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吧已近凌晨。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人行道上。
初冬的夜风,带着一股冷冽的草木气息,灌进领口,吹散了困意,戚风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望向停在马路对面的车位——空的。
戚风眨了一下眼。想起来,宋识青是坐李加的车来的,但李加把车开走了。
greatpass.
戚风在心中默默感谢李老板送来的助攻,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故意落后两步。
宋医生,我送你吧。
你住哪儿?
这么巧,我新搬的房子也在那儿。
很顺啊很顺。
如同滑进火锅里的一条宽粉。
戚风在心里默默排练了几遍。
粉紫色的花瓣被夜风吹落了几片,路灯的光影从树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肩上,明暗交替。
风里有异木棉的气味,淡淡的柑橘,甜甜的蜂蜜,混着冬夜特有的冷涩,像某种来不及说出口的絮语。
走至十字路口。
两人停下来等红绿灯。
红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戚风喉结滚动,指尖在大衣口袋里快把羊毛抓起球。唇瓣张了张,语气很随意地开口。
“宋医生你住哪儿?我送你吧。”
宋识青的脸转过来。
光影从侧面落去,在他眉骨和鼻梁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没有说话,眼睛先弯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将他看着。
“你确定?”
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如提琴弦被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落在夜风中,被异木棉的气味托着,送到戚风耳朵边。贴着耳廓绕了一圈才肯散。
戚风:“…确定啊。为什么这么问?”
宋识青将脸转回去,视线落在前方的红绿灯上。
绿灯还没亮。
低沉清洌的嗓音响起,似在柑橘蜂蜜味的夜风里,又添了一味薄荷皂角。
“八个男模等着戚医生,不去看看么?”
红灯的倒计时跳了一下。
戚风也要跳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宋识青偏过头,瞳仁里的光漫开一点,看着戚风的眼睛,“你不去,他们该多失望?”
“不会不会,光拿钱不干活儿,这不就是标准的不劳而获?我都想去做——”
“嗯?”
“那就让他们失望去吧!”戚风丝滑改口,目光坚定,“我注定是他们得不到的客人。”
宋识青视线落在他身上,戚风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寸布料都被对方用目光掀开来,看过了。
宋识青垂了眼,睫毛盖下来。
“徐知一番好意。”
“浪费了。”
他停在这里,眼皮抬起来半寸,目光从睫毛缝隙里漏出一线,落回戚风脸上。
“多可惜。”
全世界都在一起努力搞砸他的暗恋。
红灯早不变绿,晚不变绿,偏偏在宋识青问出这个问题的下一秒绿了。
害他通红的耳朵和脸,都找不到借口遮掩。全部暴露在喜欢的人面前。
戚风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
是红绿灯没有宋识青喜欢的颜色吗?
灯变绿了。快点过斑马线呀。
戚风低头,视线紧盯着宋识青脚上那双银灰跑步鞋的反光条。反光条被车灯扫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好吧,没有要走的意思。
戚风也只好跟着留在红绿灯这一边。
硬着头皮。牙齿咬住下唇,力道没收住,在唇上又添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指尖蜷在口袋里搓了一颗又一颗羊毛球。
影子也跟着他摇头,睫毛垂得不能再低,他开口。
“不……不可惜。”徐知点的,没花他的钱。
比起八个男模,我更想和你待在一起。
戚风绝望地闭了闭眼。
想在徐知身上做,厨师对包菜做的事。
“我……我前段时间心情不太好,徐知可能,他可能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他也是好心。才想出这个办法安慰我。”
尽管可能徒劳无功,但戚风还是努力地苍白解释了一下,边说边偷瞄宋识青的神情。
“请苍天辨忠奸,大人冤枉,我不是那种会点男模的人!”多贵啊。还要花钱,网上随便看看就行了。
宋识青抬了下眼皮,像是才注意到绿灯亮了。
倒计时。还剩五秒。
戚风身形一晃,被拽得踉跄了半步,低头——手腕上那圈温度隔着大衣袖口传进来,烫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一片异木棉从头顶的树冠上被风摇下来,落在宋识青风衣的肩上,在路灯下颤巍巍地晃了两下。
戚风的鞋底擦过斑马线的白漆,一下,两下,三下——时间卡得正好,走完最后一根斑马线,红灯就亮了。
手腕空落落的。
刚抵达对岸,宋识青立刻绅士地将手放开。
戚风呆呆地低头,手腕那圈温度退得比风还快,只剩羊毛袖口被攥出的褶皱还留着一点痕迹。
抬头,视线相对。
宋识青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从身后吹过来,将额前的碎发撩起来一点又放下。
“那——”
宋识青歪头将他看着,温和地笑了一下:
“麻烦戚医生送我回家。”
不敢对视太久,戚风睫毛扑闪,怕智能手表把救护车招来。他匆忙错开视线,低头在口袋里找手机,解锁车子。
“不不不麻烦,我平常没事儿就跑两单,我最喜欢送人回家了。手机尾号——”
话脱口。可能是他的幻觉,宋识青似很轻地笑了一下。
混在夜风里,和异木棉的气味搅在一起,若有若无。
风穿过路边的花枝,几片花瓣跟着落下来,转了两圈,贴在戚风刚解锁的手机屏幕上。
戚风耳朵一热,懊恼地闭了闭眼。
嘴巴要不会用就捐了呢。他一天天在说什么东西啊!
戚风匆匆按下解锁:“上车吧。”
才开出一条街,刚要拐弯。
戚风降下车窗——又幻听了?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他立刻靠边停车,推开门跑过去帮忙。
巷口蹲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一只大狗,狗已经站不起来,呼吸急促,嘴角不断淌着口水。
主人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怎么会这样,刚才还好好的……”
戚风蹲下去,手掌托住狗的下颌,打开,牙龈发白,又去检查腹部,摸起来很硬:“可能是胃扭转。”
他边说边解开扣子,大衣从肩上褪下来,随手一抖,平铺在地上。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
宋识青放下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最近的24小时兽医院离这3公里,我刚打了电话,值班医生正在准备。”
戚风点点头,招呼主人:“来,抓着四个角,平着抬,别晃。”
主人蹲下来,手抖得连大衣边都攥不住,抬到半路,胳膊一软,差点把狗摔了。
戚风小臂骤然绷直,青筋从手腕一路绷到肘弯。
另外半边忽然轻了。
戚风一下轻松很多。
一双手稳稳托住大衣的两个角,风衣袖口滑落,青筋浮了一下,宋识青偏头对主人说:“去开门。”
主人像是被按了什么按钮,立刻站起来,踉跄着跑去拉车门。
狗被平稳地送进后座。
抵达医院。
值班医生和助手推着担架车迎出来,迅速检查了一下狗的情况,眉头皱紧:“胃扭转,要马上开腹。但今晚只有我和助手……”
“我是兽医。”戚风翻出证件,递过去。
对方扫了一眼,又看看他,犹豫几秒道:“你不是我们诊所的兽医,留下来帮忙的话,万一手术出现意外,会有一定的风险。你确定?”
戚风点点头。
手术室的门关上,灯亮了很久。
天蒙蒙亮,值班医生才走出来,摘下口罩:“很顺利。”
主人喜极而泣。
“谢谢医生……”
戚风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和牙医宋医生不同,他们兽医的工服通常是蓝色的。
换装时,指尖碰到肩膀,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推门出去。
他低头,闭了闭眼。
清晨的光线从玻璃窗中透进来,蓝白色的,很薄。
宋识青支着头,睡着了。风衣披在肩上没穿,半边滑下来,垂在椅侧。
戚风放轻脚步,走过去,俯下身,歪了歪头。
晨光从侧面漫过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白,像霜。也似未化的雪。
最不设防的时候就是现在了。好似谁都可以接近。
亲一口也行。
戚风伸出指尖,轻轻拨了下他的睫毛。睫毛从指腹上划过去,软而韧,仿佛带着一点体温。
不爽。
他累了一晚上,宋识青却在这里睡大觉!
他这么喜欢宋识青,对方却完全不记得。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不平等暗恋。
白月光,一直挂在天边遥遥看着就永远只是白月光。不伸手摘下来,捞进怀里把玩,揉搓过,就永远成不了无味的白米饭。
红玫瑰隔着玻璃罩子,永远是矜贵的永生花。得碾碎了嚼烂了,才可能舍得一把拍在墙上变成蚊子血。
戚风收回指尖,歪头继续看他,起初还在眉骨,双c这些地方矜持地停留,很快就一路滑坡,如同他的思想品德。
滑到嘴唇。
想亲。
宋识青有一道很浅的唇峰,像用极细的笔尖勾出来的,唇峰到唇角的弧度柔和,安静地闭着。
口轮匝肌软软的,唇瓣在晨光里透出一点血色,薄厚刚好,像等待着被谁轻轻抿过一道。
想必就是他了。
趁人家睡着占便宜肯定是不对的。
但他刚刚救了一只狗诶。
戚医生功德多,不怕扣。
戚风闭上眼睛,在心里朝狗狗大人合掌。
宋识青睫毛动了动。
狗狗神啊,我真的很喜欢这个男人,可以亲吗?就一下。
不同意你就显灵吧。
戚风耐心等待了片刻。
哗。
墙上的灯管突然闪烁一下。
“……”什么意思,不行吗?
好,好,好。
好就好在他没什么道德。
还是唯物主义者。
想亲就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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