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

《春日雁回[京圈]》现代言情小说_喜粒

    第21章 叶老板


    蔼苍的日落会蔓延许久。


    因了山头的雾气重,太阳在半山时就已经只剩光晕,到彻底落下前,天边都是昏黄的状态。


    人群散尽,只余留了蔼苍里的黄玫瑰。


    毕昊坤坐在前台,不时的把眼睛向院子里探去,却也不敢上前。


    现如今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之前老蒲家的女儿,在老房子前面拒绝了京市来的公子哥。


    那铺天的排场,足以让村里变成谈资许久。


    叶醒醒以前姓蒲,跟着外婆的姓氏,名字自然也是外婆起的。


    蒲桥宁,因为门外就是拱桥,外婆希望她一世安宁。


    但师傅说,做他们这种行当的,要不得这样细腻的名字,跑门串院,这名字矫情。


    就叫叶醒醒吧。


    跟他姓叶,睁眼看天的意思。


    好养好叫,未来若是愿意,再改回蒲姓。


    是以除了回到蔼苍,还有人喊她一声“宁宁”外,这世上没有另一个人知道,她叫蒲桥宁。


    蔼苍里的院子里支了个偌大的遮阳伞,放了几把仿古木的塑料椅,叶醒醒便和顾奕琛坐在这里,手边是从刘伯那里取的茶。


    热水煮沸,三烫三泡,师傅有些野路子的讲究,也都教给了她。


    茶毕,碗盏随意,这地方生不出京市那样精巧华贵的器物,最简单的透蓝色手握杯。


    叶醒醒推了一杯过去。


    “刘伯今年新炒的苍茶,尝一尝。”


    “醒醒,我……”


    顾奕琛哪里还有心情喝茶,几欲想上前握住她的手解释,却又默默的放了下来。


    他太了解叶醒醒,饶是他们在一起不过半年有余,但从去年年庆活动第一次见到,到一路契而不舍的追求,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


    他知晓她的脾气性格。


    “我想听实话的。”叶醒醒看着他。


    顾奕琛静默了半响,终究开口道:“离港的项目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最近这几个月,我在集团的处境特别困难,明面上是总经理,但实际项目被各方把持,我连撬动的口都找不到,又接连出了几个安全问题,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也涉及损失,我缺一个实绩的项目。醒醒,我考虑过的,虽然离港要去三年,但是我们也随时可以见面,不论是我飞回来还是你去,都很简单。”


    “很简单吗?阿琛。”


    她叫他,一如既往的称呼。


    他们都知道,并不简单,成年的爱情远不是学生时代,只需要你侬我侬。


    想要见一面,要协调彼此空余的时间,要收敛崩溃的脾气,要忍受彼此不再知晓彼此的生活后形成的话题空洞。


    最重要的,他们都知道,这段感情本就悬在空中的气球,也不过是找了个戳破的契机罢了。


    顾奕琛的眼眶泛红,终究伸手,握住了叶醒醒的手。


    “醒醒,我是真的爱你,如果三年后我回来,你还没有男朋友,我们可以和好吗?”


    何其飘渺的如果。


    叶醒醒笑着,把他杯中凉掉的茶倒出,换了新茶,“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顾奕琛,我愿你未来坦途,顺遂,你当快乐温润豁达,向前看。”


    说着,轻啜一口,是苍茶的醇厚,笑的诚挚,“今晚应该还有一班从徽市飞京市的航班,我听说,你后天就要赴港了,早些回去准备吧。”


    哪怕到了最后,她也还是给了他一个体面。


    只怕他们所有人,已经包了回京的专机,她不过是说了他无法说出口的话。


    前一秒还缱绻深情的和她许着没有可能的三年后,后一秒若是开口说要离开,当真是莫大的讽刺。


    顾奕琛眼眸瞬时红了起来,戒指被他放在掌心内,递进了叶醒醒的手心里。


    “你可能不信,但这枚戒指,是你答应我和我在一起的那天我去定制的,一百九十九天的工期,我上周才刚刚拿到,醒醒,就当我送你最后的礼物,一个普通的首饰罢了。”


    知道她肯定会拒绝,叠加了一句,“这枚戒指无法退换,我想,你也不希望我把它送给另一个女生,对她不公平。”


    “那就捐掉吧,去做公益。”


    “顾奕琛,不要让我觉得,和你曾经在一起过,是一件有些糟糕的事情。”


    这种时候拿出戒指来给她,是当真还想要用所谓的“深情”压她一下。


    =


    叶醒醒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谈分手比起伤心,更多的是伤神。


    顾奕琛已经走了十几分钟,可她还仍坐在原地,半点不想动。


    精力仿佛一瞬间被掏空了似的,大脑空白着发呆。


    还是毕昊坤走了进来,神色紧张,“醒醒姐,前台来了个客人,我看了一下预定单,他就是我前两天说的,把蔼苍里包了一周的人,但就他一个人,没有同住者,这可怎么办?”


    叶醒醒这才回了个神,伸手捏了把自己的脸,努力清醒一下。


    拿了手机出来,时间尚早,不足晚上七点。


    打起精神,从后院进了前厅。


    当即就看到谢凛的那双长腿交叠着,坐在竹藤椅上,占了大半个前厅的位置。


    环视着她这一方不大的主厅,神色随意,倒像真是只来度假的。


    叶醒醒走进前台,“谢三先生今晚想住哪一间?”


    她打开订房软件,当真是看到最近一周的满房信息,用了彭舛的信息,也难怪毕昊坤汇报彭先生的时候,她没有多想。


    谢凛起身,长腿一步就迈到了吧台前,身无外物,也不知道今晚他要怎么住,毕竟蔼苍里是个连一次性剃须刀都没有的“农家乐”。


    “麻烦叶老板找最好的一间。”


    叶醒醒应着,脆声快语,“三楼家庭房,小毕,带客人上310.”


    “来啦。彭先生,这边请。”


    “没有电梯吗?”谢凛被带到楼梯口,拧着眉,话是问的毕昊坤,眼睛看向的却是叶醒醒。


    只见小姑娘怂了怂肩,“最高三层,加装电梯成本太高,还辛苦一下谢三先生了。”


    眼看着谢凛长腿迈上楼梯,叶醒醒露了今天最惬意的一个笑容。


    把自己扔进摇椅里,晃的快乐。


    能让谢凛吃瘪,当真是她这辈子只此一次的辉煌战绩。


    却不曾想,还没等快乐五分钟,叶醒醒的手机就接连收到数条信息。


    @Silas:【叶老板,这个被子太潮湿,没有办法睡,还麻烦换一床被子。】


    @Silas:【叶老板,我没有带换洗的用品,麻烦送一套洗漱包。】


    @Silas:【叶老板,还麻烦提供一下晚间mini bar】


    bar你个大头鬼!


    叶醒醒在心里暗暗骂道,你以为是北青曼甯还是威斯汀!


    她就是个农家乐!


    叶醒醒在前台气的憋闷,毕昊坤还在一旁痛快的打着游戏,公放的声音叫着,“double kill!”


    气的她越发的坐不住,当即挽了袖子就冲到了三楼。


    站定在门口“砰砰砰”敲门的时候,觉得这画面诡异,曾经何时,她敢想有一天她竟然敲了谢家人的大门,还是如此不客气的情况下。


    谢凛来得慢,等打开时,火气都散了一半,另一半在看到他只穿着那件水蓝色衬衣,骚气的领口大敞时,变成了口水,吞咽了下去。


    但气势不能输。


    到底不顾死活的喊了句,“谢凛,我这没有那些东西。”


    这谢凛二字叫的他愉悦,瞬时就勾起嘴角,靠在门边,“我当初预定的时候,你们前台可是说服务堪比五星酒店。”


    叶醒醒扯了个皮笑肉不笑的嘴角弧度,“不好意思谢先生,员工培训不到位,我们这里不挂星,只有基础服务。”


    话是这样说着,叶醒醒不由的向里多看了一眼。


    蔼苍常年湿度大,房间里的木质外皮已经翻了边,被子也的确看起来不够柔软蓬松。


    谢凛的黑色亚麻西服外套被随意搭在黄梨木的手工椅上,多少有几分格格不入。


    房间胜在大,但配套全无,就连一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当初装修时,也实在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级别的人入住。


    当即客气的说道:“谢先生,开车不到一小时可以到达谌州市区,那里有一家五星酒店,让彭舛来接您吧。”


    “没想到叶老板比我还资本家,”谢凛走进房间,拿了外套出来,“彭舛谈恋爱去了,走吧,劳烦叶老板带路,我去买点生活用品。”


    村里没有像样的超市,只有几家百姓开得小卖部和几家连锁便利店。


    只有应急物品,怕不能入了谢凛的眼。


    再多行两公里进市区,倒是有几家像样的商店。


    叶醒醒琢磨着,突然问他,“敢坐电动车吗?”


    谢凛微微挑眉,倒也爽快,“可以试试。”


    两个人下了楼,毕昊坤还在游戏,叶醒醒从前台取了车钥匙,和他嚷了句,“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别早关门。”


    “我去吧醒醒姐,你要买……”


    余下的话还没说完,刚刚那个在门口,只看了他一眼他就被吓得腿部打软的男人跟在叶醒醒身后,回眸又看了他一眼,他就瞬间闭上了嘴。


    只怕再多说一句,他就要被“double kill”了。


    蔼苍里的电动车是叶醒醒亲自去市区挑的。


    提速快、轮子粗、安全系数拉满,更关键的,座位和篮筐都是最大的。


    她坐在前面,拍了拍身后的位置。


    “哝,谢三先生,坐这。”


    谢凛看着素日对他警惕戒备的丫头,带着蓝色的头盔,摇头晃脑的可爱,终究没有忍住,上前捏了把她的脸颊。


    被头盔挤压着,像两个漂亮的粉色肉包。


    叶醒醒呲牙咧嘴,“不准偷袭司机!”


    比之那日自由的,又多了一分生动。


    谢凛不由的走上前去,人微微下倾,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给你捏回来。”


    第22章 见色起意


    叶醒醒不仅会骑电动,也会骑三轮,开面包车。


    前几年“遗·笺”打基础的时候,团队还不够完善,大半夜搬运置景都是常事,练就了一手的好车技。


    可今天却不由有些紧张,长呼了一口气,刚起步的时候方向不稳,险些要撞到墙上去。


    身后笑声轻,裹了一抹宠溺似的,没有半点嘲讽。


    谢凛算得上绅士。


    人坐在身后,距离保持得当,手都没有落在她的腰上。


    若非人有些重量,叶醒醒都会忽视掉身后载了人。


    只是路多少颠簸,灯也少,免不得车辆起伏,谢凛为了稳住身子,多多少少还是碰到了她。


    皮贴骨,瘦的半点肉都没有。


    谢凛在后面皱着眉,“顾奕琛不管你饭的吗?”


    这话说的算冒昧。


    叶醒醒没有回答,只安心骑车,胜在路途不长,也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春天百货。


    虽是市中心,但到底是个小城,最大的商场也不过是本地企业,商品多平民化。


    门口还挂着几年前的广告牌,漂亮的女明星捏着口红,但其实去年年末已经因为种种原因被封杀。


    谢凛大概从未逛过这样的商场,站定在门口,环顾四周,颇有几分无从下脚的感觉。


    叶醒醒捋着清单。


    被子她那里有一床新晒的被子,四件套也是最新水洗过的。


    毛巾浴巾一类的民宿虽然有,但以谢凛这样的脾性,怕是绝不接受旁人用过的。


    牙刷自然也要买新的,尊贵的大少爷绝不能接受进价十块钱的一次性用品。


    这样算下来,拖鞋、水杯等全都要换新。


    叶醒醒径直就往日化区走,只是还未走两步,头就被摁住,转了个方向,去了食品区。


    “不买了吗?”


    “买,”谢凛说着,从货架上取了几听啤酒,眼睛在红酒区看了圈,到底还是没拿,又拿了几瓶解酒的果汁,付了钱,就看到小姑娘诧异的模样。


    “房间已经有人去收拾了。”


    “彭舛不是谈恋爱去了吗?”


    谢凛被她那副反应不过来的模样逗笑,难得见她也有转不过弯的时候,“我还有生活助理。”


    言外之意,自然有生活助理照顾他的起居。


    他这样的人,怕是入住五星级酒店,都会有大堂经理提前一周对接联系喜好,甚至在各大城市的顶奢酒店,都有固定房间。


    能够包下蔼苍里一周,又怎会就这样空荡荡的入住。


    是她狭隘了。


    只怕现在已经有固定的团队,把刚刚那间简陋单调的家庭房,布置成谢先生的私人套房了。


    若是在京市,她定会多想几分,回到了蔼苍,倒像是与都市的生活隔绝,显然忘了,他是谢家的三公子,跺一跺脚,整个四九城都要震三震的人。


    叶醒醒安静的走了出去。


    电车安静的停在门口,也像是个笑话。


    她是脑子里进了多少水,才会想要骑着电车载着谢先生来这种地方。


    可她更像是个笑话,平白信了他那些可笑的要求。


    叶醒醒用钥匙开了车,回身去看他。


    谢凛站在商场的门前,射灯投下光,把影子拉的细长。


    他那件水蓝色的衬衣,只怕比门口停放的那辆小型汽车还要贵。


    他比顾奕琛,更不适合蔼苍。


    “谢先生,我这小车颠簸,风大,还麻烦让助理来接吧。”


    “生气了?”


    “怎么敢。”


    这就已经很敢,小姑娘把情绪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若非顾虑到他的身份,只怕想要骂他一顿。


    但总归是亲近了些。


    谢凛拎着啤酒,站定在她的旁边,挥了挥手里的袋子,“陪我走走,喝一杯。”


    叶醒醒侧着身子去看他,谢凛眼底里没有戏弄,虽称不上认真,但应该也是有心去做这件事情的。


    下意识的看了眼时间。


    九点。


    还真是个浪漫的时间。


    叶醒醒指了指面前的车,“这个……”


    “会有我勤劳的生活助理来骑的。”


    说着,当真递了听啤酒给她,“那边有湖。”


    谌州的夜晚足够的安静。


    还不到蝉鸣声起的炎夏,亦没有车轮飞驰的噪声,这个时间,路上行人都不多。


    路灯也不多,但月光明亮,合着星光,洒金似的笼着水面山湖。


    叶醒醒竟也鬼使神差的跟着他,走向了湖边。


    这几年谌州发展旅游业,沿湖倒是修了一圈的路灯和座椅。


    谢凛开了听啤酒,递了过来,又把叶醒醒手上那听取过,打开。


    自然而又熟练,仿佛他们就应该是这样稔熟的朋友。


    叶醒醒望着昏暗的湖面,突然开口道:“谢三先生对我是见色起意还是一时兴起?”


    谢凛倒未想到她会这样说,勾着唇,低头看她,小姑娘的头发有些乱,原本垂顺落在脊背的长发,被刮在肩头,胸前,喝了几口酒,脸看不出红,眸子却分外亮。


    “你倒直白。”


    “顾奕琛都已经走了,谢三先生如今还留在这里,总不是为了体验生活的。”


    谢凛的笑意溢出喉口,少见的笑出了声,“若是我说都有哪?”


    “只怕是要让谢三先生失望了,”叶醒醒抬眸看他,月光洒落,两个人的脸都在光影中被笼的温柔平和,“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谈一次便够了,圈内的所谓高门大户经历过,去了魅,若当真有一天我贪念家庭的温暖,我会找一个和我平视的人,恋爱结婚生子。”


    “我与顾奕琛不同。”


    “谢家和顾家却别无二致,谢先生今个儿对我见色起意,明儿个自然也可以对别人如此,总归我背后没有个周家李家护着,也不过是你们结婚前,逗闷子的宠物,披了层所谓爱情的外衣罢了。”


    谢凛只知道她聪明,却未想过她这样明晰。


    圈子里最不缺身份普通的漂亮姑娘,有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的,也有想要图些什么的,但其实更多的,抗拒不了高位者低眸细雨下的温柔,沦陷在爱情里,觅不得方向。


    他以为她拒绝顾奕琛是因为欺骗,这样看来,大概是早就有意,他不过是顺水推舟。


    可许是那双眸子太亮,亮的他总想用掌心捂住,他终归是问了句不算聪明的问题。


    “今天分手,不难过吗?”


    “难过。”叶醒醒说的是实话。


    她是真心实意喜欢顾奕琛的,哪怕他欺骗了她,那些交往相处的点点滴滴也不会被瞬时抹去。


    他给过她,她最贪恋的温柔。


    “但谢先生不是个倾听者,所以我不会说。”


    “叶小姐通透。”


    “谢先生谬赞。”


    两听啤酒碰在一起,各自带着想法,各自混着情绪咽下。


    叶醒醒不讨厌谢凛。


    虽然他有着二代们一贯的臭脾气和高位姿态,但他却直白,至少对她足够直白。


    很多话,她未必敢对顾奕琛说实话,却可以对谢凛说。


    并非仰仗着那一抹不止能存活多久的兴趣,更多的是,他本质是这样的人。


    胸襟度量远比年龄要大的多。


    ==


    从市区走回蔼苍里,已经临近十点。


    毕昊坤神色惊讶的把叶醒醒拉到一旁去,“醒醒姐,这是什么来头,你没见三楼整个被重新布置,甚至运了床过来重新组装,来了一车的人。”


    叶醒醒挑了个眉,“把床留下,下周开始,310的房间价格翻倍。”


    “不带走吗?”


    “谢先生敞亮,估计都是送我们的了。”


    今晚谢凛倒是和她重提了投资的事情。


    投资方向从策展变成了民宿,照例被叶醒醒给拒绝。


    “叶小姐不论什么事情都要拒绝我。”


    “做投资讲究盈利,谢先生目前的决定看起来都像是公益。”


    谢凛被她逗笑,眉眼间挂着疏朗的笑容。


    风拂过,扬了额前的头发,让他露了一整个额头出来。


    配着举手投足间的矜贵,哪怕只是一听二十块钱的啤酒,生生让他喝出来窖藏红酒的奢华。


    他长得太漂亮了。


    这是叶醒醒第一次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


    永远都是慵懒的却又狡黠的,平易的却又冷冽的,不以为意的却又别有用心的。


    那么多反差的词汇都可以用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叶醒醒突然自嘲的轻笑了一下。


    还好,她喜欢上的那个人不是他。


    顾奕琛尚可以给她保全一颗心的完整和爱情的体面,但若那个人是谢凛。


    只怕身陷囹圄,万劫不复。


    两个人晚上都没有怎么吃东西。


    民宿的小厨房餐食丰富,阿姨备好了明天的早餐和午餐的菜量。


    叶醒醒饿的肚子咕噜,又喝了酒,胃不算舒服,


    取了西红柿和鸡蛋,又细细切碎了小半颗橄榄菜,还有阿姨手剥的半颗笋和一笼活虾。


    叶醒醒取了几只,摘头榨油,虾油一瞬间浸满了整个厨房。


    扔了西红柿、橄榄菜和笋子进锅翻炒,而后注水,加面,放了四颗鲜虾进去。


    野路子的蛋菜面,小时候用师兄的剩菜给自己做宵夜学会的技能。


    一分为二,放在木盘上,端到了餐厅。


    “小毕,客房服务,问问谢先生要不要吃宵夜。”


    她不确定他的饮食习惯,这般人家一向自律,今天无意间看到他胸前敞开的肌肉,运动痕迹明显,只怕下了不少的力气。


    倒不曾想谢凛下来的快。


    换了身黑白相间的真丝睡衣,洗过了澡,头发上还挂着水珠。


    上上下下俨然已经习惯,从楼梯间走出时,让叶醒醒多少有几分恍惚。


    好像这里不是民宿而是家里,没有暧昧,只有自然。


    仿佛他们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或家人。


    想得有点多,人便看的有些呆。


    谢凛长腿迈过来时,还不忘伸手敲了下她的额头,“叶小姐,你再这么看我,难不保我的见色起意就变成情不自禁了。”


    第23章 男朋友


    谢凛在蔼苍多停留了一天。


    叶醒醒原是以为他住在蔼苍里是因为不想乘坐夜航,却不曾想,第二天一早竟然在餐厅看到了谢凛的身影。


    换了身质地绵软的暖白色套装,短袖长裤,缀了一圈翻起的黑边。


    腕间换掉了昨天还带着的百达斐丽,带了只运动手表。


    人休闲,甚至脖子上还带了条银色的Cartier链条项链。


    衬的越发像个来旅行的贵公子。


    她今天穿的反而正式些,浅粉色衬衣,胸前别了只黄色的菊花胸针,黑色长裙,头发束起,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


    要去看外婆的日子。


    提前从市区定了花束,一早送来,被毕昊坤放在了吧台前。


    叶醒醒坐到餐桌前。


    今天只有谢凛一个客人,但早餐的种类繁多。


    一盅蒸的嫩黄水弹的蛋,一碟细细捏褶的黑松露磷虾蒸饺包,山苏叶鸡汤吊了一晚的老汤煮了一晚云丝面,还有一份鲜芹牛油果主厨沙拉。


    都不是蔼苍里的食物。


    叶醒醒只看了一眼便明了,怕是昨晚跟着来的除了生活助理,还有随行的主厨,昨晚受累让谢先生和她一起吃了碗杂烩面,今早上大概不想再吃水煮蛋了。


    叶醒醒甫一落座,就有人把同样规格的早餐呈了上来。


    她不矫情,这餐她不吃也会倒掉,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能品尝。


    叶醒醒取了一勺蛋,滑进嘴里,是徽荣坊的味道。


    称不上百年老店,但也是京市名头响当当的铺子,主做京餐,融合了新式做法,前些年还拿了不少的奖。


    是个讲究的店。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问出口。


    万徽堂、徽荣坊,还有槐荫胡同的徽明斋,或许京市带了这个字的,都是谢凛那些无人知道的资产。


    叶醒醒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的随口问道:“谢先生什么时候走?”


    “我订了一周的房,叶老板这就开始撵人?”


    “怎敢,只是问一下谢先生的行程,我好给你推荐几个可行的地方。”


    谢凛把蒸饺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等到彻底吞咽完毕,才掀着眼的看她,“叶醒醒,你要是再这么和我说话,我今儿个可就彻底不走了。”


    谁家好人家这么威胁人。


    叶醒醒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老老实实的把客气的虚话收了起来。


    “我让小毕带你在谌州逛一逛,去年争创全国旅游城市,几处景点都做了新的修缮,可以看一看。”


    谢凛不爱吃面,只用汤匙舀着,喝了口汤,“你怎么不陪?”


    叶醒醒指了指一旁吧台上的菊花花束,“我要去看外婆,”怕他不明白含义,又加了句,“在山上。”


    倒不曾想谢凛竟随意的应着,“一起去吧。”


    叶醒醒怕他会错了意,直白的解释,“我是去祭祀的。”


    “我听得懂,”谢凛把汤匙放下,取了餐巾擦了嘴,“本也没什么事情,随便溜达,我在旁边等你就是了。”


    叶醒醒深看了一眼谢凛。


    她从未把他的喜欢当真,饶是昨晚两个人已经把话摊开说明。


    他表达了他的见色起意,她表达了她的绝无可能。


    谢凛也只是笑着,不以为意的模样,“叶小姐,喜欢这件事情是单向的,你拒绝我和我喜欢你不冲突。”


    风流的公子哥,把钱财和容貌做资本,自信又笃定。


    再决绝的否定,也总有软化的一天。


    他不着急,细水长流,也并非今日就要修成正果。


    谢凛得趣的事情不多,叶醒醒算一件,自然多费了心。


    是以叶醒醒也只当追求她是公子哥的闲余消遣。


    但陪着她上山祭祀这样的事情,是那个圈子的忌讳。


    只有自家人才可以接受祭拜,很多时候,饶是订了婚的关系都不可以摆放对方已故的亲属,更何况他们这样非亲非故的关系。


    若是被有心人拍到,做起文章来,只怕要给谢家落上个“谢三好事将近,陪女友祭祖”的传言。


    会生出不少事端。


    可叶醒醒已经提醒到位,总不能再说什么。


    与这样的人接触,最忌生出“我是特别的那个”的错觉。


    叶醒醒敛了思绪,应了句好。


    “外婆的墓地在近茶山的山头,你若是不介意,一会儿可以在刘伯的茶庄等我,刚好炒了新茶,胜在鲜。”


    没有一个您,也并未再提谢先生。


    安排的也妥帖,茶山等她,既不犯冲突,也随了他的意。


    小姑奶若是诚心想要让人熨帖,当真是面面俱到。


    谢凛被哄的轻勾着唇,颇为受用。


    =


    叶醒醒带的东西少,一束花,一盒糕点,外婆生前最爱的栗仁糕,叶醒醒亲自做的。


    谢凛伸手拎了过来,叶醒醒想了想,把拒绝的话咽进了喉咙里。


    出了蔼苍里,倒是碰到了曹程。


    最近见他本就见的勤些,也没有意外。


    只点了个头,算作招呼,却不想被他拦了下来,搭了句话,“醒醒,这位是?”


    曹程从政,自然知道谢家,叶醒醒不适宜在这种时候透露谢凛的任何信息,只简单介绍,“一个朋友。”


    替她拎着食盒,一起去祭祀的“朋友”。


    曹程不由得多看了谢凛一眼,却在猛地对上他的眼神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怒自威,近乎慑人的压迫感。


    他这些年在省厅,因为足够突出才被下放地方积攒政绩,再往上的领导也见过,却很少会有这种感觉。


    他原是只当叶醒醒是个漂亮的,来自京市的姑娘,却不想会认识这样的人。


    只把眼眸收了回来,看向叶醒醒,“听说昨天你男朋友来求婚,你拒绝了?”


    “曹主任也感兴趣这样的事情,不过是情侣间一些没商议好的事情,没什么事情。”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他曹主任。


    曹程心一沉,知道自己逾矩了,想再多说句什么,被叶醒醒插着话的拒绝,“我们有事情,先走了。”


    是以步子走得急了些,过了桥,才有些小姑娘的情绪上来。


    “八卦。”她吐槽了句。


    逗得谢凛生笑,“这就是那个和你一起拍摄视频的男主角?”


    这话显得谢凛更八卦。


    但叶醒醒总不能守着人腹诽他,只得问了句,“你怎么看到了?”


    “叶小姐貌美,有人给我推荐了个美女,传了这样一个视频来,我一看,呦,熟人。”


    满嘴没一句正形。


    叶醒醒倒是不知道,私下里的谢凛是这样的模样。


    哼哼着懒得理他。


    只上了茶山,招呼了刘伯,当真把人安置在这。


    “刘伯,我去看看外婆,这是我朋友,刘伯好生招待着,京市来的。”


    刘伯的茶好,每年也有政府派人来订了头茬的好货,不贴标,用牛皮纸包着,所谓的“特供”。


    “宁宁耍朋友了?”


    “没有,只是普通的朋友。”叶醒醒笑的好看,“拜托您了。”


    说着,又嘱咐了一句谢凛,“我大概要一个小时,你若是觉得无趣,山头的茶都可以采的。”


    蔼苍的山多,却不高,一座山头过另一座,也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抵达。


    谢凛坐在刘伯茶山的藤椅上,品了口茶。


    嫩鲜的头茬,是好茶。


    小丫头有些面子,能让人拿了这样的茶来。


    不由的道了声谢,“谢谢您的茶,不错。”


    “宁宁没有带过男生来,先生看起来姿态不凡,大概是京市的大人物。”


    谢凛噙着笑,今天穿的本就休闲,眉眼浸润了笑意,就越发显得亲近,“您说笑了,我是她的朋友而已,我听您称呼她宁宁,是小名吗?”


    “算吧,我都不晓得她现在叫什么,她以前跟着蒲云,叫蒲桥宁,村子里的人都喊她一声宁宁,就是我们这老辈的都死的差不多咯,年轻人没几个还是正经村里人了。”


    碗盏是柴窑烧的,碗身润,通体滑,过了乳白色的釉,是上品。


    谢凛端杯又喝了一口,回甘,无涩,“她父母您认识吗?”


    “她不大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听说出了车祸,再后来蒲云没了,说是给了个唱戏的以前的老朋友养着,中间好多年没有回来过了,前两年突然回村,修了修房子。”


    “也是个可怜的丫头。”


    刘伯说的话多,揣着些旁的意味在里面。


    这般年纪的人有这样气度的不多,又愿意多问两句,大抵是男朋友。


    小丫头前些年受了累,总要让人知道有一些。


    怜惜生爱,老一辈的经验。


    谢凛没有多言,只耐着性子,品完了一杯茶,又起身去茶田,采了两颗,放进唇齿间咀嚼,苦涩的味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回看那丫头吃花草,带着香甜,像是吃些什么顶好的东西。


    叶醒醒回来时,谢凛竟然在和刘伯聊天。


    两个人聊的热乎,难得见到彼此脸上都是笑意。


    她快步走了上来,不由得问道:“聊什么这么开心。”


    中午的阳光毒,虽是起得早,但一来一往,现如今也临近正午时间,叶醒醒回来得急,头上细密的起了一层薄汗。


    人本就白,现如今被晒的红扑扑的,倒有几分像那日她喝了酒的模样。


    仰着个头,好奇的问他,越发的像他第一次见她,对着顾奕琛的模样。


    娇憨的可爱。


    心被勾的痒,却也不敢去做什么唐突的事情。


    小丫头人不大,却顶聪明,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才能得了如今的关系,稍有轻举妄动,估计都没有再近身的机会。


    嘴却不饶她,总生着要逗一逗她的心。


    “刘伯说我是你第一个带来的男生,猜测你大概是喜欢我。”


    叶醒醒刚刚那双带笑的眸子陡然变大。


    刘伯在说些什么鬼话!


    第24章 想念


    谢凛到底不是什么闲来无事的纨绔子弟。


    虽是每日里看起来不喜应酬,懒散恣意,却也只是表象。


    事情多,压着,更何况,他这趟回国本就有要事,不能离京太久,两天是极限。


    从茶山回来,彭舛已经等在蔼苍里门口,和他汇报着航线已经审批通过,下午便可以回京。


    从徽州机场回去太远,他们绕道谌州一旁的荣安市,一个小时的车程,只是航线特批,要提前许久申请。


    又多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


    谢凛听得安静,不言一语,也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叶醒醒却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正经的模样,担得起谢先生三个字。


    与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的生活秘书也跟在一旁,不同于彭舛的年轻,是个年龄较长,看起来临近五十岁的男性。


    彭舛称他一声,“李首长。”


    人悉数离开,倒是让大厨留下,多做了一顿午餐和晚餐。


    走前嘱咐了一句叶醒醒,“彭舛明天会联系你,专线直机回去。”


    叶醒醒自然不能应。


    坐谢家的包机回去,明天人在飞机上,八卦就已经散的漫天飞。


    前脚拒绝了顾家公子,后脚攀上谢家龙床。


    她叶醒醒都能被人用吐沫星子淹死。


    但拒绝的话还未等说出口,谢凛就瞥了个“多大点事还值得拒绝我”的眼神过来。


    “不会有人知道,谢彤还在京里等着你,让你自己回去,地老天荒了都。”


    明明是对人好的行为,偏生嘴毒。


    昂着高贵的头颅,余光却仔细着她的反应。


    叶醒醒不得罪他,点头说“好”。


    又问了句,“谢三先生,你这房间我还给你留吗?”


    住一天包一周,她这虽是便宜,但也浪费。


    更何况蔼苍民宿不多,其他的更像是农家小院,年轻人首选还是蔼苍里。


    毕昊坤和她说过,后台好几个询问单。


    没道理不让别人来。


    又加了句,“额外的日子我们算取消,钱会原路返回的。”


    若非两个人关系梗在这进不了半步,谢凛现在一定敲了她的脑袋。


    跟他算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账,万八千的也拿出来说。


    还不够一顿饭钱。


    可到底没说出口,人能顺着他走航线已经不容易,惹急眼了,以后话都不跟他说。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心眼子多得很。


    谢凛这辈子循序渐进的事情做的不多,那点耐心全用在她身上了。


    扔了句,“你看着办。”


    叶醒醒站在民宿门口,看着那辆与蔼苍格格不入的库里南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进了民宿。


    大师傅已经布了一桌的午餐,谢凛不在,叶醒醒自然把毕昊坤叫了过来。


    小伙子哪见过这等架势。


    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谌州市里,平日里窝在蔼苍里,现如今盯着那道花雕酒酱焖烧鹅,放在枣红色的坛子里,香气溢出,咽了口口水。


    想着刚才那辆他只在网络上看到过的车,小心翼翼的问道,“醒醒姐,那帅哥是什么来头?”


    “一个朋友,别多问。”


    毕昊坤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谢凛给她留了主厨师傅,又安排了航线。


    就算是说的再无所谓,这惠是承了,总要想办法还。


    累积的多了,日后就更还不起了。


    他不过是一是兴起,她不能搭上自己。


    谢凛是和顾奕琛截然不同的人。


    她能答应顾奕琛的追求,是因为他本质上有所束缚,有所畏惧。


    来自顾家,来自世俗,来自礼法。


    但谢凛不同,随性、不拘,这样的人得权得势,她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这份不起眼的喜欢,微弱的转瞬即逝,说不定再过几天,连谢彤的那个活动他都不会去参加。


    万宁的八卦电话来的晚些。


    许是圈子里的人陆续回了京,这消息才传开,但和叶醒醒预想的不太一样。


    “顾家要和谢家联姻了?”


    叶醒醒没听懂,“怎么说?”


    “顾奕琛今天就去离港报道了,你知道吗?”


    叶醒醒开了公放,把刘伯给的几包上好的茶仔细包裹,放进行李箱内,又把带来的裙子一一挂到衣柜内,不再带回去。


    “现在知道了。”


    “这次顾奕琛在离港负责的项目,是许家的项目,赫赫有名的许兆骞,谢彤的老公。”


    叶醒醒从来没有听顾奕琛提过谢家,当下开着玩笑的揶揄,“怎么,顾家还有个小妹妹,要嫁给谢三?”


    “屁,”万宁在电话那边大喊了一声,“都说是顾奕琛要娶谢四,谢瑾焉。”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顾奕琛前两天还大张旗鼓的求婚,怎么可能平白过了两天就要和谢四联姻。


    他顾家想,谢家也一定不会同意。


    现如今谢家的地位,完全无需联姻来撼动。


    更何况谢凛人刚从谌州走,求婚的事情瞒得了京市里的长辈,也瞒不过谢家。


    这消息,若非是顾家故意放出去的,就是有人想要趁机搅个浑水。


    叶醒醒半响没有说话,万宁以为她正在难过,赶忙又加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飞趟离港,去棒打渣男。”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什么?!!!”


    万宁的声音刺耳,若非叶醒醒开着公放,现如今也要被震破耳膜。


    “等我回去和你说。”


    “你远在老家还能有瓜吃吗?!”


    叶醒醒总不能告诉她,瓜田的中心就在她这方山脚下的村子里。


    她不仅和顾奕琛分了手,还拒绝了他的求婚,就连话题中心的谢家,谢三公子还来跟她说了些算不得正式的暧昧话。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恨不能重回去年年底,摇醒那个因为贪恋一时温暖,就答应了顾奕琛的自己。


    徒增烦恼。


    万宁也没多问,“明天我去机场接你,还是晚上八点多到的那班吗?”


    叶醒醒每次回老家,万宁总会去接机。


    用她的话说,这一天飞机动车汽车的一圈坐下来,好人都散架,更何况她瘦的皮包骨似的。


    “姐妹没本事开航线,只能接送到位。”


    叶醒醒一顿,恰好看到了彭舛发进来的信息,核算完飞行时间,给了万宁一个确切的点,“上午十一点左右就会到。”


    “徽州到京市新开了航线吗?也不对啊,你今晚就要去市里住吗?不然怎么赶得上一早的航班。”


    叶醒醒张了张嘴,下意识的先把手机放的远了点,然后解释了句,“谢凛这两天在这里,申请了一个航线,我占了他的光。”


    “谁?!谢三?!”


    万宁的那点躁动的好奇心当真是再也收不住,根本等不到叶醒醒回来。


    在她眼里,这俩人没有半点关系,最多就是活动的时候他是主宾,怎么还能搅到他去蔼苍那种地方去看她的地步。


    感情这两个人已经暗度陈仓了?!


    万宁那边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叶醒醒拧着眉,等她好容易问清楚,这才长话短说,把事情给她捋了一下。


    原以为复杂,当真说起来,要简单很多。


    左不过是见过几次,后来她因为昆曲秀的事情承了情,你来我往,就有了点交集。


    但归根结底不过是。


    “见色起意而已,这种公子哥这种事情太多了。”


    这些年和她说过这类话的二代们,少说三四十个总是有的,撒大网钓鱼,愿者上钩的事。


    叶醒醒拎得清。


    但万宁却觉得,这事不对。


    “我在圈子里这么多年,还没听过谢三有绯闻,就连联姻对象都没有。”


    “谢家的消息,谁敢透。”


    “也是,”万宁点了点头,“谁也不知道谢三私下到底是什么样子,多想一点总是好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明日见面的事情,这才挂了电话。


    半响没看手机,信息不算少。


    皮宝发来了“童行”的初步意向书,涵盖今年夏季盛典的方向、风格和主要诉求。


    还有顾奕琛发来的晚安信息。


    像是一种放不下的,感动自己的执念。


    叶醒醒没有删他,没什么必要,不过是躺在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而已。


    倒是在一串的信息里,夹杂着一条鱼。


    @Silas:【都不问问我是否平安落地】


    这话问的,他若是没有平安落地,只怕都不需要她问,第一时间就能上社会新闻。


    谢家专机因故掉落,大型事故。


    谢凛这追人的风格,不要脸的很。


    叶醒醒琢磨着,怎么能让谢三先生断了这念想。


    这样的时间发这样的信息,太过暧昧。


    她没有办法刚从一段感情里抽离出来,再与另一个人虚意逢迎。


    特别是这个人还是谢凛。


    @睡不醒:【谢三先生说笑了,你的安全自有专人负责,很让人放心】


    =


    谢凛今晚喝了些酒。


    从蔼苍回来就直接去了荣华楼,身上乏,精神不算好。


    但涉及西部地皮的大项目,虽名义上并不是他主导,但总归背后背书的人是他,少不得斡旋。


    长辈多,水也深,打了十二分的精力去应对。


    后有蒋家托人送了方正经的端砚,后唐的东西,算不得多金贵,但也是给稀罕物件。


    递来的时候,姿态谦卑,生怕被谢先生拒回去。


    他突然就想起那日在槐荫胡同里,叶醒醒送来的那一只。


    挽着两颗花苞丸子,一身白色短裙,站在日光里,少女的娇俏。


    若非是她送来,那砚绝不会进徽明斋。


    头有些疼,车停在槐荫胡同门口时,司机眼见着谢凛闭目养神,安静的下了车。


    他却也呆不住,脚步有些虚浮,路过那棵大槐树时,仰头已经只剩下枝叶,还是一样的夏日夜晚,多了几分蝉鸣。


    他突然就很想念她的那碗热汤面。


    也不见得多好吃。


    东西放得杂,零七八碎,绝不会出现在谢家台面上的食物。


    可叶醒醒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她若是存了心的想让你舒服,总能不论是从言语上还是行为上,妥帖稳当的不似这个年龄的姑娘。


    那碗面,出现的恰到好处,熨烫着一颗心,平白生了几分想念。


    与这信息里的“谢三先生”几个字截然不同。


    冷不丁的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顾贝儿的说的,“我哥这叫老房子着火,烧透了。”


    “追了一年才点头,这个叶小姐,是个有脾气的。”


    谢凛低眸勾唇,自嘲的摇了摇头。


    叶小姐,当真难追的很。


    第25章 昭华半山台


    叶醒醒原以为谢凛的特批航线只是包机,到了机场才知晓。


    是他自己的飞机。


    彭舛在前面引着她,走了内部的通道,廊桥尽头停着一架公务机,在舱口处做了简单的安检,舷梯旁的地勤人员微微躬身。


    没有航空标识的客机。


    倒也不知道提前多久申请的航线,就这么由着它折腾。


    昨天半夜从京市又飞到荣安市,今儿个再回去,钱算不得多,但这样频繁的线路申请,不算容易。


    这样的二代甚至三代,这些年叶醒醒见得多。


    他们做上层圈子的买卖,都是些专看人皮囊的角色,叶醒醒本就生了双顾盼生姿的眸,唱了多年的曲儿,柔桡轻曼,饶是平日里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克制的距离,也挡不住生了旖旎心思的人。


    郑家公子郑东觉对她一见钟情,当晚便在她主策划的拍卖会上拍了枚南美黄钻。


    三百八十万,当场送给了叶小姐。


    叶醒醒倒也没有拒绝,转头把黄钻再度拍卖,多拍了二十万,四百万捐了希望小学,落款是郑东觉的名字。


    郑东觉掉了面,郑家人却到处夸赞,叶小姐处理得当,给自家扶不上墙的阿斗博了个好名声。


    一度被奉为佳话。


    可面对着谢凛这种方式,叶醒醒叹了口气,总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拒绝的方式。


    在他眼中都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与她却是特权。


    明明拒绝的话那么明显,怎得谢凛那眼高于顶的人还不放弃。


    上哪寻不着一个热乎贴心的人。


    承了情就要还,不然日后更说不清楚。


    好在此前因为换药,和彭舛已经相熟,叶醒醒探了探口风,只问谢先生最近生活可顺利。


    彭舛自然知晓叶小姐在先生心里的地位,只笑着说,“先生一切都好,就是偶尔酒后会头疼。”


    叶醒醒不懂医,头疼的毛病无法医治。


    但叶守成年岁渐长后,跟着怀州的老中医学了不短的时间,叶醒醒打算拎着一袋的苍茶,去换一张药方。


    谢凛万事不缺,只能图个礼轻情意重。


    空乘递了热毛巾和羊绒毛毯,一杯石榴花的暖饮,“叶小姐可以安心休息一会儿”。


    最新鲜的花草,像是刚刚登机前才去采摘的。


    叶醒醒喝了口,加了酒酿,醇厚酸甜的口感,不像是私人航线会备的软饮。


    有人叮嘱过。


    倒不知道是谢凛还是彭舛。


    飞行时间不长,机舱静谧,叶醒醒终究睡了过去,是被信息声吵醒的。


    叶守诚发了语音过来。


    说谢二小姐的夏季庆典改期,提前了足足一周,这周就要拿出初步方案,涉及到其他非遗项目的,务必早联系,早安排。


    因而今下午就要碰头。


    地点后续发到了叶醒醒的手机上。


    昭华半山台。


    她微微皱了皱眉。


    京市少有的半山别墅群,住的多的早年带兵打仗的老首长们,取了这么个山高水重的林里,专司疗养的好地方。


    谢彤原是和许兆骞住在离港,去年孩子出生,还曾在离港大办满月礼,但因了谢彤不习惯许家插手孩子的养育,这才借口回京养身体,也没有另置房产,就住在谢家老宅。


    日常起居照旧还是谢家二小姐的配置,颇有几分乐不思蜀。


    这地方叶醒醒没去过,但听过,单是门廊守卫就设了三道,没有通传,蚊子都飞不进去。


    她不是个拈轻怕重的人,倒也不惧什么。


    只是这地方选的,搓磨人。


    上一轮作“童行”周年活动时,全程叶醒醒都在与相关策划部的工作人员对接,连谢彤的面都没有见到。


    现如今陡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看了眼标着“谢”字的羊绒毛毯,突然无奈的笑了下。


    这趟飞机,果然不是白坐的。


    现下好好的商业活动掺杂上了感情元素,饶是叶醒醒再聪明,也觉得这事棘手。


    彭舛跟在一旁,已经有工作人员把行李送了出来,他顺手接过,问道:“叶小姐回公寓?”


    叶醒醒一愣,“你知道在哪?”


    “谢先生交代过。”


    哦,还真是个全面的。


    可当下也扯不起任何笑意,只觉得这事当属无妄之灾,叹了口气,该有的客气也还是要有。


    “就不麻烦彭先生了,我朋友来接我。”


    “那我一会儿在槐荫胡同等您,昭华半山台不好进。”


    叶醒醒一愣,偏头看他,“这也是谢先生交代的?”


    “不是,”彭舛回答的干脆,“刚刚听到了您和叶先生的电话。”


    哦,是了,刚刚和师傅敲定具体细节时,说到了半山台。


    叶醒醒点着头说谢谢。


    彭舛总有办法能进入老宅,好过她折腾着,再费心让谢家通传,只怕人到得早,进到主厅,都能到晚上的时间了。


    不合规矩,送了把柄让人抓。


    一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人向外走,照例是内部通道,彭舛一路在前,绿灯开得通畅。


    提前告诉了万宁,又有人亲自迎她,等在了内部出口处。


    是以万宁首当其冲看到了彭舛,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喊了句,“彭特助?”


    “万小姐好。”


    “你陪醒醒回来的?”


    “是,”彭舛说着,把行李递回到了叶醒醒的身边,“叶小姐,我这边就先去槐荫胡同,稍后等您。”


    眼看着彭舛离开,万宁才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谢三来真的啊。彭特助亲自护送你回来。”


    谢三真不真她不知道,她此刻倒是希望自己是假的。


    闷头不语的挥了挥手,这回这事,就更不知道要怎么和万宁说了。


    万宁开了辆骚气的明黄色奥迪r8,是她入职杂志社后,和家里软磨硬泡才买的二手车。


    当下撑在车窗前,把车开得飞快,“我刚发现一家吃时令的菜馆,绝对小众,带你尝尝鲜。”


    叶醒醒丝毫没有吃饭的欲望,只琢磨着,还好走之前把“童行”的资料理顺的齐全,这趟回谌州,绕路徽州时,还不忘让大师傅出了几方端砚,现如今不至于太过被动。


    “你送我回槐荫胡同吧,我回工作室换件衣服,拿上材料。”


    “刚回来就工作,叶守成现在是周扒皮吗?”


    “谢家的项目,我下午要去趟昭华半山台。”


    话说道这个地步,万宁再心大,也砸吧出点味道来。


    谈项目谈到半山台去,这种地方进去了就算在里面发生什么,外界都一概不知。


    谁知道揣了什么心思,更何况什么项目,需要去这种地方谈。


    当即拉住叶醒醒的手,“不去行吗?”


    去是必然要去的。


    谢家如今的地位摆在这里,他们做的买卖断然不能得罪了。


    更何况,她和谢凛的关系清清白白,文章也做不出几两。


    左不过难为一下。


    她这些年受的难为也不算少,更严重的也不是没有,谢家是体面人,不会太过分。


    “没关系的,说不定是给我一笔巨款,让我离谢三远一点。”


    万宁被逗笑,嚷着这钱一定要吃顿大餐。


    =


    叶醒醒回“遗笺”简单洗了个澡。


    这里的衣服不多,大多都是她平日里喜欢的宽松长裙,另外两身则是套装。


    此前参加全国设计大赛时,特意为了颁奖定制的,只是后来没有去成,这衣服也就闲放在这。


    一身米白色的亚麻西装套组,内里搭了件浅灰色真丝马甲,裙不算短,但也在膝盖上,难得穿了双略带高度的银色小羊皮高跟,画了淡妆。


    头发没有干透,发尾内还隐隐又些湿意。


    可已经没有时间让她再吹头发,好在室外温度高,叶醒醒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单手扬着头发。


    等到路口时,竟当真又干了大半。


    只余了内里一点的湿度。


    彭舛换了辆车,黑色的库里南,不是她在蔼苍时见过的那辆,车牌不同。


    大抵是一南一北,各留了一辆。


    车窗黝黑,半点看不到内里的景象。


    叶醒醒借着反光,把五指插进发顶,自上而下抖动,把内里仅剩的那点潮湿透干。


    又用五指作梳子,简单的理顺。


    胜在发质好,简单几个动作,头发便垂顺在了背脊。


    这才揉了揉脸,给自己端了个得体的微笑。


    开门,上车。


    原以为只有彭舛在驾驶位,却不曾想,后排坐了人。


    隐在驾驶位的后侧,生吓了她一跳。


    谢凛安静,睡着了似的,闭目躺在椅背上,也难怪半点声音没有。


    也不过才一天没有见他,却觉得他好像比在蔼苍时疲惫了许多。


    谢凛本就白,眼下那一点泛青就显得越发的明显。


    叶醒醒不确定他是否当真入睡,只轻声喊了句,“谢三先生。”


    半响没有人理她。


    这才收了目光回来。


    轻声询问彭舛,“谢先生同去吗?”


    “是,谢先生要回老宅。”


    谢凛同去,今天怕是能好去好回了。


    叶醒醒勾到喉口的心,也就放下了大半。


    从一旁的包里取了ipad,继续修改设计意向书。


    夏季亲子品牌作秀,这个时间已经算晚,也不怪谢彤要把时间提前。


    国外的品牌很少会做夏秀,国内也是这几年才开始兴起,童装品牌更是少,现如今已经召开的,多以水为主题。


    绿色和蓝色的比重占大头,渲染出夏季的清凉和薄透。


    “童行”主打的是中式融合,叶醒醒计划以水墨为主题,可作为亲子品牌,却又显生硬,所以加入了透明混杂金银行程的隐形翅膀元素。


    水荡鱼跃,锦鲤带翅腾空。


    寓意孩童宛如跃龙门的鲤鱼,可高飞昂扬。


    浪漫与传统、写意与灵动,飞鸟与鱼结合,天马行空。


    最后一张ppt改完,彭舛的车已经进了山。


    她收了ipad,原是打算向窗外看去,不曾想倒是对上了谢凛的双眸。


    朗目深沉,瞳若点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道他静静地坐在这里看了她多久。


    叶醒醒客气的喊了声,“谢三先生。”


    “昭华半山台也敢一个人去?”


    谢凛的嗓子带着几分哑,不知道是生了病,还是久未开口的原因。


    平白这样看着她,眼眸里难得不是他惯常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反而带着几分暗沉。


    “谢二小姐谈工作,何来敢不敢一说,谢三先生说笑了。”


    揣着明白装糊涂,谢凛勾唇看她,真是个会打太极的。


    “叶小姐不怕谢家人做些什么?”


    叶醒醒这次抬着眸的看他。


    原本就一双乌亮杏圆的眸子被勾了的越发圆润,水汪汪的,画了妆,淡淡的豆沙色,又加了一层亮油似的,衬的一双唇饱满。


    脸颊上红扑扑的,不似在蔼苍见她,总是素净寡白的一张脸。


    套装是半裙,她刚刚走来时,一双长腿就在他眼前晃着,头发撩着,水珠在光影下像细碎的钻石。


    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对着窗户傻笑。


    他这才闭了眼睛。


    现如今她倒是会一句话消了他满腔的旖旎。


    “谢先生这话说的就更没有道理了,我对你没有旁的心思,谢家人又怎么会对我做什么。”


    谢凛当真想堵了这个丫头的嘴。


    第26章 狠戾


    谢凛最近忙。


    以前在海外,处理的多是与经济相关的工作,倒也不是为了谢家,相反,谢家反而干净。


    圈子里上不得台面的一些事情,经了他的手,都能得出个正经的由头。


    却也要分清来源和根基。


    是以他在京市的信息网密集,往往上层一个动作,他这边就能盘出大概的涉及人群,易生事端,脏了手的,他都不会碰。


    再后来因为信息繁复,反而孵化出了投资和并购两条分支。


    谢凛的名字从未出现在过任何地方,只放了手下几个得力的,注册资本形成势力,各个方面均涉猎些。


    几个大公司盘踞一方,才有了旁人看到的,可为不可为均能为的谢三先生。


    但现在回了国,京内的事情找到头上,就不得不管。


    郑家虎视眈眈,盯着谢昇手里的肥差。


    从政到了这一步,已不是简单的提拔平调,而是非升即死,万不得掉以轻心。


    谢家尚且算根基深厚,却也不得不防。


    是以西北的项目郑家找到了瑞泽地投时,只当背后的人是传闻中的小傅总,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均有所涉及。


    谢凛借了这一手的机会,送了谢昇一份厚礼。


    往来账款和通讯名录,若是顾及几分情面,材料送到郑家手上,他们自然知道如何去做。


    若半分不顾,材料向上呈送,后果不言而喻。


    谢凛不涉/政,是底线。


    因而材料托人送了去,谢昇如何处理,他没有半点兴趣。


    倒是谢昇打了电话过来,谢字没说一个,只笑着揶揄他,“你这是为了谢家,还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谢凛懒得理他这没头没尾的戏言,“你要是不要,这单子生意我可就做了。”


    是以刚要挂断,就被谢昇拦了下来……


    他这样的性子,难得多说了两句,“我那日听彤彤说,你看上了小顾的女朋友。这姑娘不简单,当初郑东觉追她追的人尽皆知,送了枚近四百万的钻石,后来被小姑娘拍卖后捐了希望小学,郑东觉一怒之下,折了她一根手指。哦对了,这姑娘以前是唱昆曲儿的,那之后,应该就再也没唱过了。”


    谢凛听到这消息时,恰好彭舛的信息发来。


    说叶小姐已平安落地,但二小姐有工作找,下午要去一趟昭华半山台。


    他人还在徽明斋的藤椅上,前一夜的酒多少还有些余晕,人不算清明。


    这两个消息交叠,人多少有些恍惚。


    明明是听过她唱曲儿的,明明前几夜也还和她四目相对的吃过饭。


    人齐整,什么叫折了一根手指。


    又想起那一日在民乐坊,人被捅伤也还是要把欺负人的人踩在脚下,半点不担心是否会波及自己。


    是经历过类似事件才会有的应激反应。


    谢凛这几年已经很少会愤怒,倒不是情绪多么稳定,而是人的地位上来,身边就很少会有人犯忌讳。


    但今天,第一次感受到了喉口充血的愤怒。


    吞咽中甚至会隐约有铁锈腥苦的味道。


    叶醒醒到底是脑子里进了多少水,才会看上顾奕琛那样没有用的男人,放任着郑东觉在京市逍遥。


    小姑娘又到底是受过多少委屈,才能把这种事情吞咽下去,只当万事不曾发生。


    这事没有送到过他的耳朵里,就意味着没有人声张过,只怕叶家班私下把人换下时,也只说倒了嗓子,不合适唱了。


    他还真是小瞧了她,只以为她生了颗八面玲珑的心,现如今看来,忍者修炼都远不及她合格。


    若非现在办了郑东觉属实是便宜了他,谢凛现如今杀了人的心都有。


    当初也不是没有这个时刻,在纽约时也曾把人往死里打过,最后被人拉住,才留了对方一口气。


    他真是当了太久道德高尚的守法公民。


    六月正午京市的日头高。


    远不及蔼苍那雾蒙蒙的湿意,连带着太阳都含羞,没有悬而高挂的时刻。


    他闭了眼,忍受着太阳灼烤着面部的燥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想要毁掉些什么的冲动了。


    拨了电话出去。


    “查查郑东觉。”


    他给谢昇递的材料与郑东觉无关。


    他这些年浑,郑家给他在地方企业安排了闲职,名义上挂了个经理的职,实际每日里花天酒地,郑家的基业靠的是郑国安的弟弟郑孝诚来撑着。


    仗着哥哥的余威,五十余岁的人,还想要和谢昇争个你死我活。


    到底又给谢昇发了信息。


    他第一次参与政/治,只告诉他,不留郑家一丝东山。


    谢凛却还是觉得一口气出不来,半点不熨帖。


    平日里对着他全都是本事的人,这事怎么就鹌鹑似的憋住,不知道吭个气。


    那般娇气到橘子都不想自己多剥一个,怎么就忍得住那份疼。


    十指连心。


    更多的,他不信郑东觉是个平白折掉她手指头的人。


    小脑长在裤裆里,定是做了什么没有得逞,才气急败坏。


    因为脑子里的画面反而清晰,都是让人担不住怒火的景象。


    谢凛那股子火气,当真要钻出来,扬翻了这四方天。


    因而嘱咐了彭舛来徽明斋接了他。


    昭华半山台那样的地方都敢去,胆子当真是起了天了。


    若非当真是谢彤一个人居住,她今个儿去对上谢仰山,还不知又要咽下多大的委屈。


    自从谢彤回来,昭华半山台就给了她独居。


    陈婉茵多住在离市区近些的静安别墅,谢仰山更随意些,以前住在昭华半山台,现如今觉得和女儿外甥一起住别扭,偶尔才会回去享受下天伦之乐,大部分的时间在静安别墅和谢秉义的京郊院子里来回折腾。


    是以谢凛嘴上说着,却也不担心谢彤能对着她做些说些什么。


    左不过当姐姐的八卦,说些他的糗事罢了。


    叶醒醒却是个会把天聊死的人。


    这么个八面玲珑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一个含义。


    想和他划清界限。


    还真是个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谢凛半响没有说话,眼看着车驶入昭华山,他这才静静地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唱了?”


    这个问题问的突兀,叶醒醒不由偏头看了他一眼。


    进了山,林荫密布,车膜颜色深些,明明是正午的时间,谢凛的脸却隐在了暗处,看不清神情。


    她没有多想,只回答着,“唱的不好,师傅说我没有天分,就不唱了。”


    这话,是当年出事后,她和无数个人说过无数遍的。


    “当年全国专业第一的人,没有天分?叶守成还真不是个好老师,眼拙。”


    叶醒醒不知道他哪里得了些不愉快,现下把气撒到她身上,却也总不能还回去,一会儿在谢家能不能齐整的走出来,还要仗着他这个大少爷。


    只得老老实实的应着,“考试不代表实际能力,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谢凛顶看不得她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也懒得掖着,“被折了哪根手指头?”


    叶醒醒被这句话惊的半响没有动作。


    这件事情其实算不上秘密。


    叶醒醒毕竟闹过,只是没有翻出水花,被郑家人压着,软硬兼施,最后给了丰厚的条件,又搬出叶守成的基业威胁,叶醒醒才不得不作罢。


    只是这种事情京里太多,更秘辛八卦的不胜枚举。


    顶流女星跟了哪个带点颜色的二代,怀着孕的想要上位,最后落了个人财两失的下场,孩子被打,演艺生涯被毁。


    还有高校的女大学生,以为是命中注定的爱情,跟了圈子里的人,最后发现不过镜花水月,跳楼自杀。


    也不乏叶醒醒这样的,被强行/侵/犯,躲过一劫的折了一根手指,更有没躲过的,只剩下牌局上一句唏嘘。


    甚至下不了牌桌就会被忘的一干二净。


    现如今被谢凛翻出来,她却第一次生了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的怯。


    她不知道谢凛如何得知的这件事,更不知道,谢三先生若是动了怒,会发生些什么。


    但大概也不会如何。


    顾奕琛曾经知晓过,气愤之余,却也只能痛骂郑家,做不了什么。


    郑孝诚如今还尚且得势,年龄资历摆在那里,是青黄不接的顾家不敢轻易得罪的对象。


    是以,缓过了心里泛起的波涛汹涌,终究平和下来。


    好声好气的说着,“右手中指,但已经没有大碍,日常看不出来。”


    只是昆曲儿是手指的舞蹈,指头坏了,便再也不能唱了。


    谢凛静默了数秒,就在叶醒醒觉得,这事终究也要轻飘飘落下时,他开了口,还是带着喑哑,比往日里都要沉了几分。


    “疼吗?”


    “早就不疼了,只是没有办法彻底弯曲,”说着,叶醒醒偏身过去,给他比了比。


    只能弯到九十度的位置,再向下就已经完全无法自主活动。


    她的手指是被师傅敲打过的。


    小时候练曲辛苦,指尖的动作是最枯燥的,颠来倒去也不过是翘着兰花指伸伸出出,是以叶醒醒偷懒。


    检查基本功时,必然第一个露馅,被一丈长的小木棍敲着,骨节上肿了一片的包,久久不能消。


    反倒是现在,练的手指修长柔软,其他指头向后翻转,只余了这一个,僵硬的立在那里。


    突兀的让人心疼。


    只是还未等收了手回来,这根手指就被谢凛擒住。


    指肚划过她的关节,算不得温柔,但却耐心细致的摸索过每一个位置,像是想要找到当初的断点。


    她被这个触感搔的过了电似的周身酥麻,手指想抽却根本抽不回来。


    他看似只是轻拂过,却紧紧控住了她的手。


    叶醒醒只觉得一颗心酸胀胀的,十指连心,他磋磨过她的手指,也像是一只大手,攥着心脏。


    说不出的委屈。


    可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已经不委屈了。


    到底不能在他面前多表露些什么,萍水相逢的关系,已经算是越界了。


    “谢三先生。”她试探似的喊了他一声。


    谢凛沉默了太久,久到她有些慌张。


    却听到他冷声的,甚至还裹挟着一抹笑,带着穿过脊椎骨的凉意问她,“宁宁,你说我们是要他一双手,还是要他十根手指?”


    第27章 西焦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谢凛,在叶醒醒的意料之内。


    她觉得他好像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无所畏惧的宣泄自己的情绪和愤怒。


    不像他们每一个人,总有要忌惮的人和事。


    所以她才不敢让他靠近自己。


    这种人,太危险。


    手指被摩挲着,叶醒醒的一颗心也被勾的痒。


    从心间都喉口,不舒服。


    可他摆明了不罢休,不得了她的答案,不放手似的。


    是以叶醒醒偏头向外看去,半响没有理他。


    车内静谧。


    直到彭舛的车过了第三道警卫岗亭,驶入独栋别墅区,有人迎了出来。


    身段高挑的中年女性,穿了身黑色套装,不是西服,更像是易于工作的工装。


    车窗被打开,来人看了眼车内,客客气气的喊了声,“谢先生。”


    叶醒醒便是在这个空档把手抽了出来。


    她没有回答他那个其实也无需回答的问题。


    他想如何惩治郑东觉是他的事情,若是当真冲冠一怒为红颜,折了郑东觉的十指,她也只会觉得痛快。


    但这份痛快,绝不会让她离谢凛更近一步。


    她甚至不明白谢凛是何时,又是如何对她生了这样浓烈的感情。


    他们之间的交往,屈指可数,谢先生犯不着。


    可也没容许她再想太多,车停下,手抽走,人就要警醒起来。


    昭华半山台是独栋的别墅,隐在山林间,楼与楼之间,相隔甚远,总要车开上百余米才能看到。


    许是为了孩子,许是原本便有,园内竟开了一方池塘,水清叶绿,养了一塘的荷花。


    荷叶难打理,深了有淤泥,浅了会烂根,要细细照料。


    园子里开的,是郁郁葱葱颜色各异的绣球花。


    以蓝色白色为主,大片的开着。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谢凛率先下了车,叶醒醒跟在身后。


    有奶娃娃踉跄的走了出来,肉脸肉手,呀呀的喊着什么,口水落在嘴角,被跟在后面的阿姨给轻拭干净。


    谢凛称不上熟练的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逗着她的小手,“几天不见,西焦更漂亮了。”


    小姑娘奶白奶白,胎毛绒绒的,穿着鹅黄色的连身衣,掺了真丝的柔软,是“童行”自己的夏款。


    谢彤晚了一步,也从室内走了出来,裹着羊绒披肩,六月的日头,山里多少有些风,她人娇惯些,离港住了多年,一度不太适应京市的风。


    头发随意用掐丝珐琅的抓夹夹在脑后,是上次活动结束后,“遗·笺”送的伴手礼。


    团队连夜做了数月,才勉强赶制了一批。


    当下走过来,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呦,什么风把我们谢三吹来了,可是我这半山台的稀客。”


    许是守了人,谢凛难得说话客气了些,语调却还是那副不以为意的,“刚好碰到了彭舛,说要上来,我想西焦,跟着过来看看。”


    谢彤白眼都要翻给他,天知道他回国后,这半山台他是一次都没来过,若非她把小姑娘叫来,只怕到下一次走,都不见得会主动来看看她这个二姐。


    “难为谢三还想着我们,进来吧。”说完,又看了眼站在身后安安静静,即没上前一步,也未撤的远些的叶醒醒。


    一身得体的套装,把人衬得越发的标致,杏眸翘鼻,鹅蛋脸,却又瘦,有几分清秀的娇憨。


    也难怪谢三这种眼高于顶的,也要巴巴凑上来。


    “叶小姐也请进吧。”


    半山台的这套房子,原本是谢秉义在居住,装修风格老派,均是早年流行的红木家具,挑高中空,悬了斗大的艺术吊灯,挂画倒是以山水为主,多是真迹。


    后来觉得这里狭猝,谢秉义便搬去了京郊,陈婉茵夫妇在这住了几年,却也不方便,往来进出复杂,又在静安别墅区置了房子。


    但到底算是谢家最早的老宅,这房子也就放着,逢年时凑个吉庆,图个团员。


    现如今被谢彤摆满了母婴用品和西焦的大小玩具,单是学步车就放了四五台,有阿姨跟在身后亦步亦趋,亦有管家已经按照谢凛的习惯上了茶。


    同样的,给叶醒醒布了一份。


    淡青色暗纹的油脂白手握杯,绿叶红镶边的老枞水仙,倒是配适这满屋的红木。


    偌大的房子,也被衬得热闹。


    叶醒醒惦记着工作,取了初步的意向书和策划案递了过去。


    又开了电脑,把渲染的现场效果给她看得分明。


    谢彤只简单翻了翻,嘴角勾起,“不愧是叶小姐,之前沈先生便夸,说着京市叶小姐称第二,便没有人敢称第一,水墨浓夏,很有趣的主题。”


    说着,把策划案递到了谢凛的面前,眼底夹杂着更深的笑意,“你投资做的那么大,看一下,还有什么可以修改的地方。”


    谢凛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却又嫌这木质的硬,皱着眉,坐不舒服。


    手自然没有接过策划书,任由谢彤又拿了回去,“术业有专攻,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谢彤勾着唇,“谢凛,还是头回见你这么正经的模样,你别说,配得上斯文败类四个字,是不是叶小姐?”


    她偏头向叶醒醒,眼底裹着一抹笑意。


    今天这场合,总要说些什么才能过关的。


    叶醒醒做了心理准备而来。


    客气的话谁都会说,但怎么说的好听又不虚伪,是难题。


    这个问题不算友善,叶醒醒勾唇挂了笑,“谢小姐说笑了,谢三先生帮了我多次,在我这里本就是端方持重的。”


    既没有拂了谢彤的面子,也保了谢凛的里子。


    谢彤的笑意浓,端过眼前的茶喝了口,又落下,“叶小姐果然漂亮也聪明。”


    这话题便也被翻了过去,余下的时间,谢彤竟认真的和她对接着活动的注意事项和需要修改的方向。


    水墨浓夏的主题新颖,谢彤颇为认可,只是用墨锭作伴手礼还是太过硬,叶醒醒提议,换成泾县的陈年生宣,价高物稀,配得上“童行”的定位。


    活动地点定在地坛公园。


    人与自然,绿树浓阴,水墨共生,做开放式的儿童秀,想来会吸引不少人。


    政府也乐得做这样的活动,前一段时间刚好优化了公园内文化活动审批流程,一举两得。


    “谢小姐可以放心,我们有丰富的经验,不论是活动审批还是全流程服务,都可以做到最好。”


    谢彤满意,人也大方,预算拉的高,谈到算是愉快。


    只到了最后的时候,谢彤突然笑着问了句,“想冒昧的问一下叶小姐,可以知道你和顾先生分手的理由吗?”


    彼时谢凛已经被请去花园照看西焦,说是照看,也不过是他坐着,看着西焦在草坪上踉跄学步,偶尔搭上一把手。


    从一楼落地窗望进去,倒是可以看到叶醒醒那副认真的模样。


    目光稍加注意,就可以看出她中指的僵硬,握笔时,它僵直着无法打弯,但叶醒醒掩盖的好,拇指和食指交叠,倒也藏得严实。


    他见过她的字。


    许是做的是非遗的买卖,大多数时候,“遗·笺”都喜欢用纸面来对接工作。


    叶醒醒写了一手洒脱大气的行楷,和人这副淡雅疏离的样子不同。


    像她那日午夜去偷摘槐花,骨子里不拘。


    谢凛的眸子挪开。


    两点多的夏日,惯常是一天里最暑气最重的时刻,昭华半山台却因了位置和绿荫,只有拂面的风有些温热,像温柔的手,搔的人痒。


    他的睡眠不差,只是有些偏头疼,有时候想的东西多些,便会整夜的疼。


    现如今竟然睡了过去,醒来时,两个人已经从室内走了出来。


    带着笑,看起来相谈甚欢。


    谢彤客气,“那就麻烦叶小姐了。”


    叶醒醒回手握去,“本职所在。”


    倒显得他这趟跟过来,像是多管闲事。


    他向前走了过去,立在叶醒醒的身侧,“谈完了?”


    这话问的是谢彤。


    他这姿态,庇护的心明显。


    “放心,我和叶小姐聊的很好,不过下次你就不用跟来了,没什么用。”


    谢彤不说无用的话,这话的含义明显。


    他在做无用功。


    怕是眼前的人和她说了什么,让谢彤给他判了个死刑,半点希望没有的那种。


    叶醒醒也应和着,抬眼望他,前段时间好难得养的关系又被打散,恢复到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谢三先生,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下次我自己来就可以。”


    好一个卸磨杀驴的丫头。


    用完就扔。


    可也未走心,来与不来取决于他,而非她们。


    谢凛那时候不知道,抢来的终是要还的,这段感情从最开始就是他别有用心,才会有后来的追悔莫及。


    二十六岁的谢凛,对着二十四岁的叶醒醒,是势在必得。


    当下好脾气的勾唇应着,“好,下次我就不当着碍眼的电灯泡了。”


    他说着,绕到另一侧去上了车。


    叶醒醒上了车,开了车窗和谢彤挥了手,倒是西焦,明明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这一刻却仿佛凭空生得了喜欢似的,捏住了叶醒醒的一根手指。


    半响没有放开。


    谢彤笑着,捏着女儿的手,她却攥的分外的紧,“看来我们西焦也喜欢漂亮姐姐。”


    叶醒醒没有立场去挣脱小姑娘的手指。


    她不过是谢彤找来做活动策划的工作人员,便是喊一声“西焦小姐”都算冒昧。


    只得任由她攥着。


    谢凛却得了什么意趣似的,人向前探了个身,竟也把手伸了出去,小姑娘掌小,一手攥了一个,笑得只露出门前新生的两颗小白牙。


    饶是与叶醒醒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身上木质老山檀的味道也若有似无得萦绕在她的鼻尖。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拢在怀内。


    叶醒醒连呼吸都困难了些。


    他低在耳侧,轻声耳语,“我若是教西焦喊一声舅妈,你会如何?”


    两个人在车内,谢凛为了递出手去,贴的离她近些,却也还算是礼貌的距离。


    只是唇齿呼吸,热气洒在她的耳际,惹得叶醒醒瞬时红透了一张脸。


    她便是经历过再多公子哥们的花言巧语,此刻也紧了一颗心。


    半响没有回话,直到谢彤让西焦松了手,最后和两个人挥手作别后,叶醒醒才在车驶出去的时刻轻声开口道:“不会如何,西焦一来不会开口,二来便是叫了,这舅妈也不是叫两声便是的,谢三先生和我开个玩笑而已,我懂。”


    第28章 夏至


    关于郑东觉的消息,叶醒醒听到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情。


    最先是在网络上闹起了不小的风波。


    以前被他性侵过的一名女生站出来,公然实名举报郑家公子强/奸,并呼吁更多的女生参与到举报中,而后事态扩大演变,不少人发博证明,曾目睹或经历过郑东觉的性骚扰行为。


    郑家自然有人要压。


    这种事情这些年经历得多,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但效果远没有想象中的好。


    热搜上挂了数日,舆论发酵,最后演变成了“强权就可以强/奸”这样极具煽动性和侮辱性的主题。


    影响恶劣。


    京市警方立案调查,启动了相应的程序。


    事情走到这一步,一般会被按下数月,最后发布声明,郑东觉或许会有牢狱,但时间不多,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却没想到,紧跟的,是对郑孝诚的纪律审查和监督调查通报。


    郑家一下人人自危,树倒猢狲散,自然没有人去管狱里面的郑东觉。


    八卦消息传到叶醒醒耳朵里的途径也奇怪。


    京市赵家的小女儿赵景秋,之前因为参加过叶醒醒在万徽堂做的场子,两个人有过交集。


    称得上相谈甚欢,但毕竟不是一个圈子,平日里也便没有太多的来往。


    突然到访“遗·笺”,穿着今夏的热门款长裙,之前万宁和她叨叨过,时尚圈最能体现身份地位的品牌,花钱都难买。


    赵景秋和叶醒醒差不多的年纪,但还在读书,夏假回国,得了闲,跑到槐荫胡同来玩,这才走到这里,聊得自然是郑东觉的八卦。


    “郑东觉在里面,让人断了一只手,郑家现在大乱,听说他妈哭得都快得精神病了,天天抱着个娃娃叫宝贝。”


    “你当初不是让他欺负了,现在大仇得报了。”


    小姑娘张扬,说起来,有一种快意恩仇的江湖气。


    叶醒醒愣了半响,没想到谢凛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替她出了这口恶气。


    全程没有半点谢家的身影出现,更像是郑家运势不济,祸不单行。


    她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晚上,沈重仁托她寻那枚袖扣时,多说了两句。


    “谢家这个,看似最不关世事,却是最手段了得的。”


    是她把他想的简单了。


    听着他插科打诨的话,看着他配合自己做些不符合身份的事。


    骑电动车、喝啤酒、看月亮。


    谢凛这样的人,应该是坐在万徽堂的院子里,喝着勒桦酒庄慕西尼特级园的黑皮诺红酒,谈得是数百亿资金的流向亦或是上层圈层的人员浮动。


    而不是问她一句,“分手难过吗?”


    小儿科的过家家,难为他陪着她玩。


    谢凛太不一样了。


    圈子里的二代们,或是纨绔浮夸,行事张扬,或是踏实谨慎,低调内敛。


    也有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寡言话少,刻板无趣,任谁都无法窥探真实的情绪。


    谢凛却把自己放在和她一样的高度,揶揄调侃,让她很多次都生了错觉,觉得他是平和有趣的。


    才会让她回回面对他,都说些大胆直白的话语。


    却忘了,这样的人家,哪一个又会是简单的。


    谢凛所谓的无拘无束的恣意而为,是因为他有的是手段和办法,能把自己彻底隐在背后。


    便是哪天想要像郑东觉似的,强要了她,叶醒醒呼了一口气,她大概连报复的对象都没有。


    她竟然天真的以为,可以和谢凛玩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妄图通过言语上那些刻意的疏离来断掉他的想法。


    她真是愚蠢至极。


    赵景秋看到她的出神,把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怎么了?太激动了?”


    叶醒醒回神,噙了个笑,“没有,还真是老天有眼。”


    “可不,”赵景秋点了点头,“郑东觉这种渣滓,都被惩治晚了。”


    “对了,”赵景秋凑了过来,小姑娘一双凤眼,看人时带着大小姐的娇宠,底色是骄傲的,“旁边的徽明斋听说是谢家的宅邸,你见过谢凛哥吗?”


    说起来,叶醒醒很少会在槐荫胡同见到他。


    许是两个人的时间总是对不上的。


    她白天工作时,大多在室内,守着电脑,一看便是一天,偶尔外出多是下午,去看场地或对接工厂。


    谢凛做些什么她并不知晓,只是很少会看到这门,甚至她怀疑过,他并不住在这里。


    倒是有几次加班到深夜,出来时,看到徽明斋园子里的灯亮着,门外悬挂的灯笼也明亮,映着一整条胡同都亮堂堂的。


    自从上次从半山台下了山,叶醒醒再次把拒绝的话放到明面上,两个人便再也没有联系。


    若非今天赵景秋来告诉她郑东觉的事情,她甚至以为,谢凛终是被她的无趣劝退,换了喜欢的对象。


    她捡了几句实话说,“可能是我下班的时候谢先生还未回家,没有遇到过。”


    “是嘛,”赵景秋托了腮,满脸怅惘,“他回国以后我就约不出他来了,之前在波士顿的时候还是会出来玩的。”


    小姑娘一头金色的长发,波浪似的大卷,披在身侧,画了精致漂亮的妆,单是眼睛,就杏眸带媚,好看的很。


    叶醒醒便更不会多说话。


    她和谢凛,不适合沾染上任何关系。


    赵景秋像是铁了心的想偶遇些什么。


    “遗·笺”当初做了个木质支摘窗,取了半面墙的宽度,做了纯木的窗支,为的便是夏日时,可以散尽屋内的燥热。


    现如今,她倒是拎了把椅子,就那么坐在了窗前,人爬俯在自己的胳膊上,向外望着。


    也不过是下午四点的光景,怕是要等上一阵了,叶醒醒想,天知道谢凛平日里会几点回家。


    谢彤的活动在即,所有的物料已经都运输到仓库内。


    她没有什么时间在这里,好在仓库本就离胡同不远,开车二十五分钟折返的距离。


    当即嘱咐了皮宝,“照顾好赵小姐,我去盘点完就回来。”


    又和赵景秋打了招呼。


    小姑娘表示理解,只说自己想多坐一会,只字不提是为了等人。


    当初为了往返仓库方便,特意让叶守诚用工作室的钱买了辆smart,穿梭在胡同里,恰到好处。


    但到底进入了盛夏,京市的旅游旺季来袭,车出了槐荫胡同就被堵住,平日里十分就走到了的路程,生生堵了大半个小时。


    从仓库盘点出来,已经临近六点。


    仓库的工人会在明早五点将所有的物料运输到地坛公园,给他们现场组装布景的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


    活动会在十点准时开始。


    ——以“夏至”迎“夏制”,水墨浓绿赴夏约。


    赶在夏至的时间节点做夏日服装秀,谢彤对这个主题分外满意。


    前期每一个环节的准备工作就分外重要。


    能在仓库内安装成型的均已妥当,还有大量的鲜花做着养护,保证明天开到最极致的状态。


    工作群里,各方面的工作已经布置到位,明天一早都会准时到场。


    这不是“遗·笺”第一次做公园场,却是第一次做谢家主导的活动。


    而且因了水墨主题,陈婉茵亲自出山,请了国美和央美时任的院长,一个作画、一个书法。


    规格拉到这样的层级,余下的工作就更不能出错。


    叶醒醒提了十二分的神。


    谢彤和谢凛一样,是个面上好相与的人。


    但能拿下离港许家太子爷许兆骞的人物,又能是什么简单的人。


    也不过是他们姐弟俩共同的面具,又或者,只是懒得与他们这些寻常人摆些无所谓的身份罢了。


    从仓库回到槐荫胡同时,已经临近六点半。


    夏日日长,太阳还高悬在天边,不似去年冬日,这样的时间,天已经黑透。


    她裹着大衣踩着雪渍走在槐荫胡同里。


    徽明斋没有人居住,一整条路都黝黑,路灯只有一头一尾的两只,她总要把手机调到最亮。


    是以后来顾奕琛追她追的紧,每日都来接她下班时,她感受到了外婆去世后再次被人照顾的温暖。


    那份冬日里被包裹的安全感,会击穿任何一个禹禹独行人的心房。


    物是人非,现如今槐荫胡同再也不会晦暗无光,她也再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了。


    叶醒醒坐在车里,把一脑子没有用的风花雪月晃散,这才下了车。


    赵景秋已经不在窗边。


    皮宝凑上来,也不敢太过八卦,只小声说道:“赵小姐没有等到谢先生。”


    “谢凛还没回来?”


    “回来了,”皮宝神秘兮兮的,“但我没看到他,只看到了那日送你回来的彭先生,他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就走了。”


    “进徽明斋了吧。”


    “没有,”皮宝斩钉截铁的说,“赵小姐是红着眼眶走的,从前面胡同直接出去了,我看的真真的。”


    这话逗笑了叶醒醒,头点在小姑娘的额头上,“八卦。”


    “是彭先生让我给你递句话,说夏至即临,谢先生邀请你今晚去家里吃顿清补食材。”


    这是什么吃饭的鬼由头,夏至都能搬出来。


    这样想来,宾客名单里倒是缺了谢家这一门。


    叶醒醒总要去道声谢的。


    郑东觉的事情绝不是轻而易举可以办到的,虽然她并未要求谢凛去做些什么,但既然做了,情她就要承。


    上次从蔼苍回来,她找师傅要了一副专治偏头疼的方子,只是药不好找,涵盖了不少野生药材,甚至有几味是国家管制品。


    叶醒醒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不到,只得退而求其次找些平替,但也很难从一家或几家药店买到。


    涉及北地的药材,她甚至托了当地非遗传承大会时认识的朋友去山里寻得的。


    陆陆续续寄回,倒也配齐了几幅的量。


    本是打算明天趁着谢彤的活动送出去,现如今是个机会。


    叶守诚在隔壁院子的后院里种了不大一片的时令蔬菜。


    黄瓜生菜西红柿,都是些好长好吃的。


    特别是一长串的苦瓜藤,长势喜人,但工作室无一人爱吃,绿油油的垂了一片。


    既是吃清补,总也少不得这些绿叶。


    叶醒醒摘了一筐的瓜果时蔬,三根油亮的苦瓜被放在最上面,分外好看。


    是以从“遗·笺”出门时,太阳已经开始西下,倒还是明亮的天,带着一抹橙光。


    人站在徽明斋的门口,一手拎了牛皮纸包的中药包,一手则是藤编筐的绿植。


    配合明天的活动,今天穿了身鸦青色的麻制长裙,网编的棕色镂空单鞋,头发前段时间去剪了短,刚好垂在脊背的位置,出来前走的急,忘了取下夹在头发上的发夹,不大的一个红蘑菇,把头发恰到好处的别在而后。


    像是山上下来的小道姑。


    芳姨得了叮嘱,一早就守在了门口,现如今看着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得慈祥。


    与那日打扮的跟洋娃娃似的小姑娘截然不同,却能从眉眼间窥探出,是同一个人。


    “叶小姐是吧,请进,东西给我吧。”


    “没关系的,我拿着就好,您跟我说放到哪里合适。”


    芳姨也没推阻,笑着带她穿过院子,进入里间,门口挂了厨厅的牌子,有人走出来把东西都接了过去。


    这四方宅子,看起来清净,却都有人隐在暗处工作。


    那日在门口只简单望过园内的湖,现如今才发现,哪里只是湖那么简单。


    徽明斋占了近半槐荫胡同的面积,从外看只有连廊的顶,却原来只是冰山一角。


    连廊绕转,开湖造景,高台水榭,湖边是老山的黄石,堆叠耸立,不似山,却又似景,苔衣叠生,不是北方的品种,倒像是南方引进的“鲜衣”,缀的满院子的绿意。


    檐角灰瓦、老槐古木。


    她不太懂古董,却因为跟着叶守诚走南闯北,懂手艺。


    这水榭,是原木大料、古法修缮,全国怕是都少有的老师傅的作品。


    越发显得她手拎的物件小孩子气了。


    叶醒醒反倒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心。


    这样的人家,只怕叶醒醒便是把身家都搭上,换来的物件对方都不见得会抬个眼皮。


    还不如两根苦瓜来的记忆犹新。


    当即偏头去问芳姨,“谢先生在何处?”


    “就在园子里,刚刚叶小姐没看到吗?”


    这话一说,叶醒醒又抬了头,这园子大得很,便是从门口到现在的位置看个遍,也未发现哪里有人影。


    还是芳姨给她指了,她才看到,水榭前的摇椅上,坐了人。


    因了日头落下,湖内是暗灯,围了满圈,从水内透着光,谢凛人在湖中央,也难怪她看不到。


    这个位置,只怕她甫一进来,就被他看到。


    也不应声,蔫着坏。


    现如今看到叶醒醒站着岸边望他,这才堪堪起身,落在了湖心一侧。


    负手而立,眉眼带笑。


    叶醒醒第一次觉得,他和这园子如此的契合。


    她见惯了他精致温柔的穿着,像同龄甚至更显年轻的同龄人。


    第一次见到他居家时,一身黑色的棉麻宽松套装。


    人立在影影绰绰的山水之间,水榭、廊亭、玉石、紫檀。


    他天生便是这园子里的主人,矜贵的高高在上。


    现如今眉眼间裹了笑,一步一步从亭内过水石向岸边走来,直至落在了叶醒醒的面前。


    手指勾住她发间的那只蘑菇,“今个儿这是采蘑菇的小姑娘来给我送礼吗?”


    叶醒醒仰着头看他,明明应该说些拒人千里的话,可对着他,却第一次生了说不出口的酸涩。


    她来之前接了万宁的电话。


    对方兴奋的大喊,“醒醒,郑东觉那个王八蛋遭报应了,被折了手,这事也就是个意外,要是有人替我收拾了这种坏蛋,我都想以身相许了。”


    她想,若他不是谢凛,她说不定当真会生出些旖旎浪漫的心思。


    可若他不是谢凛,也定然不能替她这样收拾了郑东觉。


    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第29章 金雀花


    说是吃些清补的食材,这满桌子的菜也不见少。


    原是打算想在水榭里吃,被叶醒醒给拒绝。


    这样的环境吃得这样的雅,容易让人平白生出些不属于自己的臆想。


    于是换了院子里的廊亭,本就是喝下午茶的地方,汉白玉的石方桌,对角各放了一把紫檀木文椅。


    芳姨是个全面的人儿,把叶醒醒拿来的时蔬洗净切段,用了青玉薄胎斗笠碗盛着,满当当的。


    一旁放了只釉白面的描金暗纹骨瓷小味碟,看不出是什么蘸汁,浅褐色的。


    主菜是火锅,却是夏时令的鲜锅,云南的野生菌子,肉肥叶厚,只怕是刚刚空运来,就被送到了这里。


    斗大满黄的奄仔膏蟹,个大饱满的野生帆立贝。


    甚至还有一个小叶紫檀整木镂雕的大食案盘,摆了颜色各异可食用的花草。


    火锅吃花,实属少见。


    汤底有趣,百香果酸汤,加了柠檬和香茅草,又煮了整颗的七彩野山笋。


    当的上谢凛来邀请她时,说的清补二字。


    芳姨最后用青白釉鎏金汝窑碗端了两碗颗粒分明的米饭。


    合着玉米闷熟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起锅,下菌,又从旁边冰鲜的案上取了薄切的牛肉,涮下,而后起,用白瓷勺放入叶醒醒面前的小碟内。


    “叶小姐试一试,可消夏。”


    叶醒醒没有客气,今天这顿本就是谢凛打着请她的名义吃的,她吃的光明正大。


    芳姨还给了她一碟类似米醋的酱汁,却带着点甜,又回味有辣,不知道是什么调的新鲜料。


    肉滚进去过一遍,再放进嘴里。


    果香混合着肉香,奇妙的味道。


    叶醒醒不由得又多吃了两口。


    彼时芳姨已经下去,刚刚在这里布菜,更像是给她简答介绍一下吃法。


    不算是传统的火锅,总有些旁的讲究。


    滚了肉,叶醒醒盯着那一整盘子的生鲜,琢磨着蟹子和海贝是否有顺序。


    谢凛已经伸了手臂,取过一旁叶醒醒没有注意到的定制网勺,将蟹子放了进去,挂在锅边。


    沸水浇煮。


    又取了漏勺,将海贝放在勺内,勺底见水起,四上四下,海贝由透明软弹渐白,悉数放到了叶醒醒的盘中。


    谢先生亲自侍食,让旁人看去,会说些何其夸张的话语。


    叶醒醒低头就把帆立贝放进口中。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向对面的人。


    他到底是有多少追求女孩子的丰富经验,才能做到这般,既可以一言不语的处理掉郑东觉这样在京市掌一番天地的人。


    又能在徽明斋的小亭子里,安静温柔的替她侍一餐食。


    叶醒醒便是石头的一颗心,都很难不会摇摇欲坠的心动。


    师傅带着叶家班进京的这些年,旁人说起叶小姐,只道是个七窍玲珑心,万事游刃有余。


    她也从未怕过谁。


    更早些,她也是不怕谢凛的,只觉得谢家的营生要做的更用心些。


    京里的高门大户,一个都不能得罪。


    可现如今,却不知道是自己管不住自己心,生了些臆想。


    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


    她便是答应了顾奕琛,和他感情最好的时候,也并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怯。


    娇嗔任性,妥帖懂事,随手拈来的事情。


    她呼了口气,低着头,努力的把碟中的食物吃的干净。


    一顿饭她吃的安静。


    有人专门过来把蟹子取走,分了蟹,各部位齐整的放在瓷盘内,又递了回来。


    从肉到鲜最后是菌。


    而后又有专门的大师傅前来,取了小锅,椰汁作底,春水煎花,放了金雀花、玫瑰花和棠梨花在内,做了一碗夏时令的糖水捞。


    放在她面前时,淋了蜂蜜,又加了冰块降温。


    作为餐后甜品。


    太阳落下,园子里的灯亮,倒不似她在外面走过时感受到的那般耀目。


    柔和安静的暖烛光。


    这一餐吃得周身熨帖。


    消夏却又暖胃。


    他们两个这顿饭本就吃的静,现如今只有湖水潺潺,偶尔有锦鲤跃出,拍打水面发出声响。


    叶醒醒的头终究是不能一直低着,不礼貌。


    于是取了面前的茶杯,端了个得体的笑,七分诚意,三分客气,嘴角弧度扬起,让人挑不出错,“我以茶代酒,感谢谢三先生的款待,更谢谢郑东觉这件事情。”


    从第一眼见她,谢凛便觉得这姑娘的眼睛亮。


    星星似的,闪着细碎的光。


    人生得漂亮,又不只是漂亮。


    许是那么多年走南闯北,身上带着匪气,困不住的自由。


    却也带着一抹挣不开的破碎,仿佛落了单的雁鸟,自我庇护,翅膀下柔软易碎。


    像是蔼苍的那一晚,她望着月亮告诉他,谢先生,我是难过的,但这份难过,不适合与你说。


    小姑娘隐在月光下,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团,让人生出一种只有自己才能保护她的错觉。


    他的茶杯在面前,手指敲击在汉白玉的桌面上,迟迟没有端起。


    以前有叔伯和谢仰山评价他,“你家这个小儿子邪的很,看似不争不抢,不过是不在意,想要的你且看着。”


    叶醒醒的茶杯端的有些久,谢凛没有动作,只一双眸子看着她,看得她心平白慌了起来。


    那双眸子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晦暗、汹涌。


    她想走。


    当即把杯举得又高了些,“若谢三先生不接受我这谢意,日后我寻了合适的谢礼再送来给你,明日还有工作,我……”


    “吃饱了就走,叶小姐还真是不礼貌。”


    谢凛裹了笑,眼神依旧锁定着她,只是身子向后倾,半躺在椅背上,“这么着急走,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明明是离她远的,隔着桌子,他人也向后靠去,可莫名的,叶醒醒却觉得他仿佛就在她的面前。


    逼仄、迫近。


    那双眸子像一张编织紧密的网,把她包裹的透不过气。


    她不适合在他面前说谎,更或者说,十几年来的看人经验告诉叶醒醒,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谢凛面前说谎。


    他善于洞悉人的所有心理。


    是以她如实应他,“是,谢三先生刚刚的眼神,有些吓人。”


    谢凛低眸轻笑,嘴角勾起,玩味的把手边的茶杯掂转了个方向。


    再抬眸时,眼神里竟然意外的温柔,“不好意思,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现在可好。”


    叶醒醒心脏骤然一紧。


    这哪里是好与不好的问题,这样的谢凛,更可怕。


    他在堂而皇之的假扮她喜欢的样子,半点不藏。


    仿佛在告诉她,你且费尽心思的拒绝我,我想要的势在必得,现如今也不过是陪你过个家家,逗你开心罢了。


    就像监狱里的郑东觉,神不知鬼不觉,倒了整个郑家。


    叶醒醒有自知之明,她玩不过他。


    于是抬了眸子,直视着谢凛的眼睛,带着诚恳和认真,“谢三先生,我非常感谢你最近一段时间的所有帮助,可我没有想过再开启一段新的恋情,我诚实的说,就算我想恋爱,那个对象也一定不会是你。”


    叶醒醒想过了,与其和他打太极似的拒绝,不如把话彻底说清楚。


    便是今天得罪了谢家,也好过日后把自己搭进去。


    谢凛却半点没有恼,还是那副勾唇带笑温柔的模样。


    “好,知道了,”耐着性子,像是在哄西焦似的的语气,像是并没有把叶醒醒的话放在心上。


    而是指着她眼前的那碗糖水,“尝一尝,这样做金雀花是否好吃。”


    叶醒醒猛地就睁大了眼睛。


    他绝不会平白提到金雀花,除非万徽堂那晚,她发现的那枚袖扣不是意外,谢凛是故意的。


    “你在那里?”


    “是。”


    “你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的?”


    谢凛的笑意越发的浓,像是在赞叹叶醒醒的聪明,“是。”


    “你在等我自投罗网?”


    若叶醒醒是个揣了异心,想要攀附谢家的姑娘,那枚袖扣,是他亲手递给她的钥匙。


    对谢凛来说,这绝不是个聪明的行为。


    若是人来了,也不过意味着,他看上的那个有趣的姑娘是个市侩自私,贪慕权贵的人,前有顾奕琛,后有他谢凛,都是优中选优的工具。


    他向来讨厌这样的女人,可那晚,他看到叶醒醒后,第一个想法却是,若她当真是这样的人,他也不介意,他愿意给她搭上云梯。


    不过是互相利用,他贪恋她的美色,她爱慕他的钱权。


    公平交易。


    只是她没有来,不仅没有来,还一遍遍的在他面前演着情深意切。


    他原是觉得不过是个小姑娘,却勾起了他那点不多的好胜心。


    阴暗里窥探着她,像干冽的屋子里突然闪了火光,骤然引成大火。


    谢凛勾着唇,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突然俯身向前。


    台面上的餐食早已被撤下,只余了两碗白透汤底,飘着花的糖水,他看着她的眸子,两个人的距离陡然被拉进,甚至夜风拂过,她能隐约闻到属于他的味道。


    “不,是我在自投罗网。”


    他从留下袖扣的那一瞬间,就把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只是现在,事态远比他预想的复杂些。


    谢凛看着眼前的姑娘。


    水墨画似的融在了徽明斋的园子里,咬着下唇,扯得一双嘴唇泛红。


    许是紧张,许是惊讶,一张脸也跟着涨的潮红了起来,瘦小的一个人,坐在偌大的文椅里。


    他第一次,生了股想要毁了她的冲动。


    比如走上前去,覆上她的唇,撬开她的齿,让她把舌尖递进自己的嘴里。


    而后,他想替她,撕咬她的下唇。


    第30章 棒打鸳鸯


    近乎一晚没睡。


    五点开始布场,叶醒醒原是定了个四点起的闹钟,赶着十分钟洗漱赶到现场,却不曾想,失眠到了后半夜。


    人睁着眼睛看着发白的天花板,脑海中闪过的,都是谢凛最后把她送到楼下时,低眸看她的模样。


    “叶小姐,我这人生性对人和事的兴趣都淡,但一旦生了兴趣,一贯如一,你可以信我,当然,也可以不信,但我这兴趣起了,想要断不容易,日后只怕还要多见你的。”


    这话说的霸道,简直就是把“我喜欢你,你乐不乐意都无所谓”说的客气些。


    可他最后说再见时,和那日问她,是要了郑东觉的手指还是双手一样,喊了她一声“宁宁”。


    怕是那日刘伯告诉他的。


    外婆离世后,很少有人会这样叫她了。


    叶醒醒闭了闭眼,第一次生了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


    谢凛的难缠不在于他的不放弃,而在于她的动摇。


    叶醒醒知晓这其中的微妙,才会有所担忧。


    一夜翻来覆去,等到睡着时,只怕已经过了三点,是以闹钟响起,人混沌,像没有睡过一样的疲惫。


    却也还是要强撑着起来。


    天将曙,黯淡残月窥窗,朝霞映树。


    叶醒醒这间小公寓算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开了咖啡机,取了冰,加了三倍的浓缩,窗帘大开,窗外微光起,洒落金辉。


    她端着咖啡,在跑步机上快走了近十分钟来提神。


    这是以前跟着师傅演出时留下的习惯。


    若是起的早了,人肿,眼皮浮,口角厚,上妆便会难看。


    那时候没有所谓咖啡去肿,班子里最常用的方法是晨跑,常常一个三公里下去,人便排了水,变得清明。


    演变到现在,便是大型活动前,叶醒醒会在跑步机上喝完一整杯的冰美式。


    万宁来她这里小住时见识过,说她这行为自虐的很,伤胃伤身,一点都不可取。


    工作群里,大家已经开始在陆陆续续汇报进展。


    仓库组正式出发,物料运输顺利,场地组对接了公园的管理方,已经领了工作牌在门口等待大家的进入。


    叶醒醒套了件最简单的“遗·笺”的工作服。


    她当初亲自调的翠蓝色,背后是信笺的logo,穿了条适合上下运动的宽松牛仔裤。


    头发被高高束起,扎成马尾。


    没有化妆,倒是带了只口罩。


    人人都道叶小姐是“遗·笺”的招牌,是以每逢大型活动,叶醒醒都会尽量让自己迎合主题,穿得体面。


    今天却是怎么都提不起神来,干脆把自己隐在工作人员中,只希望活动顺利。


    好在晨起的京市不堵,从公寓到地坛公园,也不过二十分钟。


    团队默契,当真赶在了九点前就把所有的场景布置完毕。


    活动分了三个大区。


    主区自然是T台,小模特早早的到来,在临时休息区换衣化妆。


    互动区则是水墨书画,人是陈婉茵请来的,陈教授自然到场。


    是以临时协调公园的工作人员,安排了专门的贵宾接待室,好在谢家有专门的接待团队,无需叶醒醒负责。


    最后则是儿童区,手绘水墨绢扇,扇面真丝为吴罗边角余料再利用,契合舞台之上服装的质地。


    画手则是工作室自己的工作人员,这些年活动采用的多,轻车熟路。


    叶醒醒最后把薄如蝉翼的真丝绡、亚麻香云纱细细搭在主舞台上,用服装的主面料营造波光粼粼的透水感,这才起了身,长呼了一口气。


    周遭已经流动着晨起锻炼的人群,还有不少异地游客,拍着照,合着影。


    为了最大化的扩大“童行”的宣传,在临近T台的区域,她选了视角最好的一角,做了简单的合影布置。


    竹编流苏、水墨长纱、铜制金蝉,只轻轻一侧身,就是最完美的中式布景。


    不多时,就已经排起了队。


    工作室负责外宣的俞宝珠时刻监控着舆情。


    做这种大型户外的活动,最怕的便是有人借机生事,造成不必要的混乱。


    叶醒醒寻了个后台的位置。


    遮阳伞只撑了两把,一把护着设备,一把坐满了需要控场的工作人员。


    她找了个露营椅,人靠近去,疲乏感来袭,也顾不得日头,头靠在椅背上,不敢睡,却也睁不开眼。


    只闭着,耳机里,有总调度台的声音。


    她听着主持人介绍来宾,介绍品牌,而后谢彤上台介绍致词,又有美院的院长上台背书,冗长却必要的流程。


    听的人昏昏欲睡。


    叶醒醒竟也就这么在支起的巨大幕挡后面睡了过去。


    日头起,六月底的太阳毒辣,十点过半,已经足够灼烤。


    树荫的位置全都用来设置成了观众席,余下的均是直白裸露。


    =


    谢凛一早回了趟谢秉义在京郊的宅子。


    郑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他处理的漂亮,相关材料由相关利益的人直接递送中/央/纪/委,走的实名举报的路子。


    除了委托瑞泽地投做的事情,旁的也多。


    比如郑孝诚养在南方的非婚生子,再比如前几年在南方违规拿了地皮,建了处奢华富贵的疗养院,打着京市高/官的名号,收受巨额费用。


    谢凛的信息网一早便查到,一次性的交出去,更多的则交由上级部门查处。


    农作物要浇晨水,是以每日天不亮,谢秉义就要起身浇地。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好似会返璞归真,前些年他还乐于在京市胡同的老院子里和老伙计们聊聊天逗逗鸟,这些年便不顾家人反对,硬要在这郊外开荒种地,偏偏不许旁人插手,亲力亲为。


    谢凛到时,谢秉义刚刚洗漱完,用的还是旧时部里发的白色的老粗布毛巾。


    宅子里的东西却是不同价。


    单一把太师椅,就是有市无价的,谢凛随意坐了上去。


    “听说郑家那个,是你找人做的?”谢秉义把毛巾放进白色的瓷盆中,投洗干净。


    谢凛应了声嗯。


    “为了个姑娘?”


    “不算是,”谢凛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半,从老宅到地坛公园,赶上堵车的时间,少则一个半小时,多则两个小时,“他犯了事,我不过是找人多关照了下。”


    “别以为上次季家那个事我不知道,虽是旁支的亲戚,你直接找了滕建军,去处理个偷拍,谢三,你的脑子那!”


    谢凛被他说的起了乐,勾着唇笑,双腿交叠,手撑在了一侧,“爷爷,我若是没有脑子,我哥现在只怕还烦于郑孝诚三番五次的恶心他,可没有现在的清净,若是他得了空,谈了女朋友,我可是为谢家开枝散叶做了大贡献的。”


    “又说浑话!”


    谢秉义一生传奇,年轻时带兵打仗,也曾执政一方,经历过政治上的起起落落,后独掌一个大部委,几十人管过,几万人管过,便是几百万人的一方百姓也管过,独独管不了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孙子。


    “你若是喜欢,谢家也不是什么古板保守的,正经去追,我听说还是顾家那小子的女朋友,当初许兆骞插手离港那个项目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他什么时候对京内用人生了兴趣,也是你小子搞的鬼是不是,棒打鸳鸯。”


    “天地良心,”谢凛笑的越发的浓,举着手,一副正义可鉴的模样,“我可是给顾奕琛寻了个好路子,他顾家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吧,三年换他在京里忙十年的政绩,是他自己做的选择。”


    “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追上了吗?”


    谢凛把表递到了谢秉义的面前,“爷爷,你再拖着我,我就更追不上了。”


    人是被竹杆打着出门的。


    郑修车开的稳,原是在部队负责开车,专业后被谢凛看上,也就跟了过来。


    现如今开的快,但赶着早高峰的上班时间,抵达公园时,活动已经行进了大半。


    谢凛环视周遭,也没看到平日里站着台下时刻关注情况的姑娘。


    倒是皮宝机灵,看到谢凛寻人似的,立刻凑了上去,“谢先生,醒醒姐在那边。”


    她指了个中控台后方的位置。


    谢凛走过去才看到,叶醒醒睡得沉。


    她人本就白,晒得多了,额头已经泛红,眼下的位置多少有些烫伤的意味,红的肿,又带了口罩,只怕一会儿分区越发的明显。


    额上起了薄薄一层汗珠。


    这样的环境下竟也能睡着,就不知道找个偏阴的地方。


    却又舍不得叫醒她,让人寻了把太阳伞,从一旁拿了个凳子,坐在她的旁边替她遮了阳。


    谢家的接待团队自然一眼就看到了谢凛,程经理跟在一旁,几次想要接过伞,都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谢三少爷,太太在贵宾室,这里我来,您去那边休息一下,一会儿叶小姐醒了,我告诉您。”


    “指着你们干活,怕是我前脚进了房间,后脚你们就把伞撤了。”


    这话说的严重,程哲吓得瞬时背脊生了汗,浸满了整个衬衣。


    是他们疏忽,此前谢二小姐还叮嘱了句,务必招呼好叶小姐。


    可谢家的接待团队,做的向来是向上的买卖,何来照顾个负责活动的。


    跌份。


    程哲半点没有放在心上,现如今手和腿都是抖得。


    谢凛看他看得烦,“怎么,你在这是也想让我给你撑伞图个阴凉”


    程经理腿一软,险些就要给他跪下。


    跑得狼狈,不小心脚刮了一旁的电线,活动倒是未受影响,但耳际传来了故障声,叶醒醒瞬时被惊醒。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猛地就站了起来,一头撞到了太阳伞上。


    头受到阻力,人瞬时踉跄,径直跌进了一个怀抱。


    叶醒醒人还未从睡意中脱离,又逢跌倒,下意识的伸手一撑。


    就听到上方传来了“嘶”的一声。


    “叶小姐,这进展,有些快了。”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