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出炉的烤肉拼盘从他们桌前经过,油脂滋啦作响,戚风视线追着铁盘拐了个弯——
酒吧就给他好好卖酒啊。
饭做得那么好吃干什么?
就很后悔。刚才在火锅店,李加问他“吃饱没?要不要再加几盘肉?”的时候,自己居然为了在宋识青心目中的形象,装起了小鸟胃。
后果就是,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
戚风端起橙汁,齿尖啃了啃吸管,大喝一口。
宋识青的视线落过来,在那根被他啃得坑坑洼洼的吸管上停留一瞬。偏头叫来服务员,声音压过杯盏:“麻烦给我一份菜单。”
“我不饿。”戚风条件反射般坐直了。
“我饿了。”宋识青翻开菜单,微微偏了偏头,“陪我吃一点?好不好?”
他声音不高,从酒吧的鼓点和人声里穿过来。
轻得几乎被吞掉。
戚风咬住嘴唇,喉结又滚了一遭,矜持地点了点头——现在讲究复合型人才,陪吃陪聊……格局打开,他都可以的!
菜单递过来,他翻到折页间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眼睛亮了一下:“鸭血馄饨?”
“来一碗?”宋识青问。
戚风点点头,发梢跟着晃了两下。
上菜的时候居然惊动了老板,亲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送过来。白瓷碗里汤色清亮,鸭血切成薄片,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
“很少人吃这个,你们也是n市的?”
老乡见老乡。
泪水从嘴巴流了出来。
戚风喉结滚动,盯着碗里的馄饨,一看就正宗:“嗯。”
老板高兴,转身又送了他们一碟薯格:“吃好喝好。”
宋识青垂着眼,取了一只叉子。叉尖在薯格表面的纹路上轻轻点了一下:“戚医生哪一年高考?”
戚风刚咬破馄饨皮,舌尖被烫得一缩,尾音囫囵,吐着舌头咕哝了个年份。
酒吧里正放着一首老摇滚,隔壁骰子撞得哗啦响,大屏幕上射门偏出,欢呼、叹气、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宋识青的声音就夹在这片乱糟糟里。
不高,不低。
像隔着一层水,偏偏又清晰得过分——像有人把其他声音都按了静音,只留他这一句,贴着戚风耳膜,慢慢落下来。
“那我们一届。”
“……是吗?”戚风心脏在胸口重重撞了一下,他掐住掌心,声音差点没稳住,“这么巧。”
塑料吸管身上又多了一排牙印。冰凉的橙汁滚过舌尖,烫意退下去一点。心跳没有。
戚风指尖在杯身焦急地敲了两下——
你快问那个问题啊!
算了算了。山不就我,自去就山。
戚风喉结滚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揉了揉,舔舔干涩裂开的唇瓣,鼓足勇气开口——
发出了哨子的声音。
“啊!”
酒吧顿时炸开,口哨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还有人干脆站了起来。
戚风扭头,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大屏幕吸引过去。
“要点球了。”宋识青说。
戚风其实不怎么看球,不懂装懂,“噢噢”了两声,放下勺子,转了个方向,身体正对屏幕。
严肃观看。
全部人都在看球。目不转睛。
戚风趁机目移。偷瞄宋识青。
酒吧的灯光从头顶斜切下来,在宋识青侧脸淌了一层薄薄的冷色。
他微微仰头看屏幕,喉结安静地搁在衣领上方,睫毛落了一道极淡的影,像水墨画最后一笔——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如这间吵闹的酒吧,特意为自己隔出来的一尊静物。
戚风齿尖碾了碾唇上的破口。
可惜。
差点就说出来他们是一个高中的了。
可万一说出来,宋识青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就很尴尬。
戚风叹了口气,轻轻的,连回声都没有。混在胶着的空气里,谁也不会察觉。
点球大赛。赢了。
如同打了一场胜仗,酒吧里炸开第二轮欢呼,正片结束别着急走,还有彩蛋——几个年轻男人脱了衣服。身材不错。灯光打下来,胸腹肌理分明,灯球一照,亮闪闪反着光。
扔子又大又软。
戚风严肃品鉴。
宋识青指尖轻轻拨一下铝罐。
“馄饨要凉了。”
“哦哦。”多谢提醒,鸭血凉了会腥,要不是宋识青,这只鸭子差点就白死了。戚风收回目光,忙低头,馄饨挖起来,咬了一大口。
好烫!
想要吐出来,又察觉宋识青的视线似乎正望着他。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唇角。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戚风在嘴巴里做完铁人三项,面不改色咽下去了。
呜呜。
立刻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安抚到食道。
“所以——”
宋识青指腹叩着铝罐,不紧不慢转了小半圈,罐底擦过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他端起杯子,杯沿压在唇线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偏过视线。
“你真觉得李加身材比我好?”
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不会把整碟辣椒油全都倒进鸭血馄饨汤里。
“咳咳咳——”戚风被呛得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从颧骨烧到耳尖。眼尾也红了,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他在咳得最凶的时候抬起眼,睫毛被水汽濡湿,一簇一簇黏在一起,眼尾那抹红像被谁用指尖捻开的胭脂。
明明是在瞪人,偏偏眼底水光一晃,像含着一汪将溢未溢的春水。睫毛扇动间,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沿着昏昧的光线、浮动的尘埃、杯壁上滑落的水珠,落进宋识青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里。
他的指节动了一下。
酒吧里所有声音像被按进水里,模糊、失真,只有这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清清楚楚。
心中鼓噪,戚风双手捧起杯子,又吸了两大口冰橙汁。一口气见底,喝光了。吸管被他咬在齿间,扁扁的。
宋识青垂下眼,睫毛在脸颊投了一道弧形的影,眸光收拢在里面。
喉结动了一下,似问心有愧,声音低下来,“逗你的,不用回答。”
戚风抿了抿唇,如此昏暗的光线中,仍能看出耳朵有多红。
“他穿的塑身衣,比较明显。”戚风低头舀了舀馄饨,语气恢复了些许镇定,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再说这种事,光用眼睛……也没法看出来吧。”
说着说着,忍不住瞄了一眼对面。
宋识青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衫,外面套了件深灰风衣,质地看上去很软,贴而不紧。
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骨节分明,青筋在皮肤下走了一道很浅的线。
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如一把收敛在鞘里的刀。
可越是这种藏得严严实实不叫人看的样子,越烧,越让人想扒开来细瞧。
“衣服脱了。”戚风发号施令。
不知道谁给的勇气,可能是家乡的鸭血馄饨吧。
吃了这碗鸭血馄饨,混混沌沌,混沌邪恶,变成魔丸了。
“不是你让我选的吗?我都看不到怎么选?”戚风越发理直气壮。
这里是酒吧。众人皆醉他也喝大了。
宋识青轻轻揭了一下眼皮,将易拉罐放下——罐底磕在桌面,清脆一响。
低眸。睫毛在眼下敛了一道很浅的影。唇角动了一下,笑意从唇边洇开,像一滴雨落进清水里,缓慢、无声地散开。
然后他抬手,指尖搭上第一颗扣子。
戚风见过宋医生做手术。
一双手连操纵精密仪器都那么灵巧,指节带动腕骨,利落得像一笔行书。
何况解几颗扣子。
薄白指尖轻轻一推,扣眼松脱,第二颗也跟着滑开。
从容不迫。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每一帧都带着服务观众的自觉。
风衣自肩上滑落,往后褪去时,胸肌轮廓随动作撑出一道浅浅的弧度——不是健身房大重量怼出来的块状,安安静静伏在那里,呼吸间,就有一道极淡的阴影从织物下面漾开。
如信徒翻山越岭跋涉了很久的路,终于得见宏伟教堂。仰头——穹顶高得几乎刺穿天光,彩窗将阳光拆成无数碎片,红的、蓝的、金的,一片一片嵌在石壁上,圣像的衣摆从壁画边缘垂下来,目光悲悯而沉默。光从上方倾泻,尘埃在光柱里浮游……
就很神圣。
嘴巴一直流水,戚风处理不好。
他端起橙汁想战术性喝一口,手还没碰到杯子——
手机屏幕突然像中毒一样,一条接着一条,弹窗叠弹窗,通知挤通知,整片屏幕都被消息预览塞满。
戚风拿起手机查看,手指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惊鸿一瞥,啪地将屏幕反手扣在桌上。
眨了下眼。喉咙发紧。目光游移,宋识青应该没看见吧?
好多男人。
不穿衣服。
恰好有电话打了进来,戚风猛松一口气。此刻就算缅北打来的他也接,连来电显示都没看清就立刻划开,贴上耳朵。
“喂。”
徐知声音一出,背景音吵得戚风下意识将手机拿远——
离宋识青更近了。
“你不是要男人吗?”徐知绞尽脑汁终于想到这么个天才主意哄朋友开心。
前段时间他眼看着戚风消沉自己也难受。虽然这回他给戚风找的男人质量上肯定比不过宋医生,但徐知另辟蹊径,将田忌赛马的策略稍微改进了一下——
“我给你点了八个男模!!八个!!”
质量拼不过,数量还拼不过吗?他就不信了,己方八匹下流马,绑一块儿,还浪不过对方一匹上等马!
“地址发你手机了,最难消受美人恩,等你——”
“嘟嘟——”
戛然而止。
戚风沉着冷静,当机立断,挂断手机。
“狡猾的电信诈骗,竟然伪装成男模推销。”
他抿唇,喉结滞涩,咕咚咽了下口水。
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壳边。另一只手下垂搭在桌沿,指腹在木纹上蹭了两下。戚风端起剩下的橙汁,一饮而——空气。
吸管发出咕噜一声响。
忘了。橙汁喝光了。
宋识青从沙发上起身。
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脱下的风衣搭在臂弯,肩线将深色布料撑出一道利落的折角,笔直的一条,沿着锁骨向外延伸,宽得叫人心里没底。
两个人都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
戚风的下巴一点点抬起来。
脖子好酸。
他低头,想缓一缓。
自己的影子缩在宋识青的影子里面,小小的,像被含住了似的。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宋识青顺手拿起戚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
要回去了吗?戚风乖乖地配合起身,双手将外套抱住。
宋识青的风衣搭在臂弯,垂下来一角,在他眼前晃了晃。戚风盯着那角布料,忽然想——如果他穿着宋识青的衣服,从酒吧这头走到那头,保洁大概可以提前下班。
不用拖地了。
酒吧的门推开,夜风从外面倒灌进来,将宋识青衣摆吹得贴了一下紧窄的腰。
戚风跟在后面,眼神偷偷凑过去。
犹抱琵琶半遮面,他默默回味几秒,比起李加那副宴请八方的慷慨模样,反而呢,更令人心神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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