“是是是,是人家陆少上赶着伺候宋大小姐。”秦筝补了一句,三个人笑的不行。
笑过之后,秦筝把话头转了回来,神色认真了些。
“书钰,京圈那边最近不太平。”她说,“钰清资本这段时间风头太盛,有人坐不住了。那几个老派的资本,正暗地里联合,想给你使绊子,清羽说这里面可能也有他爸的影子。”
“我知道。”沈书钰神色沉静,“该来的,躲不掉。”
“还有一件事。”宋清羽放下筷子,直直看向沈书钰,“裴聿是怎么回事?”
沈书钰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边的投资公司,最近把好几个项目份额都让了出来,顾问业务也往外放,海外资源一笔一笔地往钰清资本送。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他图什么?”
沈书钰思忖片刻,把裴聿进课题组,帮她升级模型,后来专案组建议她去裴家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个大概。
宋清羽听完一脸不信,“所以他现在投这么多资源进来,就是为了跟你正常合作?”
“他是这么说的,至于那些送到面前的生意,我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宋清羽听完,笑出了声,“这顾钧也能忍?”
宋清羽见沈书钰不肯细说,更来劲了,“裴聿这么明目张胆地往你身边凑,又是让项目,又是送资源的。搁他以前的脾气,早跟人闹起来了。现在倒好,什么都忍着不说?”
秦筝在一旁幸灾乐祸,“他那是活该。之前让书钰受了那么多罪,现在不过是个正常商业合作,能有多难受?该他忍着!”
沈书钰听着,想起顾钧吃醋的样子,有些莞尔。
“行了,别编排他了。他现在挺好的。”
“哟,这就心疼上了?”宋清羽打趣。
三个女人笑作一团。
下午顾钧来接沈书钰,见她嘴角还嗪着笑,面色更软和了几分,“心情很好?”
“很明显吗?”她侧身看他,眼底莹光点点。
“明显。”他的手指摩挲过她的唇角,描摹她扬起的弧度,呼吸又是一滞。
沈书钰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人自打她搬进四合院以后,动不动就是一个吻落下来,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还格外会利用自身优势,变着法的勾引她。
现在陈特助还在前面开着车,她抓住他的手,用眼神警告他安分点。
“对了,这条路不回小院?”
他嗓子已经变得有些暗哑,“现在我们去换身衣服,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晚上七点半,顾钧牵着沈书钰正式踏进京都夜场拍卖会的现场。
此时一楼那边已是座无虚席,名媛新贵集聚一堂,或低声交际,或静候开场。
侍者接过顾钧鎏金的邀请函,引着他们从专属通道来到二楼半开放式VIP雅间落座。
他们的前面是低矮的实木栏杆,可以将下方的拍卖台和大厅尽收眼底,视野相当开阔。
顾钧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摊开的拍品图录递给沈书钰,眼神温热,“看看,到时候用我的卡,看上什么就举牌。”说着他拿起一杯香槟,小抿一口,将酒液缓缓咽下。
沈书钰接过大致翻看了一下,名家字画,瓷瓶玉器,文房雅物,还有一张唐代流传下来保存完好的古琴?!
她抬眼看他,他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移开,里面尽是包容和沉溺。
“你早就知道今晚有古琴拍卖?”
顾钧将杯中的香槟缓缓饮下,唇角含笑,“喜欢吗?”
她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周遭拍卖厅的喧嚣在此刻瞬间退远。
水晶灯的柔光倾洒下来,让他的轮廓越发柔和。
她才不要被他蓄意勾引。
沈书钰红着脸移开视线,单点着最后那件藏品开口,“这张琴我想自己买下。”
“好”,顾钧往后靠了些,垂下的眼眸里有些失落和怅然,“书钰,有时候感觉你不需要我自己就可以过的很好。”
沈书钰见他这副模样,心塌了一片,轻轻覆上了他的手掌。
他却反手一沉,将她的手压在掌下,五根手指被他慢腾腾的一根根掰开,而后狠狠扣紧。
抬眼的瞬间,她被他的眼神烫到。
原来,无论他装的多温吞,骨子里还是那个他。
呵,男人。
拍卖会进行到下半场,那张古琴终于被郑重地抬了上来。
拍卖师才报完1600万的起拍价,场下便已经陆续有人在举牌。
几轮下来,价格一路飙升。
沈书钰坐得端正,这个拍卖品她势在必得。
每一次加价,都恰好压着其他竞价方一头。
顾钧侧身瞧她那随意举牌的姿态,只觉这幅从容自若的模样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处半敞雅间本就惹眼,沈书钰一袭冬款月白旗袍外加绒面披帛一再举牌的身影,很快落入楼下众人和周边雅间人员的视线。
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觊觎接踵而至。
顾钧察觉到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动的很快,直接将人牢牢护在身侧,那昭然的占有和极具压迫感的眼锋逼得有些窥探的目光很快就躲闪收回。
“那姑娘什么来头?”角落里有人低声打听。
“这等模样难怪之前舍不得带出来。”
“她旁边坐着的那位看着年轻倒是有几分眼熟,是京城哪家的纨绔?金丝雀他养的明白吗?”
旁边一人捂住他的嘴巴,“声音小些!那是恒通的顾钧,你的药材生意还做不做了?”
“怕什么?这里可是京都!恒通在这里可横不起来!”
捂嘴那人索性松开。
“我劝你别作死。旁边那位必然就是最近京圈风头最盛的沈总,钰清资本的那位!”
混圈子的也凑上来提醒了一句,“恒通的顾总追得紧,裴家三少也眼巴巴地等着。还金丝雀,小心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难怪了,这般颜色,这等气场”
隔壁雅座里坐着的一个挺着肚腩的中年男人倒是没听到这些,只斜着眼打量了沈书钰几眼,便轻佻的开了口,“小妹妹,这琴拍下来少说几千万,你一个年轻姑娘家的,弹的明白吗?要不这样,陪哥哥吃几顿饭,这琴我拍下来送你。”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全看了过来。
沈书钰目不斜视,只继续抬手,又加了一手价。
海城那边自打那位何总的公司一路跌停到退市以后,便再也没人敢这样对她说话了。
现在这位来做这个杀鸡儆猴的京圈新招牌倒也不错。
沈书钰冷着脸在不动声色中已经有了些计较。
那人却还不肯罢休,油着一张脸还想凑过来,顾钧已是缓缓侧过脸,睨了他一眼,寒冷如刀的目光带着沉狠和戾气,逼的那人后面未尽的荤话尽数堵在喉咙里。
可他毕竟也是京都投资圈里的排的上名号的人物,仗着资历和人脉横行惯了,被这么打断以后先是怕,而后就是羞怒。
他上下打量顾钧一番,见他气度虽盛,可年岁太轻,只当又是哪家仰仗着家世出来见世面的公子哥,那点子胆量又冒了出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沈书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慢,“拍下这琴,怕是得花上不少,陪谁不是陪?我出双倍怎么样?”
留意这边动静的人听到这话都惊了一瞬。
沈书钰这次也是有些恼了,举牌的动作都慢了些。
顾钧示意她专心拍卖,自己已经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西装站了起来,脸色沉的可怕。
旁边拍卖会的侍者的反应却更快,走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态度很好,意思却很明确。
当众言语冒犯其他雅间贵客,已经属于搅乱了夜场拍卖的现场秩序,即刻取消拍卖资格,请他离场。
旁边有其他雅座的京都纨绔认出了他,“哟,这不是王总吗?你也不打听打听,那是恒通的顾总,还有钰清资本的沈总,会在乎你的那三瓜两枣?”
那边一片同为纨绔的闻言都哄笑起来。
顾钧看那人被黑衣安保一路踉跄的请出去的时候,脸色没有半分缓和,低头对陈特助又是一番嘱咐。
沈书钰这边没受任何影响,最终以全场最高的价拍下了那张古琴。
拍卖师落下槌子的那一刻,场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
“这琴归二楼那位了,难不成还真是会弹的?”
也有人低叹,“那女人是真有钱,旁边恒通的顾总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倒是般配。”
这话让顾钧听舒服了,唇角的弧度都不由自主的更上扬了些。
拍卖会后的几天,不等顾钧问起,陈特助就带来了最新消息。
“顾总,那个姓王的已经被人收拾了。”陈特助压低声音,“他名下几家公司的账,全被人翻了出来,现在正被约谈。动手的是裴家那边的人。”
顾钧光听一个裴字,眼神就沉了下去。
裴家。
裴聿。
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个人就已经先他一步,替沈书钰出了这口气。
这人怎么就不死心,整天就关注着书钰?
琴运回来的那天,沈书钰很欢喜,亲手给它上弦。
她将丝弦一根根地绷上去,调音,试音,然后在雁足那里一圈圈的缠绕妥当。
顾钧倚在门边看她,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那副专注的模样,感觉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待调好了琴,沈书钰坐正身子,起手便弹了一曲《关山月》的小调。琴声古朴苍劲,有种穿越时空的厚重婉转。
顾钧走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地听。
他又想起七年前。
那时她也爱弹,他听不懂却也爱看她那副沉浸其中的模样。
如今她又坐在了琴前,端庄得像一幅古画。
他看着她,生出一股子燥热,从心口一路烧到四肢。
“书钰。”他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沙哑,“别弹了。”
“怎么了?”她没停,指尖还在弦上勾剔抹挑。
他把人转过来,抵在琴案边,低头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又重又急,带着此刻的失控与心动。
她起初还推他,后来软的只能攀上他的脖颈。
琴案无端的晃了一下,那截没弹完的音,悠悠的,余韵一直拖的很长。
等她累得筋疲力尽,顾钧才将人抱起,声音又低又软, “书钰,周末陪我回趟海城吧,总部那边积压的事情太多,我得回去处理。这次你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沈书钰困得厉害,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你答应了。”顾钧笑着把人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低头亲了亲她额间汗湿的碎发,“不许反悔。”
与此同时,京圈里也炸开了另一条消息。
那座无数人盯上的京都的四合院原来早在几个月前就纳入恒通顾钧的名下。
顾总不远千里,跑到京都置产,为的就是沈书钰。
据业内人士爆料,顾总为那间四合院花了不少心思,连那些半露天的游廊和亭台水榭都装上了供暖模块,是生怕人受一点委屈。
有心人还注意到那天在拍卖会上出言不逊的王总已经被背后的资方大佬彻底舍弃。
裴聿递出那人账目核查的线索,顾钧截断对方的商业活路。
两个互为对手的情敌,在这件事上竟心照不宣的进行了合作。
这下,京圈彻底热闹了。
陆徵继续被人重点关照。
“陆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花落谁家了?”
“想知道啊?去问当事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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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京圈资本圈的试探来的很快。
沈书钰晚上正准备继续修改自己的项目申报书, 秦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书钰,出事了。”秦筝气得够呛,“钰清资本京都办事处那边刚接到物业通知, 限时七日,搬离大厦。”
沈书钰握着手机, 眉心一蹙。
“谁的意思?”
“物业只说是大厦那边的正常调整。”秦筝冷笑, “我托人查了, 背后有那几家老牌资本的影子。跟一个姓王的也有点关系, 说是那人在一场拍卖会得罪过你, 后来求背后的大佬拉他一把,结果裴聿和顾钧同时出手, 大佬人没保下来,面子也丢了个干净。现在那帮人将新账旧账一起算到钰清头上。”
沈书钰靠在椅背上,笔尖随意的敲击着纸面。“想逼我们走,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闭上眼睛, 复又睁开, “七天, 够了。周末我就约人去看楼,钰清也该有一栋自己的楼了。”
电话那头秦筝先是有些不敢置信, 随即笑出了声, “行!沈总你这脾气, 我喜欢。”
挂断电话, 沈书钰刚要继续改申报书,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抽走了她手里的笔。
“周末?”顾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凑到了她的耳边,声音懒懒的,“书钰, 你是不是忘了?这周末要陪我回海城。”
“有吗?”沈书钰完全没印象,下意识反问。
顾钧笑了一声,把人转过来正对着自己,手指轻拨着她的碎发,那双眼睛却沉沉地望向她。
“真忘了?”他的声音暗哑中带着点危险的意味,“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沈书钰抬眸看他,只一眼就明白了他想怎么帮自己回忆,赶紧按住他作乱的手,“记起来了,记起来了,确实说了周末陪你。”
顾钧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反而有些怅然若失,“真记起来了?”
“顾钧!”沈书钰啐了他一口,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拍开,“不许再闹我。钰清的事我正烦着在。”
顾钧这才收了笑,一脸认真,“物业的事,我来帮你解决。”
“不用。”沈书钰摇头,“钰清资本是独立的个体,不是恒通的附庸,这口气我得自己争。”
顾钧看着她,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却只把人揽进怀里温声说,“好,都听你的。”
可这件事已经被他记在了心里。
钰清的事她不肯让他插手,那他就在别处动手。
周末,恒通总部。
一听说顾总要回来,整栋楼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顾钧这段时间人虽然常驻京都,脾气却依旧出了名的阴晴不定,海城这边攒了一堆事,现在都等着他回来拍板。
可这次情况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前台看见顾钧和沈书钰并排走进旋转门的时候直接呆住了,紧接着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恒通的大小群里疯传。
“沈总监!是沈总监!”
“跟顾总一起回的!”
等总裁的专属电梯到的时候,顾钧更是伸手将人揽住,一并进了电梯。
全程围观的前台和其他员工在震惊之余,手机拍照键按的飞起。
小李这边已经将最新的照片发给了江城的小周,打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今天!现在!顾总带着沈总监回来了!直接搂腰进的总裁电梯!这次是在总部官宣了!”
小周迅速保存照片,嘿嘿的笑着,“沈律师变化真大,气场十足!我跟你说,你们公司上下的好日子要来了!”
“真的假的?”
“这个状态的顾总你们都偷着乐吧!”
电梯里,沈书钰感受到背后刚才众多目光的停留,耳根已是红了大半。
她试着挣开,他将唇划过她的眉梢,手臂反而收的更紧了些,“怎么了?”
“你故意的。”沈书钰笃定。
“有吗?”他的声音低沉中透着无辜。
沈书钰没好气的别开脸,更加确定这人突然将她搂住就是故意的。
电梯还在往上。
她突然想到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也和他同乘过这个电梯,那个时候她不理他。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却与他此刻笑意盈盈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那双眼里现在满是得逞的温柔,哪里还有去年的小心翼翼?
算了,随他高兴吧。
小韩在茶水间看到陈特助时也是眼睛一亮,“陈哥,沈总监不是去读博了吗?怎么回来了?这回是和好了?”
陈特助拿着手机在各大恒通的群里来回切换,看的正起劲,“明摆的事,看手机,最新照片在你们证券部的群里也传疯了。”
小韩拿出自己的手机,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姨母笑。
恒通总部的会议室里,却又是另一种光景。
所有人都知道顾总这几个月脾气阴晴不定,一个不对就是整个部门的一起通报挨批。
此时与会人员已经全员到齐,个个正襟危坐,连偷看手机的都没有。
等到顾钧牵着沈书钰进入会议室直接在提前准备好的座椅上落座时,众人才知道今天上首多出来的那个位置是留给谁的。
沈总监……
传闻顾总留在京都为的也是沈总监……
顾钧没有急着进入正题,他侧过身,朝身旁示意,“这位,大家应该都认识。沈书钰,前恒通法务总监,现在是钰清资本的沈总。从今天起,她将跟我一起处理总部积压的这些事务。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此话一出,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偷偷去看沈书钰。
顾钧这句话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掂量得清楚。
沈书钰也适时朝众人点了点头,落落大方。
今天的会议唐晨和傅涵也在场。
两个人隔着长桌,正好坐在沈书钰斜对面。
听顾钧这么一说,唐晨的笑意止都止不住,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对傅涵说,“听听,这是真把学妹放在心尖上了。”
傅涵笑得收敛,只在桌下一个劲的冲唐晨比了个大拇指。
顾钧扫视全场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见全员接受良好,这才敲着桌子温和开口,“那就开始吧。”
沈书钰坐在旁边也正式进入协助顾钧处理集团事务的工作模式。
整场会议议题众多,从项目投资决策到集团风控一环扣一环。
顾钧坐镇主位,气场慑人,决策果断,几句问询便切中议题要害,满座高管无人敢有半分敷衍。
而沈书钰偶尔翻翻手边的材料,也听得认真。等遇到跨境并购或是法务方面的疑难问题,在场人争论半晌都扯不清头绪时,她便会开口,三言两语就能把原本扯了许久的问题理清。
一笔积压了两个月的跨境账款,谁和谁在踢皮球,她扫一眼合同和流水,就把责任分得清清楚楚。
一份几经修改的海外担保协议,对方存的什么心思,她只随意翻看了几眼便直接点出其中的门道。
而像海外并购最终拍板决策的问题,她更是一眼就指出尽调报告里的数据对不上,汇报的那个投资总监当场翻出材料核查,彻底服气。
每每这时,顾钧就会将缱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附上一句“就按沈总说的办”。
他们两个人,一个掌舵全局,一个补位风控,配合的天衣无缝,效率高的惊人。原本要开三个小时的会,硬是压缩到了一个半钟头。
自此,满屋子的人看沈书钰的眼神都变了。
“沈总监比之前更厉害了,现在一眼就能看穿问题。”有人小声感叹。
顾钧闻言,看了眼身侧收起材料的沈书钰,嘴角上扬,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情。
但就这样哪里够?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
知道她陪他回来了。
而她已经是他的。
散会的时候,顾钧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宣布,“今天总部到场加班的,下周一律调休补休。另外这个月的加班费按三倍算,额外再发一份绩效奖励。”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欢呼。
“顾总英明!”
“沈总监一来,顾总就发了奖金!”
有人当场就在部门群里报喜。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钟头,恒通总部上下都知道了。
有些近半年才入职的新员工还不知道沈总监是谁,老员工们就在那里使劲跟他们科普。
沈总监当年半个月就主持完成了分公司的合同整改备案工作,那个港交所史无前例的知识产权保护条款也是沈总监拟定的。
回想以前沈总监在在恒通的时候,顾总从不轻易发火。
如今她又回来了,整个恒通总部终于又过上了有沈总监镇场的日子。
茶水间里闲聊的话题也从“今天顾总发没发火”变成了“沈总监明天还来不来”。
小李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瞬间就想到早晨小周说的那番话,好日子原来指的这样吗?!那她天天都想过好日子!
唐晨和傅涵从头到尾就坐在会议桌旁。
散会后,别人都往外走,他们两个却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文件,眼睛一直往沈书钰那边看。
“我就说吧,学妹迟早得回来。”唐晨压着嗓子,“沈学妹这本事,搁哪儿都是镇场子的料。”
傅涵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总算是在一起了,他们今天配合的可真够默契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都笑了。
后面的会,一场接着一场。
从早上开到晚上。
等到彻底离开恒通的时候天都已经全黑了。
顾钧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他侧身看了眼沈书钰,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书钰,谢谢你。”
沈书钰笑,“真要谢我?那拿什么谢?”
他看着她,喉结微动,落下一个吻。
海城别墅。
还是熟悉的房间。
沈书钰洗过澡出来,对着镜子正擦着头发。
顾钧从身后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坐在她的背后,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替她绞干湿发。
“顾钧。”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低眼温柔的男人,突然唤他,随即转过身抬手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想好怎么谢我了吗?”
顾钧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墨色的发随意搭在莹白的肩上,那一缕缕头发随着她的声音不断晃荡,像是直接扫在了他的心上。
“你想怎么谢?”他说着,只觉得热,连呼吸变得越发滚烫。
“那就……今晚听我的。”她的声音很轻,气音擦过他的耳畔,说出的话却让顾钧只觉一股麻意在骨子里乱窜。
他的理智和克制几乎是在瞬间粉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彻底哑了却在那里一口应下,“好。都听你的。”
这一夜,是沈书钰做的主。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指尖从他额角一路滑下,描过他的眉眼和轮廓,最后停在他的下颌,轻轻一挑,迫使他仰起脸。随即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带着宣示主权的味道。
他闷哼一声,不自觉地迎上她,却又在她一个眼神下,乖乖地回去。
“说好了,今天听我的。”她的声音很软,却带着不容拒绝。
他望着她,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窗外海风卷着浪花还在一阵阵的亲吻着海岸,永远也不够。
一场颠倒,谁先沉沦,早已分明。
作者有话说:
结尾修改了一下,是礼服版本好还是这个版本好?额…还是再改改?…依旧求评论
第79章
从海城回到京都, 沈书钰要办的头号大事就是买楼。
宋清羽对此没什么意见,却也打了电话过来,“老头子又发疯了, 那天刚出台一个集团资产管理办法,严禁公司办公地点外借, 第二天针对钰清资本的事就来了。要是他跟这事没关系, 我宋字倒着写!我们钰清又不缺钱, 买!买的就是楼!”
为此秦筝特意从海城飞到了京都, 全权负责买楼事宜。
沈书钰很快就瞧中了一栋。
位于东二环, 八层,坐北朝南, 正对着长安街。
体量和地理位置没得话说,正好适合她们钰清的规模。
秦筝去那边前后谈了三轮,却越谈越憋气。
对方先是咬死报价不肯松口,后来更是口风一变, 不卖了。
“不卖了?逗我们玩呢?”沈书钰接到电话后脾气也上来了, “既然不卖楼, 那就把那栋楼的持有公司买下来!真当我们好欺负了?”
沈书钰当即调整全盘方案,亲自操盘, 通过协议转让, 小众股权吸纳的方式, 悄无声息将相应公司的全部股权纳入自己手中。
没过几日, 股权变更手续办理完毕,长安街上那栋前几日还坚决拒售的优质资产,一夜之间彻底易主。
那几家老牌资本原本还想看钰清狼狈退场的笑话,结果等来的却是钰清资本官宣置业的通稿。
通稿配图里,那栋伫立在长安街畔的八层独栋写字楼赫然入目, 全景落地玻璃映着市中心的街景,夺目又扎眼。
老牌资本那边,一时没人敢吭声。
但买楼还只是明面上的还手。
那些暗处的账,沈书钰要一笔笔慢慢的跟人算。
秦筝那边调查的很清楚,这次的事明面上是物业公司逼钰清搬家,中间递话的是那个姓王的,姓王的背后,还藏着一个真正的主子,姓魏。
魏长庚早年在煤窑里捞了第一桶金,转头就进了京。明面上他是几家基金的实控人,暗地里却替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把黑钱洗成白的。
这人不喜欢自己露面,有事都让马前卒出头,那个姓王的就是其中最衷心的一个。
沈书钰看了这一大段关魏长庚的介绍资料,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洗钱二字上。
洗钱好啊,她沈书钰最喜欢查洗钱的业务了。
上一轮在涉密课题组里锻炼出来的对资金流的敏锐性让她在这条反洗钱的赛道上熟练的一骑绝尘。
她把秦筝递来的那份股权结构图铺在书桌上,把魏长庚名下十几家公司近五年的往来数据,一条一条的喂进自己的筛查模型。
对方那条最怕见光的资金线,很快被沈书钰从海量数据里拎了出来。
沈书钰把整条资金流向图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最后让秦筝把袋子寄去了该去的地方。
纯粹是为民除害了。
可喜可贺。
顾钧在同一天也动了手。
他让陈特助给几家合作多年的银行和信托递了话。
一天后魏长庚赖以为生的两条融资通道同时被掐断,连到期续贷都批不下来。
他开始四处活动,结果得来的答复都一个样。
恒通顾钧发了话,做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裴聿走的是第三条路。
他借着裴家的人脉,把魏长庚早年一桩被用钱压下去的旧案重新挖了出来,做成一份厚厚的材料,交到一个欠他人情的人手里。
那人也没多问,只是将材料摆上了该去的案头。
三方都没通过气,却默契地把一条条绞索牢牢的缠在了同一个人身上,然后,同时发力。
魏长庚,成了京都资本圈里第一个倒下的人,比王总倒的更彻底。
融资断了,监管约谈,名下产业接连被查,越来越多的旧账被翻出来重新算,墙倒众人推。
不到十天,圈里再没人敢提他的名字,就好像这个人从没在京都出现过。
而跟他走的近的几家老牌资本也或多或少的受到了牵连。
有几家甚至弃车保帅才堪堪跟魏长庚切割干净。
圈子里这才有人回过味来。
钰清资本那个年轻的女人手腕了得,背后也有人挺着,动不得。
先前跟着老牌资本看钰清笑话的几家机构,前脚还在背后嚼舌根,后脚就换了脸色。
京都这边投资会,行业论坛的请柬也开始像雪片似的往钰清送。
为此秦筝专门来找了沈书钰一趟,扔下一摞邀请函,“这些京都的场子都知道你是钰清资本的主事人,要是一个都不去,人家该说我们钰清拿架子了。”
沈书钰头也不抬,全神贯注的敲着键盘,“你去。这些应酬都是你的。”
“行,你给我一个名分,我替你把这些事都处理的干净。”
沈书钰这才无奈抬眼,“我的秦总,你搁我这要什么名分?海城怎么样,京都就怎么样,你才是钰清资本的当家人,去吧!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秦筝“嘿嘿”两声,转身走了。
自此她以钰清资本“秦总”的身份开始全权出面参加京都这边行业峰会的茶歇,资本圈的私宴,以及同业间的沙龙,一路谈业务,攒人情,将“秦总”的名号在京都资本圈里彻底打响。她乐在其中,也越做越有章法,连着将钰清资本的投资业务也在京都彻底展开。
不过这些都跟沈书钰没什么关系,她继续去往社科院完成学业去了。
这次经济司的跨境资本流动的监测与预警的横向课题她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
她想做的是一套能落地的监测模型,把跨境资金往来的异常信号从海量的数据里筛出来,然后标注风险等级,层层预警。
她想要的是提前一步,让预警的灯在钱还没有流出国门之前就亮起,让很多家庭的半生积蓄在出境以前就能被提前拦下。
为了这个想法,她已经连续熬了半个多月,把申报书的每一处都反复推敲,最后才带着成稿去找了导师。
老教授戴着老花镜看的很慢,看完以后只说,“你是个想干实事的,去吧,申报书我帮你递。”
没过几天,沈书钰就收到去经济司做开题答辩的消息。
评审专家坐了一排,里面也有熟悉的面孔。
林建秋,林主任。
沈书钰的心更定了几分,讲起整个项目的技术框架和理论支撑时越发从容。
走出答辩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觉着自己绕了这么大一圈,终究还是回到了她最想走的那条路上。
钱,她已经够多了。
如今她想做的是一些有意义的事。
这件事就很有意义。
窗外的天已经放晴,阳光正好,一道光亮斜斜照入走廊,光影浮动的暗处她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裴聿。
一身深色大衣,围巾松松挽着,那双桃花眼在走廊半明半暗的光里依旧很勾人。
“好巧。”沈书钰打招呼。
“不巧。”裴聿看着她,“我提前知道你今天来,专门在这等你。”
沈书钰的脚步停下了。
裴聿朝她走近了些,嗓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最近怎么不接我的项目了?沈书钰,别躲我。”
沈书钰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裴聿那双眼里藏着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裴聿,我跟顾钧在一起了。”她想让他死心。
裴聿那双眼桃花眼的长睫慢悠悠往下垂了一瞬,低哑的声音里带着点勾人的深意,“我知道。”
沈书钰有些受不住。
她再次后退,把距离拉开,“裴聿,我们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沉,“朋友也挺好。”
沈书钰感觉说不通,匆匆告辞,不敢回头。
周司长就站在走廊拐角,等沈书钰走远了,才踱过去问,“调用家里资源,就为了给她出气?”
“她值得。”
周司长摇摇头,又点点头,“让那丫头安心做学术也好。她这样的人就该走正道,做点能写进历史里的事。”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裴聿,“我这里有份工作,你要不要做?”
裴聿接过来看了,眼里爆发出惊喜的神采。
京城某间私密的茶室里,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成一圈。
“当初就不该听宋远志那老小子的挑唆。”靠窗的一个中年人先开了口,嗓门粗粝,“他说那丫头不过是顾钧养的一只雀,动一动无妨。结果呢?咱们前脚递了话,后脚魏长庚就倒了,连带着我们几家,融资断了,上头约谈,一摊子烂账全压在头上!”
“现在圈里谁不在看咱们的笑话?”另一人叹了口气,吐出一个烟圈,“我咽不下去这口气。”
为首的那个也敲着红木桌面,脸色铁青,“一个黄毛丫头,也敢骑到我们头上!正面动不得,那就换个法子!”
有人接过话,声音压得低,“去江城查她。她能有今天,靠的不就是顾家和裴家那两个小子?一个寒门出身的女人,这么短时间将公司做成这个规模,背后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只要让那两个小子厌了她,她还不是一推就倒。”
“是这个道理。年后去江城,把她大学和研究生那点经历,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再添油加醋,炮制几条够劲的黑料,专挑顾家和裴家忌讳的地方戳。”
“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女人,名声一脏,谁还会要她?”为首的抿了口茶,慢悠悠的提醒到,“查得越细越好,总能找到料。”
几个人相视一笑,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说:
搞事业了,依旧是求评论的一天。
第80章
上头对沈书钰的期待, 其实远比她自己感受的要高的多。
经济司想借她课题的成果把跨境资本的预警监控体系进一步完善。
发改委则等着她把研究做深做透,好将模型的核心逻辑纳入到跨境资本管理的政策规划之中。
这份横向课题的正式批复下来的很快,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一份将其列入年度重点项目的文件。
文件里的那句“此项目关乎跨境资金安全, 务必重点保障,有序推进”, 沈书钰看到了, 读了很多遍, 然后卯出了更多的劲来, 想交一份漂亮的答卷。
而她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团队的搭建。
上次经济司那个试点项目, 成员都是上面统一配好的,她要做的只是把活干好。
这一回经济司则是将确定成员的权力下放给了她。
这是信任, 也是考验。
知道这个课题的人其实不少,也知道这个课题后期模型搭建完成,纳入经济司的试点是板上钉钉。
上次试点成功的红利大家可都是看在了眼里,一时间托关系, 打招呼, 想加入这个课题搭个“顺风车”的人是络绎不绝。
为此林建秋特意组了个局。
席上她提点沈书钰, “做牵头人要弄清楚自己这个课题需要找什么样的人,也要学会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她说着还将席间各职能部门管理人事的处长一一介绍给沈书钰认识, 方便她后续抽调骨干。
临到走时, 沈书钰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问出了口。
“林主任, 您为什么这样帮我?”
林建秋望着她笑, “这条路上女人本就比男人难走。你有野心,也有能力,那就大胆往上迈,我给你托着。等你站得够高了,也要记得拉后来的姑娘一把。”
在林主任的鼎力斡旋下, 整个横向课题团队的核心成员很快确定了下来。
许棠家里在银行系统有根基,人机灵,就是有点爱看热闹。
孙晋出身寒门,数据建模是一把好手。
方倩倩则两头都占,资历老,能力足,上头的路子也熟。
至于许晔,是财政口那边新进的老黄牛,肯下苦工,脑子也转得快。
另外方仲孺给课题组还配了几名实习生,说是帮忙打打下手,顺便学点东西。
课题组全员见面的时间很快也定了下来。
结果第一次开组会的那天,裴聿来了。
他往会议室门口一站,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望向沈书钰时带着懒散的调侃,“我的工作能力你也知道,不考虑考虑把我也加进来?”
“这人谁啊,长得也太好看了。”有组员当场嘀咕。
“嘘,那是裴三少,裴家的。”方倩倩提醒众人,“都别乱说话,我们都惹不起的。”
“裴家?”许棠倒抽一口凉气,“那那他跟咱们沈博”
沈书钰也听到了这些碎语,示意众人安静,出了会议室把门带上才重新看向裴聿,“课题组的成员已经定了,而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裴聿。”
裴聿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那双桃花眼里浮出自嘲的笑来,随即正了正衣襟。
“那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裴聿,经济司横向课题的联络人,负责课题经费使用情况的审计工作,以后多指教。”
沈书钰反驳,“你不是经济司的人。”
裴聿挑眉,“不好意思,我是临时工。你,不歧视临时工吧?”
沈书钰被噎了正着,还想说点什么,裴聿却已经越过她,大大方方地进了屋,还在长桌旁挑了个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
他生得实在是好,只往那儿一坐,就把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勾了过去。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沈书钰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却也不好当着整个课题组的面发作,只重新站到白板前,把课题的工作里的谁负责数据接口,谁负责模型调参,谁负责与监管对接,继续安排下去。
可讲着讲着,她总能感觉到裴聿投来的那道带着温度的目光。
她只能当那道视线不存在,然后继续往下讲,等讲到技术路线里的预警阈值该怎么定的时候,底下的组员争了起来。
有人说阈值定低了容易误报,满屏红灯。有人说定高了容易放走大鱼,形同虚设。
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
裴聿这才收回看向沈书钰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阈值不应该是固定的一个数,得跟着资金的流速,流经的路径,资金所在的境外地区情况等变量动态的去调整。”
满座闻言皆惊。
组里所有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懒散勾人的裴三少,手底下是有真章的。
散会后,组员们陆续去忙自己手头的工作,裴聿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
沈书钰看着他的忙活的背影突然开口,“裴聿,你值得一个能全心全意回应你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谢谢,可等不等是我自己的事。”裴聿说着,缓缓抬眼望向她。
那双桃花眼褪去了平日里的所有轻佻散漫,眼底是压不住的执着。
沈书钰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只能沉默。
晚上,顾钧照常来接沈书钰回家。
那辆牌照是京A开头的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社科院的大门边,低调里透着一股压人的贵气,门卫们早就见怪不怪了,那几个跟着一起出大门的组员们却是头次见。
“这车,得这个数吧。”许棠比了个手势,眼睛瞪的溜圆。
“别光看车。”方倩倩压低声音,“这牌照我认得,恒通的。来接人的恐怕是顾钧顾总本人。”
几人正说着,那边的顾钧穿着件藏青色的长款大衣已是推开车门,待看到沈书钰旁边的裴聿时,他的气压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门口的组员们对气场这个词有了实质性的认识,吓得全都收了声,眼睛却是一个劲的往那边继续瞟。
顾钧一步步的走着,待走到沈书钰身边,突然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声音低沉中带着缱绻,“忙完了?我来接你回家。”
沈书钰抬眼就撞进他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占有欲十足的眼睛里,只得“嗯”了一声。
顾钧这才像是刚看见裴聿似的,朝他点了点头,笑得客套,“裴三少,这么晚还在社科院?辛苦你今天送我女朋友出来。”
“谈不上辛苦。”裴聿迎上他的目光,也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来,“我现在也在沈博士的课题组里,举手之劳。”
顾钧的笑意淡了,连揽着沈书钰的手都收紧了些,“裴三少倒是清闲,放着裴家的生意不管,参加起课题来倒是比什么都积极。”
“顾总不也是放着恒通的事亲自来接人吗?彼此彼此罢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门口的组员们饶是什么也不知道,此时也看出点味来。
沈书钰夹在中间,脑瓜子有点嗡,下意识的覆上了顾钧的手,“顾钧,走了。”
顾钧这才收回目光,应的温柔,“好,回家。”
他揽着沈书钰转身朝车那边走,声音在风里传开。
“裴三少,外面天冷,我们先回了。”
那个“我们”二字咬的极重。
裴聿垂下眼,不去看他们离去的背影,半晌才回,“慢走。”
而社科院门口,看完整场大戏的组员们还在风中凌乱。
“我的天,你们看见没。”许棠捂着嘴,激动得脸都红了,“那个顾总跟裴三少,刚才是……对上了?我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还用看?”方倩倩老成持重地摇摇头,“裴三少和顾总围着咱们沈博转的事早就传遍了,这往后啊,咱们课题组怕是要成为京都八卦圈的顶流了。”
果然,这段纠葛隔天就传遍了京圈。
有人在酒吧卡座压着嗓子,把前几日社科院门口那出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那天裴三少风度翩翩想送佳人,说时迟那时快,恒通的顾钧也从车里出来,两个男人一见面,那空气里的火药星子噼里啪啦的都要溅到围观人群身上了……”
正说到关键处,周边方才还点评起哄的突然就熄了声。
那人回身一看,才发现故事里的当事人竟然出现在了眼前,吓得那是一个机灵。
“裴,裴三少……”
“讲的挺好的,后来呢?继续讲。”裴聿穿着修身的大衣唇角勾着懒懒的笑。
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渗出汗来。
“裴聿,走了,别脏了手。”同行的一人拉着他的大衣提醒,他这才转身。
一行人走过去的时候,裴聿队伍末尾一人用手指狠狠点在地上那人的胸口上,眼里是浓重的警告。
回小院的路上陈特助将车开的平稳。
顾钧从上车起便一言不发。
沈书钰伸手去戳他,“顾钧,你怎么了?”
顾钧这才酸酸开口,“他怎么又出现了?”
“周司长安排他进组当联络员,审计经费顺带盯项目进度,临时工。”
“临时工?”顾钧哼了一声。
等回到小院,门一关,顾钧就把人抵在墙上偏头去吻她的颈侧,带着点惩罚的力道。
“顾钧”沈书钰喘着气推他,“你发什么疯?”
“我吃醋了。我想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吃醋的。”他说着,埋在她的颈间,动作比以往凶的多。后来更是不肯给全,吊着她,逼她自己来求。
“顾钧,你讲讲道理。”沈书钰被折腾得眼角都湿了,声音发颤,“我人都是你的了,你还吃哪门子醋?”
顾钧俯下身咬住她的耳垂,呼吸滚烫,“正因为你是我的,我才更见不得别人多看你一眼。”
她还想反驳,却又被他的吻堵住。
冬夜沉沉,衾榻正暖。
沈书钰已是累极,眼皮发沉。
顾钧却睁着眼,抚着她的后背,“书钰,以后每天早点回家……一想到你跟他待在一起做课题,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沈书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知道了醋坛子。”
他转而摩挲着她的手指又问,“今年准备怎么过年?”
“爸妈打算来京都。”
顾钧坐起身子,“什么时候来?我提前把行程都安排好。”
“还没定。”沈书钰的一点睡意完全被他闹走了,看他这副样子,又觉得好笑,“你急什么?”
“怎么不急。”顾钧把人重新搂回来,跟她又蹭了蹭,“这是你爸妈第一次见我,我得好好表现。”
他越说越来劲,“爸妈爱吃什么?口味偏淡还是偏重?你提前告诉我,我让陈特助把京都最好的馆子都订上,再备几样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对了,你爸爱喝酒吗,我那儿有几瓶三十年的茅台,正好用得上。”
沈书钰听他这样絮叨,想笑,嘴上却故意泼冷水,“他们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办?”
顾钧把人搂得更紧了,带着点势在必得,“那我就天天去刷脸,直到他们点头为止。爸妈怎么过来?坐我的私人飞机吧。”
沈书钰横了他一眼,“就显得你能的。”
顾钧又吻了她的额头,“就这样定了,我的都是你的,这个院子就是你的家。等爸妈来了,我临时搬出去住。”
沈书钰抬起头,有点没反应过来,“你住哪儿去?”
“酒店。”顾钧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你到时候住主屋,爸妈住厢房。我不能让爸妈觉着你没名没分的就跟我住在一起。”
沈书钰看着他这副强装大义的模样,心口酸软一片,“要不就不搬了我想个理由”
顾钧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翻身把人重新压住,“沈书钰,你这话我可当真了。”
沈书钰红着脸推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先起来,别闹”
话没说完,又被他的吻堵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白天再修修……依旧求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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