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
沈清音刚别过罗禹与林纾,便见到一辆马车停在咏絮书苑外,也不知停了多久。
顶着罗禹戏谑的沈清音,还有林纾的白眼,裴誉自然自得掀开车帘。
男人长腿迈出车厢,回身,伸过来一只手。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悬在半空,还略微有些颤抖。
裴誉垂眸望着车边的沈清音,低声道:
“上来。”
沈清音迟疑一瞬,将手搭上去,脚下刚踩住车沿,裴誉便顺势一揽,直接将她半拉半扶拽上了马车。
林纾气的跺脚:“这死自信哥!怎么不狂死他!”
罗禹拍着林纾的背将她往书苑里面揽,宽慰她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看自信哥不爽!但人家才帮过咱俩各一个大忙,还给你夫君寻了个铁饭碗,你好歹隔两天再骂他!”
林纾想到沈璋拿公家俸禄时高兴的模样,又想到自己被裴誉出资出权才开起来的绣庄,噘嘴道:
“行,那我勉为其难忍忍,忍到两天后再骂他!”
马车内,沈清音人还未坐稳,便见得裴誉掌心一落,车帘“哗啦”一声垂落,将外头所有目光与人声尽数隔绝在外。
密闭的车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誉方才在外人前收敛的那点克制,却在帘幕落下的一刻卸去。
他面上原先覆着一那层寒霜,顷刻变为深深的痴迷。
男人手臂一收,干脆直接将沈清音抱过来,抱到搁在自己的腿上。
四下无人,裴誉的手更是毫无顾忌。
练过君子剑的男人,指尖带着一层薄茧,惹得随着他走过的地方,逐渐泛起鸡皮疙瘩。
“裴誉……”
她脊背绷紧,连忙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往外推,呼吸微乱。
“你怎么在哪儿都能——”
“没办法,谁让你实在是太香了。”
裴誉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深吸一口她的体香,直到快要窒息了才肯呼气,他要让他的肺部都充斥着她的芬芳。
他看着她的目光愈发迷乱,“沈清音,你一定是狐狸精变得,变来吸我阳气的。”
自从她没那么排斥与他肌肤相亲,裴誉便恢复到了以前那般夜夜耕耘的频率。
所以此刻,任由沈清音往他脸上一直扇巴掌,裴誉也依旧不愿收回作乱的手。
而是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这几个月被他养出来一圈软肉,他的指尖同其一样的烫,烫得沈清音心里发慌。
沈清音挣了无数回,打他耳光打的手都疼了,却始终被他圈在怀里挣不脱,只能别过脸看向旁侧,耳尖烧得通红。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南风的喊声——
“王爷,王妃,裴府到了!”
听见这一声,沈清音松了一大口气,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心道总算是可以摆脱裴誉了,毕竟这等人多的场合,他应该不会如何。
可方才在马车上,她被裴誉一番纠缠,已然耗去不少气力。
所以待到裴誉依依不舍松开她,她踩着木梯落地的时候,当着裴府一众的面,腿一软,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裴誉长臂疾伸,扣住她的腰将她扶在怀中,这才没叫她出更大的丑。
沈清音又气又窘,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撞进眼底的,却是裴誉漾开的笑意。
男人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一双眸子明明白白写着戏谑,便是人这样多,也半点不见收敛。
沈清音只能尴尬地从他怀里走出来,见到裴府大门口,已是黑压压站满了人。
裴端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自打接到如今任摄政王的裴誉要携摄政王妃回府的消息,他便将手上所有的公务一概推拒。
早早便带着裴府一众族亲女眷、管事仆从,整整齐齐候在朱门之外。
裴家累世书香,世代皆任高官,却从来没有出过一位王侯。
如今裴誉年纪轻轻便大权在握,这份荣光,是整个裴家做梦都未曾奢望过的。
是以今日,再度见到儿子,裴端的心中是又激动又荣耀,背都比以前挺得更直,脸上堆着难以掩饰的光彩。
他望着缓步走近的夫妻,率先躬身,身后所有人紧跟着伏身——
“摄政王安,摄政王妃安。”
一声声请安落在耳中,沈清音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从前,她在在这里的日子何等难堪。
裴府上上下下,不管是宗族长辈,还是府里的管家侍从,无一不是将她视作地位最为卑贱的妇人,处处轻慢,鄙夷与恶意从不曾藏过。
便是连最下等的奶娘,都敢在暗算她拿捏她。
然而不过短短时日,同样一拨人,此刻却齐齐俯首,恭恭敬敬向她行大礼。
说到底,哪里是她沈清音得了什么敬重,不过全看裴誉的态度罢了。
从前裴誉认定琼林宴一事是她精心算计,便对她冷淡疏离了三年,任由满府人轻待于她。
如今他却又恨不得向全天下昭告,他是她的丈夫,恨不得把“沈清音之夫”纹在自己脸上。
沈清音眸光微转,带着一丝淡淡的怨怼的眼睛,斜睨了身侧的男人。
便是因着他,她们沈家的族谱至今都不敢光明正大摆出来。
便是前些日子箐娘与周二郎婚前要用族谱,都只敢悄悄取走,用完又连夜送回。
无他,沈清音只是怕裴誉一时冲动,又闹着要跟她姓,还要上他们沈家的族谱。
感受到女人的怨怼,裴誉的嘴角不怀好意地勾了勾。
可对于周遭一片称颂之声,裴誉仿佛一句没有听见。
他神色平静地握紧沈清音的手,牵着她,越过满院弯腰的弯腰、下跪的下跪的族人,径直朝着悦白院的方向走去。
在张氏一把大火焚毁裴府之后,裴家的府邸曾经大兴土木重修。
但总得格局形制,却和从前分毫不差。
唯有被烧成灰的祠堂,还有梁宛柔居住的雪青轩,重建耗了许多时日。
旁的院落只余下些许被火燎过的浅浅污痕,稍加修缮便照旧使用。
沈清音曾经以为,张氏在裴家最恨的人应该是她。
却没想到张氏派人烧了大半个裴家,唯独她的悦白院和裴誉的书房没有被波及。
人真的是很复杂的动物。
……
一路往前走,裴誉走着走着,方才察觉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一大群人。
浑然像是去打仗一般。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众人皆是瞬间朝他咧开嘴角。
裴誉:……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讨好与逢迎。
族亲这般模样,裴誉尚且还能接受,但是裴端——
裴誉从未见过父亲对着自己露出这般灿烂热切的笑容,不由得蹙起眉,脸上浮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嫌弃。
沈清音站在他身侧,险些笑出了声。
如今裴誉总算体会到,往日他对着她笑的时候,她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裴家人都是冷脸,约莫是不爱笑的缘故,裴端的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但代价就是如今笑起来有些瘆得慌。
沈清音往裴誉身后挪了半步,男人感受到她的不适,对着身后一众族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都不必跟着了,我此番回府,只是回来取些东西罢了。”
裴端闻言连忙上前两步,笑道:
“王爷,王妃,既然回来了,可要留在府中用午膳?厨房已备好席面了。”
裴誉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清音脸上,一眼便瞥见她面上隐隐流露出来的不愿。
所以他几乎没有迟疑,当即毫不留情地回绝。
“不必了,我取完东西便走。”
一句话落,裴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满院的裴家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更不敢跟上去。
……
裴端气的快要晕过去了,只觉如今的儿子,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过去他做出的那一桩桩惊世骇俗的举动,尚且不提。
便是说裴誉当初为沈璋求情,不惜灰溜溜回到裴家,跪在祠堂给他磕头,又亲手将自己从族谱上划去的名字重新誊写回去。
就说现如今,他当了摄政王,反倒一副要同裴家撇清干系的模样。
裴端只觉养了个白眼狼!
再一想到前些日子他同裴誉商议的家主一事——
裴端问裴誉,何时回家接手裴家家主之位。
谁料裴誉却说,要等到裴栩棠长大。
裴端还当是只待裴栩棠长大,裴誉便会回来执掌家族。
然而追问之下才得知,裴誉的意思,竟是等裴栩棠长大,由裴栩棠回来做裴家的家主。
裴端气的胡子都歪了,须知裴家绵延数百年,从古至今,何曾出过女子当家主的先例。
裴端当然是百般抗拒。
奈何裴誉态度强硬,把他女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所以纵使裴端不甘,也只能咬牙忍痛应下。
谁让人家是摄政王呢!
就是不知裴栩棠一个小小女童,将来如何当家主!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几个照面,裴端只觉儿子的脸有些肿,浑然像是被人扇的,可是谁敢胆大包天地扇摄政王?
……
沈清音被裴誉牵着手往前走,她的视线逐渐落在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较之从前,他的侧脸线条愈发凌厉,一身凛冽的气场分毫未减。
但她又想到了前些日子,禹娘开办的书苑,因着只收女子不收男子,遭人恶意举报。
纾娘的绣局,也因不肯向某些人送礼行贿,执照便迟迟不办不下来。
而这两件事,她尚还没来得及同裴誉提,他便已经悄无声息把两件麻烦事摆平了,一个字都不曾同说过。
她还是后来听禹娘与纾娘向她道谢,方才知晓始末。
沈清音清楚,于裴誉而言,无论什么时候,这些小事都不过是他举手之劳。
但她真的感受到,裴誉变了。
这感觉在方才他为了她,毫不留情回绝裴端的时候,格外浓烈。
……
二人跨过月洞门,踏入阔别许久的悦白院。
已是开春,沈清音见到自己池子里冬日积存的雪已消融,荷池中有一大汪碧水。
院中的花圃也因着没有人栽翻,同她离开时一样,只有裸露的泥土。
走进内间,沈清音更是见到屋内所有摆设,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这才意识到,裴誉先前说的,让她放心,她的悦白院不会有人动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他有派人按时过来清扫,所以此刻屋内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沈清音环顾四周,一幕幕旧景,叫她尘封已久的回忆再度涌上来。
那三年里,她同裴誉在这里发生过无数次争执,他对她的冷言冷语和数不尽的伤害,桩桩件件浮上心头——
那一度压在她心底的和离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冒了出来。
沈清音咬紧牙关,猛地转过头,刚想再跟裴誉提一下和离的事。
却赫然看见,裴誉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跪在了她的脚边。
“沈清音,你若是难过便打我罢!发泄出来就不难受了!”
他说的理直气壮,沈清音被气得失笑。
这人如今跪她,俨然成了习惯,
是榻上也跪,塌下也跪,说跪便跪。
还没等沈清音开口,裴誉便用双膝往前挪了两步,直接抱住了她的腰,脑袋不由分说便乱蹭。
沈清音两手使劲推拒,却根本推不开。
一晃,便是半个时辰过去。
沈清音尽兴过后,却也积攒满肚子火气,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掴在裴誉的脸颊上。
男人粉白的面颊清清楚楚印上了她的五指印,女人的眼眶泛着薄红,怒声呵斥他道:
“裴誉!你是狗变的罢!”
她现在都不敢随便打他!就怕裴誉还要舔她的手!
好在裴誉正在忙着吃别的,良久,男人才自抬起头,唇上带着一点光,唇瓣边也留着可疑的痕迹。
随着他的离开,嘴角扯出一道丝。
裴誉下意识凑上去将其吃进嘴里。
沈清音又是一激灵,再次仰头,却见男人依依不舍地坐起身子,眼底漾开对她沉沉的痴迷。
“我是狗,但也只是你的狗。”
沈清音见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此刻伏在她的膝下,卑微道:
“只要你不跟我和离,你让我亲哪儿,我都愿意。”
第82章 番外(修)
自打进了悦白院,裴誉便寸步不离地跟在沈清音身侧,活像只黏人的狗,任凭沈清音如何甩都甩不掉。
无奈之下,沈清音只好将一个大布袋塞进裴誉手中,让他帮着自己收拾东西。
狗是需要白日将精力发泄完,晚上才肯乖乖睡觉的,这是养过狗的禹娘教给沈清音的道理。
不多时,裴誉看着逐渐被填满的袋子,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
须知这间院子他从前来过无数次。
虽说每回来,都是为了跟沈清音的那档子事儿,但每一处他都自以为看的很清楚。
男人更是觉得自己心细如发,毕竟裴府的每个院子都有他的耳目,府中的大小动静,少有能瞒过他眼睛的。
可今日沈清音一动手,才叫他意识到自己当真是自信过了头——
只见女人神色平平,却总往那些裴誉压根不曾留意过的犄角旮旯里取物。
床底夹层能拖出来首饰盒,书架书卷缝隙间也被她藏了大叶寒兰种子。
一样又一样东西,流水似地被她取出来,还全都他爹的和凌衡有关——
呵!
裴誉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
短短三年而已!这一方不大的院落,竟被她塞满了关于凌衡的东西!
他这绿毛龟当的也太彻底了罢!
他过去是怎么会自大到认为她爱他的啊!
裴誉的目光逐一扫过布袋里的旧物,只觉胸腔里堵着一阵闷火,叫他脸色控制不住地一点点沉下去,最后,竟气得他整张俊脸都泛出了青碧。
亏得他自诩明察秋毫!却偏偏漏掉了这些藏在眼皮子底下的东西!
裴誉一想到沈清音在这悦白院里,在无数个他看不到的时间里,对着这些东西睹物思人!那股妒火便一股一股地往上窜!
沈清音却好似浑然不觉他身上迫人的气压,只悠悠然地收拾着她为数不多留下来的、与旃檀有关的东西。
每拿起一样,她都会端详许久,指尖无意识抚过这些物件的纹路,浑然是顺着这些旧物,沉溺在属于她与另一个男人的回忆中。
东西陆续被收进那只裴誉手中的大布袋,临到末了,裴誉见沈清音将房檐上垂下的紫绸一扯,一副肖像画便跌到了她怀中。
沈清音打开看了看,眼神拂过画中人眉眼,稍稍停顿,随即,才依依不舍地将这幅凌衡为她所作的画像,塞进了布袋里头。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恍然抬眼,恰巧撞进裴誉那双覆满寒霜的眼眸。
空气冷得几乎凝滞了,沈清音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身旁这男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要命了,这裴誉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把自己给惹生气了!
这么大一个男人,怎么就这么容易生气!
沈清音不禁怀疑裴誉的心只有鸟儿的心那么小!
小心眼儿!
“王爷这是……?”
女人眉梢轻轻一挑,语气裹着几分讥诮。
“您若是不忿我对旃檀念念不忘,也可以再去找您的璎娘再续前缘啊。”
这话字字都带着刺,那一声亲昵的“旃檀”叫得如此顺口,还顺带提了他曾经梦中唤过的“璎娘“。
反观唤他,却依旧是冷冰冰“王爷”。
裴誉怎会听不出她话里藏着的阴阳怪气?
他鼻间重重溢出一声冷哼,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强压着火气。
“第一,叫我子俨。”他沉声道。
凭什么。
凭什么她唤凌衡可以那般亲近,到他这里,却从来只称官职?
他道:“第二,沈清音,你明知我早已给梁氏寻了一桩好姻缘,她再过些时日便要出嫁为人妇——”
原来自打张承平倒台,靖远侯府便接二连三祸事临门。
靖远侯的继室大韦氏,被张承平的门生当庭供出,原来韦昌有一名私生子,名唤霖哥儿。
这孩子,乃是韦昌和一名北朔妓子所生。
而那名北朔妓子,本就是北朔安插在上京、与胡元明暗中勾结的细作。
当年,正是借同韦昌这层关系的庇护,这细作才成功将平阳关的布防图,从胡元明的手中转移回北朔,直接酿成沈璋被俘的冤案,也导致了凌衡的“叛降”。
大韦氏这么多年来,费尽心机将霖哥儿藏匿起来,自以为天衣无缝。
却万万没料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
须知而今,燕帝对北朔恨之入骨。
就算当年胡元明行此事乃是他受益,但他也没想到北朔一整个国家,居然能被凌衡这一小儿弄得险些灭国,甚至还被凌衡要挟,同其一道回来打上京。
所以自打凌衡身亡后,燕帝便不断调拨兵力给宁远将军。
几番鏖战,北朔已然被宁远将军夷为平地。
什么人命,在当权者眼中不过是一堆可以舍弃的蝼蚁罢了。
而在这样的风口浪尖,韦家昔年通北朔细作的罪状被捅出来,便是滔天大祸。
是以刑部直接将大韦氏,连同霖哥儿一并捉拿审讯。
想也知道,这二人,多半是再也踏不出刑部大牢的大门了。
祸水连株,本就被关在大理寺的韦昌、连同韦氏一族,多半都要落得个在黄泉团聚的下场了。
经此一变,靖远侯哪里还敢再妄想把女儿送过来做裴誉的平妻。
更何况如今裴誉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又无人不知,他将沈清音看得比他眼珠子还要金贵。
娶梁骆璎为平妻一事,便彻底成了泡影。
好在梁骆璎也是个识时务的女子,她看得出裴誉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只有恩情。
于是她便借着裴誉的名头,挑了一位年方十六、貌比潘安的小郎君,与其定下了婚约。
念及她的救命之恩,裴誉便以兄长的身份,给她备下了一份极为丰厚的嫁妆,也算报了恩。
裴誉收回纷乱的思绪,眼神重新落回沈清音的脸上,方才被她讥讽的那股郁气再度涌了上来。
他的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道:“沈清音,你明知我心中一直都只有你一人,我对旁的女人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你反倒借此讥讽于我,我看你是欠——”
后半截不可说的话语,被裴誉硬生生咬断,悬在喉间没有吐出口。
但,就算并未说完,沈清音也听得明白他话中未尽之意。
女人心头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两三步,声音带着一丝戒备。
“你你你又想干什么?”
裴誉重重放下他手中那个装满了妻子和她初恋的大布袋,往前逼近半步。
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沈清音大半片光影都笼住。
男人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她,薄唇轻启,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
“你。”
悦白院所有的门窗,都已经被有眼力见的侍从们合上。
此刻院落外头静悄悄的。
这一番纠缠,一晃便又是半个时辰。
沈清音鬓发微乱,浑身都透着疲惫,心底的火气一阵阵往上冒,手掌都已经抬起来,差一点儿就要一巴掌掴到他脸上——
然而就在她蓄力的那一瞬,裴誉却忽然稍稍退开些许。
他的呼吸尚且带着几分不稳,又低低出声问她。
“……沈清音,去书房吗?”
……
已经开春了,裴誉的书房内地龙却依旧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墨香。
沈清音被他抱上他宽大的书案,后背抵着冰凉的紫檀木,浑身脱力,连呼喊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恍惚间,她的目光虚虚落在对面墙壁上。
那幅挂了像是才挂了不久、颜色都还未被晒退的山水画,因着裴誉的攻势,她定睛看了好几次,才勉强看清画中山水的轮廓。
沈清音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裴誉……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想这么……所以才将画像换了——”
裴誉“嗯”了一声。
直到案边一炷香燃尽,灰烬落进香炉,他才停了动作,取出一方与她同款的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拭。
动作细致得浑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男人一边擦,一边意犹未尽地开口。
“……这不是怕你看到钟馗像害怕,没心思专心享受我的伺候么。”
毕竟从前赵朔与裴詹来他书房的时候,除却羡艳他这书房宽敞明亮、里头样样都是价值连城的物件外。
还都被墙壁上那幅凶神恶煞的钟馗像吓得不轻。
赵朔当时便说,他这亲手画的钟馗像挂在书房,怕是连鬼都不敢进来。
然而一想到裴詹,裴誉擦拭的动作登时顿了顿,眼底的笑意也随之敛去了。
韦氏和裴钧,都被他先前派去幽州的人给误杀了。
他不会傻妇孺,他们的死,仅仅是因为裴詹将他们母子俩推出去挡刀才死的。
好在后来在幽州,裴詹也被他一箭射穿,当场毙命。
裴詹本就是死有余辜,但如今这些事传到了皇城,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民间不少写话本子的都在私底下写书议论他,说他心狠手辣,不顾手足情谊,为了功名权位,连自家兄弟都能痛下杀手。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裴誉从前根本懒得理会。
毕竟他从不在乎旁人怎么想他、怎么看他,否则他也不会任由百姓们背地里叫他“裴阎王”。
但如今不一样了。
过去天不怕地不怕的裴誉,如今竟是怕这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传到沈清音的耳朵里,叫她对他生出更多的芥蒂与疏离。
她连凌衡杀人都受不了,对他,岂非更是——
思及此,裴誉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动作,仿佛什么都没有想过。
“你给我滚啊裴誉!”
沈清音猛地推开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眼底却是真真切切的怒意。
她垂眸看向自己——
衣裳散落一地,凌乱地铺在书房的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红的地方。
若非这书房地龙烧得足,只怕她这般模样,早就该受了风寒。
再看裴誉——
此人衣着齐整,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之中,便是连鬓角都没乱,可谓是端方雅正极了!
谁能想到,方才在这书房里,对她做出那些荒唐事的,正是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沈清音越想越气,咬着唇开口。
“是你先前从不准我来你书房,我一来这儿你便呵斥我!上回你更是觉得我要在这里勾——”
话说到一半,她有些别扭地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却终究还是把那个字说了出来。
“勾「引你。”
“你说书房是做正事的地方,让我莫要不分场合地想同你做那事……”
书案上坐着的女人赤着脚,脚尖随着胸口的起伏一搭一搭地晃着。
在过去的裴誉看来,此举应当是失礼极了。
但如今的裴誉,却是笑眯眯地半跪在她的脚边,用他时而还会发颤的手,温柔端起她的脚踝,将她的脚放在自己宽厚的肩头上。
然后,让她借着自己的力道,从书案上下来。
女人莹白的双脚,在男人在玄色衣料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楚楚可人。
直到沈清音双脚落地,裴誉才直起身,对她方才的抱怨坦诚道:
“……其实,其实是我一看到你就想做那事,但我没意识到,还以为是你勾我才会导致我那什么被唤醒的,所以才会推到你身上——”
“你都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在我眼中都像是被放慢了,我过去每回看到你就想,就想这天怎么还没黑。”
好在现在没脸没皮了,尊严也没了,反而不用再忍了。
不用等天黑也可以。
裴誉想的勾了勾嘴角。
“你……你你你!”
沈清音万万没有想到,男人竟会坦诚到连这种心思都直说出来!叫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裴誉却像是没瞧见她的错愕,摸了摸她的脸,又忍不住端详起她的容貌,继续道:
“但,沈清音,谁让你这么会长,长了副让我抗拒不了的模样。”
“要知道我过去可是连自du都不曾有过的男人,但自从在琼林宴上见了你一回,我只恨不得同你欢好致死啊。”
说着,裴誉绕到沈清音身后,双臂从她腰侧环过去,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还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
男人温热的呼吸拂过女人的颈侧,惹得她一阵轻颤。
“裴誉……你又……”
“沈清音,我的好音音,便是我还没意识到我对你的心意的时候,我的身子就在说我有多么喜欢你了,我真傻,我居然过了三年才意识到。”
在端州知州府的下人同他说了,道是沈清音遇到了一苦行僧,说他是被她虐了三年的鱼儿,才会在今生受他三年报应。
但裴誉从不信这些轮回之说。
过去的三年,他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会推卸到任何人任何事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他只想用行动去同沈清音证明,凌衡能做到的事,他裴誉一样可以做到。
裴誉自认为他对她的爱,不比凌衡对她的少,只会更多。
所以他有这个把握,来日方长,沈清音总会有彻底爱上他的一天。
裴誉低沉的声音,贴着沈清音的耳廓发出,叫她清清楚楚。
沈清音最受不了的,就是裴誉这副性子。
须知他这个人,对任何事都宁折不弯,说起话来素来直言直语,不会拐弯抹角,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便是对上帝王,他也一视同仁,照样半分情面不留。
过去她还觉得,裴誉这性子挺好。
不会让自己心力消耗不说,对百姓来说,还就需要他这样刚正不阿的好官。
但当裴誉这性子落到她头上,沈清音却愈来愈发愁了。
如今裴誉对着她,酸话是张口就来,一瞬不带犹豫的。
更莫说在榻上,他也是时时刻刻将自己的感受挂在嘴边。
什么“你好暖和”、“我好舒服”之类的……
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每回都说的她又要多换几床被子!
沈清音颇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凭心而论,裴誉学什么都很快,学伺候人也学得极好,总能叫她真切地感受到他的进步。
可就是、就是这人未免精力也太过旺盛了罢!
沈清音回忆了一下她回上京之后的日子。
似乎,她整日除了吃睡,还有带孩子之外,其余的时间——
几乎都在裴誉的嘴上过日子。
第83章 番外(修)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过去,上京今年又下雪了,但的雪下的比上一年小许多。
这一年里,燕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沈清音见到裴誉有好几回从皇宫归家,都是面色凝重。
饶是有些好奇,但她也不愿问他内情如何。
毕竟男人过去便不爱同她谈及政事。
且朝堂里那群男人的算计,她也不懒得去听。
朝中人人都恨张承平,但谁又不羡慕、不想成为过去的张承平?
先前沈清音还只会偶尔被裴誉伺候的高兴了,才会赏脸来裴誉这里住几日。
如今却是从她的禅房彻底搬到了裴誉的私宅。
他这里虽说比裴府的面积小了不少,却比她的悦白院大了许多。
沈清音对此感到很是满足。
毕竟在这里她可以放心地种自己喜欢的花,而不用再提心吊胆会被谁给糟蹋了。
不必提防明里暗里的算计,也不必处处谨小慎微,看人脸色。
且裴誉还让琮郎搬来与他们同住。
这样沈琮每日去国子监读书,便不用再走那样远了。
这一年,有了裴誉的亲自指导,沈琮的进步可谓是突飞猛进。
甚至连国子监祭酒、也就是裴誉的世叔,也好几回都来登门夸奖沈琮,言语之间满是赞许。
再加上有棠姐儿这个嘴最甜的小姑娘,整日跟在沈琮身后打转,一口一个:
“舅舅又厉害啦!”
是夸的沈琮这个原本有些自卑怯懦的小郎君,身上也渐渐有阳光色。
沈清音见胞弟不再是从前那般垂着肩、总是畏缩躲闪的模样,心中很是欣慰,也连带着对裴誉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当然,她心中还是最爱她的女儿。
所以即便知晓裴誉很自律,对学生也是,无论是棠姐儿这个女儿,还是沈琮这个小舅子,他都教的很好。
但她还是忍不了,裴誉对他们说话还是很难听。
有时候裴誉教棠姐儿和沈璋,沈清音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也不管沈琮还在不在场,直接就在桌下踹裴誉的小腿一脚。
她力度都不敢太轻。
生怕裴誉这个自信的男人,以为她在同他调「情。
这些动作被沈琮捕捉到,他愣住了。
怎么回事?
他过去听二姐说,大姐夫对阿姐态度很是差劲。
可现在搬来与他们同住,沈琮每天看到的却是截然相反——
大多时候,都是姐夫舔着个脸去同阿姐示好,阿姐对他爱答不理。
但姐夫只在阿姐面前摇尾巴,对他还总是冷着脸,比国子监最威严的博士脸色还要冰。
是以沈琮也不敢多问,只能悻悻地听裴誉讲经义。
没几日,箐娘的喜讯也传来了——
沈清箐才嫁去周家一年不到,便有了身孕,而在她被诊出身孕后不久,多年来一直对子嗣求而不得的裴月也怀上了。
周家一时间,可谓是双喜临门。
裴月托人算了,道她的孩子,是沈清箐腹中的孩子带来的手足。
裴月大喜过望,不仅给沈清箐买了一堆珠宝阁的首饰,还托裴誉给沈清音也带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
现如今,琮郎学有所成,箐娘也有孕在身。
然饶是日子如此安稳,沈清音却还是莫名地有些低落。
不仅仅是因为母亲的下落一直没有线索的缘故。
还有又逢下雪,她看着细雪落满院中的秋千,便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旃檀。
她的檀郎,他们重逢的相处何其短暂,甚至都还没长过上一年的冬天,他便死在了大雪中。
沈清音立在廊下望着落雪,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廊边的木栏,眉眼间浸着化不开的怅然。
裴誉下朝归来,走进院中,一眼就看到了闷闷不乐的妻子。
男人何其聪明,很快便猜到了缘由。
恰逢这时,南风捧着礼盒上前,道此物是三房的裴月差人送来给大夫人的礼物,让裴誉代为转交。
男人却是摆了摆手,示意南风将东西先拿下去。
此为何物,裴月早就同他说过。
裴誉今日本来很迫不及待地赶回来,就是想欣赏女人看到这个礼物时的表情。
但现在,显然不合适。
风雪吹起裴誉的衣摆,他缓步走到沈清音身侧。
男人面上没有半分笑意,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眸中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幽怨。
“……沈清音,你若是想他,我便带你去幽州祭拜他罢。”
沈清音闻言登时转头看向他,一双眼眸睁得圆圆的,里面是快要溢出来的震惊。
她没想到裴誉有一天也会说出这等话。
毕竟长久以来,裴誉对旃檀的心结都还在,且她无比清楚这心结永远都解不开。
她还以为,裴誉在余生里,都会执拗地避讳所有和旃檀相关的一切呢。
错愕在女人眼底盘旋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音才慢慢回过神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裴誉,你说的可是真的?”
裴誉点了点头,但还是倔强道:
“叫我子俨,或者夫君。”
他不喜欢裴端和梁宛柔给他取的名字,所以前者是他给自己取的字,后者则是他希望她对他的称呼。
但很遗憾,沈清音充其量只能接受前者。
她道:“好罢,子俨,但从前我还和他,去过虔州一处山洞祭拜过里面的山神。”
“这山洞你也可以带我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绷得很紧,很快又开始发抖了。
嫉妒像荆棘缠上来,但他看着眼前女子面前真切的期盼,又不能出尔反尔地收回自己的话。
他下颌紧绷,半晌,才闷闷不乐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嗯。”
他后悔了,但他不能说。
沈清音同样意识到了他的后悔,所以只觉他此刻这一声应允来得实在出乎意料。
沈清音怔怔望着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抬起手,掌心抚上他的脸颊。
裴誉一开始还以为她又要打她,立刻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却很快发现,女人似乎只是想摸摸他的脸。
于是他又不要脸地将脸凑了回去。
沈清音手有些凉,摩挲过他下颌线。
裴誉还没有从这股郁结又夹杂着受宠若惊的情绪里回过神,瞳孔才微微一收缩,就听见她轻声开口道:
“子俨,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
像个人?
人!
她此话一出,裴誉的脸色当即更不好看了!
好不容易把自己安慰好的男人又生气了!
“沈清音!”
裴誉垂眸盯住她,眸色沉沉,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恼意。
“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这句话,原是从前沈清音对他讲过的。
如今兜兜转转,他竟也有原封不动把这句话还给她的一天。
什么叫他越来越像个人?
难不成在她心里,自己从前竟算不得人,还能是狗不成!
裴誉心中百感交集。
凭心而论,他从始至终做任何事的初衷,都是为了让她高兴。
这一点无论是三年前他与她隔阂深重的时候,还是如今朝夕相伴的当下。
都从来没有改变过。
是,从前他只会用强硬的手段将她禁锢在身边,一味占有索取。
但那仅仅是因为他看不清沈清音真正所求。
可如今,他看见了完整的她,看见她作为沈清音这个人本身的喜怒哀乐。
所以他才愿意逼着自己退让。
愿意试着为了她做出从前绝不可能做出的改变。
但这份妥协,落到她口中,竟只换来一句“越来越像个人”——
好啊!
他伏小做低做这些,又不是为了学人皮子讨封的!
裴誉是生气的同时又委屈极了。
沈清音瞧着他这副罕见的吃瘪模样,指尖还贴在他的面颊,忽然浅浅笑了一声。
裴誉生气的样子,真是同棠姐儿一模一样啊。
……
此行去幽州与虔州,乃是秘密进行的。
毕竟依着裴誉如今摄政王的身份,莫说远赴晋州,便是踏出上京城门半步,沿途州县的官员得了消息,定然会一窝蜂涌上来。
只怕又是设宴接风,又是送礼的,恨不得将整条官道都铺上红毡。
这般阵仗,莫说祭拜凌衡了,应当连安安静静走一段路都难。
是以裴誉只带了西岭和东川两名暗卫随行,连南风北斗都留在了上京,对外只称王妃身子不适,需在府中静养,摄政王亲自照顾闭门谢客。
这般掩人耳目,他们才得以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出发前一日,沈清音在房中替他收拾行囊。
她将箱箧打开,取出裴誉的几件常服。
裴誉的喜好一如既往,衣裳都是惹眼的颜色。
沈清音真想问他,一个大男人整日穿的如同花孔雀一般。
欲图勾「引之事的人究竟是谁啊?
就在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件低调点的灰色长袍,将其抖了抖,想将褶皱展平,却听得“啪嗒”一声——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裹从裴誉的衣摆里掉了出来,落在了她的脚边。
沈清音弯腰拾起那包裹,只觉其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她解开系着的绳结,将布包摊开——
却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袖箭,约莫有二三十个。
这些袖箭个个被打磨得光滑极了,尾端还细心地刻着防滑的纹路,一看便是顶尖木匠精心雕出来的。
沈清音的目光落在那些袖箭上,瞬间就确定了,这些袖箭是她雕的。
至于她的袖箭为什么会在裴誉这里。
她也很快便意识到了——
当初禹娘找到她,说有个江湖组织需要一批袖箭,托她代为雕琢,说是越多越好,按支给钱,且价钱给得极为优厚。
她那时正缺钱,又不好平白受裴誉的接济,便接了这活计。
亏得她夜以继日地坐在灯下雕,为此连裴誉送她的七把雕刻刀都厚着脸皮收下了。
她当时还纳闷,那江湖组织要这么多袖箭做什么?
如今想来,哪里有什么江湖组织。
不过是裴誉换了个法子,变着花样给她送钱罢了。
她拿起一支袖箭再三确认,是又气又感动。
于是裴誉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见到的便是倚靠在门框边的女人。
“沈清音?”
裴誉晃了晃自己不存在的尾巴,嘴角情不自禁扬了扬。
“你是特意在等我么?”
沈清音手中捏着一支袖箭,见他走近,似乎又想抱着她图谋不轨,当即将那袖箭从袖子里露出来,朝他转了转手腕。
“当然是在等你。”
她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来,裴誉,你解释一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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