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错位纠缠[追妻火葬场]》现代言情小说_丫丫吃虾

    第61章


    陈特助就这么去了京都。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社科院门口, 看着进进出出的学者,头疼。


    院区围墙以内只有科研大楼,办公楼, 图书馆,连个奶茶店都没有, 去哪看沈总监?还每周一次。


    陈特先是把恒通驻京办事处的一间办公室征用了, 白天处理恒通的公务, 晚上就在社科院门口正对面的星巴克守着, 可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他开始想法子联络秦筝, “秦总,恒通这边有一个跨境项目, 想跟钰清资本合作,方便加个微信吗?”


    秦筝那边通过了,转头就告诉了沈书钰。


    后来每周六就变成了陈特助定期拜访沈书钰的日子。


    以业务合作为幌子,汇报跟钰清资本合作的项目进度, 再以“合作单位回礼”的名义将顾钧准备的东西送到她那边。


    完美。


    每次拜访完, 陈特助就赶紧给顾钧打周报电话。


    顾钧听得很细, 细到问她今天扎的什么头发,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家中的摆设是否齐全, 心情怎么样, 笑没笑。


    有一回陈特助说他没注意, 顾钧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下周看仔细点。”


    海城这边,辉瑞康的事在收尾。


    反垄断立案之后,国际资本撤离的余波渐平, 恒通与万材化学的交叉持股按协议继续执行着。


    宋清羽进了万材的董事会,第一周就跟她爹在会议上顶了起来,宋远志忙得连轴转,再没空打电话催顾钧出席什么联姻晚宴。


    顾钧挑了个股价平稳的一个交易日,跟宋清羽通了二十多分钟的电话。


    电话里宋清羽还顺带跟他提了一下万材董事会的现状,“我老头现在天天就想往董事会里塞人。我直接把书钰帮我整理的他们程序性违规的文件投屏,他和他的那群人一看到,脸色立刻就变了。”


    顾钧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心口一滞,“她给你做的东西,别声张出去。”


    “怎么,怕她被你们男人惦记?”


    顾钧没接话。


    他确实怕,怕全世界都看见她的好,怕在这条路上,他被挤到一边去。


    当天傍晚,恒通与万材化学的联合声明在官方渠道正式挂了出来。


    内容跟那晚庆功宴拟定的一模一样,核心意思就是解除联姻。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公告,笑得苦涩。


    他曾经想在庆功宴上宣布这行字,再宣布另一个名字。


    如今公告发出去了,新闻也出来了,他身边却再没有那个要宣布的女主人。


    晚上,他又去了一趟海边那家新开的海鲜餐厅。


    还是上次那个靠窗的位子。


    桌上摇曳着相同的两盏烛火,赴宴的却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下来,把菜单翻了两遍,单点了她那天爱吃的那几样,没舍得动。


    餐厅的灯光铺在海面上,跟映在水面的月华连成一片。


    依旧很美。


    周末顾钧回老宅吃饭。顾夫人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他每样只动了小半筷。


    顾父坐在轮椅上,打量了他老半天,索性上手推他,“想人家,就去见。你以前不是挺能的?去啊!”


    顾钧放下筷子,不接话。


    顾景瑶在旁边小声补刀,“哥,你去把沈姐姐追回来嘛!”


    他起身去了露台,抽了半根烟,回来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继续跟顾父下棋。


    秦筝把链接发过来的时候,沈书钰正翻一篇前沿的政策论文。


    她点开看了一眼那个新闻,又关掉,继续翻论文。


    秦筝的消息这时也发了过来,“联姻取消了。你现在什么感觉?”


    沈书钰指尖顿了顿,打字,“没什么感觉。”


    过了几分钟,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停着在,那面论文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写了什么却根本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把那条新闻又点开,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声明里他的名字排在前头,宋清羽的名字跟在后面,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一个“与”字,再无别的牵扯。


    从今天起,顾钧这个人,在公开的意义上,跟谁都不再有亲密的关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漾起层层涟漪。


    联合声明发布的当天晚上,海城的几个饭局也都在议论这件事。


    顾钧为了一个女人把海城的港口和空域翻了个遍的事,早就被传了无数个版本。


    有说他爱而不得的,有说他几近崩溃的,有说他不折手段的,但这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恒通的顾总,心里只有那个姓沈的女人。


    恒通总部的小群也在传。


    小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到一张沈书钰参加学术会议的照片,直接上传到了八卦cp群,底下的回复跟了一串“沈总监666”,“大女主”


    小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发出去,“终于明白现在顾总为什么天天黑着脸了,这搁谁谁不疯”


    群里又是一片哀嚎,现在整个恒通总部就没人好过,顾总化身工作狂,没有最卷,只有更卷。


    顾夫人在牌局上自然也听到些风言风语,气得直接把牌扣在桌上。


    有跟顾家走得近的太太偷偷跟人说,顾夫人这些日子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在牌桌上三句话不离顾钧的婚事,如今谁敢提她就瞪谁。


    ……


    周默和赵衍又约在海城一家老馆子吃了顿饭。


    三黄鸡皮薄肉嫩,桂花糖藕码得整齐。


    赵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和周默倒上了酒,“你说阿钧现在是什么状态?”


    周默夹了片糖藕,“我刚从恒通出来。他今天上午把辉瑞康留在境内的三个关联公司全清理了。账本、关联交易、代持协议,一份一份摆出来,对方律师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宋远志下午打电话还质问他联姻的事,他一句‘交叉持股的条款是宋清羽签的,就把人堵了回去。”


    “宋远志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他跟他闺女现在在董事会都斗成什么样了。”周默放下筷子,“我有天晚上路过他那大楼上去看他,他倒好,就在那里看沈书钰的照片。”


    赵衍叹气:“这哥们,感情上是废了,不过事业上还是当年那个狠人。”


    “现在比当年还狠。”周默说,“集团的事他处理得滴水不漏不说,之前凡是做空过恒通的私募基金,他挨个在算账,隔了几个月的账也算,现在大小投资公司提起他的名字都噤若寒蝉。”


    赵衍喝完了杯中的酒,“难怪我跟投行的朋友吃饭,都没人敢提他,我一说,人家就打岔。其实上周我跟他说了,说直接去趟京都得了,我陪他去,结果他又说不去。”


    “怂。”周默说。


    “他顾钧什么时候怂过?”赵衍给自己又倒了半杯,“也就是在沈书钰面前这样。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对谁都狠,就连对他自己也一样狠。”


    周默慢悠悠的转着酒杯,“我早就说了,要么就彻底毁掉,要么就一直怀柔。他舍不得毁,又舍不得放她出去飞,犹犹豫豫,嘁。”


    “靠周默,你变态吧,顾钧这样我都觉得他不太正常,你这么一说,我感觉你更不正常了!”


    “行了行了,就说说而已,真论起来,还是行动派更颠。恒通四十层就沈书钰以前用的那间办公室,现在还空着。他让保洁每天擦两遍,比他自己办公室还干净。”


    “这人没救了。”赵衍盖棺定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他这辈子还能把人追回来吗?”


    周默没接话,跟赵衍碰了个杯。


    海城别墅。


    顾钧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沈书钰以前的房间,空气里似乎还残留有属于她的味道。


    他在门口站着,一遍遍回忆着她在家时的样子,最后走进去,在床沿坐了很久。


    准备走的时候,他把那扇她以前爱开的窗推开了。


    夜风进来,带着海的咸味。


    还有点苦。


    她在京都住的地方,窗外的风又是什么味道?


    他想不出来。


    翻出手机,把她的号码调出来,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反反复复,到底没有按下去。


    深更半夜打电话过去,她只会更烦他。


    他清楚这个道理,可清楚归清楚,还是克制不住的想。


    沈书钰改完一份投资报告,抬手看表,凌晨一点。


    她起身去倒水,经过玄关时看见那三套西装还挂在衣柜里。


    那天唐晨给她微信里发的顾钧一个人坐在露台的背影就这么涌上心头。


    唐晨说他在找她。


    找疯了。


    无数个未接电话和微信,她面试结束将手机开机以后都看到了。


    可看到了又怎么样?


    沈书钰把衣柜门一把关上。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天收到的快递单,寄件人那一栏,顾钧两个字依旧写得锋芒毕露。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快递单折起来,也塞进抽屉最里面。


    半夜,宋清羽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沈书钰接起来,宋清羽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困意,带着将要上战场的镇定和干练,“书钰,联姻取消以后我爸要动真格了,铁了心的要跟那个私生子铺路。马上要在万材董事会上进行第一次正式交锋。”


    “材料我都审完了。”沈书钰的声音很稳,“他安排的那两个执行董事的提名程序有问题,明天你先别急着进攻,让他的人自己先把破绽露出来。”


    “好。你那边也早点睡。等这一仗打完,我去京都看你。”


    “行。”沈书钰应了。


    万材这场仗,从宋清羽入主董事会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宋远志不会轻易交权,私生子,老股东,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可宋清羽手里有她,有钰清资本的现金流,有陆徵的人脉。


    她想起宋清羽电话里说的那句“正式交锋”,把手贴在玻璃上,让冰凉的触感使自己更清醒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论文。


    投资周报。


    还要准备宋清羽这一仗的弹药。


    留给她纠结感情的空间好像越来越少。


    窗外京都夜色依旧,远处的高架上有车流还在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奔涌的长河。


    作者有话说:


    让我想想,啥时候再让他们见一面,哟霍霍,有宝子有啥建议嘛?


    第62章


    上午的课在导师办公室隔壁的小教室里进行。


    方仲孺讲跨境监管的域外效力, 讲一半点她的名,问北美案里仲裁地的选择逻辑。


    她答完刚坐下,宋清羽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发了过来。


    “今天只是提名委员会先行开会, 老头子开口了,要增设两名执行董事, 都是他当年的老兄弟。”


    “另外提名委员会一共五个成员, 其中三个都跟被提名人有生意往来。”


    沈书钰打字回她, “让他把票投完。”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 宋清羽的回复来了。


    “表决结果3:2, 增加席位的提案通过了。老头子又放话,后天直接开特别董事会。说是要扩大董事长授权, 准备在会上将他属意的候选人名单当场定下,然后召开股东大会表决。”


    “你没闹吧?”


    “没闹。就按你说的,让他的人先露出马脚。”


    沈书钰合上了手机。


    老教授还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在晨光里浮动着, 让人格外安心。


    打仗就像下棋, 等把边边角角都占住的时候, 就可以着手收官了。


    而现在,万材化学的公司章程, 董事会历年决议, 关联交易管理制度, 授权管理办法她已经全部翻了个遍。


    对面的线头出来了。


    出来的很多。


    多到她都要犹豫先从哪根开始。


    她拨通宋清羽电话的时候, 那边会议室的声音有些嘈杂。


    “清羽,三年前通过的那个授权董事长行使部分董事会职权的决议,引用的章程版本对不上。你现在把三年前四月的原始纪要调出来,如果纪要引用的是六月份的修订版章程,那这次在这个董事长授权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大授权的提议就站不住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书钰,你是神仙吧?这都能挖出来?!”


    “去调纪要。”沈书钰说,“我明天过去,把公证处也约上。”


    “约公证处做什么?”


    “他会要求鉴定的。到时候当场封存送检,一步到位。”


    宋清羽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沈书钰去跟导师请假。


    方仲孺端着搪瓷杯喝茶,听她讲完事由,摆摆手,“去吧。关于你交给林主任的那份快要完成的调查分析报告,回来以后我们再详谈。”


    她走到门口,老教授又悠悠补了一句,“书钰,输赢都要体面。”


    沈书钰回首展颜,“知道了老师,不会给您丢人的。”


    宋清羽的私人飞机在中午落地海城。


    沈书钰在飞机上已经把证据链又过了一遍,直接上了接她的商务车。


    宋清羽已经坐在里面了,塞给她一杯温热的拿铁,“先提个神,晚上还有的熬。”


    万材化学档案室里,三年前的原始会议纪要被摊在灯下。


    沈书钰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四月份的那份决议时,手指点在附件里那行章程的编号那里,抬头看宋清羽。


    “纪要走的是修订版的章程。”她再次敲击纸面,“这是铁证。”


    宋清羽盯着那行编号,半天憋出一句,“老头子是真敢啊!”


    “坐到那张椅子上的人,有什么不敢的?”沈书钰把纪要一把合上,“看明天的表决。到时候你先去,我把纸质材料准备妥当随后就到。”


    特别董事会定在早上八点开始。


    万材化学董事会专用会议室里,人员陆续落座。


    宋远志坐在主位,右手边是宋屿。


    他那个在外头养了三十年的儿子正式在万材董事会露面了。


    西装革履,鼻梁上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此刻坐的比谁都端正。


    其他老臣老股东按辈分依次排开,宋清羽则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坐在她父亲的左手边。至于她另一边的位置现在是空着的,还没人敢明着坐过去。


    “开始吧。”宋远志率先开口,“今天第一项议程,讨论这份扩大授权的委托书。”


    宋清羽听着,手指敲着桌面,等宋远志说完,才悠悠开口。


    “爸,何必怎么着急?现在讨论扩大授权的委托书,等下是不是就准备绕过提名委员会,直接定下提名人选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宋远志的脸色沉了下来,“清羽,如果你对提案有异议,可以投反对票,不要干扰正常的会议流程。我们继续讨论。”


    老臣和老股东开始挨个表态,坚决拥护宋董事长。


    宋远志靠在座椅上,听着旧部的恭维,点头示意开始表决。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全场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同款的黑色西装,头发低挽着,手里拎着公文包,是个长的挺惹眼的女人。


    沈书钰朝众人点头,直接在宋清羽身旁坐定,然后开口。


    “各位好,我是宋董事聘请的合规顾问。”


    “今天来这里,是关于这份即将表决的授权方案向在座的各位提示一处问题。”


    沈书钰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竖起来,让长桌两边的都看得清楚,“三年前通过的授权书,签署日期是四月份,附件引用的章程条款,却出自同年六月的修订版。各位,四月的决议,怎么引用了六月的章程?”


    会议室里静了。


    中央空调的出风声格外清晰。


    “这份授权书是倒签的。”沈书钰表情不变,把那张纸放回桌面,慢悠悠的看向宋远志,“宋董,伪造董事会决议文件,轻则决议无效,重则构成犯罪。今天在这份授权书的基础上讨论的进一步扩大授权的提案,我建议撤回。”


    宋远志没动。


    他靠在椅背里,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一旁的宋屿倒是先开了口,“这位小姐,董事会文件是公司机密。你手里这份会议纪要,从哪拿的?”


    沈书钰抬头看了他一眼,“宋董事按章程调取的,原件在档案室封存。”


    “复印件不作数。”宋屿嗤笑了一声,倒向椅背,“要论真假,得先做司法鉴定。”


    “好。”沈书钰勾起唇角,向他示意,“公证处的人就在楼下,原件可以当场封存送检。宋先生,请。”


    宋屿的笑容僵住。


    沈书钰把手里的这页纸在会议桌上慢慢推出去,“另外提醒各位,伪造公司决议文件,追诉期从行为终了起算。这份授权书一旦进了档案,会跟很多人的名字绑上很多年。今天投出去的每一票,纪要里都会留存。”


    老股东们的脸色一个接一个都变了。


    “爸,”宋清羽在旁边也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忘了介绍了,这是沈书钰,钰清资本的投资合伙人,我的军师,也是海城圈子这段时间提得最多的一个名字。”


    钰清资本。


    沈书钰。


    宋远志盯着眼前这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把前因后果终于全想明白了。


    恒通那个顾钧把海城翻了个底朝天,找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好,真是我的好闺女!”宋远志怒极反笑,“你早就跟顾钧的女人搅在一起!那桩联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你们合起伙来,把我耍得团团转!”


    “爸,联姻是你非要加进去的,双方的商业合作协议我可是一条都没动。再说了今天谈的是授权提案,您扯这些做什么?”


    “我扯?”宋远志冷笑着看向沈书钰。


    “沈小姐,我奉劝你一句,顾钧可曾是她的未婚夫!你现在巴巴地跑过来给人当刀使,就不怕哪天被卖了?”


    他又转向宋清羽,“清羽,你跟她搅在一起,这是在玩火!”


    宋清羽放下手里的笔哂笑,“未婚夫?顾钧要真是我的未婚夫,就您那个宝贝儿子,还能坐在这里算计人事权?”


    宋屿脸上有些发白。


    沈书钰端起面前那杯凉了的水,润了润嗓子,“宋董,我收清羽的钱,自然替她办事。您要是实在对我的私生活有兴趣,等表决结束,我慢慢跟您讲。”


    宋清羽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别挑拨了,爸。我跟书钰之间,可比你们父子干净。”


    宋远志被堵得胸口起伏,大手一挥,“既然有争议,那就休会!择日再议!”


    沈书钰视线扫向全场,极具压迫,“根据议事规则,休会须经全体董事过半数同意。哪位董事……赞成休会?”


    满桌安静。


    老臣们看着宋远志。


    老股东们看自己面前的杯子。


    没人举手。


    “我赞成!”宋屿说。


    “列席人员无表决权。”沈书钰眼皮都没抬,“下一位!”


    宋屿脸上残余的血色彻底褪去。


    老股东王守德出来打圆场,“清羽,你爸也是一心为了集团。提案既然有瑕疵,撤回就是,何必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再说了,董事会闹成这个样子,银行那边的授信可都看着在,月底续贷怎么办?集团的资金链怎么办?”


    “王叔,”宋清羽轻笑了一下,“您儿子从宋屿手里收的那笔撮合项目的佣金,数字我这里有,要念吗?”


    王守德的脸也白了。


    沈书钰在旁边适时打开平板,把屏幕转向长桌,“钰清资本上季度完成了两只跨境基金的备案,有限合伙人当中包含两家主权基金,其中分量各位应该清楚。另外清羽手头的自有资金,可以通过可转债的方式投进万材,融资成本比银行贷款还低一个百分点。各位董事,银行那笔贷款,没必要再续。”


    “那是你宋清羽的私产!”宋远志用力拍了下桌子,“拿自己的钱填公司的窟窿,你安的什么心?!”


    宋清羽满脸无辜,“我拿自己的钱,救自家的公司。爸,您反对什么?”


    “公司是爸的!”宋屿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让你的钱进来,明天万材姓什么!”


    宋清羽轻蔑,“万材姓股东!你连董事席位都没有,轮不到你说话!”


    她的话音刚落,沈书钰又从文件里抽出另外一页纸推出去,“顺便提一句,宋屿先生舅舅名下的贸易公司连续三年中标万材的原料采购,报价高出市场均价十一个点,建议重新招标核价。”


    宋屿气的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好悬没飞出去。


    会议室里又又又陷入安静。


    对扩大授权的提案表决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继续进行了。


    最终四票赞成,六票反对,一票弃权。


    弃权的那位,正是刚才被点了名的王守德。


    紧接着宋清羽乘胜追击,拿出自己的提案。


    将宋屿分管的采购权限,收归董事会审计委员会,并提名自己这边的人担任财务总监。


    最终六票赞成,四票反对,一票弃权,提案通过。


    结果出来的时候,宋远志把笔狠狠拍在桌上,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沈书钰一眼,眼中有怒火也有算计,“后会有期,沈小姐!”


    “宋董慢走。”


    宋屿经过沈书钰身边时,也压低了声音,“沈小姐,今天这一课,我记下了。”


    沈书钰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公文包,头也没抬,“宋先生,后面的课也会教的。”


    宋清羽到了电梯里才长舒一口气,“你连他今天要休会都算到了?”


    “打官司打多了,对方会怎么耍赖,我闭着眼都猜得到。”


    “厉害,饿不饿?”宋清羽接着问,“带你去吃些好的。周六再回京都吧,明天晚上有一场海城资本圈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沈书钰沉默不语。


    资本圈的晚宴……


    他以前也带她参加过。


    “钰清的业务要人谈,你可是投资合伙人。”宋清羽还在继续,“就去露个面,剩下的交给我。”


    沈书钰将关于他的一切重新压回心底,这次应了。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林建秋的微信。


    “听说你在海城打了场漂亮仗,恭喜了。你发的那篇调查分析报告我看了,回来以后细聊。”


    沈书钰看完消息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上次她已经将种子种下,而她后面要做的事,是让每一颗都生根发芽。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让他们见面!!!


    第63章


    海城资本圈的消息传的飞快。


    当天晚上的饭局上, 牌桌里,大小群中,全在说宋家大小姐带着一个女人, 用文书和条款把自家老爹以及满桌的老狐狸们逼的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也在打听宋清羽旁边的那个女人什么来头。


    于是有人开始翻旧闻。


    法学泰斗方仲孺的关门弟子。


    钰清资本的投资合伙人。


    宋清羽公开承认的军师。


    最后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就是之前恒通顾总弄丢的那个。”


    恒通总部。


    顾钧也知道了万材董事会的结果。


    一想到她用一份倒签的授权书把一群老狐狸压的大气都不敢喘, 他就忍不住勾出一个笑来。


    可这点笑意, 很快又被心疼压下去。


    董事会结束的时候, 宋屿竟然威胁她, 竟然敢威胁她。


    他跟陈特助发了一条讯息, “把宋屿的远航贸易好好查一遍。”


    要是有的人还不识趣,就不要怪他下手了。


    做完这些, 他看着别人偷拍的她在万材董事会上的照片,忽然很想见她。


    想的厉害。


    顾钧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宋清羽正跟沈书钰吃饭,她看了眼来电显示, 开了免提。


    “她还在海城?”顾钧开门见山。


    “顾总, 人家刚帮我打完仗, 累得嗓子都要哑了,您要关心, 只怕打错了电话。”宋清羽夹了一筷子菜, 又看了一眼对面默不作声的沈书钰。


    电话那头缓了一会儿, 才继续开口, “她什么时候回京都?”


    “周六。顾钧,想联系就自己直接打电话问,跑我这里旁敲侧击算什么回事?”


    顾钧把电话挂了。


    他想去找她,却又无端的害怕。


    害怕被拒绝,害怕她再也不许他找她。


    饭局还在继续, 宋清羽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看着心不在焉的沈书钰,“他现在找你,不见见?”


    沈书钰明显在神游,半天才回,“还没想好怎么见。”


    宋清羽


    还是第一次在身边见到感情这么纠葛的,晚上硬是跟陆徵电话聊了半宿,临了她问,“陆徵,我们会变成这样么?”


    陆徵那边松散的调子明显变得深沉了些,“清羽,不会的,永远不会。”


    周五,沈书钰在秦筝家的客房里对着行李箱站了一会儿,把顾钧寄来的那件藏蓝色西装翻出来,挂上衣架熨平。


    又挑了一件白衬衫,将头发披了下来。


    秦筝绕着她转了两圈,一个劲儿的点头,“这形象太能打了!”


    沈书钰笑她,“去谈生意,能打什么?”


    “能打就是资本。”秦筝替她正了正衣领,“走吧,沈总~我送你过去。”


    临海的酒店顶层,晚宴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宋清羽带着她满场走,逢人便介绍,“这是沈书钰,钰清资本的投资合伙人,以后多关照。”


    有的人听完只是客套,有的人听完眼睛唰的就亮了。


    当然也有不长眼的。


    一个做供应链起家的男人,喝得满脸通红,目光先是在沈书钰身上滴溜溜的打转,而后端着酒杯直接凑上来。


    “这位沈小姐,这么漂亮的脸蛋还玩什么资本?直接来我这儿,副总的位置给你留着,条件随你开。”


    他说着,手就要往沈书钰手背上搭。


    沈书钰侧开一步,把酒杯换了只手,勾着唇角,“何总是吧?让我想想。你集团上个月那笔十五亿定向增发的股票,被交易所问询了三回。每次问询的重点是不是都在那笔八千多万的款项?”


    何总的手僵在半空。


    “巧了。”沈书钰将酒杯放下,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钰清资本做过您那家公司的尽调,报告我还没删。您说,这份报告要是现在发给圈里,明天贵司的股价守不守得住?”


    男人的脸由红转白,退了两步,灰溜溜的走了。


    宋清羽在旁边轻叩掌心,“沈总,行啊!他违规占用上市公司资金的事,我明天就找人放出去。”


    沈书钰不置可否,把纸巾扔进了托盘。


    她想起了那次出席海城的宴会,也有个男人喝多了酒,当众问顾钧,要不要将她转手。


    后来那家公司两个月内破产了,顾钧也再没提过。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的世界脏。


    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世界里,不用任何人挡,自己就能处理了。


    亲自动手。


    这场资本圈的晚宴顾钧每年必来,今天他是开场半小时后才到的。


    人一进门,在场大多数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恒通的顾总,果然没带女伴。


    参加这种晚宴,哪有男人不带女伴赴宴的?


    可没人敢置喙一二。


    圈子里的人这段时间都被他折腾怕了,说话越发客气。顾钧应付着寒暄,却听见旁边有两个人在笑,“何老八今天算是撞了南墙,让宋清羽的那个女军师几句话问得脸都白了。”


    他顺着他们的说笑的视线望过去,一道藏蓝色的身影就站在香槟塔边上。


    是她?!


    穿着他寄过去的那件西装!


    顾钧心口像是被什么猛的撞了一下。


    一种名为惊喜的情绪顺着血液涌遍全身。


    原本所有的应付,漫不经意在这一刻通通化为虚无。


    他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的在收紧。


    看她跟人碰杯,交换名片,谈笑。


    看她一个人在这满场的狼群里,游刃有余。


    看她真实,鲜活,知性的不像话。


    陈特助每个周报电话里都会跟他描述她的模样,她的心情。


    那些话他听一遍就能记住,可没有哪一句能比得上今晚亲眼看见她穿着他挑的西装,出现在他眼前。


    顾钧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尽,任由烈度顺着喉咙直达心底。


    沈书钰去露台的时候,宋屿在旁边的盆栽后头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晚摘了眼镜,换上一副更温和的面孔,手里拿着两杯香槟,作势要递过来一杯。


    “沈小姐今晚这一身,比在会议室里漂亮多了。”


    沈书钰没接,神情冷淡的看着他,“宋先生有事?”


    “聊聊。”宋屿笑了笑,“我姐给你什么,我出双倍。万材的半壁江山也行,或者,你开个价。”


    “我开的价,你付不起。”


    “不试试怎么知道?”宋屿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下来,尾音调笑,“沈书钰,我一直想找个聪明的女人。”


    他的呼吸都要碰到她的头发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端走了宋屿手里那杯要递过去的香槟。


    “宋屿。”


    顾钧踱到了沈书钰身侧。


    “顾总。”宋屿的笑容滞了滞,又堆起来,“我在跟沈小姐谈合作,您以什么身份插进来?”


    “你要谈生意,明天来恒通,我让法务部跟你好好谈。”顾钧把香槟放在窗台上,看也没看他,“今晚,你最好换个地方。”


    “顾总,万材的事,恒通的手还伸不进来。”


    “万材百分之七点三的股权在恒通名下。”顾钧这才把目光转过去,气场中带着碾压,“你再碰她一下,明天股东大会的议题,我帮你定。”


    宋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看看顾钧,又看看沈书钰,点了点头,抿唇转身走了。他的杯子也放在了侍者托盘上,磕出“砰”的一声脆响。


    露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顾钧转过身来。


    看海风肆意,将沈书钰肩头的发丝吹了起来。


    他看着她,笑意从心底溢出。


    “笑什么?”


    “你穿这身,好看。”他说,“我挑它的时候,想的就是配白衬衫。”


    “你电话里说过了。”


    “怕你忘了。”


    沈书钰不说话,只半撑着脸颊看远方。


    露台外是整片的海,远处的一艘艘渔船的橘色船灯照向周边的水域,零零落落。


    “书钰,”顾钧的声音低下来,“我能吻你吗?”


    沈书钰起身抬眼。


    他站在风里,眼神认真,认真得有点不像他。


    “你现在吻之前还学会问一句了?”


    “怕你不高兴。”他将声音压的软沉,还带着些许小意。


    她没接话,也不再看他,将视线继续投向海面。


    “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早知道就早点到了,”他扶着冰凉的栏杆,目光寸步不离的黏在她的侧脸,“不过能见到你,足够了。你现在去哪?我送你。”


    她始终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传来,“我回秦筝那里。”


    “好。”


    司机在前面开车,海城的路灯在窗外退的飞快。


    秦筝的新家在城东,是一套上个月刚全款买下的江景大平层。


    电梯一层层往上。


    到了门口,沈书钰按了门铃,回头看向他,“回去吧。”


    门开了。


    秦筝穿着家居服,看见沈书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又看到了后面的顾钧,笑到一半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离好几趟,半晌才客套着开口,“进来喝杯水?”


    顾钧看向沈书钰。


    “进来吧。”沈书钰率先进了门。


    秦筝的房子很大,落地窗对着江,客厅亮着暖色调的灯。


    待二人坐定,秦筝就跑到厨房里假忙,水龙头开了又关,又将冰箱打开,叮叮咚咚的假装洗水果。


    偶尔探出头来,看沈书钰坐在沙发另一头,不说话,再看顾钧那边,握着一杯水,喝上一小口,也不作声。


    挂钟走针的声音滴滴答答。


    也不知过了过久。


    顾钧站起来,“我先走吧。”


    沈书钰也跟着起身,“那我送你。”


    外面走道的感应灯亮了。


    顾钧换好鞋,他的沈书钰就站在他对面。


    近在咫尺。


    “书钰。”他唤她。


    “嗯。”


    “能抱一下吗?”


    沈书钰抬头望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他试着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膀,动作放得很轻。


    她的温热,她的气息,她切切实实的又回到了他的怀里。


    顾钧闭上眼,舍不得松开。


    任由她身上惯有的甜香占领自己的每一次呼吸。


    想吻她。


    好想吻她。


    想得浑身发紧。


    他的唇停在她耳后,却迟迟不敢落下。


    可只是一个吻而已。


    他终于吻了下来。


    从耳边碎发,到眉眼,到唇角,一点一点,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求。


    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搅住了他的衣襟,细小的碎音就这么毫无预兆的逸了出来。


    他几近失控。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两个人都在喘。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抱歉。”顾钧的声音哑得只剩气音。


    沈书钰低着头,也不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上,又移开。


    “进去吧。”


    “外面凉。”


    她闻言转身,在关门的瞬间才听到他迈开的步伐。


    秦筝靠在玄关的墙上,盯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这真够纠缠的。”


    沈书钰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手还有些软。


    “书钰,”秦筝侧身看她,“你到底怎么想的?”


    “不知道。”沈书钰扶着座椅,“还有爱,也有恨,两样缠在一起,找不到出路。”


    “那就不找了?”


    “或许将来永远不嫁人,就这么忙事业,也挺好的。”


    “再说了,钰清要发展,万材还有几场硬仗,课题报告还要下个月交。我哪有空想这些?”


    秦筝叹了口气,“顾钧对不起你,却又爱你。换成别人,我早劝你把他踢出生活了。可看他今晚那个样子,我居然有点不忍心。”


    “你被他收买了?”


    “放屁。”秦筝瞪她,“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劝。书钰,反正你自己高兴就好,别的,管他的。”


    沈书钰笑了一下。


    江边,顾钧要司机将车停下了。


    他一个人望着江面上的雾。


    唇上还留有她的温度。


    手机响了。


    是陈特助的声音。


    “顾总,邻居说沈总监好几天没回了,我周六还要去拜访吗?”


    “她在海城。”


    “……您见着她了?”


    “嗯。”


    陈特助莫名也有些高兴,“那下周六的拜访,还照旧?”


    “照旧。”顾钧说,“她明天就回京都。”


    “……好。”


    海城的另一头,宋屿一夜没睡。


    他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走,烟头戳满了整个烟灰缸。


    董事会上的脸面,晚宴上的难堪,烧了他整整一夜。


    快天亮的时候,他拨打了一个京都的号码。


    “哥,”他笑得客气,“京都那边,帮我放个消息。有个叫沈书钰的女人,漂亮,聪明,还会玩资本。您就说,谁拿下她,谁就拿下了钰清资本。”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顾钧的女人,你也敢动?”


    “就是因为是他的,才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宋屿说,“他顾钧看得了一晚,看不了她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今年京都的秋天格外寒凉。


    来京毕竟有些匆忙, 沈书钰趁着周末的时候又去了趟国贸那边随意试了几身衣服。


    付款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哪里好像不对。


    仔细想想,现如今的自己大概真的对钱没什么概念了。


    那是一串数字。


    海外账户上是一串数字。


    国内账户上又是一串。


    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 还是会想到江城的那些过往。


    有他的。没他的。甜蜜的。难受的。


    都会想。


    然后继续若无其事的开始一天的工作,研究, 学习。


    和他的微信对话界面还是停留在庆功宴那天。


    沈书钰按灭屏幕, 不再去看。


    海城。


    陆徵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顾钧, 有件事, 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陆徵的声音里这次多了几分凝重, “沈书钰这个名字,如今在京中的纨绔圈里传遍了。”


    顾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彻底乱了分寸。


    他落地京都的时候,正好赶上陆徵说的那场聚会。


    这次京都有头有脸的年轻人齐聚在这间位于后海深巷的私房菜馆里,好不热闹。


    推杯换盏间,见陆徵亲自出去接人进来, 半屋子人的酒都醒了几分, 各色目光都在掀帘的瞬间看了过来。


    顾钧敛眸, 接下这些打量的同时又用余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酒过三巡。


    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二代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人在跟旁人说笑, 眼睛却是朝着顾钧这边看过来, “听说了吗?就社科院那个姓沈的。长得漂亮, 会搂钱,脑子也好使。这要是娶回家,还能改善一下家族基因,一举多得啊。你说是吧,顾钧?”


    满屋子先是一静。


    然后有人跟着笑, 也有人低头装没听见。


    顾钧把筷子放下,眼神很冷,“郑骁,你再说一遍。”


    郑骁斜眼看着顾钧,笑得意味深长,“顾钧你拿不下来,不如让给我试试?我可是认真的。”


    顾钧的脸色沉了下去,慢慢站起身。


    陆徵伸手拉住,“顾钧!”


    郑骁还在那不知死活,“一个没拿下来的女人,还不许别人惦记了?”


    陆徵看向他,语气也冷下来,“郑骁,你追你的,光明正大地追,没人拦你。要是敢用下作的手段,我亲自把你扔进去,懂?”


    “陆哥,”郑骁嬉皮笑脸,“你女朋友不是姓宋吗,这个你也要罩着?”


    陆徵烦了,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朋友会意,把郑骁架起来往外拖,说是帮忙醒酒,院外很快传来鬼哭狼嚎。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朋友回来,凑到陆徵耳边,“哥,郑骁在院里吐了三回,说再也不敢了。”


    “让他长长记性。”陆徵抿了一口酒,才看向顾钧,“京都这块,我给你罩着,别冲动。他爹在部里,明面上要是撕破脸,对她不好。”


    顾钧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院门又被人推开。


    来人三十上下,生得极好。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徵和顾钧身上。


    “陆徵,局上动手了?我错过什么好戏了?”


    陆徵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裴聿?你怎么来了。”


    “听说传说中的顾总到京都了,来见见。”裴聿在顾钧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恒通顾钧,久仰大名。”


    顾钧抬眼,“裴家老三。”


    “顾总知道我?”


    “裴老爷子的孙子,京都谁不知道。”


    裴聿笑了一声,环顾一圈,“今晚这局,听说是因为一个姑娘闹起来的。巧了,我这几天也老听见那个名字,还当是别人吹的,看今晚这阵仗,倒像是真的。”


    满屋的目光都落到了顾钧身上。


    裴聿顺着看过去,“哦?顾总跟沈小姐有旧?”


    顾钧将杯子收紧。


    陆徵在边上不轻不重地说了句,“裴三,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好奇。”裴聿的桃花眼里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更想见见了。放心,只是好奇。”


    他将杯中酒饮尽,起身走了。


    陆徵这才给顾钧续上酒,“裴聿,裴家最小的孙子。他两个哥哥在体制里,舅舅是经济司的周秉文,自己则开投资公司,玩票性质,但还挺赚钱。”


    “这人怎么样?”


    “谈过十七个女朋友,人挺薄情的,但手段不脏,讲究一个好聚好散,所以更麻烦。”


    陆徵叹气继续说,“钰清资本太惹眼了,这局上想认识她的,不止郑骁一个,裴聿今天明显也是冲着她来的。顾钧,这是京都,你在这儿,是客。”


    “我知道。”顾钧深呼吸,“所以我在忍。”


    散局的时候,秋风将私房菜馆的灯笼吹的东倒西歪。


    陆徵将顾钧送到胡同口,“郑骁那边,我已经收拾了。裴聿那边,我让人盯着。”


    “谢了。”


    “谢什么。”陆徵看他一眼,“顾钧,你变了很多。当年你在京都横冲直撞,抢个生意都要把人往死里摁,现在倒是沉稳多了。”


    顾钧望着巷口被风卷起来的落叶,将手里的烟捻灭,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不能再那么横冲直撞了,他想护她周全。


    陆徵的人查得很快。


    不到两天就把整个消息的源头找了出来。


    海城,宋屿。


    是他托了一个京城的中间人放的话,把沈书钰的名字,身份,照片,连带着那句“谁拿下她,谁就拿下钰清资本”在纨绔圈子里传了个遍。


    那可是钰清资本,当前资本圈里最炙手可热的投资公司,亮眼的收益率和稳定的现金流,在任何人眼里都是香饽饽的存在。


    顾钧看清楚始作俑者以后,开始一条一条斩向宋屿的后路。


    他先是给宋清羽打了通电话。


    “宋屿把他舅舅那家公司重新塞进年度招标项目了?”


    “消息挺灵啊,”宋清羽说,“审计委员会后天复审。”


    “复审名单里,我不想再看到那家公司的名字。”


    “那个私生子惹你了?”


    “是他放的消息,让人盯上的书钰!”


    这次电话那头的反应很迅速,“!名单我马上动!”


    两天后,复审名单公布,宋屿舅舅的远航贸易被踢出万材的供应商库。


    紧接着,恒通旗下的产业基金宣布永远不会与那家公司的合作。


    很快海城两家银行也收紧了授信。


    宋屿连夜托人周转,旧相识纷纷回接不了,恒通顾总那边放了话。


    一夜之间没人肯接宋屿的名片了。


    宋屿又给京城的中间人打电话,响了半天才被接起来。


    “哥,万材那批货,您能不能帮我周转一下……”


    “宋屿,这回可帮不了你。”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顾钧放了话,谁敢接你的单,就是跟恒通过不去。你在海城混了这么多年,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他。”


    “他不过是个商人!”


    “商人?”那头笑了一声,“行,那你找别人去。”电话挂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宋屿在海城和京都的两处生意也黄了。


    而他名下那家通过舅舅控制的贸易公司,被监管部门以涉嫌利益输送立案调查。


    宋远志收到消息的时候把宋屿叫进书房,劈头盖脸骂了半小时。


    “废物!就为了斗气,把整个局面都搅黄了!那家公司我保了多少年,你给我全毁了!”


    “爸,是顾钧……”


    “顾钧动你,你倒是还手啊?没出息的东西!”


    顾钧在京都这边住了下来。


    恒通的会全改在线上开。


    陈特助每天把报表和文件送到酒店,他签完字,就望向窗外。


    那里正对着社科院,偶尔能看到她。


    有时是下午,她抱着书从社科院出来,跟同门说说笑笑。


    有时是晚上,她拎着公文包回家。


    他不靠近。


    就这么默默的守着她。


    陈特助有次忍不住问,恒通一堆事等着他定夺,多安排几个人看着不就行了,何必亲自守着。


    顾钧只说别人看着,他不放心。


    沈书钰有几次在社科院门口停了脚步,总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背上。


    那种感觉很熟悉,像一根很轻的线,牵着她回头,可转身视野可及的地方都是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她把书抱紧了些,继续往前走。


    后来她不只感受到了视线,还遇到了麻烦。


    一个自称做文玩生意姓方的男人,在社科院门口拦住了她,说什么仰慕已久,说着还要伸手拉她,非要加个微信。


    沈书钰不想理,硬是快步走了大半条街,才将人甩掉。


    那天晚上,陈特助看见顾钧在酒店里打了几个电话。


    语气就像是在闲话家常,说的内容却全是让人头皮发麻的事。


    第二天,方家那两家门店的银行授信被收紧。


    第三天,方家的长辈带着儿子来社科院门口找沈书钰赔罪,之后再没露过面。


    陆徵随即打了电话过来,“顾钧,方家的事,是你吧?”


    “是。”


    “下次提前说一声,我给你搭把手。”


    “不用。”顾钧话里带着戾气,“这种人不配。”


    圈子里也开始传。  恒通的顾钧人已经到了京都,专盯着社科院那位沈小姐身边的动静。


    谁不长眼,谁家的买卖就会遭殃。


    有不信邪的二代,试探着在她回家的路上“偶遇”,第二天家中的生意就被搅了个底朝天。


    有人喝多了酒,在饭局上拿沈书钰开荤腔,没过几天,就被家里按着头登门道歉。


    于是传言又演变成了更邪乎的版本,谁敢沾沈书钰,恒通的顾钧就对谁发疯。


    可就算如此,顾钧依旧觉得不够。


    他恨宋屿,更恨自己。


    作者有话说:


    其实很多都是冲着公司去的。依旧求评论的一天……


    第65章


    沈书钰回京没轻省两天, 就一头扎进了那篇联动阻断机制的调查分析报告里。


    方仲儒和林建秋都参与了讨论和编撰,三个人在政策研究中心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逐条逐字地把定稿的报告过了三遍。


    方仲儒最后合上报告, 看向沈书钰时,眼里有肯定也有欣慰。


    林建秋也在旁边点头, “联动阻断机制这个模型, 理论部分已经成熟了, 已经够格上报给经济司了。接下来要看实操检验, 我建议直接申请做试点。立项材料我来起草, 负责人和实操人由书钰你来担任。”


    沈书钰应了。


    试点项目批得很快。


    经济司的红头文件下来那天,她盯着文件末尾自己的名字看了很长时间。


    项目负责人, 沈书钰。


    她的人生,似乎是在跟顾钧重逢后,走向了一条完全超出自己预料的路。


    从江城一个普通律师,到如今经济司试点项目的负责人, 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对他的恨还在, 可这样拖泥带水掺着余温的恨, 到底又算是什么?


    京圈的人收到这个消息,比红头文件下来的还要更早一些。


    郑骁那天晚上刚到家, 他父亲办公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郑骁, 你之前在后海那饭局上放的什么屁?沈书钰是什么人, 林建秋捧着, 方仲孺罩着,现在还是经济司试点项目的负责人,你去招惹她?”


    “爸,我追个姑娘,又不犯法……”


    “要追就规规矩矩的追!要是敢动歪脑筋, 我打断你的腿!”郑父顿了顿,又说,“算了,那姑娘的报告我读过,写得比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强一百倍,别给我丢人了!”


    “爸,我是真觉得她好”


    “觉得好就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你拿什么追人家?房子还是车子?人家自己挣的钱,够买无数个你!”郑父在那头叹了口气,“你妈让我问你,这周六的相亲还去不去?”


    “去,我去。”郑骁的声音无精打采,“爸,我先挂了。”


    顾钧这头却要回海城了。


    恒通那边催得紧,总裁办的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走的那天晚上,到底没忍住,去了社科院门口。


    沈书钰看见他的那一瞬,脚步便顿住。


    “我要回海城了。”他说,眼中的不舍就像丝线,千丝万缕。


    “嗯。”她收回视线,回的很轻。


    “恒通那边有急事,董事会催着签字。”


    “那你去忙。”


    两个人站在树下,中间隔着一步。


    风把她的围巾吹了起来,他伸手替她压了压。


    沈书钰抬眼就看到他眼下的一片青黑,只觉刺眼,心口也有些闷闷的。


    她移开眼才问, “之前那些道歉的人是你做的?”


    “是我。”


    “多谢了。”她的视线直接撞进他眼中的深海,以往种种亦是涌上心口。


    顾钧的手垂在身侧,小指动了动,慢慢伸过去,轻轻勾住了她的。


    “等我回来,”他将她带过来,枕入她的颈窝,“我跟陆徵已经说好,有事你可以直接去找他。”


    她想过挣开。可他的气息太熟悉了,熟悉的好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放任。


    良久。


    他看着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看着满地的落叶,只留下一句,“天冷了,多穿点。”然后转身上了旁边等候许久的车。


    他怕再看一眼,又不想离开。


    车子开出去很远,他一直向后看她。


    她就站在那里,红色围巾,好看。


    沈书钰看着他的车彻底消失,才慢慢转过身。


    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碰过的那一点温度。


    “一路平安。”


    她叹息。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试点启动那天,经济司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两排人。


    林建秋把人一个个介绍给沈书钰。


    监管司的处长,外汇局的业务骨干,两家商业银行的合规负责人,还有几名博士。


    有的人很客气,也有人带着审视的目光。


    一个四十多岁的处长把她的材料翻了几页,直接开口,“沈博士,模型挺好的,可跨境监管的数据壁垒摆在那里,各口子的数据不肯共享,你这个联动,联得起来吗?


    满屋子的人都看沈书钰。


    她调出自己在恒通和市场上攒下的样本库,开始一页页的讲。


    哪些数据可以走合规通道调取,哪些可以脱敏互换,哪些只能靠公开信息交叉验证。


    讲到一半,处长的眉头松开了。


    接下来两个月,她带着项目组的人泡在数据里。


    大家白天跑数据,晚上改方案,用实战去校准理论的模型。


    联动阻断的模型终于调试成功的那天晚上,大家已经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日夜。


    待大家在屏幕上确认这个模型在冻结异常资金和异常账户方面,平均能比以前用的那种旧方法快上好几倍时,全员沸腾。


    试点工作正式进入试运行阶段。


    经济司下属的监察机构发现了一笔来自开曼的资金,在多个账户来回周转十多次,表面伪装成境外投资资金,实际上关联的是一家国内上榜的问题机构。


    项目组成员分工合作,连夜赶写联动阻断模型分级处置全流程报告,天亮之前送到经济司的同志手里。


    这笔资金的国内以及海外多渠道的账户在模型的处理之下被精准找出,迅速冻结。


    后来部委内部简报刊登了这次案例,介绍了联动阻断机制试点取得的成效。


    自此沈书钰提交的结题报告就这么一路递了上去。


    经济司的几位领导在开会时也专门提了这个项目,说她是难得的经济和法学领域的交叉实干型学者。


    沈书钰这个名字,正式在“上面”那里挂上了号。


    试点成功带来的红利,是实打实的。


    参与项目的那批人员,待遇和前途都出现了大幅度的提升。


    有人被破格提拔,有人拿到了更好的岗位,有人借着这个项目的履历,敲开了原本进不去的门。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这些各奔东西的人从此也成了沈书钰人脉节点中最坚实的一部分。


    过了几天,林建秋组了个小范围的饭局,席上都是四五十岁的老资历。


    有人提起后海那场私房菜馆的闹剧,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眼光倒是不差。”


    另一个接了句,“眼光和胆子都比本事大。”


    满桌子都会意的笑了。


    林建秋后来私下跟沈书钰说,以后安心做学问,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不会再来烦她。另外经济司那边有意让她在即将召开的京都青年峰会上作为青年代表作开场发言,想问问她的想法。


    沈书钰当场应下。


    试点项目所有资料正式归档那天,沈书钰又去了一趟经济司。


    周秉文的办公室里有人。


    沈书钰也没细看,抱着厚厚一摞归档材料便递到了周秉文手里。


    周司长将材料接了,末了对着沙发喊了一嗓子,“裴聿,别坐着了,帮我把小沈送回家。这大冷天的,她一个姑娘家,不好打车。”


    裴聿放下杂志抬头。


    只一眼便愣了神。


    他认识她。


    在照片上,在别人的对话里。


    而她现在坐在椅子上,驼色大衣,脸上素净,目光格外清亮。


    “行,正好我也顺路。”裴聿起身。


    沈书钰刚想拒绝,周秉文摆摆手,“天冷,让他送。”


    沈书钰到底还是上了裴聿的车。


    一路上,车厢里的气氛相当客气。


    等车到了,沈书钰礼貌道谢,没有再多看一眼。


    海城恒通总部。


    陆徵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顾钧,沈书钰的项目结题报告在部里传开了,上面点了名,京圈几家也都收到话了,各家孩子不许乱来,她安全了。”


    顾钧“嗯”了一声,走至窗前。


    海城的夜色铺在脚下,绵延成辉煌的一片。


    这是他经营了七年的城,此时他却觉得空的厉害。


    他为她高兴,可她现在站得那么高,高到连他都开始怀疑,自己以后还够不够得着她。


    手机里陆徵的声音还在继续,“另外裴聿不对劲。他最近跟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全断了,说是对沈书钰很感兴趣。你打算怎么办?”


    “来京都。”


    顾钧到的当晚,京都飘起了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


    沈书钰从图书馆回来,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穿着黑色大衣,肩头已经积了些雪。


    “恒通总部的事,不管了?”她停在了他面前。


    顾钧低头,“不想管了。就想见见你。”


    沈书钰抬眼看他,一段时间没见,他越发憔悴,胡茬长出来也没怎么修理,明明是曾经骄矜得不得了的人,怎么可以变成这个样子?


    她移开视线,克制自己伸手去碰他的冲动,“那你现在见到了。回去吧,你有你的商业版图,我有我的路。”


    顾钧看着她,牵着她的手一点点试探着用力,“不想回。我不打扰你,就远远地守着。你忙你的,我不碍事。”


    沈书钰的视线再次撞进了他的眼睛。


    那里有情愫,还有那点小心翼翼的祈求。


    她应该恨他的。


    可只此一眼,她的心脏就跳得那样快,快得盖过了所有恨。


    “随你。”她说完这一句,转身就要进楼。


    他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带着点破釜沉舟。


    胸膛相贴的瞬间,他埋首在她颈侧,混着歉意与失控的贪恋,“就一下对不起。”


    可明明说好只一下,他却迟迟不肯放手。


    沈书钰最后往后退开半步,别过脸不肯看他,“好了,你该走了。”


    “我看着你亮灯。”他目光停在她身上不肯移开。


    她抽回手转身上楼,三楼的一扇窗很快亮起来。


    顾钧退到路对面的树下,就那么仰望着那片光。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客厅的灯不久就灭了。


    后来卧室的灯也灭了。


    顾钧在原地又静立了好半天,确认再没有灯光亮起,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迈步。


    楼上的窗帘后,沈书钰一直站着。


    她知道,灯不灭,他不会走。


    最后她伸手关了灯,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他的背影很慢,风雪占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顺利的话……明天上个大章……


    第66章


    京都青年峰会在入冬以后的第一个周末正式拉开帷幕。


    会场定在京都国际会议中心, 与会的都是这届最被看好的年轻人。


    做科技的,做金融的,做学术的, 还有些官面上年轻有为的干部。


    沈书钰是今天进行开场发言的官方代表。


    上午九点。


    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挽起, 耳后还别了一枚浑圆的珍珠, 在聚光灯下站定。


    台下的掌声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响了起来。


    她微笑致意, 开始讲法律如何为创新护航。她讲的很细, 从数据要素怎么确权, 到知识产权怎么定价,再到跨境资本怎么流动, 从多个角度阐释每一件新事物的落地,都要先过规则这一关。


    她的声音从容又清亮,无形之中镇住了整个会场。


    台下原本交头接耳的人,不知不觉都停了下来, 各行业顶尖的年轻人此刻都在认真听她讲话。


    当她最后讲到“法律要让创新者敢闯, 让守规矩的人不亏”的时候, 台下掌声一波接着一波。


    林建秋坐在前排,一边鼓掌一边笑。


    顾钧坐在台下商界区的第一排也在鼓掌, 恒通的桌牌就摆在他的前面。


    他的成就, 他的年龄都在昭示他是整个商界最年少有为的新星, 可他的眼里只有台上那个身影。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从握话筒的手指,到演讲时微微上扬的小动作,再到偶尔扫过全场的视线,一瞬也舍不得挪开。


    不过数月功夫,那个曾经被他强留在身边的她, 已经站在台上光芒万丈。


    聚光灯属于她,掌声属于她,满场的目光也属于她,他却坐在台下成了仰望她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陆徵坐在政界区那边,看到顾钧那副彻底沦陷的模样,在心中叹息。


    裴聿今天也来了,他坐的稍远些的地方,原本姿态懒散的在回手机里的讯息。


    沈书钰讲完第一段时,他抬起了头。讲到数据要素确权时,他放下了手机。讲到跨境资本怎么流动时,他靠进椅背,眼睛再也没从她身上移开。


    他见过很多女人,漂亮的,聪明的,会说话的,会算计的,可没有哪一个,像台上这个女人一样,把清冷和锋芒,把学识和野心,一并融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


    当她定义法律与创新之间关系的时候,那种笃定感,让他这个在风月里打滚的人,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比“想要”更深的念头。


    身旁的朋友看他这样低声问,“裴三,看什么呢?”


    他轻笑,“看我爷爷尚未过门的孙媳妇。”


    朋友当他发癫。


    早上散场的时候,裴聿直接给助理发了个消息,让他把沈书钰近十年的公开资料全部找来。


    助理当场回了个黑人问号。


    裴聿又发一条过去,“赶紧的,今晚之前,放我桌上。”


    下午峰会的主题是商业板块,顾钧率先上台发言,演讲的题目是商业发展和未来展望。


    他结合多年执掌集团的经验讲出海,讲创新药,讲资本和实业的关系,每一条都讲的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他还讲恒通在海外建研发中心的取舍,讲资本该在哪个节点进场。


    他站在台上,条理清晰的讲着,句句都在点子上,全是干货。


    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企业家们都听入了神,有的甚至掏出纸笔,飞快的记录着他的发言。


    这就是海城顾钧。


    不动声色间便能让整座会场都安静的听他讲话。


    沈书钰坐在林建秋旁边也在听。


    可每次抬眼,她的目光总能和他撞上。


    有几次她侧身跟林建秋说话,再回头时,发现他还在台上看她。


    她甚至听见身后两个参会的人在小声嘀咕。


    “顾总今天怎么老往台下看?”


    另一个人回,“看人呗。顾总也有今天。”


    闻言沈书钰的笔尖顿了,可一抬头,他的视线还是在自己这里。


    那就看吧,她不再闪躲,同样注视着他,注视他最后演讲快结束时,回望着自己的眼睛在台上一字一句的说着,


    “商业里最贵的成本,是错过。”


    “错过一个市场,几年尚且能追回来。错过一个人,也许要用一辈子。”


    台下掌声雷动。


    她心底平静的湖面却轰然破碎,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镇定。


    下午茶歇的时候,顾钧周边聚满了人。那些递名片攀关系的,借着行业话题约饭局的,带着项目来请教的,总之是一波接一波。


    沈书钰远远的看了一眼,便继续与林建秋低声交谈试点项目现在小规模运行的成效。


    聊的正酣时,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突然凑了上来。


    “你就是沈书钰?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只此一句,正交谈的沈书钰二人面色都冷了下来。


    那人见沈书钰冷着面不说话,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半步,像是想要去拉她,林主任的反应比沈书钰还快,直接用笔记本拍开了他的手臂。


    一切都发生的电光火石之间。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眼见着就要恼羞成怒了,又是一道人影拦住了他。


    “谁?!”


    “这位先生,请自重。”顾钧压低了声音,气场却是格外迫人。


    他一直留意着沈书钰这边的动静,刚才看着情况不对,几乎是极快的穿过人群,挡在了她的身前。


    周边原来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一认出顾钧,都默契的往后退开,再没人敢上前打圆场。


    那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林建秋却没给他发作的空间,不过是招呼了几个工作人员过来耳语一番,那人就被“礼貌”的彻底请走了。


    而后林建秋的目光在顾钧和沈书钰两个人的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半天,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书钰,那你们先聊,我跟举办方还有事要交代。”林建秋说着,就拿起公文包,将空间留给了需要的人。


    沈书钰偏头避开他滚烫的眼神,快速说了句,“谢谢。”


    “分内的事。”他说着坐上了林建秋的座位,视线依旧锁定着她。


    沈书钰索性转过身来,带着些许的恼,“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这样看我?”


    “哪样看你?”


    沈书钰感觉跟他说不明白,打算起身去找林主任,手指却又被他牵住。


    “书钰,”他仰望着她,不肯放手,“你今天在台上像是在发光。”


    这一幕被很多有心人看在眼里。


    陆徵原本端着咖啡晃过来聊天,只瞧上一眼便扭头对陈特助说,“走吧,你老板现在什么都不想理的,签字的事缓缓得了。”


    而裴聿站在两个座位外,看着在面前上演的剧目,面上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只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


    他晚了一步,就一步而已。


    晚上峰会的欢迎晚宴设在会议中心的宴会厅举行。


    今晚主办方说是为了照顾女宾,将以往的餐酒换成一种果香浓郁入口柔和的陈酿。


    它后劲大得吓人,味道却像果汁,结果就是满场人都将它当饮料喝。


    沈书钰平时滴酒不沾,今天初尝一口只觉得甜,敬酒的人又排着队来,便一杯接一杯的喝了。


    有人起哄再敬,她笑着摆手,杯子却又被添满。


    林建秋在旁边低声提醒这酒后劲大,沈书钰却笑的眉眼弯弯,“林主任,这酒像小时候外婆酿的梅子酿。”


    她自己实在是贪那口甜,后来又是几杯下去,脸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发飘。


    顾钧坐得不远,自始自终视线就没离开过沈书钰。


    陈特助凑过来小声问,“顾总,要不我过去提醒一下沈总监?”


    顾钧摆摆手,目光中带着沉溺,“随她高兴,今天我在这儿。”


    裴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转动着手里的酒杯,也看了一整晚主桌那边的动静。


    看她跟人碰杯,看她扶着额角,看她意识一点点发飘,然后起身,去要了一杯醒酒茶后径直走向了她。


    “沈小姐,喝点解酒茶缓缓。”


    沈书钰撑在桌上眯起眼睛看他,半晌使劲摇头,“我不认识你。”


    裴聿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另一边的顾钧早在裴聿起身朝她迈步的瞬间就冷了脸色,几乎是紧跟着大步跨过来,俯身半蹲在了她的身侧。


    沈书钰歪头看他,迷离的眼神倏的亮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顾钧是你吗?”


    顾钧看着她泛着酡红的脸,声音温柔,“是我。”说着,他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将人从椅子里扶起来。


    看她实在站不太稳,顾钧便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对满桌人点头,“各位慢用,我先送她回去。”


    主桌静了一瞬。


    海城恒通的顾钧。


    社科院的沈书钰。


    这两人怎么有旧?


    有些之前听到过一些风声的人则小声说,“顾总这回是真的栽了。”


    对面一人则悄悄指了主桌那边的裴聿,“看到旁边那位没?后面还有好戏看。”


    顾钧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就这样在满堂的目光里抱着她大步往前走,穿过整个宴会厅。


    她的头一直埋在他颈间,呼吸热热地扑在他胸口,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像在一声声的唤他的名字。


    到大厅的时候,风从门口灌进来,他侧了侧身子,替怀里的人挡了个严实。


    车子开回社科院家属小区的路上,她就靠在他肩头,嘴里也嘟嚷个不停。


    有一下她突然问,“顾钧,我手机呢?”


    顾钧低头看,她的手机正好好的放在她口袋里,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她的头扶正,让她靠得更舒服,她却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到了地方,他把她抱上楼,把人先安置在沙发上,正要去拿毛巾帮她擦脸,又听到她迷糊的唤着,“水,温水。”


    顾钧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自己先尝了,才将人扶起慢慢喂她。


    沈书钰迷迷糊糊地抿了几口,忽然伸手抓紧了面前人的衣襟,仰起脸看他。


    那一刻,她眼里看到了年少时的顾钧。


    那个在操场看台上对她说会一直爱他的少年,那个赤诚热烈的,眼里只有她的少年。


    “顾钧。”她唤他,“你怎么还是这么好看?”


    顾钧的动作顿住了。


    她忽然就扑了上去,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吻又急又乱,带着酒气,也带着委屈,一边亲,一边断断续续地告状,“顾钧,你知不知道,七年以后的你可坏了欺负人”


    顾钧整个人被一股铺天盖地的痛意淹没,只能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一遍一遍地道歉,“对不起。书钰,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抖,把她抱得紧紧的。


    她也哭起来,眼泪蹭在他衬衫上,温温热热的一小片。


    他低头想去吻去她的眼泪,她却仰起脸迎上来。


    这个吻先是轻的怕碰碎了她,却在她迷糊的回应中越吻越深,到最后变成了几乎是失控的索取。


    吻到情浓处,他忽然停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认真地发问,“书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沈书钰眼神迷蒙地看着他,“顾钧。”她又凑上去亲他,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那个最好的顾钧,那个连眼泪都舍不得让我掉的顾钧。”


    顾钧低下头,重新吻住,将爱意倾泻。


    无需再有过多的试探,他们辗转至更深欲望的深吻,压抑数月不肯承认的身体本能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想要她,她在回应他,呼吸交缠,脖颈相亲。


    良久,他喘着又停下来,再次确认,“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沈书钰鼻音“嗯”了一声,说着“知道。”然后又吻了上来。


    这次的吻比上次的更急,带着积攒太久的思念,最后几近变成了贪欢,他克制着自己的力道以免弄伤了她,她也放纵的回应他,直至最后力气彻底用尽,靠在他肩膀上,就这么沉沉地睡着了。


    顾钧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出手,轻扫她的眉眼,吻也重新落下,从她的额头开始一路向下,看她的全身在他的唇下渐渐泛起一层绯红,听她在睡梦中轻哼,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里那团火几乎要把他烧穿。


    可他看着她熟睡的脸,看着看着,最终将停在她衬衫扣子上的手缓缓收回。


    他低声对自己说,“她睡着了。那就让她睡。”


    天快亮的时候,沈书钰醒了。


    她发现自己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顾钧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还跟自己的紧扣着。


    她想起昨夜的片段,脸烫了起来。


    那些片段是碎的。


    他的忏悔,她的哭,那些吻。


    还有他一句一句的对不起,她一句一句的委屈。


    她掀开被子想要离开这里,顾钧却睁开了眼,掌心稍一用力,就将她留下。


    他看着她,眼眸爬满了血丝,声音碎得厉害,“书钰,再给我一次机会。”


    “或者给我一个名分。哪个都行。”


    沈书钰抬眼。


    他眼里的祈求那么浓,浓得她几乎要开口说好。


    可她硬生生止住了,不再与他对视,“顾钧,我现在只想忙事业。”


    顾钧站在原地,看着她,最后红着眼眶笑了,低哑的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任性,“不给就不给。”


    说着又向她走近两步,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商量,“那就让我做你随叫随到的情人。名分不要了,机会也不要了。将来无论你和谁在一起,只要哪天想起我来,喊一声就行。”


    沈书钰心尖发麻,“顾钧!你疯了?!”


    “早就疯了。”他对着她笑,泛红的眼眸里只剩偏执沉沦。


    她几乎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拉开了大门。


    待靠上走廊冰凉的墙壁,缓了好久,她才有力气往楼下走。


    顾钧就站在她的这间空屋子里,听她远去的脚步声,感受胸口心脏剧烈的跳动。


    他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早就想说了。


    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可以做个随叫随到见不得光的情人。


    只要她需要。


    顾钧把她剩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又把家里收拾了一番,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她处处生活过的痕迹,关灯离开。


    沈书钰没走多远,秦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昨晚峰会的事都传疯了。你怎么跟顾钧走的?他送你回去的?!”


    “喝多了。”沈书钰的手还有些颤。


    “你们这是?重新在一起了?”


    沈书钰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回,“没有。”


    秦筝“真没有?”


    沈书钰把手机屏幕按灭,望着天空发呆。


    京都的天总是灰蓝色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她和他之间,也有一层纱。


    它就在那里,那是他强制将她从江城带去海城留下的印记。


    她无法毫无芥蒂的重新拥抱他。


    除非醉了。


    醉了,就什么也不用想。


    裴聿那边,助理当晚就把材料送过去了。


    他在书房里坐到凌晨,把沈书钰的履历,人际图谱,股权穿透都从头读了一遍。


    助理进来添茶,看见那本报告上全是批注,没敢出声。


    峰会结束的第二天下午,顾钧拨通了裴聿的电话。


    “裴聿。”


    “顾总。”那头的声音懒散,“昨晚辛苦。”


    “沈书钰根本就不认识你。”


    裴聿的笑声通过话筒传了过来,“顾总,这就来宣示主权了?可惜,沈小姐现在单身,后面总能认识的。”


    “她不是你该碰的人。”顾钧的声音不可抑制的裹上沉沉戾气。


    “顾钧,昨天她的那一场发言,我从头看到尾。”裴聿带上了一丝挑衅,“别说她还没嫁给你,就算真嫁了又怎么样?结婚一样可以丧偶。”


    顾钧怒极,声音格外冷硬,“那就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在商界克制地过了几招。


    顾钧动用恒通的资源,卡了裴聿投资公司两笔关键的交易。


    裴聿反手截了恒通在京郊一个产业园的合作项目。


    你来我往,谁也奈何不了谁。


    陈特助把战报一份份送进酒店房间。


    顾钧把那些翻开随意看了几页,便放在了旁边,“她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受影响?”


    陈特助知道老板问的是谁,“没有。沈总监照常上课,照常开会。钰清资本那边,秦总也说一切正常。”


    顾钧“嗯”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


    他动不了裴聿。


    裴家的根在京都,他顾钧是外客。


    他只能继续忍受另一个人对她的觊觎,哪怕她一无所知。


    这种滋味。


    蚀骨锥心。


    几天后,宋清羽的电话也打了进来,“顾钧,听说你跟裴三少在市场上过招了?”


    “生意场上的事。”


    “别扯。”宋清羽直接打断,“为了书钰就直说。另外万材第二轮马上开打,到时候可能要召开股东大会。”


    “谢谢提醒,我跟宋屿的帐还没算完。”顾钧的话音瞬间沉了下去。


    他现在经受的一切,都得好好“感谢”宋屿,之前那些小打小闹哪够?


    不够的,远远不够。


    京圈的饭局上,最近最热的谈资多了三个名字。


    顾钧,裴聿,沈书钰。


    吃瓜的人横跨京都的各个圈子,越来越多。


    陆徵很有些烦。


    总有人在饭局上凑过来问他,“陆哥,你兄弟顾钧跟裴三少,到底谁有戏?”


    他最后统一回答,“我又不是月老!再问,就出去醒酒!”


    裴家老爷子也把裴聿叫回去喝茶。


    “听说你在峰会上主动送茶,人家却说不认识你,你也有今天?”老爷子抬起眼皮睨他。


    裴聿靠在门框上,懒散地笑,“爷爷,我就是想让她进我们裴家的门。”


    “那丫头是上面挂了号的人,跟顾钧那小子明显是一对,你插进去干什么?裴家丢不起这个人!”


    “丢不丢人我不知道,爷爷但凡还想我有后的话,最好同意。”裴聿的桃花眼依旧是笑嘻嘻的。


    老爷子作势要丢茶杯,裴聿起身早跑了。


    这一切都跟沈书钰无关。峰会过后她照旧去导师办公室汇报自己博士研究课题的进度。


    临要走时,方仲孺这次递给她一份盖了章的材料。


    “书钰,有个涉密课题,牵扯很广。我这边负责挖它背后的跨境经济线,涉及多国数据的合规交换,这个你熟。”


    他沉吟半晌又再次提醒,“这个案子盘根错节,背后有京郊的地产,有会所经营,还有几条洗钱的暗线。咱们组只碰跨境资金的这条线,别的线,有别的组。记住了,只做分内的事,别打听,别外传。”


    沈书钰点头,把材料往后翻,看到里面经济线的初步框架已经搭好,几笔跨境资金的走向用虚线标着,全都汇进同一个叫“水榭云都”的账户名字。


    她的胃没来由地翻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感,只是觉得这四个字裹着一层冷气,让她全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开口问,“老师,这个案子,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还在最初期。”方仲儒说,“案件的权限审查还在进行中,材料后续会分批下来。你先看个大概。等审查通过了,我们再正式介入。”


    沈书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雪。


    又下雪了。


    这次他又会在京都留多久?


    回家时,她看见衣架上那件在峰会上穿过的浅灰色西装。


    那天台上的灯光,台下他的目光,还有那些吻,眼泪和悸动一起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秦筝发来的投资报告。


    手机这时亮了一下,是宋清羽的消息。


    “书钰,万材第二轮要开打了,材料我发你邮箱了。”


    “收到。”她点下发送键。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个大章节,后面具体的几个大事件都差不多在里面了,一件件来。另外感谢大家一直的陪伴,依旧求评论。


    第67章


    万材化学的第二轮博弈, 来得比她预想中的快。


    宋清羽的邮件里写着,宋远志要罢免她提名的财务总监,还要继续增设两名执行董事。


    邮件最后还附上一个压缩包, 文件名是《远航贸易原料采购》。


    与此同时,海城本地的财经公众号上, 一篇《万材内斗升级, 独女引狼入室》的文章被置顶, 阅读量还在不断攀升。


    文章把宋清羽的名字, 钰清资本, 一个从京城来的女军师,串在了一起, 字里行间都在指责子女任性妄为,置千亿集团的安危于无物。


    底下的评论区一片哗然。


    有人问内幕,有人装内行,有人干脆把沈书钰的名字放出来。


    沈书钰把文章往下拉, 心头泛起冷意。


    窗外京都的夜晚依旧被城市的灯火映的流光璀璨。


    她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让自己更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这一仗跟上一仗不一样。


    上一仗是她先手的棋局, 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这一仗,是对方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要请宋清羽和自己入局。


    舆论只是他们的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宋清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书钰, 老头子这回铁了心要罢免我上次提名的财务总监。”宋清羽直奔主题。


    “玩弄人事的手段罢了。你压缩包里的文件我都看了, 宋屿去年借远航贸易跟万材做了几笔原料采购, 当时压根没走关联交易披露程序。”沈书钰说。


    “是的,合同、账册、银行流水,全在我手上。”宋清羽声音沉下来,“书钰,这回他们舆论上放风说我勾结外人夺产, 还要撤掉我的提名,往执行董事里塞人。”


    沈书钰听完,在桌面敲击了一下。“你把合规报告,审计记录,还有那些证据都整理好,我明天到海城,到时候让大家都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勾结外人。”


    “你课怎么办?”


    “我去跟老师请假。”


    挂了电话,沈书钰在书桌前坐定。


    舆论是明枪,先毁掉宋清羽的名声,让董事会人心的天平先出现倾斜。


    人事是暗箭,打击威信,稀释执行董事的权力,让宋清羽到时候有力没处使。


    这一手相当老辣。


    但沈书钰反而放下心来。对方越狠,越说明宋清羽上一仗让他们真疼了。


    宋清羽挂断电话后,秦筝的电话也紧接着打了进来。


    “书钰,海城那边的财经号,昨晚发疯一样放通稿,还找了水军引导舆论,现在评论区里全在骂清羽和你。”秦筝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气愤,“我现在去拟律师函!”


    “拟了先别发。”沈书钰说,“让他们转,到时候我们把这些记录一起打包反诉。”


    “行!”秦筝撸起袖子,“那我这边先把媒体渠道准备好,到时候听你通知!”


    早上一到社科院,沈书钰就先去了方仲儒的办公室把请假的事由讲了。


    老教授端着茶杯点头,“去吧。海城的事,你心中有数就行,别给人留话柄。”


    他喝了一口茶又说,“那个案子发来了新的材料,等你回来我再带你过一遍。水榭云都那边,唉,到时候再具体说吧。”


    沈书钰应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是顾钧的消息。


    “我送你回海城。恒通总部有事,飞机正好顺路。”


    沈书钰看了一眼,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用微信跟她发消息。


    这条信息的上方全是那日他密密麻麻的在问她在哪,从强势到崩溃。


    她想了一会儿,回复了一句“不用。”


    隔了不到一分钟,电话直接打进来。


    “书钰。”顾钧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宋清羽已经跟我说了,万材第二轮要开打了。你一个人回海城,我不放心。”


    “坐个飞机而已,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知道。”他的语气软下来,“就想送送你。等到了海城,你想去哪就去哪,我绝不干涉。”


    沈书钰还没开口,他那边继续说,“我已经让陈特助把私人飞机的航线报备了。十点起飞,我到时候提前去接你。”


    “随你。”沈书钰不想再争,挂了电话。


    八点多的时候,黑色的车已经提前停在了社科院家属小区门口。


    沈书钰拉着一个行李箱正准备下楼,顾钧已经站在门外。


    “行李我来。”他说着伸手去接。


    沈书钰没拒绝,沉默的跟着他下了楼。


    私人飞机停在京都的远郊机场,沈书钰上去以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顾钧也跟着在她身边坐定,两个人靠得很近。


    “你坐过来干什么?”她忽然问,眼睛却看向窗外。


    “我来自荐枕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在耳边的划过。


    沈书钰倏地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是一种沉溺到底的认真。


    “不需要你对我负责,书钰。”顾钧看着她,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像在引诱,“我那天已经说过了,不需要名分,只做你的情人。”


    机舱里的空气一下子烫了起来。


    沈书钰的耳垂先热了,那热一路往下,烧到心口。


    她感觉喉咙也有些干,半天才挤出他的名字。


    “顾钧。”


    “我在。”顾钧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只把声音压在她耳边,“我什么都不要。你哪天想起我来,喊一声,我就到。”


    “你别说这种话。”她的声线根本没法再维持平稳。


    “我甘愿。”他说,“书钰,我心甘情愿。”


    这些话像蒲公英的种子,飘飘荡荡,最终扎进她的心底,沈书钰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堂堂一个集团总裁,说这种话,不嫌丢人?”


    顾钧低笑一声,那里面的全是沉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事都不丢人。”


    她被他看得无处可躲,只能重新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剪影,他的轮廓在里面紧贴着她,像一堵墙,又像一片包容的海。


    沈书钰的心口被撞了一下,最终闭了闭眼,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悸动硬生生的按了回去。


    舱尾,陈特助伫立在原地。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本想送进去,却感觉现在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他跟着顾钧这么多年,见过他开会时一句话让满屋人噤若寒蝉的样子,也见过他把对手往死里整的手段。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顾钧。


    低声下气,把自己放进尘埃里……


    陈特助看着舱门默默把咖啡端起来给自己喝了,结果被烫的差点喊出来。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机身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顾钧起身,朝沈书钰伸出手。


    “带你去个地方。”


    沈书钰没动,他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手,看着她。半晌,她把手指搭了上去。


    飞机的后舱隔出一间小小的卧室,里面有一张床,一扇圆形的小窗。阳光正透过窗洒进来,给床铺上一片白色的影。


    顾钧在身后合上门,舱内的温度好像突然就变了。


    “书钰。”他站在她身后,声音落在她耳后,热热的。


    “怎么了?”沈书钰没回头,声音却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紧张。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又闻见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腕上轻轻滑过,最后停在她的脉搏上。


    “你的心跳,很快。”顾钧低声说,“你嘴上不认,身体却很诚实,就像那天晚上主动吻我一样。”


    沈书钰猛地抽手转身,想和他拉开距离,可这里的空间太过狭小,他们之间的窄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溢出的情意。


    “顾钧,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他声音依旧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就什么时候就来。”


    他说着抬起手,手指抚上她的唇线。


    “书钰。”他的手指在她唇瓣慢慢摩挲着,声音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你对我有感觉,这骗不了人。”


    沈书钰想避开,却发现退无可退。


    他的气息已经把她整个人罩住,而她自己就像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缠住,他在那头不断收紧。


    “顾钧,你放开。”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抖。


    “我放开……”顾钧说着,手却滑到了她的脖颈,又划过她的下颌,最后停在她耳后,“可你自己,也不想放,对吗?”


    她被他迫得眼眸都湿了。他的那根手指像是带着火,走哪烧哪,将她那些藏了将近半年的渴望,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全翻了出来。


    “书钰,别抵抗了。”他低下头,呼吸落在她唇边,像在引诱,又像在乞求,“忠于自己的欲望,不好吗?我什么也不要了,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沈书钰的呼吸失控的厉害。


    她差一点就要吻上去,可最后一秒,又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按了下去。


    她看见他又低下头,一想到那道温热的呼吸又会贴上来,她咬住下唇,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不行。”她将意识拉了回来,“顾钧,现在不行。”


    顾钧停住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快要决堤的慌乱,纵容的笑了。


    “好。”他说,“我等。多久都行。”


    他退后半步,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衫,那动作专注中透着温柔,然后拉开门,先出去了。


    沈书钰靠在床上,胸口还在起伏。


    她差一点就完全沦陷。


    她还爱他。


    这是事实。


    拔不掉,理不清。


    可她现在更想要的是把钰清做起来,把万材这场仗打赢,然后一步步的站到谁也不配左右她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吧,求评论


    第68章


    飞机落地海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清羽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款大衣亲自过来接机, 结果就看到沈书钰往下走,顾钧拎着包跟在她后面,还替她理着衣领, 说着别着凉什么的。


    啧。


    糖分有些超标。


    临上车时,宋清羽还在那调侃, “堂堂恒通顾总, 非得跟我们挤一辆车?”


    “挤挤暖和。”顾钧面不改色的说着, 给沈书钰拉开了车门。


    上车后, 沈书钰先开了口, “顾钧,这一仗, 你是以恒通的身份去,还是以别的什么?”


    顾钧看着她,笑的温吞,“恒通有万材的股权, 我是大股东。书钰, 董事会上你希望我是什么身份, 我就是什么身份。”


    宋清羽被麻到了,跟陆徵发了条吐槽的消息后才看向前排, “顾钧, 先送你回哪?”


    他回, “不用管我, 我有安排。”


    宋清羽顺着顾钧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沈书钰压根不看他,手里翻着其他材料,一副专注的模样。


    这两人……服了。


    宋清羽和沈书钰下车后便直奔钰清资本的会议室。桌面上已经将宋远志近期的动向一一摆了出来。


    沈书钰目光在桌面的文件上扫了一遍,很快开口。


    “舆论不用怕。他们搅动的是情绪, 我们拿出的是事实。明天我们将宋屿那笔未披露的关联交易,全部摆到台面上,让证据说话。”


    “至于人事,”沈书钰握住签字笔点着文件,“我们就拿章程跟他们讲程序。冻结提名也好,往执行董事里塞人也罢,总得先过提名委员会的正式决议。他们程序不完善,就成不了。”


    宋清羽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沈书钰,跟你合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之一。”


    “少来。”沈书钰也笑了,端起自己的水杯,“女孩帮助女孩,天经地义。”


    第二天下午,万材化学的董事会专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宋远志坐在主位,右手边依旧是宋屿。


    老股东们依次坐下,王守德缩在角落,脸色不太好看。


    宋清羽这次穿了一身黑色套装坐在了她父亲的正对面,像一名即将发起冲锋的战士。


    她旁边的位子依旧空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


    这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全场都看了过去。


    率先进来的竟然是恒通的顾钧。


    他穿着一身剪裁高级的灰色西装,手腕上的袖扣折射出银色的亮光,气势逼人。


    紧接着进来的也是老熟人,正是上次坐在宋清羽旁边的沈书钰。


    这样的组合,让宋远志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果然,顾钧等沈书钰落座以后,直接就在她身侧坐定,又招呼会务专员过来倒水,手里也没闲着,还帮她把文件翻开放到手边。这一套动作做得是行云流水,让满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瞋目结舌。


    至此,大家全明白了。


    恒通的顾总是给人站台来了。


    可没有人敢明说。


    因为顾钧哪怕坐着不动,那份掌控跨国集团的压迫感也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宋屿坐在长桌上,多次想抬头,又多次低下去。


    顾钧从进来到现在,一个正眼都没给过他,可正是这份无视让他心里更加发毛。


    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而像顾钧这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宋远志先开了口,“顾总,恒通是万材的股东不假,但这里是万材的董事会,你一个外人,坐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我是万材持股百分之七点三的股东代表。”顾钧抬眼,语气理所当然,“股东代表列席董事会,宋董不欢迎?”


    “你今天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宋远志的声音冷了下去。


    顾钧往沈书钰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勾起,“陪人。沈小姐坐哪,我就坐哪儿。”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宋远志“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脸涨得通红,“顾钧!你是恒通的顾钧!千亿市值的当家人!你跟在一个女人屁股后面,甘愿当她的跟班,还有没有半点总裁的样子!”


    “没有。”顾钧神色坦然,甚至笑了一下,“她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你!”宋远志气得直喘,转头又指向沈书钰,“还有你,沈书钰!你一个外人,几次三番插手我宋家的家事,你安的什么心!”


    沈书钰慢条斯理地翻看面前的文件,“宋董,我是受宋清羽女士委托的合规顾问,拿的是宋女士的顾问费。您要是对委托关系有异议,我们可以会后就这个问题再行探讨。”


    宋清羽在对面一点面子都没给,“爸,人家顾总愿意坐书钰旁边,关您什么事?您先管管您那宝贝儿子的关联交易吧。”


    宋屿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的余光扫过顾钧。


    那人就这样姿态闲适的坐在沈书钰身边,却让他莫名感觉后背发凉。


    宋屿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顾钧恨他。


    那股恨意不加掩饰,一直在沉甸甸地向他压来。


    “开始吧。”宋远志强压着火气开口,“今天的议程第一项,讨论罢免财务总监林叙的议案。”


    老股东们开始一个个的表态。


    他们的理由从“能力不称职”到“年轻不经事”,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随后两位董事也附议,并更进一步的联名要求冻结宋清羽之前的全部提案。


    宋屿始终没说话,只时不时的抬头看顾钧一眼,又低下头去。


    而顾钧坐在沈书钰身侧,给她递水,给她翻页,给她拿文件,看的场上的很多人直摇头,更有甚着直接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哪是什么恒通的顾总?分明就是沈顾问的秘书。”


    眼见着表决即将开始,沈书钰直接开口了。


    “宋董,罢免财务总监的议案,我这里有异议。方才几位老股东所列的理由,没有一条有事实证据。而且按照公司章程,罢免高级管理人员须由提名委员会先行审议。另外,”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宋屿,“宋先生,您在会前通过相关公司向媒体放出的那篇《引狼入室》的文章,已经有超过三十多家的媒体转载了。到底是谁在背后造谣,您心知肚明。我建议您今天尽快跟法务部打个电话。”


    宋屿的脸色更白了一度,下意识看向宋远志。


    宋远志再次拍向桌面,“沈书钰,你一个女人跑到万材的董事会上威胁股东的儿子,谁给你的权力!”


    宋清羽也拍案而起,声音清亮,“我给的!沈书钰是我请的人,她的每一句话,都代表我!爸,那篇稿子谁写的,您心里最清楚。造谣造到我头上,我还不能反击了?!律师函我早让法务连夜拟好了,那些转载账号,一个都跑不了!”


    说着,她又将一叠文件推到了长桌中央。


    “各位董事,在表决罢免之前,我还要提醒一件事。”宋清羽说,“宋屿舅舅名下的远航贸易,去年与万材签了几笔原料的采购合同,总金额高达九位数。现在这家公司已经被监管部门以涉嫌利益输送立案调查,而宋屿先生作为这家公司的大股东,当时不履行关联交易披露义务,导致公司存在重大合规瑕疵。”


    满桌哗然。


    宋远志的脸色变了,“清羽,你……”


    “爸,别急着打断。”宋清羽抬手,“我只是陈述事实。一个连关联交易都要瞒着董事会的人,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她转向众人,“而各位要罢免的林叙,却是一个坚持要把这些交易重新核查的人。你们今天罢免他,明天像这种烂账,谁来管?”


    会议室里无人再敢出声。


    沈书钰这时接过了话。


    “关于罢免议案本身,我还提示一下程序问题。”


    “罢免财务总监,属于董事会重大人事决议,按万材章程,须提前七个工作日书面通知全体董事,并附完整的履职评估报告。书面通知呢?评估报告呢?”


    “你这是胡搅蛮缠!”一个老股东涨红了脸。


    “这是程序。”沈书钰眼锋扫过去,带着压迫和无形的气场。


    那人的脸瞬间惨白,往后缩了缩,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宋屿终于坐不住了,“沈书钰,你别欺人太甚!”


    “宋先生,列席人员无表决权。今天又要提醒你?”


    宋屿腾地站起来,刚想发作,忽然感到一道视线沉沉地落在身上。


    他抬头,正好对上顾钧的眼睛。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让宋屿无来由的打了个寒战,他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几个原本想跟着宋远志投赞成票的老股东见此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又把头低了下去。


    恒通的顾钧就坐在那里,是没有怎么说话,但他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那就表决吧。”宋清羽说。


    罢免林叙的议案,三票赞成,七票反对,一票弃权,被驳回。


    宋远志的脸色铁青。


    紧接着是新增两名执行董事人选的议案。


    宋远志跟几个老兄弟早就通了气,以为这个议案十拿九稳,可沈书钰又一次开口了。


    “按公司章程,执行董事提名须经独立董事资格审查。而独立董事陈树声教授之前以书面形式对其中一位候选人的资质提出了保留意见。这份书面意见,今天应该出现在每位董事的材料里,各位手里现在有吗?”


    没人说话。


    “所以,这项议案连资格审查程序都没有走完。”沈书钰合上文件,“我建议,退回提名委员会,重新走程序。”


    宋清羽在旁边补刀,“各位,程序一天不走完,这议案一天上不了股东大会。你们要拖,那我就奉陪到底。”


    又是一轮表决,结果出来的比上一轮快多了。新增执行董事人选的议案最终以程序瑕疵为由被退回。


    这一仗,宋清羽这边赢得干净利落。


    散会的时候,宋远志走到门口,回头死死盯着沈书钰,又扫过她身边的顾钧,目光里有怒火,也有寒芒。


    宋屿跟在后面,经过顾钧身边时,被顾钧抬手拦了一下。


    他把一个文件袋在宋屿眼前晃了晃,“你再动沈书钰一下,你舅舅的案子,就从民事转刑事。”


    宋屿直接一个踉跄,低着头快步离去。


    宋清羽“啧”了一声,凑到沈书钰耳边,“看见没,你男人刚才那一下,够帅。”


    “谁男人?”沈书钰白了她一眼。


    “行,不是你的。”宋清羽笑着要揽着她的腰往外走,“走咯,去吃点好的!”


    顾钧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沈书钰身上。


    陈特助凑过来小声提醒,“顾总,回恒通吗?那边的会还在开。”


    “推了。”顾钧头也不回。


    “可等下还有董事会”


    “改到明天。”


    陈特助认命地闭上嘴,抱着文件小跑跟上。


    作者有话说:


    第二轮打完啦~依旧求踊跃留言,后面的剧情其实有些纠结,有宝子有想法和建议的嘛?


    第69章


    宋清羽在临海的私厨定了一个包厢, 私密性很好。


    顾钧倒是想跟着去,却被宋清羽一句这是女孩子的聚会噎得哭笑不得,只能作罢。


    陈特助很快将车开了过来, 临上车时沈书钰抬头和即将离开的顾钧对视一眼,眼波流转间有告别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的东西。


    宋清羽算是全程围观了两个明明有话要说的人, 却偏偏一个不肯说, 一个不敢讲, 最后只能将所有心事压在心底。


    真是…活久见…


    等到了私厨的时候, 海城的夜空已经能看到星点。


    沈书钰坐在包厢的窗边往外望, 远方海岸线的灯火连成一片,绵延至天空的尽头。


    这里很美。美的让她回想起之前顾钧带她去的那家新开的海边餐厅, 他也说那里窗外的风景很好。


    宋清羽给自己斟上半杯果酒,抬杯和沈书钰碰了一下,唤回了她的思绪,“书钰, 我爸今天走的时候, 脸黑得能滴墨。”


    她说一句笑一句, 笑得前仰后合,“我长这么大, 头一回看他这么憋屈。”


    沈书钰小抿着酒杯安静的听宋清羽倾诉。


    然后才后知后觉, 眼前这个骄傲又干练的宋清羽被打压的太久太久了。


    宋清羽将幼时父亲的忽视, 年少时父亲将其视作筹码的绝望, 还有这些年的否定,通通融进酒里。


    一杯又一杯。


    沈书钰端着杯子,先是跟着她一起笑,后来陪着哭,等到散场的时候都过了十一点。


    宋清羽已经不省人事, 她的女助理过来接的她。


    沈书钰就这么目送着她们的离去,心口有些难受。


    很突然的想到宋清羽在茶馆问她要不要一起合伙的那个雨天。


    还有那两场万材的董事会。


    宋远志,宋屿。


    她有些明白宋清羽为什么要找她合伙了。


    在这片残酷的资本场上,她需要战友,可以依托后背的那种。


    网约车还没来,一辆熟悉的黑色的车辆却先一步开到她的面前。


    车窗落下,露出顾钧的脸。


    “上车,我送你。”他说。


    沈书钰看了他好几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今晚的酒意让她脸颊有些热。


    他就坐在她身边。


    一身得体西装,还是那么人模人样。


    七年,留给她的是痛,却将他塑造成更沉稳的模样。


    “你在等我。”沈书钰肯定。


    “太晚了,不安全。”他转过来看她,熟悉的眼里是滚烫的温度。


    沈书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条路去海边?”


    “嗯。”顾钧应了,这次却不再看她。


    车子一路沿着海岸线行驶,沈书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出现熟悉的风景,最后停在了一栋海边别墅门口。


    下车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陷入了恍惚。


    大半年前,他就是用这栋房子困住了她。


    她从这里逃出去的那天,也同样是站在这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米白的墙面,光洁的柱子,观景台,紫藤架三层的别墅。


    这里的一切后来无数次的出现过她梦里。


    连带着他和她的过往,还有那些夜晚的晚安吻。


    她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顾钧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你走以后我每天都回来,一个人。”


    沈书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顾钧替她打开门,屋里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微光。


    “进来吧。”他说,“今晚你喝了酒,别折腾了,就住这儿。”


    沈书钰站在门口,过了很久,才跨了进去。


    顾钧则先去露台拨通了秦筝的号码。


    “秦筝,书钰今晚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秦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钧,你把人拐哪儿去了?”


    “我这儿。”顾钧说,“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


    秦筝“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沈书钰还在屋里慢慢走着,手指划过客厅的沙发,餐厅的餐桌,最后停在书房门口。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半年前的样子,连书架上那本她看到一半的专业书籍,都还折着原来的印记。


    她的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有什么东西,正渐渐从尘封的记忆里苏醒过来。


    顾钧从露台回来,又从厨房拿了一杯温水。


    “这些你一直没动过?”


    “没舍得。”他说着把水递给她,又去拿了双拖鞋,半蹲下来,伸手帮她。


    “先换鞋,高跟鞋穿久了难受。”


    沈书钰低头看他。


    他就那样半蹲在她面前,姿态是如此之低。


    她忽然有些想哭,又觉得荒唐。


    “顾钧,你这是干什么?”


    “伺候你。”他抬头看她,眼底全是温热,“我说了,做你的情人。情人应该做的事,我都会去做。”


    沈书钰想躲,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屋里的暖意烘得人昏昏沉沉,她的力气在慢慢流失。


    顾钧站起身,把她圈在怀里和墙壁之间,却没有碰到她。


    “书钰。”他故意将声音压的很低,生怕将她惊走,“今晚,让我好好照顾你,好吗?”


    沈书钰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度,也有当年那个少年赤诚的影子。


    “我什么也不要。”顾钧继续说着,抬手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不要你的名分,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只是想让你记得,你想要我的时候,我就在。”


    他的这番话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带着百转千回的钩子,直往人心底去。


    沈书钰的心跳被勾的乱了节拍。


    她想往后退,腰却已经被圈住,他掌心的热度在腰际不断的传过来。


    “你别这样。”她垂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哪样?”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像在点火,“是这样吗?”


    他的唇划过她的耳垂,又顺着她的颈侧,一路向下。


    晚上的果酒与此刻的灼热在她大脑深处产生一连串的化学反应,然后传遍全身,她软了下来,环住他的脖颈才堪堪站立。


    “顾钧”她唤他,眼睛里已经含上了水光。


    “我在。”他应着,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一路上吻密密麻麻的落下来,带着这半年积攒的思念,也带着此刻滚烫的欲望。


    她想起他曾经的强势,将自己困在别墅的偏执,还有那七年她熬过的每一个夜晚。


    恨明明还在。


    可她没法推开他。


    这一夜,别墅边的阵阵海浪拍打着礁石奏出压抑又动人的声响,一次又一次,像是没完没了的重复乐章,直到天边泛白。


    天光大亮的时候,顾钧先醒了。


    今天早上有年度董事会,陈特助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他又侧着头看着枕边熟睡的沈书钰。


    晨光透过窗帘落在她眉眼上,给她的面庞笼上了一层恬静的纱。


    他看了好一会儿,低头轻吻向她的额头。


    沈书钰迷糊的伸手去抚,却只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什么寸寸碾过,连手臂都是酸疼的。


    顾钧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划圈,“早。”声音里明显带着放纵后的暗哑。


    沈书钰想抽回手,没抽动。


    “昨天睡得好吗?”他又问。


    “不好。”她没好气。


    他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我再哄你睡会儿?”


    “别闹。”沈书钰推开他,坐起身。


    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了,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像造物主随手洒下无数颗晶莹的糖粒。


    她背对着他穿好衣服,又走到衣帽间前,随手拿起一根他的领带。


    “过来。”她忽然说。


    顾钧一怔,随即在她面前低头站定。


    沈书钰踮起脚,把领带缠过他的衣领,绕来绕去,手指翻飞,打出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好了。”她说着,退后一步,欣赏了一下。


    顾钧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嘴角翘了起来。


    “书钰。”他叫她,声线里是压制不住的动容,“你打的结,比我打的好看。”


    沈书钰将唇角的弧度掩下,不搭理他,转身就去拿自己的包,“我走了。秦筝那边还有事。”


    “我送你。”


    “不用,宋清羽的人来接。”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转,“顾钧,昨晚的事,不会改变什么。”


    顾钧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依旧,“我不会让它成为你的负担。可书钰,我会一直在这儿。”


    沈书钰的背影微不可察的停下一瞬,又重新拉开了门。


    顾钧低头又看了眼胸前的领带,那抹缱绻依旧缠绕在心头。


    恒通总部会议室里,恒通的董事和高管们早就到齐了。


    顾钧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满屋子的谈笑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


    连平时最会打圆场的那位,此时也赶紧把身子坐的更端正了些。


    顾钧在主位坐下,扫了全场一眼。


    会议室的众人顿时感觉压力剧增。


    自打沈总监离开恒通,开会就变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外如是。


    “开始吧。”顾钧抬了抬下巴示意。


    会议按照议程开始一项一项往下走。


    到一个高管汇报时,他讲到一半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自己停了下来,冷汗直冒,“顾总,这组数据我再核对一遍。”


    所有人都屏息做好了顾钧大发雷霆的准备。


    结果顾钧只摆摆手,示意下一位。


    整场会议,顾钧完全没发过火,他甚至中途还因为领结的事还笑了一次。


    可越是这样,满屋子的人就越是胆战心惊。心情好到反常的顾总,比发火更吓人。


    一个跟了顾家二十年的老臣在散会后拉住陈特助,压着嗓子打听,“顾总今天这是怎么了?心情怎么样?”


    “心情好着呢。”陈特助回。


    老臣有些慌,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细问。


    陈特助却一点都不慌,老板的好心情一定跟他胸口的那根领带有关。


    那么周正饱满的温莎结只有沈总监缠的出来。


    而京都那边,另一个人,也在这一仗里入了魔。


    一段在小圈子内流传的会议视频,还有几张照片,被助理摆在了桌上。


    视频里的沈书钰坐在万材的长桌前,一条一条驳斥对方的提案,言辞清晰,眼神锋利。


    而顾钧就坐在她身侧,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裴聿把视频看了无数遍,又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里的沈书钰穿着黑色套装,坐在长桌边翻着文件,眉眼沉静,带着职业的锋芒。


    他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最后,视线停在画面上那张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把顾钧和沈书钰这些年的事,桩桩件件全给我查清楚。”他头也不回地对助理说。


    助理应声去了。


    几天后,一份厚厚的情报摆上裴聿的案头。


    七年前的校园,顾钧的不告而别,沈书钰的七年,汉诚,恒通,钰清资本,还有顾钧如今毫无底线的姿态。


    裴聿看完,靠在椅背上,桃花眼里浮起一抹笑来。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之前强取豪夺把人弄丢了,如今还在这儿追。”


    “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他敲了敲桌面,拨通了周秉文的电话。


    “舅舅,上次您让我送的那个沈博士,最近在忙什么课题?”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周秉文警觉。


    “好奇。”裴聿笑,“上面挂了号的青年才俊,我总得知道她手里在做什么,才好交流不是。”


    周秉文思考了片刻才压着嗓子说,“她最近在跟一个涉密课题,方仲孺那条线碰的是跨境资金。背后牵着一个地方,叫水榭云都。”


    “水榭云都。”裴聿听到这个名字眼底的光就沉了下去。


    “案子还在进行权限审查,你少打听,更别去沾。”周秉文警告。


    “知道了,舅舅。”裴聿应得乖巧,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却深了几分。


    水榭云都,京都郊外的那座会所,水深得不见底。


    沈书钰参与这个案子,早晚要用到她够不到的资源。


    他忽然很想知道,等她真正撞进那潭深水,谁会成为第一个能拉她一把的人。


    顾钧给她的,是偿还,是赎罪。


    而他裴聿要给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要让她看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欠她,也不求她,只想要她。


    作者有话说:


    算是一个过渡章节吧,纠结这个题目纠结了好久,不好起标题。另外依旧求评论


    第70章


    沈书钰回京城继续学业了。


    恒通那边的年度董事会还没开完, 顾钧走不开。


    两个人一个回了京都,一个留在海城,隔着一千多么里, 各忙各的。


    顾钧在沈书钰离开后的第二天就受不了了。


    开会的时候想她,签字的时候想她, 夜里躺在海边别墅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 翻来覆去, 还是在想她。


    想她那晚喝多了酒, 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一声声唤他的名字。


    想她的回应,想她的蹙眉, 想她睡着以后,脸埋在他胸口里的那点温热。


    陈特助半夜被电话吵醒,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老板说要调飞机去京都。


    “现在?”陈特助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又是凌晨……


    飞机落地京都的时候, 天还没亮, 顾钧一个人打车去了社科院家属小区。


    他站在她家门口, 抬起手又放下,也不知道感应灯暗了又亮, 亮了又暗的过了多久, 才下定决心按响了门铃。


    沈书钰裹着件薄外套睡眼朦胧的出来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给你暖床。”他回的直白,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又清晰。


    沈书钰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她瞪了他一眼,“你少作怪。”说着到底还是侧了身,“进来吧。”


    顾钧轻车熟路地进屋挂外套,又去厨房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 递到她手里。


    “半夜飞过来,到底是为什么?”沈书钰捧着杯子,抬眼问他。


    “想你了。”顾钧说,“想得睡不着。”


    沈书钰被他的这句话一路烫到了心口,连杯子都差点没拿稳。


    顾钧蹲下来,替她把踢乱的鞋子摆正,又起身去把窗户关上。


    “你睡吧。我就坐这儿,不吵你。”他说。


    沈书钰的心口又被撞了一下,挪开视线喝水,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顾钧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覆上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他的手心很热。沈书钰挣扎无果便由他了。


    可她睡不着了。


    “顾钧。”她又开了口。


    “嗯?”


    “你就这么一直坐着?”


    “嗯。”他说,“就想看着你睡。”


    沈书钰的心又软了一下。


    她想骂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没法子,她好像对他强硬不起来了。


    “你去沙发上睡吧。”她松了口,“别这样坐一夜,累。”


    顾钧不动,只握着她的手说,“我不累。”


    沈书钰叹了口气,往床里挪了挪。


    “上来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钧有些不可置信。


    他看着她,最终化成一声低哑的呼唤,“书钰?”


    “别多想。”沈书钰背过身去,舌头烫得厉害,“就就暖床而已。”


    顾钧抿着唇躺上去,只从背后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腰。


    “睡吧。”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


    沈书钰有些不自在,但到底没有挣开。


    就这样两个人离得这般近,听着彼此的心跳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顾钧已经离开了。餐桌的保温壶里温着一碗馄饨。


    沈书钰打开手机,他果然发了新消息。“馄饨是陈特助早上带过来的,趁热吃,另外今天很冷,出门多穿点。”


    沈书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把手机屏幕关掉。


    她昨天应该不管他的。


    可她还是松了口。


    这几天,她其实也在想他。


    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发呆。


    她想他,又不敢承认自己在想他。


    这种心情很拧巴。


    沈书钰啊沈书钰。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回京都以后,沈书钰第一时间去见了导师方仲儒。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老教授正在翻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招手让她坐。


    “书钰,上回跟你提的那个涉密课题,权限审查已经过了,材料也分批到位了。”方仲儒把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你先看个大概,有个心理准备。”


    沈书钰翻开,眉头就皱了起来。


    材料并不多,只有薄薄十几页,开篇就是一个再简短不过的定义。


    水榭云都,跨国犯罪集团的窝点。


    具体那个地方做了什么,空白。


    第二页便是上次见过的经济线的资料,比上次详细了些,多笔跨境资金的大体走向也进行了标注,但也谈不上多明晰。


    这个地名依旧是如云里雾里一般,让外面的人看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何等模样。


    “我们组只负责跨境资金这条线,”方仲儒在旁边再次强调,“要挖的是他们具体怎么把钱从境内转到境外,又是怎么通过层层套在一起的公司,把黑钱洗白的。我们要将它们的手法一点点还原出来。”


    沈书钰把材料合上,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老师,这些资金的具体通道,现在摸清了多少?”


    “还在初期。”方仲孺摇头,“权限审查刚过,很多数据还没下来。”


    “那跨境数据的确权和脱敏交换,谁在管?”沈书钰又问。


    方仲孺看了她一眼,眼里是赞赏,“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你的博士课题是跨境资产与安全审查制度,正好能补上这块。”


    沈书钰点头。


    她的博士课题要进行安全审查的的前提就是要穿透核查资产的实际控制人。


    而要穿透资产,她得先通过境外监管机构提供的脱敏数据找出异常的资金流,再通过对特定资金流申请调取或是查找原始数据,最终完成受益人穿透。


    其中寻找异常资金流的工作就是破解洗钱手法的钥匙。


    沈书钰心里有了数。


    离开办公室前,方仲孺又叮嘱了一句,“书钰,记住了,只做分内的事。这个案子背后的事不简单。”


    “我知道,谢谢老师提醒。”沈书钰郑重应了。


    回到公寓,她把那份材料铺在书桌上,又调出自己课题的框架,开始在手提上撰写一条条对应的文本,一直写到深夜。


    在随后的日子里,沈书钰在家里熬了好几个通宵,把课题的模型重新搭了一遍,又针对水榭云都的资金特征,做了一套专属的筛查规则,提高对异常资金的识别率。


    方仲儒看完她的这个阶段性成果,又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书钰,你这套针对脱敏数据的筛查模型,如果验证成了,能帮的不止是这一个案子。”


    老教授说着摘下眼镜,按了按眼睛上的穴位,“很多跨境案子,都要在浩如烟海的脱敏数据里找出关键的资金流动路径,而做成这件事需要大量的时间,耐心,甚至是运气。你要是能把这一步走通,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在此期间,跨境经济线的课题组还开了第一次的碰头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经济司派来的联络员,有政策研究中心的调研员,还有两个从海关和外汇局借调过来的骨干。


    沈书钰被方仲儒点名率先上去发言。


    她把课题中已经标明的一条跨境资金的流向图单独拎出投到幕布上,然后一步步讲解这笔钱是怎么操作洗白的。讲解的过程中她还将每一步现有规则的漏洞点出来,并提出对应的查处建议。


    讲解完毕以后,一个外汇局的骨干举手提问。


    “沈博士,你刚才说他们用贸易融资做壳,把资金拆成几十笔小额资金进出。可这些小额资金进出在银行那边看来都是正常的贸易结算,你怎么判定哪些是洗钱的?”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沈书钰。


    她调出一份脱敏后的样本,把其中几笔标了出来。


    “看时间。真正的贸易结算里付款和提单之间有固定的账期,不会在半夜三点到五点之间密集进出。”


    “再看路径。”她又调出另一张图,“正常的贸易,货款从进口商到出口商,路径明确。可这些钱,绕了无数个离岸账户,最后回到同一家空壳公司。绕这么大一圈,图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位骨干也缓缓点头坐了回去。


    方仲儒在旁边一直看着,笑容就没断过。


    而海城那头的顾钧这些天过得很难熬。


    恒通的年度董事会以及后续的股东大会开得漫长而枯燥,他坐在主位上听着一项项汇报,脑子里想的却全是沈书钰。


    想她今早出门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从社科院回来,会不会又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这些鸡毛蒜皮的念头把他的心占得满满当当。


    陈特助私下里跟唐晨和傅涵他们叹气,老板这阵子经常签字签到一半突然停笔愣神,他们这位杀伐果断的恒通掌权人,心早就不在海城了。


    它飞走了,飞去了京都,飞到了沈书钰的身上。


    顾钧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不对劲。


    他这是病了。


    相思病。


    那就见面吧。


    顾钧开始频繁的飞往京都。


    有时是凌晨的航班,有时是散会之后直奔机场。


    沈书钰起初还说他折腾。


    顾钧每次都笑着回,“见你不是折腾。”


    他来的那些清晨,总会起的比她早。


    等她睁眼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有时是熬得浓稠的粥,配着小菜,有时是现下的面条,有时他实在来不及,就买来她爱吃的吃食,一样样摆好。


    沈书钰坐在桌边,看着这些热气腾腾的吃食,心里那点坚硬的东西,就这么一点一点慢慢的软了下去。


    有天她突然抓住他的衣服仰头看他,“顾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心软的。”


    “让你心软,不好吗?”他低头。


    “心软了,就再也硬不起来了。”她声音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顾钧的呼吸明显重了,他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书钰,我什么都不求。你让我留,我就留。你让我走,我绝不赖着。”


    沈书钰的睫毛在颤,最终把脸埋进了他胸口。


    跨境经济线课题组的工作还在继续推进。


    沈书钰这边在协调各国的脱敏数据,又通过模型抓取异常资金流,锁定可疑资金通道,但想最终穿透锁定账户背后的真实受益人,还得借助原始数据一锤定音。


    组里开始传可能会有新人加入课题组专门负责对应原始数据的追踪。


    几天后,方仲孺收到了一封来自经济司的正式回函。


    函上说,经过调查和商议,拟推荐一位有相关背景的同志加入课题组。


    函件附了一份简介。


    姓名:裴聿。


    毕业学校:斯坦福商学院。


    工作履历:跨境投资,海外风控。


    推荐理由:名下有一家持牌的跨境金融服务公司,手握多国金融牌照,专帮企业做离岸架构和合规申报,有稳定获取海外原始数据的渠道。


    作者有话说:


    好了,男二开始发力了,依旧是求评论的一天。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