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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雁回[京圈]》现代言情小说_喜粒

    第14章 后半夜


    被谢凛扔到座椅上的那一瞬间,叶醒醒的大脑短暂的宕机了一下。


    是真的空白了数秒。


    以至于他跟着坐了进来,关上车门后,叶醒醒也还处于发呆的状态中,半响没回过神来。


    这个场面,说不出的别扭。


    若说谢凛对她存了旖旎,心猿意马,大可以一直抱着她上车,说些算不得好听的话。


    这事,叶醒醒并不陌生。


    可他就直接把她扔到了一旁的座位上,多余的一句话未说,反倒显得她刚刚脑内的那出大戏像是自作多情。


    谢先生看起来只是像善良,看不得她不去处理自己的伤口而已。


    因而那点刚刚泛起的紧张被压下,她轻声说了句谢谢,就偏头看向窗外。


    不是向人民医院去的路上,反而绕了远,向城外开去。


    叶醒醒不明所以,倒是前排开车的小伙子机灵,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叶小姐,我们去宁远医疗。”


    这地方叶醒醒以前只听过,连大门的方向朝那都不知道。


    只知道是个私密性极高,专门服务特殊人群的医疗机构。


    甚至都算不上预约制,由医院亲自确定客户人群,发送邀请通知。


    有钱都难去的地方。


    她突然信了他的那句,不疼。


    宾利飞驰的后排空间算不上大,谢凛长腿长臂,几乎横占了整个通道,左侧门被锁死,若是当真想做点什么,叶醒醒琢磨着,自己长着翅膀也难逃。


    可他看起来,也不想要做什么的样子。


    气压低,人不语,仰头闭着眼睛,让人猜不到在想什么。


    车的密闭性却好,半点声音没有,就连窗外的喇叭声也被遮挡了大半。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胳膊上的疼痛越发的厉害。


    伤口一直没有处理,血倒是不再渗出,但是纱布黏在创口处,一会儿处理的时候,可想而知会有一番折腾。


    是以思绪从琢磨谢凛到底对她什么态度上,转而到了要是疼到崩溃怎么办。


    大抵是小时候吃过太多情绪上的苦,她反而比旁人更要怕疼。


    就连发烧验血,医生用小针头戳破手指皮这样的事情,她都要心理斗争许久。


    以前万宁调侃她,天塌了她都能撑住,但给她一根针管,她都能跪下,半点没有叶小姐的样子。


    现如今在脑子里把整个过程过了一遍,已经扁着嘴,想逃了。


    在谢凛面前犯怂,想想就是一件丢大人的事情。


    想的多了,人开始乏。


    她从早上五点半醒来,去现场忙碌,一直到现在,已经临近九点,还未闭过眼。


    车开的稳,车内又静。


    饶是叶醒醒努力告诉自己现在不适合睡觉,也终究是挡不住生理的疲乏。


    头倚在玻璃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好像很久都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


    她的睡眠一向不算好,因为工作性质,熬夜和早起是家常便饭,稍有些声响,就会醒来,这次却觉得,睡得沉。


    一觉无梦。


    醒来时人还是恍惚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单坐了半响,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下意识偏头去看谢凛,却发现旁边的座位上没有人。


    偌大一辆车,空荡荡的。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只余着路灯的光。


    车停在槐荫胡同的进口处。


    叶醒醒透过前车窗,才看到谢凛,靠在车前在打电话。


    是和她见过的不太一样的谢三。


    明明面色无虞,她却窥探到了他的冷漠和凉薄。


    环顾四周,未见刚刚开车的司机。


    这才想起来她坐在这里的原因,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才已经做好了处理。


    白色的绷带打的规整,力度不紧不松,恰到好处,连带着胳膊上残余的血渍也被处理干净,腿上搭了一条黑色的羊绒毛毯,怕是谢凛盖的。


    当真是不疼。


    竟也不知道医生是如何做到,帮她处理了这样棘手的伤口,她还能没有任何知觉。


    叶醒醒试图起身。


    睡得有些多,一个姿势不动,从脖颈到腿都是酸麻的。


    她伸手揉动着膝盖,看了眼手机的时间。


    十点。


    只怕现在邢昭和秋明珊都已经吃完了饭。


    自己就这么睡过去,还未来得及和两个人说一句,若是还在等她就坏了。


    眼看着谢凛还在打电话,叶醒醒给邢昭拨了通电话过去。


    原是打算好好解释一下,却听到邢昭问她,“睡醒了?”


    叶醒醒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


    “我给你打电话,是谢先生接的,说你睡着了,我们就先走了,记了你的账,下次吃饭要可不能光付钱,要带着人的。”


    叶醒醒说好。


    挂了电话,把毛毯整齐的叠好。


    把道谢的话在脑海中滚了一遍,这才推了门出去。


    虽然已经到了五月末,但进入深夜,空气中还是带了些寒凉。


    叶醒醒穿得是长裙,在温暖适宜的车里呆的久了,猛地出来,不由打了个寒噤。


    疙瘩布满了整个胳膊。


    倒也让人清醒,刚刚在车内与他同坐时,脑子里理不顺的事情,有了些许萌芽。


    还是要和谢凛保持距离的。


    她双手垂在两侧,站在车门边,直到谢凛把手机放下,这才向前走了两步,“谢先生,今晚上谢谢您。”


    这话诚恳。


    小姑娘杏圆的眼睛里难得不是戒备疏离的模样。


    槐荫胡同这个地方,进到了九点,人就少,主路上亮着几盏路灯,不多,大部分还是要靠各家门口挂着的灯照明。


    彭舛就把车停在了那日叶醒醒摘得大槐树下。


    花早就因为前两天的一场雨落得精光,倒还存了些许花香,隐隐的。


    猫反而安静下来,没了声响。


    现如今人站在这里,他还能记起那晚上的模样。


    自由的,舒展的,放肆的。


    在夜里像握不住的一阵风。


    谢凛起身,从车边走了过来,正直停下了叶醒醒的面前。


    他本就高,挡了大半路灯垂下来的光,让她隐在他的身影下。


    低眸看她,“顾奕琛那?今晚替你接了三个电话,都没有他。”


    叶醒醒愣了一下,倒不知道他竟然接了她这么多通电话。


    谢凛看起来不是个会多管闲事的人。


    却也想不得那么多,只客套的回他,“他知道我今天要忙。”


    “忙得不知道自己女朋友今晚受了伤?”


    圈子就这么大,叶醒醒这事算不得小,刚刚就有人打了电话过来,告诉他季鹏博因为违反治安处罚条例,且在警局寻衅滋事,已经被正式拘留。


    话语里带着想要窥探更多的意味。


    “我听说你今晚亲自去派出所,不就是弄个小门户的,犯得着你自己过去,可把吴所长吓死了。”


    谢凛没得理他,只说季鹏博这个事,不能有转机。


    他压了劲,就没人翻得动天。


    若是季家有心疏通,只能通过顾奕琛的关系。


    没有理由到现在都不知道。


    叶醒醒不知道他这话有何意味,顶着路灯的光,抬头看他。


    恰好可以撞进他的眼眸里。


    从第一次见他,叶醒醒便觉得他的眸子生得远比这张脸庞还令人惊艳。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黝黑却又勾着若有似无得笑意,窥探不出真实的情绪。


    他这话说得冒昧。


    叶醒醒却不能回得无理,“谢先生,今晚真的非常感谢,但这是我们恋爱的正常处理方式。”


    得,又恢复到了那副老态龙钟的客气模样。


    谢凛当真是耐着脾性,当了一晚上的好好先生。


    怕她疼,愣是让宁远医疗外科的大主任亲自来下来给她处理伤口,带着整个医护团队,敷了皮麻,生怕会把她惊醒。


    怕她朋友担心,替她接了几个问询的电话,抛了谢凛的名号出去,日后若是她想要借着他的名义做事情,易如反掌。


    到头来,还是换了小姑娘的一脸戒备。


    当下勾起唇,捻了抹酸,“怕这事被顾奕琛知道误会?”


    这话说的更没道理,“没有,这不是什么值得误会的事情。谢先生好心,看不过我伤口崩血,带我来处理而已。”


    “好心?”谢凛的笑意渐浓,人在灯光下,被暖黄色的光影晕着,那抹笑意里就仿佛夹带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那双墨色的眸子浸了暗黑,像深不见底的海,波涌着藏在暗潮底下的浪,“叶小姐还真是个善良的姑娘。”


    这话说得明显不悦。


    再听不出其中的深意,只怕叶醒醒这几年就白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不是好心,那就是见色起意。


    这种人她这几年见得多,谢凛这样的,却是头一份。


    揣着明白装明白。


    设了套给她的。


    她若是装糊涂,或许这事还能糊涂下去,她若是点明了,应了他还好,驳了他,他大概也会说一句。


    叶小姐想多了。


    典型的上位者,狩猎姿态。


    叶醒醒不接这话,只冲他再次道了个谢,“还是要谢谢您,不早了,麻烦了您一个晚上,我这一身也不合时宜,就不占用您时间了。”


    谢凛自然也不接她的话,“去换个衣服,带你吃点东西。”


    “不……”


    “叶小姐,道谢了半天,连请人吃顿饭的诚意都没有?”


    一句话,把叶醒醒要拒绝的所有内容都彻底堵死。


    还真是将得一把好军。


    叶醒醒只得扯起嘴角,露了个笑容,“还麻烦谢先生等我一下,我去换个衣服。”


    “遗·笺”有她日常换洗的衣服。


    胳膊上的伤口暂时不能沾水,她只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体上的其他污渍,换了件舒适软绵的T恤,穿了条长裤。


    脸洗得干净,头发已经毛糙,洗头定然来不及,只得用简单在脑后扎了个随意的丸子。


    但一只胳膊抬不起,单手处理,免不得耳后落了几分根。


    没有正经的鞋,叶醒醒找了一双夏日常穿的凉拖。


    出来时,已经十点有余。


    这个时间,京市数得上数的饭店都已经不再待客,却也没有带谢凛吃夜市的道理。


    叶醒醒一路上给万宁发着信息,询问有没有什么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高端私房菜馆。


    谢凛看起来,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他喜静,这是她通过敏感的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万宁:【这个点你请谁?】


    @万宁:【我知道的都是酒吧,烧烤,适合我们这种加班狗后半夜解馋的,真要是说高端的,你还不如问你男朋友。】


    这样说着,倒真是接到了顾奕琛的电话。


    声音低,听不出是说了一晚上的话之后的哑,还是久未开口后的紧,话语里带着亏欠,“我刚刚开完会,醒醒你怎么样了?我听说你受伤了,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没事了,小伤口,不要紧的,已经处理好了。”


    “怎么受伤的,听说动刀了,你在家吗?我去看看你放心。”


    “真的没有关系,”她想着要把顾奕琛安抚下,却又怕户外的声音吵,只得拉了车门坐进去,冲谢凛比了个“嘘”的动作,“我今天太累了,已经要准备睡了。”


    话说到这里,顾奕琛也不好再多聊,“好,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休息,我明天去看你。”


    “好,晚安。”


    电话挂断的瞬间,她就听到了旁边传来的轻笑声。


    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这就是你说的,你们的恋爱方式,互相欺骗?”


    叶醒醒敏感的捕捉到了谢凛话语里的“互相”二字。


    却只是按下,放在心底。


    她大概感受得出,谢凛并不打算和她好好说话。


    因而回的胆子大,“那不然我和奕琛说实话,邀请他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好了。”


    一句话,刚刚勾唇扯笑的谢先生瞬时落了嘴角。


    启动车辆,叶醒醒毫无准备的状态下,推背而出。


    心脏慢了一半,被落在原地似的,过了数秒才追回自己。


    当即扶着胸脯,吓得长呼了两口气。


    还真是坏脾气的公子哥。


    叶醒醒给他打上标签。


    却还是在回神后,耐着性子的问他:“谢先生,您想吃什么?”


    谢凛的脾气照旧不算好,没好气的回她,“我一共长你两岁,让你叫的好像什么入土的老男人一样。”


    若非顾念他的身价地位,她当真想翻个巨大的白眼给他。


    好大的公子哥脾气。


    谢先生不能叫,总不能跟着没大没小的喊谢三。


    叶醒醒闭了嘴,眼看着他是带着目的开得,也就不再多话,到时候主动付钱就好。


    所幸谢凛开的不久,车停在东区即将拆迁的一片老宅前。


    叶醒醒跟着他下了车。


    却不曾想,被破损的砖块绊了一下,他这才注意到她光脚穿着一双夏季的鞋就出来。


    眉头微皱。


    手伸了伸,最后又放回到后背。


    只放慢了脚步,让她在后面跟着稳了些。


    叶醒醒很少会来到这一片,更不知道,这里竟然别有洞天。


    独立的几栋宅子做成了私房餐厅,扩了后院的面积,素色的青砖墙瓦。


    门外虽是老化脱落的漆皮和破旧磨损的砖块,但推开门,静谧安然的一隅桃源。


    隐庭,做的是创意料理。


    入门即是一方极小的枯山水庭,无花无草,仅白砂、孤石、一株百年老松,地面铺旧青石板。


    看不到大厅,更望不到用餐区,还是跟着谢凛向里走去才发现,所有的房间隐院子里,以绿松、云片柏和金丝楠木作隔断。


    有一身着青灰色偏襟罗缎上衣的男人笑着迎了出来。


    眼角叠着褶皱,看得出有了些年纪,但也能窥探出年轻时候当是个美男子。


    “你跟我说要来吃饭,我都诧异了一下,很少见你这个点还在外面。”


    继而看到一旁的叶醒醒,故作惊讶的问道:“这位是?”


    “顾奕琛女朋友。”


    阴阳怪气的介绍。


    只是一个晚上的相处,叶醒醒却好像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只笑着对人说道:“你好,我是谢先生的朋友。”


    这样好的地方,她还打算再来第二次,总要混个脸熟的。


    叶醒醒他们做策划的,偶尔也会替对方寻找合适的餐厅,自然也有小范围的活动,要精、要贵、要高端。


    是以创意料理也算吃过不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隐秘的。


    不知道是过了正常的吃饭时间,亦或是谢凛清了场。


    偌大的饭店里只有他们一桌。


    谢凛轻车熟路,一看便是留了专门的房间。


    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了“观止”二字。


    “这个点了,点餐还是老样子?”


    “上些好消化的,”谢凛这话说完,又抬眸看了眼叶醒醒,“你问问她,有什么想吃的。”


    明明可以让她直接告诉老板,偏绕个弯,像是还在因为车上那句话生气。


    叶醒醒没有哄这般公子哥的经验。


    顾奕琛从不会跟她耍任何的小脾气,偶尔因为她忙于工作无法见她而吃味,也总能因为她几句话安抚好。


    那就不哄。


    这是她的处世之道。


    她本想以常规的社交礼仪对待谢凛,他却全然不吃这一套,索性不理会他好了。


    师姐那个四岁的小儿子便是这样的脾性,越理毛病越多。


    当下笑着,“我都可以的,麻烦了。”


    “不麻烦,你们来的时候正好,刚来了一批鲜,谢三和我说得早,已经处理出来了,稍等片刻。”


    说着,有服务人员端了黄梨木的托盘上来,只放了一杯茶饮。


    酸枣仁配柏子仁,又缀了几颗正红的玫瑰花,安神养眠的饮品。


    “叶小姐,这边给您的上安神茶。”


    “谢先生不需要吗?”


    谢凛撩着眼看她,还知道问问他,不算完全没有良心。


    上餐的姑娘替他解释道:“谢先生不喜花茶果茶,因了您今天有伤在身,我们才停了酒。”


    小姑娘得了沈老板的叮嘱才这样说的,为的是卖叶醒醒一个好。


    谁曾想她完全不吃这套。


    “没关系的,你们按惯例给谢先生上酒便好,我以茶代酒。”


    倒是惹得谢凛,想捏着鼻子骂她一句没良心。


    酒到底是没有喝。


    菜上得快,说是融合菜,但顾及到了时间和口味,多以温炖淋浇的形势上些鲜菜。


    徽州一早山里采的笋,还带着露珠就被送进了厨房,现如今一半煨了汤,裹着风干了一百八十天的吊杆火腿,咸香滑口。


    另一半配了黑猪肉清炒,笋脆肉嫩,比想象中的还要下饭。


    没有上主食,沈老板说这个点若是塞了些面点进肚子,明个谢家都能把他这院堂拆了。


    用小豆腐和梭子蟹肉打成糜,裹了大米粉,做成了汤圆似的小球大小,用老鸭汤炖煮,一口下去,当真能热乎乎的撑起肚子。


    最后上了一碟炙烤过的三文鱼刺身。


    沈老板介绍餐品时,对这道菜多了几分吐槽,“今晚上才卸的车,这么鲜的鱼,谢三非说要吃热的,叶小姐,下次来的时候提前和我说,我把看家本领给你拿出来,今个儿太着急了。”


    “沈老板过谦了,吃得非常的好,珍馐美馔,齿颊生香,今晚跟着谢先生是开了眼的。”


    “呦,”沈老板看着坐在一旁,今晚话少的男人,揶揄道:“叶小姐可真是人美嘴甜,顾先生好福气。”


    什么不爱说偏说什么。


    谢凛觉得,今晚就应该把他这店给掀了。


    下了眼,狠瞪了他一下。


    惹得沈生源笑得通体舒畅,认识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谢三吃瘪的模样。


    叶醒醒没有看到,只借了一步,把沈老板请到一旁,“冒昧,想问一下咱们这边餐食怎么结?”


    “叶小姐你这就说笑了,我要让你结了这账,谢三就当真平了我这店了,更何况谢三能来那就是给脸,不讲钱的。”


    沈生源说的认真,叶醒醒也不是一窍不通的青瓜脑子,大概知晓了里面的利益关系。


    再次道了声谢。


    饭没有请,这情就不算还。


    他这阴晴不定的性子,也不知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院子做的精致,不似万徽堂的百花丛生,也不似遗笺的简约粗粝,绿植排布用了心,缀着黄梨木和枣红木的雕饰,几张不算大的摇椅。


    叶醒醒寻了个门口的石阶随意坐下,仰头望天,才发现今天的天分外的透。


    虽是已经进入深夜,星星却亮,一颗两颗,数得清。


    时间一旦过了十二点,好像几点回去就更加无所谓。


    许是那杯安眠茶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吃得太过熨帖,热汤浇灌的胃,暖融融的舒服,她竟又生得了几分倦意。


    谢凛出来时,她已经托着腮有些迷糊。


    “夜里凉,去车上睡。”


    他这样说着,却不由自主的坐在了她的旁边。


    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比如下午拦住的,扑了满怀的香气,又比如现在,她朦胧睡眼,几欲要落在他肩上的头。


    第15章 谢三先生


    过了五月,叶醒醒给自己放了个假。


    开年以来轮轴转,忙完项目忙开题,现如今总算把论文题目定住,向师傅要了几天假。


    外婆的忌日在六月中旬,她要回一趟谌州。


    叶守诚原本也想跟着去,被叶醒醒给拦住。


    “你和我外婆说的矫情话我才不要听,你到时候自己去,咱们兵分两路。”


    每年师傅都要哭。


    小的时候叶醒醒不懂,后来懂得的时候,便再也不想和他一起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她的悲伤叠加师傅的遗憾,总能在多雨的初夏让人回到潮湿寒冷的梅雨季。


    她不喜欢,也不想让师傅感受到这多倍的难过。


    顾奕琛知道她每年的习惯,去年的时候曾提出要陪她去,但名不正言不顺,今年倒是得了名分,但实在忙得抽不开身。


    只能在叶醒醒离开前,见了一面。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大好,但毕竟是刀伤,结了痂,变成了一条棕色的,坚硬的长条,像攀爬在胳膊上的巨虫。


    触目惊心。


    摸着的时候,面色带着心疼,“对不起醒醒,是我不好,那晚我若是在,你一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叶醒醒宽慰他,“只是意外而已,而且我已经没有事情了。”


    她没有告诉顾奕琛前因后果,他也无需知道。


    圈子里关于这件事情传的千奇百怪,但最后都统一到了一个说法,只说是季家的旁支对叶小姐生了异心,叶小姐挣脱之余,被刀子划伤。


    这是那晚,她和谢凛敲定下的说辞。


    谢凛把她从隐庭送回家时,已经过了一点。


    长安街上空无一人,她把下巴垫在手背上,吹了十几分钟的晚风。


    脑袋里滚水珠似的把想要提的要求滚了一遍又一遍。


    她要承认,她内心里揣了几分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谢凛有心和她消磨时光,那她就要利用住这份不多的“兴致”。


    最后停到公寓楼下时,叶醒醒一如既往的道了声谢。


    把在喉口滚了许久的请求说了出来,“谢先生,今晚的事只当您不知道。”


    谢凛深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这种事情,只是我和珊珊,不会变成多大的谈资,若是带上了您,就大了。”


    特别是对秋明珊来说,那张被删掉的换衣照,哪怕没有人看过,也会成为别人看到她时联想到的第一个词。


    她要替小姑娘考虑着。


    谢凛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今晚她偷瞒着顾奕琛和他出来吃饭的事情流出去,会影响了两个人的感情。


    揣着今晚一直没有消散的阴阳怪气,“怕姓顾的和你分手?”


    “他不会,我也不怕。”


    这话说的笃定。


    许是夜深露重,许是这一晚他们相处的尚且算作愉快。


    叶醒醒才大了胆子的不顾及所谓的上位者。


    一双浑圆的眸子认真。


    谢凛勾着唇,突然俯身向前,把叶醒醒吓得向后退了一步,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就停在了她的眼前。


    墨黑深沉的双眸里有她,也只有她。


    “哦?既是如此,叶小姐总要给点封口费的。”


    夜凉,风起,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老山檀的味道从她鼻尖滑过,又滑入,最后散在风里。


    叶醒醒一时间失了神。


    大脑中恍惚的暂停了数秒,而后才被自己的理智拉了回来,向后微微撤了半步。


    心跳早于意识跃起,在她静默的时间里,放肆的跳动。


    “谢先生想要什么?”


    “你先把这个称呼改了,听着作践人。”


    叶醒醒简直想大呼冤枉,谁敢作践他堂堂谢三爷,供奉着都来不及。


    天知道他哪里来的脾气,却也耐着性子的回问道:“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把这个您也给我去了,叫的我活不过今儿是的。”


    叶醒醒直接闭了嘴。


    这臭脾气,难怪圈子里的人都不敢惹他。


    她也是个有脾气的姑娘,这一句两句的,分明是故意为难她。


    眼睛向一旁的绿化带看去,绿油油的,因为夜深缀成了墨绿色。


    叶醒醒使着劲的让自己平了火。


    好半响的哄好了自己,又堆了个笑脸看过去。


    谁叫她日后还要仰仗着这帮爷生活,就当被狗汪了两句,不能和他一般见识的。


    却也捏着坏,“谢凛,以后我要怎么称呼你?”


    没有一个敬词,直接把脾气翻到了他的面前,但让人找不出错。


    谢凛这一晚上的性子才彻底顺了过来。


    他顶不愿意看她那副装得四平八稳的模样,小小年纪一股子老态龙钟的味道。


    假的很。


    当即勾了笑,周身都跟着柔和了许多,语气倒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跟着他们喊我一声谢三好了。”


    原是想问她怎么称呼顾奕琛,却又觉得这醋吃得没名没分,还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流氓。


    偷人也要讲究个办法,他虽是没有经验,但总归有脑子。


    从顾奕琛身上下手,比眼前这个小刺猬快一点。


    叶醒醒眼睛微微睁大,又努力控了回来。


    这下真拿不准谢凛的脾性。


    她若是敢公然称他一句谢三,只怕第二天“遗·笺”的门都能让人踏破。


    当她攀上了谢家这尊大佛。


    更何况还有顾奕琛这层关系在,她就要成了别人茶余饭后最火的那个谈资了。


    只琢磨着,日后再见的机会也不多,见招拆招的好。


    于是乖巧的喊了句,“谢三先生。”


    谢凛听着不对味,却看得出她已经疲乏,这一路醒醒睡睡,也不算踏实,又折腾了一整圈,更何况还带了伤。


    因而想让她把先生两字去掉的话,又咽了下去。


    放了她回家,只叮嘱着,药要换。


    后续的换药是彭舛带她去的。


    叶醒醒原是拒绝,说要自己过去,可彭助理一句话,噎的叶醒醒一句拒绝也说不出来。


    “叶小姐,宁远医疗进出都需要证明的,而且您这个刀伤易留疤,还是从宁远医治来的好些。”


    堵死了叶醒醒所有想拒绝的话。


    后来次数多了,总要聊几句,叶醒醒才知道,他叫彭舛,是谢凛的私人秘书。


    但谢凛是做什么的,这事就无从查证了。


    圈子里的二代们,多挂着名号,地产、进出口、外贸、互联网等,任何一个领域,靠着家里,也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有从政的,踩着父辈的肩膀,起始点就远比旁人的终点高。


    自然也有顾奕琛这般,进了国/企,走另一条路子的。


    但对于谢凛,好像没有人能说清,他具体在做什么。


    彭舛的行事作风,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助理。


    他是这个圈子里的另一种存在。


    少问少言,这是这些年叶醒醒得来的结论。


    是以最后一次去换药的时候,她客气的递了一只掐丝珐琅的男士胸针给他。


    “彭助,最近麻烦你了,这是我们工作室自己的出品,聊表心意,下周我就会进入休假模式,我让主任给我开了药膏,我会按时涂抹,之后就不再麻烦你了。”


    彭舛收了礼物,也未多言,只嘱咐了一句,“叶小姐还是跟谢先生说一声的好。”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过去了半个月有余,除了和彭舛的联系,叶醒醒并未见到谢凛。


    她甚至没有他的号码。


    仿佛那一晚无端的亲近只是因为他见不得她受伤而随手施舍的善意。


    “我没有谢先生的号码,还麻烦你。”


    叶醒醒原是打算用彭舛的手机打给他,却不曾想,对方直接递了谢凛的手机号来。


    “这是谢先生的私人号码,叶小姐存好。”


    叶醒醒一个一个数字的敲入手机中,最后在备注姓名时,有些犯了难。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谢家人有过近的关系。


    圈子里都道,“遗·笺”背靠大树,和京市各方都能说得上,因而才能把这生意做的又稳又大。


    可师傅说过,他们能在京市站稳脚,全是谢家心善。


    当年赴京的班子多,能看上叶家班,与他养育这群徒弟们有密切的关系。


    谢昇觉得他是个有大义的,做传统文化的,要有情怀而非利益。


    可越是这样的关系,越不能露出谢家。


    盯着的人多,他们不能被当成棋盘上的子,将了恩人一军。


    叶醒醒只简单输入了一个“x”,在她这通讯录里,倒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电话拨过去,只响了两声,便被挂断。


    继而短信进入。


    【开会,有事加我微信。】


    他那样的人,叶醒醒倒是想不出他正襟危坐开会的模样,只怕也会是慵懒着,随意着,却又精准的捕捉着。


    叶醒醒不急,回了个。


    【那会后我再联系你。】


    没头没尾,既没有说自己是谁,也没有点名事情,按理说,是不合格的社交回复。


    可叶醒醒赌,他就是故意的。


    以彭特助的业务能力,只怕第一时间已经向他汇报了所有的事情。


    她不过是被钓的那条鱼。


    拒绝上钩。


    果不其然,不足五分钟后,谢凛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叶醒醒接起的瞬间,乖巧的喊了声,“谢三先生。”


    “怎么,我微信有毒?”


    “哪里的话,只是跟你道声谢,最近这段时间麻烦彭特助了,我后天离京,日后就不必再叨扰了,伤口恢复的很好,非常感谢。”


    一口一个谢。


    回报他的方式就是彭舛在她面前晃了大半个月也不知道问一句他最近可好。


    还真是个恩将仇报的家伙。


    “叶小姐,你的道谢很没有诚意。”


    “还请谢三先生明示。”


    “微信都不加,空用一张嘴来跟我道谢吗!”


    第16章 蔼苍


    叶醒醒对着屏幕,给这个阴晴不定的大少爷翻了个白眼。


    但也还是老老实实加上了他。


    和他这股子矜贵难猜的少爷脾气不同,谢凛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水墨画的小鱼。


    不大的一条,横在头像框内,会让人误以为是一个椭圆,放大才能看出。


    浅墨渐变作水,鱼单尾,表情有趣,像笑,又像发呆。


    大智若鱼。


    这是叶醒醒看到后,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词。


    名字也简单,大抵是他在海外的英文名。


    Silas。


    通过的不算快,明明电话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真正加上叶醒醒,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电话里没有明说的话,叶醒醒编辑了一段简短的内容再次向谢凛致谢,又让彭舛代为送了一支红湘妃斑竹狼毫笔,徽州大师的手作,120余道工序,就算是市面上可以预约的到,也要排上数年的队才可以。


    有市无价。


    配上此前的那方墨,叶醒醒想着,也算是礼到谢到。


    谢凛未多言,只单字回了个,“好。”


    和电话里那个非要让人把微信加上的臭屁模样判若两人。


    叶醒醒不在意,只当是终于把这尊大佛安抚下。


    倒是彭舛给她打了个电话,询问她是否需要送她回徽市。


    叶醒醒客气的拒绝。


    她不想和谢凛再扯上任何需要承情的关系。


    她带的东西不多。


    谌州偏暖,温度已经到了三十余度,只放了几件长裙和洗漱用品。


    一个不大的登机箱。


    每年她回去时都是如此,像她从外婆家出来时,甚至这一个小小的箱子都装不满。


    叶守诚走南闯北。


    从谌州把她接出来时,那些幼时她坐在青石板上一玩就可以玩一天的玩具统统都不能带走,只抱了只哄着自己睡觉的猴子。


    已经被洗的看不清表情,只有四肢细长的胳膊吊挂着,让人能看出是什么。


    外婆说,这是她母亲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后来这只猴子也在一次演出中被遗失,颠沛流离,等发现时,早已经不知所踪。


    叶醒醒和谌州的关联也便越来越少了。


    交通尚不便利,只是前几年突然大兴徽州文化,有商业团队看中了谌州的浓山秀水,雾色缭绕,开发了几处不大的古镇作为景点,这才建了高铁站,通了车。


    要飞机抵达徽市,再动车达到谌州,最后大巴车绕着山路进村,才能回到老家。


    外婆的房子仍在。


    当年叶守诚不舍得卖掉,落在叶醒醒的名下,又花了钱托了人日常照看着,再后来她收入稳定了些,就从京市带了团队过去,借着旅游业的东风,简单做成了民宿。


    但也只是最简单的农家乐,村里没有人懂服务,更没有配套,只保证着房子的洒扫和修缮。


    叶醒醒的初衷简单,只希望回来时,会觉得这里不是孤冷寡清的一栋死宅。


    从京市离开时,不过八点,辗转回到民宿,已经是晚上六点。


    民宿目前的负责人是当年跟着叶守诚学过戏的毕昊坤。


    年初刚过了二十岁生日,因了吃不了学戏的苦,却又本性善良,被叶醒醒聘请来守店。


    客人不多,只有旺季时会满客,大部分时候一周也不过四五组人入住。


    小伙子乐得在前台打游戏,物欲低,除去每个月的洒扫维护费用,余下的收入叶醒醒全部让他保管。


    算作工资。


    是以猛地看到叶醒醒拎着行李进门时,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醒醒姐!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你自己看看手机。”


    小伙子这才从游戏界面切出去,看到三个小时前叶醒醒发来的,【预计六点到,你来村口接我】的内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上分关键局,没看到。”


    但人勤快,立刻从前台起来,就把她的箱子接了过来。


    “你的房间上周末刚让阿姨打扫了,我去给你开个窗户,隔壁开了家很好吃的土菜馆,醒醒姐,我请你吃晚饭啊。”


    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骨子里带着质朴和直白。


    他可以大喇喇的在前台打游戏,也会每周末嘱咐着阿姨收拾好她的房间,等待未定的归期。


    叶醒醒应了句好。


    今年过年她留在京市和师傅一起过的。


    后来出了正月原是想回来看看,又被顾奕琛留住,说想要带她见见偶尔才会回来的朋友。


    一来一去时间被拖住,算下来也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回来过。


    谌州变化不大,但蔼苍村的变化大。


    叶醒醒坐车回来时已经发现,原是千折万转的进村路被修的平整。


    雾气缭绕的山头越发的翠绿,入村口挂了新制作的引路扁牌。


    入蔼苍,百事昌。


    村里的破旧石板路被修整,几处临近坍塌的老房子已经推平,变成了水泥地面的广场,挂了灯笼和祈福墙,密密麻麻挂了不少的红色祈福卡。


    外婆老房子的位置临水,原是个背山靠水的好位置,后来村里改道,大路变更,这一片便废弃了下来。


    当初团队回来修缮房屋,最先做的就是平整了门前的路,耗了大半的资金。


    现如今竟然连通了大路,加固了石桥,又拓宽了水系,门前的小院临溪,变成了全村最热闹的一片。


    一旁的老旧门房都被租了出去,除了土菜馆,甚至开了两家颇有格调的咖啡厅。


    许是太久没见,再见面小伙子甚至长了个,原就比叶醒醒高了不少,现如今更是窜了窜,她要仰着头看他。


    说起话来,倒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兴奋又聒噪。


    “醒醒姐,你不知道,今年民宿生意太火了,我年初不是跟你说考虑线上宣传的事情,我就简单在抖音上发发咱们这的风景,刚好最冷的那段时间竟然下了雪,雪盖山,山遮水,曹程哥让我把宣传语加上,就是入蔼苍,百事昌,火了,那段时间每天忙得我都要后悔发那条视频了。”


    “我这几个月把营收都给你发邮箱了,你当初说这种方式正规,不过你是不是没查收啊,翻了好多倍,曹程哥建议咱们装修一下,做成符合蔼苍风格的大民宿。”


    “曹程?”叶醒醒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对,市里下来专门负责开发蔼苍的,包括口号,村里的打造,都是他在负责,你回来的正好,我叫他过来,晚上一起吃饭。”


    叶醒醒摇了摇手。


    从飞机到火车再到环绕的山路,她现在的头都在疼,若非一整天都没有进食,她连门都不想出。


    现如今是强打着精神,半点没有余力去应付旁人。


    毕昊坤还在耳边和她讲着这一年村里的变化。


    比如市里组了团队,每逢周末节庆,会有戏曲表演,只是唱的比当年的叶家班逊色不少。


    再比如年初时还有剧组在这里采风拍戏,他见到了几个娱乐圈小有名气的女明星。


    “都没有你好看,真的,醒醒姐,你如果出道,肯定大火。”


    “对了,你这次回来住几天,我给你拍几个视频,名字我都想好了,‘蔼苍里’最美女主理人,我现在账号可是非常多粉丝的。”


    细碎无序。


    但从京市那种每一句话都要思忖着说,平衡各方关系的环境中挣脱出来,叶醒醒突然觉得真好。


    人舒展着,呼吸都仿佛更加畅通了。


    再过几年,再攒一些钱,把“遗笺”好好的交给旁人,她就回来。


    打着游戏做一个小接待,只是想一想,就会笑出来的生活。


    毕昊坤见她迟迟没有说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是不是我话太多,吵到你了?”


    “没有,”叶醒醒笑着,“我很爱听。”


    她出来前换了件水墨色的连衣长裙,头发微微拢起,束在脑后,因为疲惫,气色差了些,怕被村里熟识的长辈看到,画了最简单的淡妆。


    勾勒出眉眼,现如今笑着蕴在蔼苍村的山水里,像一幅画。


    小伙子惊呼了一声,“别动!千万别动!”


    说着,立刻掏出了手机,点开了录像。


    “醒醒姐,你不用管我,你就负责走,负责笑,太美了,怎么这么美。”


    入了初夏,白昼时间拉长,明明已经临近七点,太阳还尚未完全落下,蔼苍的山常年带雾,现如今雾气混合和天边红晕。


    叶醒醒就被他记录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


    她多少有些不自在,伸手想要让他停住,却被毕昊坤煞有介事的拒绝,“这是一个成熟的民宿运营团队的基本素养,要时时刻刻记录下能够推介我们蔼苍里的机会。”


    叶醒醒再次被逗笑。


    毕昊坤跟着师傅的时候八岁,戏学了三年就再学不下去,回到学校书读得也不多,勉强初中毕业。


    父母对他没有规划,便在社会上晃了两年,后来被叶醒醒发现,这才带来了谌州。


    嘴里这一套又一套的词,定然是有个出处的。


    “你曹程哥教的?”


    “对,他告诉我,做事就要做好,我们是蔼苍的第一家民宿,代表着蔼苍的形象,不能给村里丢脸。”


    倒是个不错的人。


    她离得远,给他一份收入已经是唯一能做的事情,再有人教他成长,也不枉她把他带进了山里。


    想来倒是巧。


    这样的时间,刚踏进土菜馆的门,毕昊坤已经兴奋的喊了起来,“曹程哥!”


    有人从进门的桌前抬起头来。


    寸头,浓眉,星目,是个周正的男生。


    起身走来时,眉眼带着笑,身高算不得很高,但人挺拔,温润如玉的书生气里夹带着几分江湖气息。


    有几分像顾奕琛。


    毕昊坤热切的介绍着,“这就是我说的醒醒姐,我们蔼苍里背后的主人。”


    曹程伸出手来,“总听昊坤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比他形容的还要漂亮。”


    叶醒醒递过手去,“客气,蔼苍发展成这样,多亏了你们。”


    “还是因为蔼苍有这个条件,村民们也好,来坐下,一起吃吧,我刚好是一个人。”


    话说道这个份上,不好拒绝。


    更何况毕昊坤一旁迫不及待的眼神藏都不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替叶醒醒答应。


    她只得点着头,“叨扰了。”


    “哪里的话,我一个人吃饭无聊的很,刚刚还在想若能有人一起就好了。”


    叶醒醒一并坐了下来。


    曹程轻车熟路的和老板加了菜,而后笑着说,“我就自作主张了,都是今天的时令,尝尝鲜。”


    她已经很少再接触到这样近乎直白的善意。


    人放松下来,倒是和他多聊了几句。


    也无外乎是谌州的发展与蔼苍下一步的规划。


    人有些乏,托着腮,有最后的余光透过云山和玻璃落入,洒在她的脸上,映的一双眸子像亮闪的光。


    倒也没有注意,毕昊坤在一旁拍摄着视频,并和刚刚她在夕阳下的片段一起,拼接起来。


    歌曲选的妙。


    杨千嬅唱着,“爱你不用合情理,但愿用直觉本能去抓住你,一想到心仪的你,从来没有的力气,突然注入渐软的双臂……”


    配文暧昧。


    “游蔼苍,爱意绵长,入蔼苍,此生情长”。


    用蔼苍里的账号,大喇喇的发了出去。


    第17章 陷阱


    叶醒醒看到视频的时候,已经临近深夜。


    吃完晚饭,原是只想洗漱后简单休息一下,却不曾想睡了过去,却也不长,两个小时后又醒了过来。


    到底不是在自己家,多少有些不适。


    人睁着眼睛盯了半响天花板,琢磨着,这屋子也太过陈旧,墙顶上浸染了潮湿水汽的因渍,发了黄,总要再重新装修一下。


    床还是以前的老床,她的这个房间保留了原来的模样,转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是属于蔼苍的味道。


    手机里,有万宁发来的链接以及顾奕琛问她是否已经睡着的信息。


    十一点,是个还可以挣扎着起来回几条信息的时间。


    叶醒醒顺手打开了万宁发来的视频。


    年初时毕昊坤曾经跟她提过,要做一个属于“蔼苍里”的专属账号。


    她那时候只当是小朋友的一时兴起,没有上心,只把所有权限交付给他,更没有注意到。


    现如今打开才发现,关注的人多,在视频平台上,有将近十万的粉丝量。


    这对于一个小众民宿来说,已经算是巨大的体量。


    从年初到现在,发了将近五十条内容,可谓是高产。


    而万宁给她转发的,是最新的一条。


    赞评人数都已经过万。


    其实没有太多正向的视频,叶醒醒的脸隐在光影里,要很熟悉的人才能精准的确定到她。


    亦或是像万宁这般,知道她回了老家的人。


    但是氛围感刻画的到位。


    蔼苍的来源便是雾霭苍苍,这里常年雾气缭绕,因而配了水蓝色的滤镜,背靠着山,把人衬得像是孤傲冷清的鹤。


    曹程的入镜恰到好处,从玻璃外映射的双人倒影,配合着粤语歌的绮丽,徒增几分暧昧。


    她倒是不知道,小家伙现在拍摄和剪辑的水平已经到了这般水准,虽然仍有稚嫩,但看得出是特意找过的角度,切过的视角。


    就算是在京市,也可以凭借这个账号,找到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


    @万宁:【你对面那个男的帅不帅?】


    @万宁:【你别说,看剪影非常般配,和顾奕琛不相上下。】


    @万宁:【我又看了两遍,啧啧,你别说,这背景歌曲配的恰到好处,让人有冲动。】


    叶醒醒被她逗笑,这都是哪里跟哪里的话,她和曹程一共说了不过几句话,后半程自然都是他和毕昊坤在聊。


    她听着,人跑了神,以至于后面再聊什么她都无从查找,半点旖旎也无。


    也亏了毕昊坤能有这副本事,能剪出这样的效果。


    她乐得给万宁回了条语音。


    @睡不醒:【人家是上面下来的驻村干部,哪都是哪啊。】


    又给顾奕琛发了张房间的照片。


    她下午太乏,俨然忘了要和他报个平安这件事情。


    他今天也忙,早上叮嘱了她注意安全,只说今天有全天的会,晚上有重要家宴,所以或许会晚些联系她。


    现如今倒像是吃过了饭。


    顾奕琛的电话就恰到好处的打了进来。


    照旧是他温柔的语气,只是声音有点吵,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累吗?”


    “还好,刚刚已经睡了一觉了。”


    “我看到蔼苍里发的视频了,吃的好像很不错。”


    叶醒醒多少有几分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个账号的啊?”


    “你告诉我的,你的外婆宿在一个叫蔼苍的非常美的地方,你有一家小店,叫蔼苍里,我去找过,想了解你的过往。”


    今天的顾奕琛太温柔,说的话太缱绻。


    叶醒醒趴在床上,把头埋进软而暄的枕头里,仿佛抱着他似的。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他的身上,感受到怦然心动的爱意了。


    两个人的话难免多说了几句。


    顾奕琛像是努力在喧闹中找到一方僻静,柔着声,“醒醒,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忙完了这个项目,我保证明天都和你在一起,好不好?”


    “好,”她应得甜,“我最近好累,想你给我捏捏腿。”


    两个人最初恋爱时,叶醒醒就忙,做设计到晚上,赖在沙发上叫苦不迭,顾奕琛要收拾掉她晚饭的垃圾,还要把她腿放在身前,仔细捏着。


    适度的力气,叶醒醒总是能很快就睡过去。


    她后来还总是调侃,说顾家可以进军按摩届,他负责业务培训,一定能打出一片战绩。


    顾奕琛的话就越发的柔软,“都怪我太忙了,我保证,等你从谌州回来,我……”


    “奕琛你在那边干嘛啊,谢三要你上桌模把牌。”


    有人的声音喊得响,隔着手机叶醒醒也听得清。


    谢三少爷今天倒是好兴致,叶醒醒腹诽着,嘴上乖巧,“去忙吧,我也要准备睡了。”


    “好,晚安了醒醒,”他说着,又加了句,“等你回来,我爱你。”


    =


    谢凛今个儿参加的是家宴。


    更准确的说,是顾家宴请谢彤的家宴。


    圈子里这几年的变化大,原是一呼百应的,一夜锒铛入狱的不算少数。


    备受父辈庇荫,现如今树倒猢狲散,都移居海外。


    余下的,大多都有一两个在实里,撑着家族的门面,也足够的谨小慎微。


    谢家算顶盛的一个,顾家虽势弱些,但到底每一步都跟上,算不得落下。


    又请了即将退了的陆家。


    下一辈的陆临意这些年做新能源汽车,不论是政还是商,都颇有话语权。


    顾家今个儿的目的,是顾奕琛如今所在公司在离港的大项目。


    谢彤的爱人许兆骞目前是离港最大的资本,凡是想要在离港落地的项目,都免不得经一下许家的手。


    是以许兆骞人虽然在离港,却是电话了谢凛,让他务必给了他姐这个面子。


    “谢三,今个儿是你姐的局,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许兆骞前几年深陷家族财产分割的困境中,父辈刚刚去世,许家乱作一团,亏了谢凛的主义,配合他在拉斯维加斯一掷千金,演了场大戏,这才顺利接过许家的产业。


    因而这些年两个人走得越发的近。


    一北一南,能做的事情就多。


    “好,”谢凛懒散的应着,话语里还不忘阴阳两句,“你们一个两个还都是爱情圆满啊。”


    免不得让许兆骞多说了两句,无外乎就是些也到了成家立业年纪的话。


    是以这话,被谢凛用在家宴上。


    位置定在了老牌的荣安楼,本就是圈子里长辈偏爱宴请的地方。


    场地老,但胜在菜品地道,少有的还保留着老做法的京味老店。


    独立的包间,一层只有两个,私密性满。


    到底是都卖了顾家一个面子,人来得齐整。


    小辈虽然只到了谢凛和顾奕琛,也已是难得。


    顾家做东,这话题从国际形势切入,长辈们聊着现如今的政治方向和新出来的政策规划。


    谢凛懒得听,窝在谢彤旁边,听着谈艳玲和顾母聊着家长里短。


    陈婉茵向来不会参加这种场合。


    文人清高,这是老谢对她的判词。


    顾母自然把话题移向谢家。


    开着玩笑,说谢家两个儿子都是仪表堂堂,事业有成。


    谢昇忙于工作,至今未娶,倒是谢凛,这次回国,可否有心仪的姑娘。


    谢凛向来厌烦这样的“好意”,现下勾唇,抛了问题出去,“奕琛可是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近来听说好事将近,准备着求婚了。”


    顾母一听,眼色都变了,连忙否定道:“哪里的话,我们做长辈的都不知道,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玩得好,走得近点,做不得主。”


    谢凛的笑意浓,“哦?我们可都羡慕他有个漂亮的女朋友。”


    顾奕琛脸色不好,近来频繁奔波,明显消瘦了些,想要辩白,却被顾母一把拉住了手。


    笑着说,“什么女朋友不女朋友的,就是个好朋友,我倒是看着奕琛和瑾焉般配。”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看上谢四,还真是狮子大开口,颠不清现实。


    谢凛未多言,倒是谢彤听不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冷。


    “我这四妹自小娇惯,什么东西都要独一份的,顾公子外面女友还是正牌,人尽皆知,您今个儿这么说,怕是奕琛没和您说实话,回去要好好母子谈谈心了。”


    一句话,引得顾母险些掉了脸子。


    却又明白今天的目的,只得刻意笑着,“彤彤说的是,奕琛最近忙,好久都没见,回去我就好好问问他。”


    说着,侧过头来,看到顾奕琛时,狠狠瞪了一眼。


    谢凛仰身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打火器,不自觉的嘴角扬起。


    还是以前那个乖宝宝。


    就是不知道那丫头看到自己男朋友这副模样,还会不会伶牙俐齿的回他,说他们肯定不会分手。


    看着是个灵犀的,还是个恋爱脑。


    笨蛋!


    不过倒是免了他的麻烦,谢凛的眸色暗下,指尖的打火器被扣动,冒出盈盈蓝光,他的笑容隐在光影里。


    笑着说:“我姐夫那日还和我提起了离港的发展,项目是多,就是缺趁手的人。”


    顾母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情了,阿凛啊,你看奕琛如何?”


    若换了平日,这声阿凛一出,谢凛就会甩了脸子,可今日却笑的越发的浓郁。


    “阿姨,这事我说了不算,一来自然要问一问许家的意见,二来去了离港,就不是一年两年能回来的,女朋友怎么办?俗语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事不好。”


    谢凛平素话就不多,在家多些,也都是浑话。


    现如今这样认真的替人盘算,顾母感动的以为他当真把顾家当成是自家人,谢彤却是惊的回看了谢凛一眼。


    那日以为是玩笑话,现如今竟然是真的。


    他看上了顾奕琛的女朋友,并且下手了。


    谢彤还在思忖着,如何断了自家弟弟的念想。


    顾母却直接跑进了套里,“什么婚不婚的,这事八字没有一撇,有我在一天,他们俩也不会成,你放心,只管询问一下许先生的意见。”


    谢凛眉眼那副近乎冷意的笑越浓,眼神看向顾奕琛,勾唇,“奕琛怎么说,这事还是要问当事人的意见,更何况这项目起来了可就快,说不定下周就要赴港,还是要仔细做决定。”


    顾奕琛那只手扣在掌心里,迟迟没有开口。


    饶是顾母在桌下拉了他数遍,他最后也只是回了句,“我再考虑一下。”


    “顾先生可要快点,这离港项目想去的人多,可别耽搁了,后悔就晚了。”


    他笑着,打火器的火灭,只余了微弱的烟火味。


    第18章 肺管子


    一顿饭吃的时间不长。


    先有不算愉快的对话,后有谢彤提出要回家陪着刚满周岁的宝宝。


    不过九点,也就散了场。


    谢凛原是要回槐荫胡同,却不知怎么被周惟安知道他和顾奕琛在一起,电话打来,嚷着说要把上一次没有凑成的局攒起来。


    谢凛想起了些什么,倒也应了下来。


    但只说露个面,今个儿乏,要早回去睡觉。


    周惟安臊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金屋藏娇,或是昨晚床上太卖力,吃个饭把你透支干净了。”


    谢凛冷笑,反唇相讥,“万一那?”


    “屁,你谢三有女人,我周惟安跟你姓。”


    谢凛撑着额,他今晚多少喝了点酒,彭舛开车送他,车窗开着,风呼呼的拂着人脸。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感觉。


    京市的春夏,空中总飞着恼人的絮。


    平白觉得脸上、鼻上、眼上都痒得很。


    但那晚小姑娘就这样趴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试了试,依旧不算喜欢,但可以忍受。


    就像他现在对她那份勾着人心里痒痒的感受,不算喜欢,但可以忍受。


    若是哪天忍不住了,倒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闲着,酒意上头,不由的问了句,“你觉得她喜欢什么样的?”


    彭舛跟着谢凛的时间不长,他在海外时,用的是华裔助理,后来决定回国,才通过推荐面试了彭舛。


    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年的时间。


    谢凛要求不高,工作内容也不多,但偶尔几个项目,都是专业且复杂,需要极强的信息处理能力。


    彭舛胜在年轻,学习能力强,谢凛没有对他的工作提出过评价,但继续用着,尚且可以算作认可。


    倒是与旁的领导不同,谢凛厌恶客气藏私的说话方式,许是在海外呆的久了,直来直往,他不喜欢耍小聪明的人。


    当下思忖着,回想几次陪叶醒醒换药的经历,老老实实的说了句,“我觉得叶小姐喜欢温柔的,我听过几次她和顾先生的电话,两个人都是温柔的人。”


    一句话,戳的谢凛肺管子。


    “谁说我问的是她了。”


    彭舛默默的闭了嘴。


    这一年来,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只对着叶小姐殷勤的很,又是吃饭又是换药,从哪里能凭空生出个别的人。


    但人家感情稳定,他实在想不出谢先生去做横刀夺爱这样的事情。


    谢凛闷着气,把车窗关上,空中瞬时静谧,越发让人恹气,还不如敞开时漫天飞舞的絮,好歹呼吸畅通。


    是以低头给许兆骞发了条信息过去。


    @Silas:【离港的项目给顾家,下周,不,这周,时间长一点。】


    许兆骞刚刚从老婆那里听说了他这个小舅子看上别人女朋友的事情。


    还揶揄着,“不愧是你们谢家人,总不从常理出牌,我可非常看好谢三。”


    当下看着这条信息,笑着截图发给了谢彤。


    @许兆生:【谢三这是认真了。】


    @童行-彤:【铁树开花不容易,难得他争一次。】


    她和谢凛的性子不同,谢彤一贯支持喜欢的就要抢,是以小的时候顶看不上谢凛这无所谓的性子。


    现如今倒是觉得,他有几分谢家人的样子。


    当即给许兆骞打了个电话,让老公在这件事情上,多多出力。


    “谢三看上的,不论礼义廉耻,我都同意。”


    =


    周惟安迎在门口。


    顾奕琛早一步前来,已经被安排进了包间。


    谢凛来的迟些,在车里醒了醒酒,这才走了进来。


    周惟安笑的一双眼睛里跟看到了财主一样,上去就要把人揽住,却被他一根手指给顶住,拒绝他过来的动作。


    “楼上秦执和老陆都在,一会儿老沈也过来,喝点什么?”


    谢凛懒得敷衍他,只问了句,“我上次在你这垃圾桶里扔了个青色的小囊袋,还能找到吗?”


    周惟安顿了一下,心头骂了句“艹”。


    从他上次离开到现在,两个月有余,谁能记得垃圾桶里的东西,只怕现如今早就烧成灰了。


    却也不能直白的说找不到,能让这爷大晚上来他店里,必然是个重要的物件。


    这重要的物件扔到垃圾桶里。


    周惟安脑子转得快,第一想法就是,谢三恋爱了。


    当即堆了笑,“你等等?我让他们调个监控出来,看看谁收起来了。”


    周惟安想的好,监控调出来,自然知道扔的东西长什么样子,大不了再买个新的,先敷衍着。


    谢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随意找了个卡座,当真就那么坐了下来。


    一楼人来人往的区域,自然不少人的目光探向这边。


    这般矜贵的气质配上长相,路过的狗都要看一眼。


    更何况还有圈子里的,认出是谢三,几欲想上前攀谈,却都被他漠然的表情劝的后退几步。


    周惟安亲自去监控室,调了那晚的画面出来。


    囊袋的长相没看到,倒是看到了沈重仁把东西递了过去,当即一拍大腿,拨了电话过去。


    “沈哥哥,到哪里?!”


    这般不要脸的称呼,一看就是有事相求。


    沈重仁开着车,“说,什么事?”


    “你还记得之前谢三在我这,你给了他个什么绿色的袋子吗?后来扔到垃圾桶里了,还能再给我搞一个吗?就现在,立刻,马上,弟弟我肝脑涂地、赴汤蹈火、无以为报。”


    这话说的没边没谱。


    沈重仁早就不记得上一回儿在周惟安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多月前的事情,脑子里的细胞都换了几茬。


    “这谁能……等等。”


    他突然想到,上次是万徽堂活动的那晚,谢凛说丢了个袖扣,他托叶醒醒寻了来,当真是递了个绿色的袋子给他。


    本是好好的,不知怎么触了谢三的眉头,袖扣留下,袋子直接扔到了垃圾桶里。


    他当时还想,去探谢凛对一个女人的好奇程度,当真是无聊至极。


    他断不会对任何人有兴趣。


    现如今这局面反而有趣,时隔两个月后去寻一个被他当时扔掉的袋子,可比当时就留下来的更有深意


    沈重仁思忖着,让周惟安给他几分钟的时间打个电话。


    沈重仁自然是打了叶醒醒的电话。


    接的慢了些,带着她惯有慢条斯理的语调。


    “这个时间打电话,沈先生最好有天大的事情。”


    沈重仁这才发现,已经临近十一点,是他唐突了。


    当下又客气又热切,“醒醒,你还记得你当时给谢先生送袖扣时的那个小袋子吗?”


    叶醒醒人趴在床上,眉头皱起,这是什么值得深夜电话的事情。


    敷衍着,“工作室里有许多,你如果需要我让助理明天给你送了去。”


    年初礼赠各方,特意多做了一批,后来工作室每逢送点小物件,都用这种丝绣的小袋子。


    沈重仁嘱咐着,“我就要你当时给谢先生送的那个,今晚就要,我按大型活动的价格付费。”


    叶醒醒睡得迷糊,听到这话却精神了。


    大半夜给她电话只为要一个很久之前的袋子,别说她已经不记得当初给的到底是哪一个,就算是她记得颜色,也没有一模一样的。


    当初那批袋子都是找的工人手工缝制的,没有一个相同。


    倒也不知道是谢凛抽了风非要一样的,还是沈重仁投其所好,要找个相似的。


    不论哪一个,她现在也实在无处去寻。


    只得实话实说,“袋子没有一模一样的,我也不记得当时随手塞了个什么样的,你要是今晚着急,我让皮宝去给你开门,你自己找找?”


    沈重仁已经在路上。


    周惟安攥局的时候便说,谢凛和陆临意都来,少有的局面。


    当下纠结着是去工作室还是酒吧,就接到了周惟安的电话。


    “先过来吧。”


    “不找袋子了?”


    “他有更烦的事情,惦记不到那个袋子了。”


    这话说的幸灾乐祸,沈重仁不知道是什么,却总隐隐觉得,和叶醒醒有关。


    是以还是掉了个头,转去了“遗笺”。


    另一边,谢凛在一楼被看得烦,到底还是上了三楼。


    只是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不怕事的拿了视频来,揶揄顾奕琛道:“这是醒醒吧,我记得她好像是谌州人,这男的是谁啊?不对啊,这视频是谁给她拍的啊,妥妥的男朋友视角。”


    顾奕琛看了眼,说的话颇有几分男朋友的稔熟,“这是她在谌州那家民宿的前台,小伙子刚成年。”


    谢凛打了一眼。


    没看清内容,倒是记住了账号的名字。


    寻了个由头离开房间,找了个三楼背开的阳台,挨着胡同,没什么好看的景色,胜在安静。


    谢凛倚靠在围栏处,把视频打开,静音模式下,人漂亮的舒展,想要隐入大自然里一样。


    说话时眉眼带笑,回头看向镜头,有几分宠溺的味道。


    和每每对着他的那副小老太太的样子天差地别。


    眉头皱的紧,生了几分想给她打电话的冲动。


    却猛地听到了顾奕琛的声音。


    显然是和叶醒醒在打电话。


    对面不知道说着什么,但他话语温柔,说着想你爱你的辞藻。


    酸臭的恋爱,黏糊糊的恶心人。


    他当真是脑子抽风,今晚才会来这里讨没趣!


    只迈着脚步回了房间,冲周惟安嚷着,“顾奕琛去哪了?”


    人坐到牌桌前,自然有人去叫。


    谢凛能上牌桌,是天降红雨的事情,想要上桌的人多。


    这种时候喂上两口,得了心意,手指缝里漏一漏,都够他们吃个十年八年。


    周惟安有了袋子的前因,自然明了这个后果。


    谢三现在的不悦,定然是跟顾奕琛有关。


    当即把他引到了下家的位置。


    谢凛得了狠,就断然不会喂牌,打得下家难受了,还能卡着点的糊。


    是以当下转着牌,看着落了座的人,勾唇轻笑着,“都说情场得意牌场失意,奕琛,你和女朋友感情甚笃,这牌可要好好打。”


    第19章 求婚


    叶醒醒在蔼苍呆到第四天,就接到了师傅的电话。


    照例还是“童行”的项目,不同的是,这次是谢彤亲自操刀,想要做一场夏季主题秀。


    谢家开口,叶守诚自然重视,对方提出要和叶醒醒面谈,他这才自己打了电话,询问归期。


    春末夏初,徽州雨浓。


    虽是过了初春的梅雨,却也还有夏日的瞬时雨。


    来得快,去得也快,天陡然阴,又陡然晴。


    远处是前几年搭景时种的石榴,现如今石榴花开艳丽,混合着滴滴细雨。


    她就坐在“蔼苍里”旁边新开的那家叫“雾霭”的咖啡厅,托着腮,听师傅和她讲大道理。


    叶醒醒慵懒着声调,“外婆忌日是三天后,你至少要等我见完她老人家吧。周扒皮都没有你刻薄来。”


    “我这不怕你得陇望蜀,不愿意回来了。”


    这话说着,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知道小顾要去离港的事情吗?”


    叶醒醒半响没有说话,最后回了句,“嗯,算是知道吧。”


    她知道这事,却不是顾奕琛和她说的。


    起先是万宁,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第一时间打给她,说顾奕琛要去离港。


    “离港许家那个项目,一去至少三年,顾奕琛什么意思啊?”


    叶醒醒对着好友坦然,“我不知道,他没有和我说,确定了吗?”


    “确定了,集团今天开始公示,三天后就离港了,你回来他走,岂不是见都见不到,你们最近有联系吗?”


    何止联系,最近顾奕琛和她电话打得频繁,几次都让她觉得事有蹊跷。


    问他,却只说想她,等她回来一类虚无飘渺的话。


    叶醒醒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大抵猜到些什么,但独独没想到,是外调。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他们的爱情本就会在一个契机结束,但她不会因为他外调这样的事情而分开。


    他低估了她,也低估了他们的爱情。


    这样想着,叶醒醒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们的爱情本就建立在彼此未涉及长远的虚无中,哪里又有牢固可言。


    可他既然不想说,她自然不问。


    后来再和她说的,是万徽堂的董经理。


    电话打来,看似是关切,实则在探口风。


    这一年因为顾奕琛的关系,万徽堂对叶醒醒分外的客气,只要她提出的要求,都尽可能的满足。


    虽说“遗笺”在圈子里的地位也值得这般重视,但到底不同。


    叶醒醒只笑着说,“董经理这事应该去问阿琛,怎么就问到我的身上了。”


    “这不是不好联系顾总,想着咱们的关系亲密,也好让叶小姐提前给我个风,日后锐利集团的单子我们心里有个评判。”


    “阿琛的个人方向我真的不太清楚,至于锐利集团,我更不熟。”


    一边说着不清楚,一边又叫着阿琛。


    董经理摸不到头脑,却也不敢再多问。


    是以师傅问的时候,叶醒醒都想说他一句消息滞后。


    叶守成有些为难,这是叶醒醒的初恋,第一次恋爱,便遇到了这样的事情,男朋友在感情最浓的时候选择事业放弃她,会是多么的难过。


    却也不会说什么温情的话语,只硬巴巴的说了句,“好男儿有的是,我们醒醒漂亮,不缺男朋友。”


    叶醒醒灿然,托着腮,笑得明艳,像是叶守成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


    她在雨帘外,担得起这句漂亮。


    却也只笑着安抚师傅,“放心,分手了万徽堂的场子我也还接。”


    “我是心疼你,被你说的真跟周扒皮似的。”


    叶守成辩白,可打着岔,这事便也过去了。


    归期定在了四日后,看过外婆就走。


    “蔼苍里”的客流稳定。


    进入六月,本就是谌州的旺季,毕昊坤白日里忙,叶醒醒也就不在民宿当吉祥物,周遭溜达着,倒是碰到了曹程数次。


    难免会打着招呼寒暄几句。


    叶醒醒这才知道,他们其实隶属于文旅/厅,是省里组建的专项团队,专门发展谌州的旅游业。


    “蔼苍是个非常适合的地方,辖域面积不大,但景色可以浓缩整个徽市的美,人民朴实,物价低廉,说句功利的话,发展专项旅游最大的好处,可以申请国家资金支持,修桥建路,哪怕日后蔼苍没有起来,对村民来说也是好事。”


    她见多了圈子里,为了别人一句话而揣着数日,恨不能劳民伤财去实现所谓上位者的随口而出。


    却少见这样,愿意沉在村子里,助力一方发展的青年。


    曹程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难得露出了年轻人的羞涩感,“我是不是说多了,我觉得叶小姐不是普通人,既然能在蔼苍开一间民宿,就能把它做到极致,现在有政策有支持,是个好机会。”


    叶醒醒被逗笑。


    这两日雨凉,她穿了件水绿色袖长的纱衣外套,现如今晃动着长袖,抛出接回,左不过一掌的长度,被她挥的像是水袖长衫。


    踮着脚原地打了个转。


    基本功尚在,只是多年不练,到底不似以前的轻巧。


    恰好停在了离曹程两人远的距离。


    “曹先生非常适合从事这类工作,我被说的很心动,但我有本职工作在身,也不过是城市里的牛马,偷闲出来度假,就不聊工作了。”


    说着,笑着挥了挥手,骑着民宿的电动车,去村外的茶田找人吃茶去。


    她不喜欢所有打她主意的人,不论有何初衷。


    =


    叶醒醒从茶田饶了一圈,又从刘伯那里讨了口茶。


    刘伯今年七十有余,当年叶醒醒从蔼苍走的时候,他尚不过五十,现如今村里大半的老人去世,他还健硕的照顾着茶田。


    给叶醒醒冲泡着,不忘说教两句,“喝那个叫什么咖啡的了吧,一身的洋味,一肚子中一肚子西,看你不闹肚子。”


    刘伯顶看不上村里新开的几家咖啡馆。


    在他眼里,谌州人就应该喝谌州茶,喝什么黢黑又焦的苦口玩意,半点美感都无。


    是以叶醒醒凑上前去,嘴甜,“咖啡就是个兴奋剂,提神用的,哪能和刘伯您的茶比,我这打算来您这里包个圆,今儿夏我们的消夏礼就用您的谌州茶可好。”


    刘伯敲了下叶醒醒的额头,纠正道:“这叫苍茶。”


    刘伯的茶田大,种了一辈子茶,自己虽是守旧,但子女把茶厂开的大,分了机烘和手烘。


    手烘的部分少,刘伯一个人在茶山上炒茶,喝喝吃吃,也剩不了多少。


    叶醒醒的消夏礼量大,刘伯嘟囔着,“小宁宁当大老板咯。”却也都把量应了下来。


    牛皮纸做容器,四角方的折叠方法,面上印了“苍茶”的章。


    配上“遗笺”的戳子,相得益彰。


    大部分都找了人运送回京市,自己则手拎了数十包。


    若有临时的情况,也好突然应对。


    是以人从茶田走的时候晚了些,刚刚驶入村口,就接到了毕昊坤的电话,小伙子话语里焦急,俨然要哭似的。


    “醒醒姐你快回来,出大事了。”


    骑的是电动车,风呼呼作响,她既听不清毕昊坤说了什么,对方俨然也听不清她的话,只重复着让她快些回来。


    蔼苍不大,叶醒醒在这里住了小一周,饶是一些新开店主也都认识了她,倒是统一了口径。


    “快回去看看吧,蔼苍里出事了。”


    无烟无水,无关人命,叶醒醒拧着眉,只能想到些投诉吵架类的事故。


    是以到达民宿前的石桥时,隔着河,可以看到民宿周遭围了人群,隐隐有种奇怪的预感。


    她今天去茶田,是毕昊坤的提议。


    只说刘伯的茶越发的好,可以去尝尝,带回京些作伴手礼。


    小伙子开口时,她尚未觉得有疑,现如今才察觉,他哪里是能想到要给人携带伴手礼的孩子。


    更何况茶田虽称不上远,但到底有些距离,毕昊坤常年可乐雪碧,又怎么能知道刘伯茶的好坏。


    倒像是故意把她支走,留了时间。


    是以叶醒醒的车停在了桥的另一侧,人下了车,没有上前。


    电话拨过去,小伙子瞬时接起,“姐,你人在哪里?快到了吗?”


    “车坏在半路了,你先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我往回走着。”


    “哎呀,那多麻烦,我去接你,你到哪了?”


    民宿能离开人,更证明是无事,叶醒醒把自己隐在桥下,看到人群呼啦啦散开,毕昊坤骑着店内的另一辆电动车驶了出来。


    人群后,是叠满了整个民宿小院的,数以千计万计的黄玫瑰。


    从院子蔓延到墙壁,美不胜收。


    她曾经告诉过顾奕琛的,她最喜欢的花。


    叶醒醒突然就笑了起来,笑的眉目舒展,周身都轻盈了似的。


    那股沉压在心底里数月的,隐隐的不舒服散尽。


    这就是顾奕琛的决定。


    在告诉她自己即将赴港前求婚,试图用这种虚无又可以被旁人哄的无法拒绝的方式,困束住她。


    她以前只觉得他温柔,细致入微,倒不知道,在这样的事情上,他也可以思考的如此万全。


    她总在想,他们分手的契机会是什么。


    是他的父母告诉她,离开她的儿子,还是顾奕琛告诉她,他即将联姻,独独没有想到,是骗局下的一场盛大的求婚。


    可笑又讽刺。


    她呼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又用掌心捂热。


    拒绝的话还在喉咙口滚动,却突然听到旁边有脚步声起。


    叶醒醒猛地睁眼,手上的茶叶包在即将扔出去的瞬间又被她拉了回来。


    谢凛一身黑衣长裤,赫然站在她的眼前。


    “谢……先生?”


    “怎么,要出去答应他?”


    第20章 顾奕琛


    如果说顾奕琛的到来是可以被她推测出来的,那谢凛出现在这里,就让整件事情显得越发诡异。


    叶醒醒抬眸看他,“谢先生怎么会在这儿?”


    谢凛今天穿得尚且算正式。


    黑色亚麻西装外套内搭了一件水蓝色的丝质衬衣,敞了怀,衬衣领口解了三颗,露了若隐若现的胸,衣袖挽起,蓝边卷着黑边,人显得风流。


    却又有种柔和的好看。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是个招人的。


    偏偏与蔼苍不太匹配,他应该出现在曼哈顿的街头,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谢凛双手抱胸靠在桥边,带着他的那副万事不走心的混,“走之前还叫谢三先生,现在又变回谢先生,我到底该说叶小姐太聪明,还是记忆太不好呢?”


    这种时候还在纠结称呼的问题,叶醒醒实在没什么心情跟他扯这个,依旧抬着眸直白的问他:“谢先生是来帮顾奕琛求婚的?”


    她绝不会自恋到认为谢凛会喜欢她到千里迢迢的奔赴而来。


    只有一种可能,他是顾奕琛邀请来的。


    谢凛挑眉,算是肯定了她的猜测,“顾公子费心,亲友团壮大,可不止我一个。你倒是了解他。”


    河对岸,人群散的乱,更有人向桥边走来。


    叶醒醒虽称不上都认识,但沈重仁、秦执、周惟安等一派人都是跟她合作过的。


    西装革履,风流倜傥,放到整个蔼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影视团队来拍摄,一个比一个耀目。


    一颗心越发的胀。


    说不上难过,更多的情绪是失望和不解。


    她那日听到他在酒吧的电话,他柔声说着想要和她长长久久,只怕就是在讨论求婚。


    顾奕琛是故意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说需要让京市的朋友和熟人来见证这场求婚,这样才是对她的重视。


    可他明明知道,叶醒醒不喜欢这些。


    她虽是娇,却好哄,贪恋的从来都只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样多的人追求过她,她独独答应顾奕琛,也不过只是因为,他足够的温柔缱绻,大衣下的怀抱让她生出从心底滋生的安全感。


    而不是现在,在温柔的背后,是算计。


    顾奕琛的朋友本就不多,他自小在圈子里长大,接受到最正统的教育,他向来不擅长把友谊处到拜把子的地步,对谁都温和有礼、客气疏离。


    在谢凛回国前,叶醒醒甚至都从未听他提及过这些人。


    求婚这样高调隆重的事情把他们请来,总不是朋友之间捧个场这样简单的事情。


    谌州太远,蔼苍太偏,二代的少爷们今晚居所怕是都未定,哪里又有这个好心。


    顾奕琛定然是许了什么。


    他要的是被他们见证过求婚后,未来他赴离港的三年,叶醒醒都不可能再与圈子里任何一个人在一起。


    她被打上顾奕琛未婚妻的标签,哪怕是和圈内异性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内,只怕都会被戳着脊梁骨,说着她水性杨花、不知检点。


    若是三年后他回京,带了门当户对的女朋友,旁人也只会作茶话会的话题,唏嘘感叹,说着叶小姐可惜了,到底不是被顾家认可的,终究进不得门一类的话术。


    总归,他曾给过她一场求婚,在旁人眼中,已经是极大的荣耀了。


    这样的顾奕琛,何其的陌生。


    用一场看似盛大的求婚,束缚住她。


    急功近利的难看。


    谢凛低眸看她,小姑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底即没有兴奋也没有惊喜,反而多了凝重。


    倒是脸上的肉比来之前多了些,红润润的,远比京市时瘦的看起来会被水袖带倒的样子好上许多。


    比他预想的还要聪明。


    “要答应吗?”


    叶醒醒没有看他,依旧看着河对岸。


    蔼苍里被装点的浪漫,鲜花与气球,彩带与灯珠,合着即将落下的日,还有谌州湿漉漉的空气。


    算不得的多么精致,她走之前一切都尚未动工,现如今回来,左不过大半天的事情,做成这样,尽力了。


    声音平直,“我答不答应,要出去之后才能知道。”


    谢凛眉头皱起,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回答。


    当即侧了身,挡在她的面前,往前逼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叶醒醒的脸,语气不明地说:“你若是答应了他,后果……”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谢凛离得太近,又太突然,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木质老山檀的味道和他那双能把人汪进去的黝黑双瞳猛然出现。


    叶醒醒觉得自己像被裹进了一张网里。


    那晚暧昧的气氛再次涌上心头。


    当时只当他是一时荷尔蒙上头,对自己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男人情绪上头时,对路过的雌性都会产生欲/望,她从不当真。


    谢先生这样的人,总不能还惦记着那种虚无缥缈、毫无实质意义的感觉。


    可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她却觉得,他好像是认真的。


    叶醒醒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强装镇定地说:“谢先生,我若是答应了他,那便是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这是好事,也是你们这群陪他来求婚的兄弟该乐见其成的好结果,不是吗?”


    “呵,”谢凛像是听了什么分外有趣的笑话,毫不掩盖的嘲笑,“你知道离港的项目是顾奕琛自己选择的吗?是他为了事业前途,决定离开京市,走之前还要假惺惺的来做这样的事情。”


    “那又如何?”


    叶醒醒本就一头乱麻,理不清这事情的真实面貌,他却还要来说些惹人生厌的话。


    他难道藏到这里,就为了说些戳她心窝子,惹她情绪难控的话吗?!还是他当真喜欢上了她,害怕这段感情修成正果。


    想想就觉得,这想法可笑的很。


    说不定,他只是讨厌顾奕琛,看不得他求婚成功而已。


    这样想着,叶醒醒眼底的抗拒就越发的明显。


    谢凛仅存不多的耐心告罄,“好,那就祝你奔赴你的百年好合。”


    他退了一步,站定在了安全的距离处,眼眸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头即将撞南墙的驴。


    还是蠢驴。


    这是叶醒醒给自己的判词。


    她是自恋过了头,才会觉得谢凛这种人喜欢自己。


    长呼了一口气,她还是要去面对。


    就算是拒绝,也不能把这里的人和事情都抛在这里跑掉,更何况,外婆的忌日还没到,她总要留下的。


    所以给自己提了劲,刚要迈步上桥,就猛地听到身后的人开了口。


    “叶小姐,我想你够聪明。”


    谢凛这话说得高高在上,叶醒醒平白却生出一种,他在紧张的错觉。


    大抵也真的只是错觉。


    这么高高在上的谢先生,何来紧张可言。


    她没有回头亦没有回话,而是在毕昊坤的电话再一次打过来时,走到了桥上。


    人群因为女主角的迟迟未归,已经开始三三两两的散去。


    只余了顾奕琛京市来的朋友和周围店铺的店员,以及不多的游客。


    叶醒醒拒绝了毕昊坤要用电车载她的提议,走着,过了弧桥又下来,堪堪走进了人群里。


    人声沸腾,群众惊呼。


    顾奕琛还是她初见时那副白马王子的模样。


    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怀抱着巨大的玫瑰花束。


    漫天的黄玫瑰,空中渗透着浸润的香。


    何其的浪漫。


    叶醒醒做过那么多策划,从未想过,她迎来的求婚会是在蔼苍。


    若非她提前知晓顾奕琛要赴港的消息,她现在或许是感动的,是被爱的,是幸福的要一头扎进他怀里的。


    是觉得,他在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选择求婚,一定是爱她到了骨子里。


    而不是因为他必须要走,只能选在这里的无奈。


    叶醒醒看着他向自己走来,带着笑意和紧张。


    他瘦了些,人也憔悴,眼睛泛着血丝,眼下乌青,说不上是因为这件事情的焦虑还是最近的忙碌。


    但他也是因为爱她吧。


    恍惚的一瞬间,叶醒醒也生出过这样的想法,才会舍不得和她分开,想要用求婚来困束住彼此。


    所以,她想,她愿意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人群渐渐簇拥,嬉闹着,尖叫着,起哄着。


    她看着顾奕琛走到她的面前。


    那个好看的,因为等她会在她加班时,在沙发上睡着的男人,那个可以穿过整个京市只为送她回校的男人,那个抱她搂在怀里,一动不动,怕她不舒服的男人。


    也是那个表白时,有些羞涩,怕她拒绝的男人。


    他单膝跪在地上,银色的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梅花镶嵌的钻石戒指。


    不算特别的款式,许是买的有些着急。


    顾奕琛的声音有些紧,“醒醒,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七个月,并不足以长到让我说了非你不可你就会相信,但也足够让我认清我自己的内心。我今年二十七岁,我想我可以做出一个足够郑重的决定,我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醒醒,嫁给我好吗?”


    周遭的哄闹声起。


    有人指挥着,大家开始有规律的喊着,“嫁给他!嫁给他!”


    叶醒醒即没有接过递过来的戒指,也没有回答,只向前走了一步,然后蹲下,和跪地的顾奕琛齐平。


    她的眼眸里有一种缱绻的认真,“阿琛,这么突然的求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她想,他若是原原本本的告诉她,她或许会用一种更加柔和的方式,让她们的爱情延续下去。


    可顾奕琛的眸色躲闪着,最后落在她的指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凉,话也凉,“怎么会突然,上次你告诉我,哪有这么简单的求婚开始,我就在准备了。”


    “醒醒,我是认真的。”


    叶醒醒很难去描绘那一刻她的心情。


    鼻腔涨的酸,眼眶充血的红,好像多眨一下眼就会有泪落下,失望蔓延全身。


    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叫嚣着,你看,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你本来就是要分手的啊。


    总归,是给这场没有结果的爱情,画了一个非常不完美的句号。


    她轻轻站起身来,伸手扶住顾奕琛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而后在大家屏息凝神等着她的答案时,笑着摇了摇头,“我讨厌别人骗我的,你知道的对吧。”


    “顾奕琛,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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