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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偶第三年》现代言情小说_鹤与青

    第76章 凌衡的真面目(上)


    御书房内,燕帝负手立在窗棂之前,望着窗外的飞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宫墙殿宇皆覆上一层白色,静谧而庄严。


    他缓缓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雪花飘落在掌心。


    雪花触肤即化,化作一汪清冷水渍。


    燕帝望着掌心消融的雪水,唇角微扬,对身侧侍立的大监道:


    “好哇!今年这场雪下得真好啊!”


    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景!


    大监连忙附和,“陛下圣明,天降瑞雪,定是您的仁德感召了上天。”


    事实上,先帝在时上京每年都会下一场大雪。


    而燕帝夺位后,却是每隔几年才会下一次。


    “呵呵。”


    燕帝高兴地笑了一声,收回手,正欲坐会御案前批奏折。


    “陛下!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御书房,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裴大人他——他联合了好多位大人跪在宫门外!说要为沈璋请愿!”


    裴誉?


    为沈璋请愿?


    还特意挑了宫门外这个老百姓们都能看到的地方?!


    燕帝闻言,脸上的闲适从容凝滞住了,苍老的脸上略显震惊。


    他眉心一蹙,沉声道:“带朕出去看看。”


    大监跟了上去,心中却是直打鼓。


    须知陛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能露出这副表情,定然是被小裴大人震惊的不轻。


    都怪他,都怪他收了小裴大人的钱,这才让沈璋的事叫小裴大人知道了。


    大监悄咪咪给了自己几耳光。


    呸!再收银子他就不是男人!


    燕帝行出御书房,行至宫门高台之上。


    放眼望去,登时被眼前景象震住——


    只见漫天大雪如鹅毛柳絮,似碎玉琼花,落在宫门外的官道上,也落在跪成一片的一众官员们身上。


    各色官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却皆是朝中在职官员。


    尤其是为首那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人,其身姿尤为挺拔,个子比身后众人高出一大截。


    俊朗出尘的容颜上,是刚正不阿的决绝。


    也不知他跪了多久,任凭大雪落满肩头,也纹丝不动。


    还真是裴誉。燕帝攥紧了手。


    裴誉也一眼望见高台之上的帝王,他当即将手中的谏书高举过顶,朗声高呼,声音穿透风雪。


    “请陛下放了沈璋!”


    他身后的官员们亦是齐齐俯首,异口同声道:


    “请陛下放了沈璋!请陛下放了沈璋!”


    声浪震天,燕帝立于高台,深沉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人,他大多眼熟,皆是与裴誉从国子监同一届出来的学子。


    他们三年前一同入仕,如今大多已在朝中身负要职。


    许多人平日里从不参与党争,便是连早朝也不见说过几回话。


    可今日,却敢跟着裴誉一道,做出在宫门请愿这等掉脑袋的大事。


    好哇!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裴誉这厮手里头有他们的把柄!毕竟这人出了名的人缘不好!


    看来他当年让其担任大理寺少卿,还真是养狼作患啊!方便了他收集人家的把柄做要挟!


    “放了谁?你们让朕放了谁?!”


    燕帝胸中怒火腾起,脸色铁青,厉声道:


    “沈璋早就死了!朕还追封了他为将军!你们如今让朕放一个死人!岂非存心无理取闹!”


    风雪呼啸,燕帝的怒斥声回荡在他们耳畔。


    裴誉却不慌不忙,眸望向高台之上的燕帝,笃定道:


    “陛下,臣等今日冒雪请愿,绝非无理取闹!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明示。”


    燕帝方才那一嗓子吼得头有些晕,大监连忙将他搀扶了下去。


    直到金吾卫辞退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宫门打开,燕帝的御撵被抬至众臣面前,燕帝才冷声吐出一个字:


    “讲。”


    裴誉拱手,不卑不亢道:“两日前,陛下下旨派兵围了咏絮书苑,从书院之中缉拿一名男子,押入刑部大牢收监。”


    “臣斗胆请问陛下,那名从咏絮书苑中被缉拿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燕帝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他何等精明,瞬间便品出裴誉此话的圈套意味。


    但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他这当皇帝的若是含糊其辞,亦或者避而不答。


    反倒显得心虚理亏、欲盖弥彰。


    于是燕帝沉了沉气,开口道:“朕不过派兵缉拿一个罪人罢了,爱卿也要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裴誉道:“国有国法,便是陛下想关押谁,也得拿出证据来。”


    燕帝不再说话,裴誉道:“陛下,沈璋没有死,臣知晓陛下心系忠臣,为了给沈将军翻案甚至不惜自省后下了罪己诏,陛下实乃明君,想来那夜陛下派人缉拿那人,也非是因为其为罪人,而是其神似沈璋,陛下不愿忠臣良将在外受罪,便派人将其接回,是吗?”


    他这番话摆明了是想将燕帝架在火上烤,偏偏事发突然,燕帝除了想下令让金吾卫将裴誉拖下去砍了之外,再也想不到旁的应对之法,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裴誉的话道:


    “嗯,还是裴爱卿知朕心,那男子正是沈璋。”


    他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直到确认了周围没有百姓,只有除了之外一群被迫拉来凑人头的年轻臣子后,这才稍微好了些许。


    他道:“朕原以为他早已战死沙场,不料竟被人藏于咏絮书苑之中,这才派兵缉拿。”


    裴誉眼底亮起一阵精光。


    他等的,就是燕帝这句话。


    裴誉当即再次拱手,声音拔高,掷地有声道:


    “陛下金口玉言,既已说明刑部大牢之中关押的男子便是沈璋,那臣等便有话要说了。”


    他抬眼直视燕帝,恳切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天下皆知沈璋当年戍守北境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忠勇可嘉,是国之功臣。即便时隔三年这样久,即便他生死不明时,陛下都愿意为他降下罪己诏,还他一个清白、追封他为将军,以慰忠魂。”


    “如今沈璋非但没死,反而活生生站在陛下面前,那陛下您便更该保他周全!岂能让保家卫国的忠臣良将,不明不白地死在刑部大牢之中!”


    他身后的官员们再度附和:“请陛下还沈璋清白!请陛下放了沈璋!”


    燕帝坐在软垫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裴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讲道理,裴誉要的,就是逼他亲口承认刑部关押之人是沈璋!然后抓住他的口风大做文章!用他自己说过的话反过来将他的军!


    他这是被裴誉摆了一道啊!


    对上这等什么事都能诡辩的无赖,燕帝想,他一开始就不该出来!


    偏偏身为帝王要言而有信,不能出尔反尔。


    沈璋是保家卫国的功臣,不能不明不白,死了都要追封昭雪,活着就更该保全,这些话都是他在罪己诏中亲笔写下的,裴誉如今不过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燕帝的目光透过隔风纱,死死盯着跪在大雪中的直臣,怒火翻涌,却偏偏无从发作。


    官员们都看着,百姓们也都看着。


    他若此刻不认账,那便是自打耳光、失信于天下,本来就没多少的帝王威严更加荡然无存。


    于是燕帝咬了咬牙,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从二十年前篡位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他这一生都会为名声所累。


    燕帝声音冰冷:“朕答应你们。沈璋,朕会让人彻查当年通敌一案,还他清白。也可以同你们保证,在案情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沈璋一根毫毛。”


    这就是不会放沈璋,也不会动沈璋的意思了。


    裴誉这才心满意足地带头对燕帝道:“陛下圣明!”


    燕帝却理都没理他,便下令宫人将他抬回宫去。


    裴誉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面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


    御撵落定,燕帝头也不回地往御书房方向走去,脚步又急又重,显然是气得不轻。


    燕帝一屁股坐在龙椅之上,气喘吁吁。


    大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低声劝道:


    “陛下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大监耳观鼻眼观心,确定小裴大人没露出破绽将他供出去后,又觉得这钱真好挣。


    嘿嘿,下回他还要挣!


    话说整个皇城内,有比小裴大人更有钱更出手阔绰的男人吗?


    没有!


    燕帝接过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入喉,才稍稍压下胸中的怒火。


    然而他刚放下茶盏,目光一扫,便看见御案之上,摊开着一封方才尚未来得及批阅的奏折。


    而这奏折上,却是赫然写着“刑部尚书裴端谨呈”几个大字。


    燕帝的眼皮跳了跳,拿起奏折,展开一看,再度瞪大了眼睛——


    奏折之上,裴家人独有的龙飞凤舞的字体洋洋洒洒写着。


    [陛下,昨夜沈璋被人从刑部大牢劫走了。]


    燕帝浑身一震,口中尚未咽下的半口茶水猛地喷了出来,溅了满案都是。


    “这个裴誉!他他他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他猛地将手中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


    茶盏碎裂,茶水四溅。


    燕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宫门外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


    “居然敢先斩后奏!事先劫走了沈璋的人事后还要装不知道来逼朕保全他的名声——”


    “还联合裴端一起里应外合骗朕!”


    “他是不是笃定了朕不会杀他!是不是?!”


    燕帝气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只觉胸闷气短,半天平复不下来。


    走了许久许久,他忽然想起了前两次宫宴时,见到的那个长了双狐狸眼的女人,登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跟着走来走去的大监,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说朕当初给他同那沈家女赐婚,是不是做错了?!”


    三年前,那沈家女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将其设计赐给裴誉,仅仅是为离间裴家与靖远侯府,不叫他们有机会联合起来反他这个得位不正的皇帝。


    却没想到这男人真能因着裤「裆里那点儿事睡出感情啊!


    裴誉,那样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心腹重臣。


    居然会有朝一日为了大舅哥,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燕帝真想报官!


    大监吓得登时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燕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杀人的冲动,对大监厉声道:


    “快!让裴誉立刻滚回来见朕!”


    大监磕头道:“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燕帝立于御书房窗前,望着窗外依旧未停的大雪,眼底寒光闪烁。


    好哇,既然裴誉胆子那么大,那此人接下来的谋算他也能猜到!


    裴誉费尽心机,联合一众逼宫请愿,不就是为了保下沈璋、保下沈家,好讨那沈家女欢心吗?


    但燕帝又想起了探子的来报,道是凌衡终于沉不住气,反了。


    据说,凌衡的身边,还带了个看的比眼珠子还紧的女人。


    以至于凌衡每日同他的亲兵飞鸽传书,都不忘给那女人带回一只鸡。


    真是情深啊!


    真是同他在前一回宫宴上猜到的一模一样啊!


    他早有猜测,那沈氏女应当就是凌衡昔日在上京的心上人。


    所以在宫宴上,他有心放凌衡扮作的北朔细作进来,又设计让宫女将裴誉的独女推入水中。


    为的,就是确定裴誉惧水,不会下水去救女儿的情况下,那凌衡会不会冒着身份败露的风险去将其救起。


    燕帝想,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赌对了。


    他自己便是个为情所困的男人,自然知晓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痛苦滋味。


    如今的局面皆在他意料之内,唯一的败笔,不过是他的心腹大臣、那个不争气的裴誉,将一颗心给赔进去了。


    但是,这都是小事。


    燕帝想,大不了等那沈氏女死了过后,他再参照那狐狸眼和丰腴的身子,给裴誉赐上几十个这样的女人。


    裴誉之所以那样重视沈氏女,不过是碰过的女人就她一个,以后睡多了,也就忘了。


    燕帝冷冽地笑了笑。


    不过,在此之前,裴誉想要的,他也都能“成全”他。


    ……


    又过了半个月。


    这些日子沈清音被凌衡监督着服用停乳的汤药,三餐也总用鸡汤调养身子。


    身子亏损的气血似乎是被一点点补了回来。


    屋内烧着炭火,凌衡坐在她榻边,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之上。


    片刻之后,他眼底浮起一层满意的神情。


    男人收回手,手肘支在下巴上,柔软的目光落在沈清音脸上。


    “恭喜,我们阿音能长命百岁了。”


    她的身子终于被他调理的差不多了,凌衡从未如此庆幸过他曾经因着兴趣看过的医书、学过的医书。


    沈清音的唇角漾开笑意。


    “那还不是你的功劳。”


    语罢,她伸出手,顺势牵住凌衡的手掌,同他十指相扣。


    “檀郎,答应我,我们要白头偕老。”


    她对同他在一起这件事,动摇过,却从未有过一刻动摇过对他的爱意。


    凌衡定定望着含笑的女子,万千心绪压在眼底,喉间微微发紧。


    沉默片刻,他终是郑重应下一声。


    “好。”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同她白头偕老。


    也希望上天能大发慈悲,不要再捉弄他们了。


    凌衡抓起与她相扣的手,放到自己唇边,落下一记轻柔的吻,他的气息温温的。


    “阿音,你的药快吃完了,我再去一趟集市。”


    沈清音心里清楚,他日日往返集市,绝不单单只是为了给她买鸡补身子这样简单,背地里定然还有别的安排。


    所以她也从不多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对于他回来后的事,她总不敢多问,就怕听到一些让她害怕的回答。


    这算逃避罢,她想。


    凌衡离开后,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清音便倚在榻上继续歇息。


    只是她刚合上眼,屋外却陡然传来李大娘尖利的叫嚷声——


    “我的玉镯子不见了!”


    沈清音闻声,迅速起身走到门外。


    院坝之中,李大娘正一手死死揪着萍娘的耳朵,眉头拧成一团。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的玉镯子偷出去当了,换银钱买那些胭脂水粉!”


    “不是我!娘!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我说你个骚蹄子这几日的脂粉哪里来的!敢情是将你娘的镯子偷了拿去换的啊!”


    萍娘耳朵被扯得通红,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却还是在拼命地摇头辩解,惧怕挨骂挨打。


    慌乱之间,她目光一转,骤然瞥见出来劝架的沈清音,当即伸手指向她,急声喊:


    “不是我!我没有拿!娘!你瞧音娘手上也戴着玉镯子呢!应当是音娘拿去的!”


    李大娘闻言,目光飞快扫向沈清音腕间那只玉镯。


    第77章 凌衡的真面目(下)


    那玉镯水头透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那只戴了几十年的旧玉镯,多半真被萍娘拿去典当挥霍了。


    既然萍娘咬死不认,倒不如借机把这位音娘手上的好镯子弄到自己手里,也算落一桩实惠。


    沈清音被萍娘突如其来的栽赃说得一怔,全然想不到对方一个看似单纯的姑娘,怎会做出这种推卸责任的事。


    但她还是坦荡地抬手,撸起自己的衣袖,将腕上玉镯露出来,平静地辩道:


    “李大娘,先不说这只镯子我从来的时候一直都戴在手上不曾摘下,便是说,倘若当真是我偷拿了你的镯子,我又怎会堂而皇之地把镯子戴在手上招摇,这岂不是自寻嫌疑?”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可李大娘早已存了抢夺镯子的心思,哪里会听她的。


    李大娘想的很好,总之那文郎去往集市,路途遥远,一时半刻定然赶不回来。


    眼下家中只有音娘孤身一人,正是最好拿捏的时候。


    且这段日子她观察过,这音娘不是什么都会同文郎说的,就是个不会告状的蠢笨软柿子。


    于是李大娘朝一旁的萍娘递了个眼色,低声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院门关上!”


    萍娘咬着唇,快步将两扇木门合上落了半闩。


    她晓得母亲这样做不道德。


    但她们母女俩若是真有道德,也不会在她爹死后,能做到不被同族的男人们吃绝户。


    这世道不好,没良心的才能活下去。


    于是,狭小的农家院落之中,李大娘步步逼近,嘴里不停絮絮叨叨地争辩,歪理一套接着一套。


    她一口咬定,她的玉镯子就是沈清音偷的。


    沈清音百口莫辩,明明道理站在自己这边,但争辩的话语落在对方耳中却全然无用。


    讲道理的遇上存心泼脏水的,她是有苦说不出,只能一直往后退。


    直到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李大娘贪婪地盯着她腕间的玉镯,竟直接抬手上前,想要生生将其撸下。


    “啊!你别!这里面有迷——”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巨响,院门竟直接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凌衡飞速走了进来。


    他一身寒意还未散尽,他身后紧跟着一名身披甲胄的男子。


    那男子魁梧极了,一看便知是个将军。


    再往院落外望去,不知何时,手持兵器、身着铠甲的兵卫,早已将整座小院团团围住,刀枪的冷光映着天光,慑人心魄。


    李大娘僵在原地,脸上的蛮横气焰消了大半。


    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战乱,也见过朝廷的官兵。


    可眼前这批兵士的甲胄样式,不一样。


    显然不是大齐官军的制式。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一个可怖的念头在李大娘心底炸开。


    莫非……


    这个文郎根本就不是什么劳什子幕僚,而是起兵造反的反贼?!


    未等李她反应过来,凌衡脚步一迈,快步上前,将沈清音拉到自己身后,隔开她与母女二人。


    “……我才刚离开多久啊,你们便趁着我不在这般欺负音娘。”


    男子的脸上,再没有往日的温和客气。


    “是不是当真觉得我很好说话,嗯?”


    ……


    马车一路颠簸,行至一处郊野,凌衡抬手掀开一侧的车帘。


    料峭的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吹进车厢,他伸手指向道旁连片的丛丛植株。


    只见枝头上,缀满了一簇簇尚未舒展的青绿色花骨朵。


    “音娘,你看,这便是大叶寒兰。”


    凌衡目光落在那些花苞之上,语气染上几分遥远的追忆。


    “……当年我随同父王途经虔州之时,正好赶上它盛放的花期,觉其很是好看,便收了花种带给你。想来你应当是还没来得及栽种罢?”


    他看向她,笑意吟吟道:“你瞧外头这一片,都是大叶寒兰,待到明年时序一到,繁花盛放,定会极美,到时候我再带你来看好不好?”


    沈清音听见“大叶寒兰”这四个字,心口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开始无意识地抠着手心的皮肉。


    她想同凌衡说,其实,她是种过的。


    当年她将他赠予她的大叶寒兰花种,一并带进了裴府,带进了悦白院。


    这三年里她日日夜夜费心照料,也成功地种出了一小片。


    可后来,还没有等到彻底开花,那一片兰种,便被钧哥儿和铮哥儿尽数损毁,连一株完好的都没能留存下来。


    但这些委屈,到了嘴边,她又莫名不想如实说出口。


    她想来同他报喜不报忧,便是连在裴家的事,还有裴詹骚扰她的事,他都没同他说过。


    因为他知道,依着旃檀的护短程度,一定会为她出头。


    所以沈清音没接他的话茬,而是敛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没来由道:


    “……旃檀,李大娘这个人本心不坏的,只是市侩了些,你晓得的,我阿娘也是这个性子”


    “不管怎么说,她们到底收留照料过我们一段时日……”


    凌衡松开车帘,转过身子,伸出双手握住她柔软的手掌,将她还在不住抠动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掌心之中。


    “放心罢阿音,我会报答他们的。”


    沈清音望向他俊美温润的面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方才离开李家时,旃檀只吩咐芜花先行将她送上马车。


    余下的一应事情,都是他解决的。


    沈清音想,方才李大娘母女趁着旃檀不在,污蔑她,想要抢她玉镯。


    按照她对旃檀的了解,他少不得要帮她讨回公道。


    但他会怎么做呢?


    若是男子,旃檀顶多将他们打上一顿。


    但李大娘和萍娘都是女人。


    以旃檀素来尊重女人的性子,应当不会做太过分的事罢。


    顶多就是说她们几句,再给她们一些银子,报答她们这段时间的照料。


    嗯,应当就是这样。


    沈清音选择相信他。


    ……


    一句到了晋州,沈清音没想到,凌衡此番回来,居然真的是有备而来。


    北朔的军队与大齐的细作们里应外合,如今北境已被攻破,自虔州……到晋州。


    中间的几十州皆被凌衡占领。


    只可惜他的军队人数不如北朔多,军费也不足,所以凌衡很是发愁。


    当然,这些事都是沈清音从白蕲那里听来的。


    从她的视角里,凌衡只是很忙,依旧是每日早出晚归,所以很多事都会派白蕲来传话。


    她也常常想不明白,白蕲为何要同她说这些事。


    也不相信旃檀此番回来并非是她认定的、为了两国百姓才和谈,而是——


    若是白蕲说的是真的,那旃檀他……


    似乎是回来造反的。


    ……


    沈清音回到屋子里,这间屋子被凌衡命人布置的尤为温馨。


    同她尚未出阁时,在沈家的卧房几乎一模一样。


    沈清音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木架上还挂着一件披风,是萍娘的。


    是那日她拉着旃檀进山,旃檀带上给她御寒的,从那天后这件披风便一直在她手里。


    于是才走没多久的白蕲,又被女人叫了回来。


    沈清音的手指抚过那件布料极为普通的粗布披风,想起李家那拮据的光景,转头看向立在屋外的白蕲,轻声开口:


    “白将军,劳烦您派人,把这件披风送回李家去,再捎些银两给她们。”


    沈清音没多想,只是想着李大娘家本就不宽裕。


    便是萍娘想买个胭脂水粉,都要动心思偷她娘的镯子去换,这件披风之于她们,想来也是要紧物件。


    白蕲垂手立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略一思忖,他回话道:


    “若是沈小姐想要归还物件,我想,亲自送去才更有心意罢?”


    亲自送去?


    沈清音觉得她似乎没这么厉害的认路本领罢……


    白蕲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只道:


    “不如这样,沈小姐,我安排护卫护送,由您亲自回去还这件披风,您看如何?”


    李大娘的家,离晋州城并不算远,来回不过一日白日的功夫,不会耽搁太多时辰。


    于是思虑片刻,沈清音便点头应下了这个提议。


    车马再次启程,没有芜花的陪伴,仅有两名亲兵和一个车夫。


    行至半途,她的心口却毫无来由地一阵阵抽痛,右眼皮也突突不停地跳。


    不知为何,每逢有不好的事发生,她的眼皮便会这般不受控制地跳动。


    是以此刻,不安的感觉缠上心头。


    沈清音一遍遍在心底宽慰自己,叫自己莫要胡思乱想,想要强行压下那股挥之不去的惶惑。


    待到车马终于行至李家小院门外,沈清音拿起那件披风,掀帘下车。


    一阵风吹过,吹的虚掩着的院门吱吱作响。


    她轻轻一推,门扉便“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整座院落安安静静,四下空无一人。


    听不见往日李大娘呵斥别人的大嗓门,也听不见萍娘走动的动静。


    沈清音木然地走了进去,却是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看到人。


    只好将披风放在萍娘的屋子里。


    她走出了屋子,安慰自己,大抵是娘俩去采蘑菇了。


    却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看到了泥地上残留的、已经半干发黑的血迹。


    ……


    “阿音,我回来了。”


    凌衡踏入沈清音屋内的时候,女子正坐在榻边发呆,心神全然飘在别处。


    “我听芜花说你晚饭没吃,怎么回事,谁惹我们阿音不高兴啦?”


    他随手将身上的大氅褪下,扔到一旁。


    然后屈膝跪在她的膝边,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捧起来贴向自己的脸颊。


    沈清音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对比之下,他的面庞是那样的冰冷,冷得她一度想要将手缩回来。


    “旃檀……”


    她的视线从别处,缓缓挪到了他的脸上,就那样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


    李大娘与萍娘死了。


    是他做的吗?


    眼前的男人一身紫衣,容貌温润如玉。


    一如年少之时她去往北境路上,初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不是大名鼎鼎的“玉面修罗”,只是临时被帝王塞进爹爹的军队、要求他们全程保护的陌生少年。


    那时她听大哥说,他叫凌衡,是身份尊贵的定北王世子,是皇室贵胄。


    此番去北境戍边,是他求了定北王好久才被获准来的。


    那时她刚听完他的事迹,知晓他出身好却志向远大,为了完成心中的夙愿主动吃了不少苦。


    于是她好奇地掀开马车帘,却恰巧对上骑在马上、刚伸完懒腰的他。


    少年紫衣熠熠,风姿卓然。


    沈清音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人,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


    他不过微微一笑,却如春日暖阳般温暖,又如风过寒梢般干净。


    然后,万物都在她的眼中失去了颜色。


    她羞答答地放下了车帘,转头,却看到了沈璋那张戏谑的脸。


    沈璋说:“哟,我们家母老虎情窦初开啦?”


    沈清音记得那时她听完这句话,就将沈璋打了一顿,沈璋也气的要跟她断绝兄妹关系。


    最终还是父亲过来劝架才和好。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沈璋说的对。


    她真的,真的对那个耀眼的少年动了心。


    以至于她在北境写给纾娘和禹娘的每一封信、每一句话,都控制不住地提到他。


    她忘不了在北境时他送她小矮马,然后手把手地教她如何骑。


    他于她而言,是话本里最阳光最温暖的邻家哥哥,永远都笑眯眯地看着她,永远都对她好脾气。


    她的梦中情郎也一直,一直都是他。


    可就是这张熟悉的面容。


    此刻,却让她生出一股浓重的陌生感。


    旃檀,他真的还是当年那个旃檀吗?


    她好像有些不认识他了。


    “怎么了?音娘?”


    凌衡被她盯得不明所以,却还是朝她笑了笑。


    他只当她不过是身子疲乏。


    毕竟白蕲已经同他汇报过,说她今日执意要出门逛逛。


    在亲兵的保护下,直到夜色降临方才归来。


    想来是这几日累积的奔波耗光了心神,所以才累懵了。


    沈清音盯着凌衡,凌衡也盯着她。


    他低头往前凑,漂亮的眼睛落在她似乎有话要说的红唇上,屋内的灯火还是她喜欢的暗色,在这氛围的加持下,凌衡的喉结滚了滚,止不住想要同她完成在皇家猎场尚未完成的那个亲吻。


    却没有料到,沈清音会避开他。


    最终,这个吻落在了她的耳廓上。


    “阿音……”


    凌衡的表情有些沉默,原先直挺的脊背也莫名有些弯。


    他抓着她的手,指尖颤抖,良久,才有些不可置信地挤出几个字。


    “你是不是——”


    “旃檀,你能不给我倒杯水来。”


    她忽然开口,凌衡松了一口气,立刻起身,取过案上的水壶,为她斟了一杯温水。


    然后,双手捧到她面前,温声道:


    “阿音,小心烫。”


    沈清音没有接也没有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的清水,摇摇头。


    “我想喝茶。”


    凌衡微微一怔,却没有迟疑,立刻应下。


    “好,你等着,我这就去拿茶叶。”


    却听得沈清音又道:“我要喝雨前龙井。”


    雨前龙井。


    这是江南的茶,也是清明前后才应季的茶。


    先不说她现在要喝,只能喝陈茶。


    便是说这雨前龙井在晋州实在难找。


    晋州临近北境,民风粗犷,售卖的多是粗茶,这种江南的茶叶极难买到。


    但凌衡还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好,阿音,你先等着我,我去给你找。”


    答应的痛快,找起来却麻烦。


    凌衡派人找遍了库房也没有找到。


    于是他顾不上外头还在下大雪,当即披上大氅亲自策马进城,在夜色中敲开茶商商铺一间间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终于买到一小罐去年的雨前龙井,匆匆赶回府中。


    归来之时,沈清音见到的凌衡鬓角还沾着雪花。


    他纤长的睫毛都被染白,一身的夜风寒露,气息略显有些急促。


    却是顾不上歇息,凌衡立刻洗杯投茶,为她泡好一杯雨前龙井再度端到她面前,又献宝似的看向她。


    “阿音,抱歉,只买到了上一年的陈茶,你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没说这一路上的不易,只是一直在讲“对不起”。


    沈清音看着杯中碧绿清亮的茶汤,茶香袅袅升腾,氤氲了她的眼眸。


    凌衡还在摇着不存在的尾巴盯着她。


    她却再次摇了摇头,将茶盏推开,平静道:


    “我不要这个了,我想要一开始那杯温水。”


    若是换作旁人,被这般反复折腾,少不得要心生不悦。


    但凌衡却依旧一丝一毫的生气都没有,又笑着应了一声“好”。


    随即将那杯来之不易的龙井茶被他搁到一旁,凌衡重新取过干净杯子,为她兑了一杯冷热适宜的温水。


    沈清音终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他出门一趟被冻得又冷又僵的手背,忍不住望向他。


    半个时辰里,他为她的无理取闹忙前忙后。


    被她拒绝后也毫无怨言,自始至终都笑意盈盈地盯着她。


    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男子,一直在伺候她。


    她捧着温热,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旃檀,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去做?”


    凌衡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随即,那诧异化作万分的笃定。


    他站着,用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回道:


    “那是自然。”


    得到想要的答案,沈清音放下一口没动的水,猛的起身,环抱住凌衡劲瘦的腰身。


    “那旃檀,我们私奔好不好?”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然后,仰头,将下巴搁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抬眼,与他四目相对,眼底映着烛火的微光。


    “……咱们什么都不要了,什么恩怨和仇恨都抛下罢!咱们就去寻个乡下做对寻常夫妻,安安稳稳过地过我们的小日子。”


    沈清音终于承认,她看出了他的野心。


    也看到了他那双温柔的眼中潜藏的、蠢蠢欲动的仇恨之火。


    且不说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凌衡,接受不了曾经心如明镜的少年变成被仇恨裹挟的反贼。


    单单说,他是在造反呐。


    大齐国境百州,拥兵千万。


    区区几十州的兵力,便能轻松打下一个弹丸小国。


    是以周边数国无一不对大齐俯首称臣。


    便是裴誉一个文臣,想来手中能调动的兵力,也断然不会比旃檀的少。


    更何况旃檀还没有军费。


    她不愿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必死的结局。


    女人的眼泪在他黑色的里衣上迅速蔓延开来,仿佛一滩墨池中滴进的无暇露水。


    凌衡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眼中翻涌着的情绪,有动容,有挣扎,有痛楚。


    然而更多的,却是身不由己。


    他不确定他的弥天大谎,是不是已经被她知晓。


    还是敏感聪慧如她,已然猜到了他的谋划。


    凌衡只是想,三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天真。


    可他却比谁都想守护她的天真。


    所以,他不能直说,说他与她,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两个人这么简单了。


    他身后的兄弟们,赌上祖宗十八代跟了他,跟着他英名尽毁,跟着他在北朔受苦,也跟着他为了一段不知道能不能成就的大业出生入死。


    所以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将他们的性命不当回事。


    他更是不知该怎么说,他想说阿音啊,我早就不单单是凌衡了。


    而是昔日的定北王世子、如今的北朔驸马,曾经的……


    大齐先太子遗孤。


    许多许多的人都需要他的身份。


    需要打着他的名号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他想要的,一开始仅有一个她而已。


    凌衡记得,三年前,他顶着“玉面修罗”的名头被燕帝派往北境戍边,那也是他第一次挑大梁。


    率军出城那一日,他铁甲银盔,盔缨随风飞扬,上京百姓沿街夹道相送。


    人声鼎沸的喝彩声中,他怀中揣着那枚与她成对的玉佩,还揣着母妃给他搽脸的润肤膏,他的身后,是同他出身入死多年的弟兄们。


    阿璋也骑着马跟着他身旁,正厚着脸皮接下姑娘们递来的瓜果。


    沈璋眼看着怀里揣不下,这才朝他递过来一根香蕉,笑着问他吃不吃。


    凌衡记得,那回临行前,母妃曾问过他,要不要先把他与阿音的婚事定下来。


    便是他军务繁忙,分身乏术,婚书也大可交由旁人代写,毕竟世家大族皆有这般规矩。


    因此世家的许多男人,直至妻子离世,都尚不知晓妻子的名讳。


    但凌衡却拒绝了,他同母妃说,婚书他要亲自写。


    不仅如此,他要拿实打实的军功求娶阿音。


    他再也不要将她藏起来,而是要给她整个大齐最尊荣的婚事。


    他知她性子敏感、多思、共情能力强,就算没做错事也会反省自己。


    所以他想给她最好最深厚的底气。


    凌衡还记得,彼时,意气风发的他抬眼望向天边的朝阳、望着金红霞光铺满整片天际。


    还以为一切都会顺着他所想的如愿实现。


    但那些美好,却都随着平阳关一战不复存在了。


    他能守护她的天真,但局势却容不得他天真。


    “阿音。”


    凌衡张了张嘴,酝酿许久,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叫人听不真切。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接到消息,裴誉被狗皇帝自上京派往了幽州,有宁远将军的陪同,还带了许多兵力。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局势也容不得他当逃兵。


    男子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音眼眶一红,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般汹涌滚落,无声地、彻底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凌衡也再说不出半个字,他只伸出双臂,紧紧将她搂入怀中,用尽全力抱着她,另一放在她背上的手上下抚摸着替她顺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也叫滑至下颔的泪水流进她的发间。


    两个人都一声不吭,都在无声地落泪。


    这时,他们都不知道,一味地沉默,只会让他们更快地失去对方。


    凌衡想,或许他可以说,或许她能接受。


    但在这之前,他想先说些话哄她,让她展露笑颜。


    然而,却有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外廊下。


    白蕲道:“殿下,晋州刺史卢祎卢大人到了。”


    凌衡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强迫自己温声对她嘱咐道:


    “……阿音,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处理一些事,很快便回来。”


    他这个该死的卢祎,传召了整整一日都不见人影,偏偏挑天黑之后才登门。


    直到沈清音松开他,凌衡才收回空了的双臂。


    他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下沈清音一人独坐。


    来时还觉得无比温馨的居室,此刻在她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这哪里是居所,分明是凌衡特意为她精心打造出来的一座金屋。


    外表看着华美,却谁也说不清内里是不是早已腐烂。


    卢祎。


    卢祎。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这个名字。


    先前她去往璞玉阁替月娘挑选礼物的时候,曾经遇见过卢祎。


    且那一回,还是卢祎替她结了账,裴誉还为此十分不悦。


    后来她听闻,卢祎似乎是送礼没送到位,得罪了张承平,从都察院被贬谪,来到了晋州做刺史。


    如今此人深夜前来拜见旃檀,究竟是前来投效的,还是——


    一个不好的猜测自沈清音心头闪过。


    她再不犹豫,当即朝凌衡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凌衡跟人议事的地方,离她的住处格外的远。


    过去,她只当是他怕打扰到她歇息。


    但此时此刻,一个念头却忽的窜上她心头——


    或许,旃檀是在防备她。


    一路疾行,议事厅果然灯火通明,烛火将窗纸映得透亮。


    沈清音想凑近,但院落四周全是持戈而立的守卫,戒备极其森严。


    她不管不顾,迈步便想往里走。


    然而值守的士兵立刻横起长戈,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她步入。


    沈清音不肯退步,两名士兵亦死死拦着她。


    僵持之际,白蕲自快步走了出来,冷冷呵斥那两名卫兵道:


    “不要命了?沈小姐你们也敢拦!”


    二人登时收了兵器。


    白蕲神色一转,对着沈清音做出一个十分客气的“请”的手势。


    沈清音对白蕲的感觉,有些说不上来。


    她能感受到此人对凌衡的忠心,却又总感觉他对自己抱有莫名的敌意。


    她记得她在北境时也见过白蕲。


    当时,他还只是凌衡麾下的一名小亲兵,对她也很是尊重。


    也不知为何如今为何变了。


    白蕲一路引着沉默的女人向内走去,最终,在厅堂后方的木窗前停下。


    这个角度极其巧妙。


    隔着糊着纱纸的窗棂,沈清音能看见屋中的景象,屋中的人却想不到回头来看她。


    只见凌衡背对着她坐在太师椅上,精壮庞大的身躯,将跪在地上的卢祎几乎挡的严严实实。


    也不知卢祎说了些什么,凌衡笑了笑,随后,闲庭信步地起身,抬足,狠狠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卢祎踹翻在地。


    卢祎毫无防备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吃痛地捂住被踹的仿佛裂开的肩胛骨,用力地大喘气求饶。


    “殿下……殿下不要……求你……求你听我解释啊……”


    凌衡没理他,只是咬着牙往前走。


    沈清音连忙往侧窗走去,却看到男子素来温和的脸上,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狠厉,他的眼中布满可怖的红血丝。


    “听你解释……听你胡诌才对罢?”


    凌衡随手抄了把椅子,朝着地上的卢祎重重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巨响。


    门外的守卫们听到这动静头也没回一下,似乎是见怪不怪。


    凌衡垂眸,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倒地蜷曲的卢祎。


    一下一下,缓缓点着头,语声压得极低。


    “三年前,我传信命你娶了她,你倒好,自作聪明把她送到了裴誉的床上——”


    “卢祎,你真是有本事啊!”


    第78章 大结局(上)(修)


    接下来发生的事,沈清音便不知道了。


    她还未听清卢祎的回复,白蕲已快步走到她身侧,牢牢捂住了她的双眼。


    武将的掌心带着粗糙的触感,将窗内的景象彻底隔绝。


    不等她反应,白蕲便半扶半架着她原路折返,将她送了出去。


    被带出去时,沈清音整个人都是懵的,神魂仿佛还停留在方才那扇窗棂外。


    那一幕带给她的震惊太过巨大,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沈清音还记得,母亲陈氏曾给她准备和凌衡的避火图时,说那定北王世子是在榻上都舍不得对她用力的男子。


    这话虽说让当时还未出阁的她听得羞红了一张脸,却是话糙理不糙。


    毕竟试问一个对受伤的鸟儿都能起怜悯之心的男子,又怎会有坏心思?


    先不说三年前的事,究竟如何。


    便是说她记忆中那个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温和有礼的男子。


    仿佛历经这三年,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俨然变成了另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一路被白蕲带着,廊下灯笼的光影在她眼前明明灭灭。


    沈清音走着走着,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


    “……白将军,三年前,琼林宴上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静宁公主设计我——”


    “沈小姐,抱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白蕲便出声打断了她。


    白蕲的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带着几分为难,语气低低的。


    “殿下交代我,此事不能同您说,若是叫他知晓我口风不严,我的下场,不会比卢大人好。”


    沈清音被他这副模样堵得说不出话。


    硬要说的话,这白蕲浑像是……


    外室同正宫说话的模样。


    她跟着他,愈发心不在焉。


    直到走了许久许久,都没有到她的住处,沈清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走这么远的路。


    “白将军……”


    她刚想问白蕲是不是带错了路,然而目光不经意瞥向一旁,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不远处,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一名女子正一丝不挂地从里面狂奔出来。


    她的长相是中原人,却是同那夜的北朔女子一样发丝凌乱,满脸泪痕,口中发出凄厉的哭喊。


    “不要啊——求求各位爷放过我罢!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了!让我死了罢!”


    她哭的撕心裂肺,可身后紧跟着几名士兵却是几步便追上了她,毫不留情地、粗暴地抓住她的四肢。


    “放过你?你男人对我们赶尽杀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受不受得了啊?回来好生伺候我们罢!”


    他们根本没意识到旁边还有旁人在场,当着沈清音的面,几人抓着女子的四肢便将她高高抬起,往那间矮房子里拖去。


    女子拼命挣扎,四肢乱蹬,却根本挣脱不开。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晓多说。


    “哕——”


    沈清音看得胃里翻江倒海,撑着廊柱便干呕了一声。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那间矮房子里又传出许多女子痛苦的尖叫与哭嚎声。


    好多人,好多女人,她们一声叠着一声,喊的撕心裂肺,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哀嚎。


    沈清音再也忍受不住,死死捂住嘴,几乎是逃也似地往前狂奔。


    她跑啊跑,拼尽全力往前跑。


    直到身后那些凄厉的尖叫再也听不见了,她才终于停下脚步。


    扶着一旁的树干,弯下腰,使劲地呕吐起来。


    她真的吐了出来。


    方才喝下的温水与今日吃下的食物全然吐了个干净,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还在不住地干呕。


    胃液灼烧着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她吐得撕心裂肺、几乎直不起腰的时候,余光却见一方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同上回裴詹一样,她虚弱且惊恐地地抬起头,却发现白蕲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此刻正举着手帕,平静地看着她。


    仿佛方那些场景,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


    沈清音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污渍。


    她的胃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喉咙像是被火烧过,可她还是强撑着直起身子,哑着嗓子问白蕲。


    “那些女人……是?”


    “军妓。”


    白蕲面不改色地回答,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


    “每个军营都有,沈小姐头一回见,觉得恶心也是正常的。”


    “可是以前都没有!”


    沈清音浑身一震,愤怒压过震惊,她几乎是对着白蕲吼了出来。


    “你们究竟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发泄的!这种行为是禽兽!你们家中就没有女眷吗!你们都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吗?!”


    “沈小姐,您吼我也没用。”


    白蕲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这是殿下的意思,您若有不忿,大可以同殿下说。”


    殿下……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浇的沈清音浑身一凉。


    她真的将白蕲的话听了进去,梗着脖子,转身就要往凌衡议事的地方冲,要当面问他个清楚。


    可她刚迈出两步,手臂便被白蕲一把牢牢抓住。


    “沈小姐,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殿下,要知道这些女子可不无辜。”


    白蕲死死扯着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她们都是三皇子的女眷。三年前,就是三皇子、二皇子,伙同以胡家为首的一众臣子泄露军情,导致沈将军被俘,殿下亦折了进去。”


    “平阳关一事,逼得王爷与王妃齐齐自缢在王府,逼得表小姐从高门贵女变成了人尽可夫的妓女。”


    “她们过去的荣华富贵,都是踩着定北王府与你们沈家的尸骨享受到的,如今,她们也该为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付出代价。”


    沈清音彻底懵了,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三皇子……


    平阳关一役,居然同三皇子有关吗?


    那么,三皇子被毒杀的事,难道真是旃檀做的?


    那二皇子呢?


    白蕲似乎看穿了她眼底翻涌的所思所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出来的轻飘飘的,却令人胆寒。


    “放心罢,二皇子也马上了。”


    ……


    七日后,二皇子遇刺身亡的消息传遍整个大齐。


    没过几天,沈清音路过那处矮房子,见到里面又多了几张生面孔。


    不用再问了。


    她在心里暗自想道,皇家猎场时见过的那个北朔女人,就是凌衡营中的军妓。


    那他呢?


    他也同那些男人一样进过矮房子吗?


    那些女人苦苦哀求的时候,他也跟那些男人一样无动于衷吗?


    这半个月来,沈清音数次想要寻到凌衡,想问清军妓的事,想问清琼林宴的事。


    更想弄明白三年前他究竟经历过何等惨痛遭遇,以至于性情大变至此还要在她面前扮作曾经的模样。


    可每一回都无功而返。


    自那夜过后,凌衡好似刻意在回避着她。


    芜花尚且不知她已经从白蕲处知晓了了大半内情,依旧在假模假样宽慰她,说殿下军务缠身,实在是忙的分身乏术。


    沈清音抬眼看向她,淡淡道:“是在忙着造反吗?”


    芜花闻言,顿一顿,片刻后才扯出一抹笑。


    “沈小姐可真会开玩笑。”


    又过了三日,凌衡率领一众大军整装开拔。


    沈清音立在晋州的城墙上,遥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日光下,凌衡一身耀眼银甲,身姿挺拔,威风极了,他胯「下的骏马四蹄翻飞,骑行得极快。


    身后部将骑兵要奋力策马,方才能够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他高坐马上,是那张俊美夺目的脸,可眼神中,好似又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变了。


    “沈小姐安心。”


    芜花走上前,为她拢了拢被寒风掀动的披风,轻声道:


    “殿下此行,是去往幽州,不日便会回来,到时候您就会见到他了。”


    幽州?


    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一股砭骨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沈清音的心神,她的心底仿佛坠下一块沉石,令得她惴惴难安。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芜花,急切问道:


    “可有法子能带我一同去往幽州?”


    “这……殿下特意吩咐过,万万不能让您前去。我带您去并非难事,可若是让殿下知晓,他定然会怪罪我监护不力。”


    芜花面露为难,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除非……除非您肯戴上面具,叫殿下完全认不出您的模样。”


    沈清音眼神一凝,脱口而出,“给我罢。”


    “什么?”


    芜花一愣,没料到她会这般答复。


    沈清音笃定道:“人皮面具。”


    芜花迟疑片刻,才自袖袋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这一张脸,和上一回沈清音见过的那张又不同,但肌理纹路依旧逼真。


    沈清音垂眸打量着这张面具,喉间发紧。


    “这该不会是真人的皮做的罢?”


    芜花一怔,转瞬又扯出笑意,那笑容不自然极了。


    她并未正面作答。


    就这样,沈清音混进了攻打幽州的后勤兵的队伍之中,负责给军中士兵烧火做饭。


    好在她本就个子不算矮,裹上男装,混迹在身形相仿的一众后勤兵之间,并不显得突兀。


    直到某一日,一名士兵打饭时路过,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顺口唤了一声。


    “文郎?”


    沈清音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那人便凑上前来,语气熟稔道:


    “死小子!咱们从前都去应征过三皇子的幕僚啊!怎的!你做了三皇子座上宾,就不认得我这个落选的啦?欸?等等,我不是听说你被杀了么?你怎么也被捉来烧饭啦!”


    文郎。


    沈清音忽然记起,当初凌衡在李家母女面前所用的假身份,正是文郎。


    原来世间当真有这么一个人啊。


    她指尖轻轻抚上脸上贴着的人皮面具,脊背升起一阵刺骨恶寒。


    芜花没有骗她,原来旃檀奔赴幽州,真的是来打仗的。


    他将这件事瞒得她严严实实。


    直到抵达此地几日后,沈清音方才知晓,白蕲还是说保守了——


    北境直至晋州的大片疆土,早已被凌衡同各州细作里应外合,逐一攻下。


    如今只要将幽州攻破,便可长驱直入,乘胜追击,直逼上京。


    芜花每日都寸步不离跟在她身侧,沈清音也心知,此番能够顺利来到幽州,定然是白蕲在暗中安排。


    不知是不是沈清音的错觉,她觉得芜花似乎并不是那么忠于旃檀,她与白蕲一样,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大业。


    大业是什么,沈清音尚且不知道。


    她只隐约意识到,旃檀,更像是他们这些人推到台前的、一面象征性的大旗。


    毕竟天下苦燕帝已久,这些年来徭役重赋税高,恰逢旱灾,听闻有的州百姓们竟开始易子而食。


    燕帝又好战,是以战事不断,劳民伤财,以裴誉为首的主和派被群臣孤立,燕帝一直在重用以张承平、胡家等主战派。


    所以此次和谈,沈清音想,她早该意识到这是燕帝给旃檀设下的圈套。


    旃檀……


    沈清音不是傻子,也曾听说过先太子借着火灾从宫中逃走后,同宠妾一道被逼至悬崖边坠崖而死的事,只是先太子的遗孤是否还活着,民间对此一直众说纷纭。


    莫名的,她想到了旃檀与定北王夫妇的长相,似乎并不相像。


    更莫说燕帝夺侄媳之事,早就是天下皆知。


    一定要说的话,旃檀似乎也是民心所向。


    晚膳过后,领班额外多给发了沈清音两个粗馍馍。


    裹胸布勒得她胸口整整疼了一日,于是她接过吃食,便着急地钻进了一处角落,想着松开些许束缚,却听见两名巡营士兵并肩走过的脚步声。


    “……殿下已经发话了,待到攻破幽州,便赏咱们屠城三日。”


    “我也听说了,他娘的!这般一来,军费不足的难题便能迎刃而解!乌衣堂那边早就拿不出银两了,殿下准许咱们屠城,简直是天大的犒赏!”


    “可不是嘛,我听说幽州富商云集,那城中女子,嘿嘿……也远比咱在北境的水灵!”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


    夜里天寒地冻,沈清音小心翼翼望去,还能看见他们说话时口中吐出来的团团白气。


    屠城?


    曾几何时,旃檀戍守北境,每每领兵击退北朔军时,都要避开对方军中的老幼妇孺。


    如今,他真的会忍心将刀刃转向自己人吗?


    沈清音钉在原地,回味着方才听到的话语,只觉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大半。


    ……


    攻城那日,沈清音瞒着芜花,寻机会敲晕了一名小兵,顶替了对方的位置。


    这般做的好处,是可以近距离望见马上的凌衡。


    可凶险却也在此处。


    她只是个无名小卒,并无配马,一旦战事触发,她连跑都跑不过别人,极有可能就此殒命沙场。


    但沈清音想到听来的那些话,便紧紧攥住手中沉甸甸的长剑。


    抬眼望去,对面便是幽州的护城楼。


    凌衡所率领的五万大军列阵于城下,军容浩荡,旌旗蔽日,队伍铺展在旷野之上,慑人心魄。


    然而预想之中的大战,却并未如期爆发。


    战鼓未响,便见对面城楼之上,缓缓升起了一面黄旗。


    这是战事之中,表示的是议和的信号。


    紧接着,城楼之上,竟走出一个沈清音万万没想到会见到的男人——


    裴詹立在城头,厚重的盔甲将他全身遮掩,也叫人很难一眼看出,他早已是一名阉人。


    凌衡眯了眯眼,他没有发话,所以全军上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主帅的命令。


    直到幽州城门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一名使者手捧一卷竹简,从中走了出来。


    他脚步走得极慢,在场每一个人,都不自觉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使者垂首一步步行至阵前,将手中的信简呈送到凌衡的马下,尖细的嗓音响起。


    “幽州前军司马裴詹,特遣在下带信前来拜会驸马殿下。”


    凌衡闻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些天他屡战屡胜,势如破竹,所到之处皆是他麾下之物,他早就杀红了眼。


    是以现下,凌衡对着这故作玄虚的东西,只觉影响了他前进的步伐。


    但是,裴詹。


    他记得是裴誉的堂弟罢。


    倒是也不是不能抽空陪他玩玩。


    思及此,凌衡手腕微微一动,大刀刀背向前一挑——


    那使者猝不及防,还以为凌衡要杀他,吓得仰面跌坐在地,手中的竹简则被凌衡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偏不倚地落到了白蕲手中。


    “念。”凌衡言简意赅吐出一字。


    白蕲顺从地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力极强,令得阵中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吾乃上京裴氏第十六代子孙裴詹,现任幽州前军司马,已听闻殿下连破四十余州,且善待城中百姓,吾为一州父母官,不愿看见战火荼毒生灵,祸及幽州百姓,胡愿遣使前来议和。只要殿下应允吾一件事,幽州便开城归降——”


    说到这里,白蕲话音忽的顿住。


    “殿下……”


    他双手捧着竹简,递还给旁侧的凌衡。


    凌衡看懂了白蕲的犹豫,慵懒地接了过来,垂眸扫过竹简之上的文字,却见——


    [殿下不必问吾是如何得知沈氏女正在殿下军中,吾只求能够与此女共度一夜。


    殿下不必忧心,吾已是阉人,一夜过后,沈氏女并不会受实质损伤,更不会有孕。


    吾知殿下视沈氏女为珍宝,然,还望殿下能够考虑考虑,以此条件,便可让您麾下将士免去伤亡,幽州城内的富商们积攒的财帛,早就被吾收归私囊,若是殿下愿意答应吾的条件,这些金银钱财,吾尽数献出,充当殿下的军费,且军令亦一道奉上,幽州军愿为殿下调遣]


    沈清音一动不动地站在将士们中,斜着眼睛悄悄打量着凌衡。


    方才白蕲的停顿,再结合城头上站着的裴詹,她心中便已经猜到了竹简上接下来的内容。


    同时,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见,凌衡在看完竹简后——


    犹豫了。


    沈清音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若是从前那个旃檀,她可以无比笃定,他此刻所想的,只会是如何将裴詹挫骨扬灰。


    但一想起他军中那些军妓的惨状,她却是发起抖来。


    凌衡,他会不会,真的将自己交出去。


    毕竟她一个女人和上万的将士,孰轻孰重。


    作为主帅,凌衡只要将她交出去,就可以利益最大化。


    沈清音看到白蕲凑近凌衡,似乎是在劝他早些做决定。


    她握住剑柄的手悄然收紧了几分。


    “咻——”


    就在沈清音心神纷乱之际,却骤然听见一声凌厉的弓弦震响。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城头之上的裴詹,后背正中一箭。


    那人箭术极好,直接将裴詹一箭穿心。


    也令得裴詹身躯一晃,竟自高高的幽州城楼坠落,重重摔落在地。


    他的身下,漫开一大片刺目的血迹,在薄薄的白雪中格外显眼。


    众人也看到了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模样。


    然后,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从裴詹的尸体,挪向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却见到是一个身量高大颀长的男子站在那里,


    他面如寒山覆雪,眸沉如古井无波,玄色的衣袍更衬得他肤色粉白,远远望起,贵气逼人。


    “裴誉?”


    凌衡嗤笑一声,笑时眼尾微挑,动人心魄。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赶来了,看来我真是小瞧他了。”


    沈清音看见裴誉将手中的长弓,递还给身侧的宁远将军。


    随即,他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竟直接一剑斩断了那面被裴詹亲手升起来的、象征议和的黄旗旗杆。


    “凌衡,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罢。”


    裴誉冷冽森寒的声音,借着城楼的铜号被扩音传了下来,响彻阵前——


    “你的妻子北朔公主,连同其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现如今都在我的手上。你若是敢再往前踏进一步,我便将你的妻子与孩子一并斩杀。”


    “我的妻子……与孩子?”


    听闻这番话,凌衡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得格外张扬,笑声也落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沈清音手心出了汗,心被裴誉的一番话和凌衡的反应悬的高高的。


    却见凌衡笑完,手中大刀高高一挥,朗声喝道:


    “笑话!我早就服下过绝嗣药,她哪里来的孩子!”


    “裴誉,你便是要寻个由头威胁我,也要事先做好调查罢!”


    他身后的一众亲兵听罢,亦哄然笑作一团。


    也许后面的大军根本就没听到主帅说了些什么,但是总之跟着笑就对了。


    沈清音夹杂在人群之中,也只能跟着勉强扯出笑意,心底却掀起滔天骇浪。


    不久前,裴誉曾同她说过,那绝嗣药乃是北朔秘药,男子一旦服下,便再无生育的可能。


    试问天下,又有谁愿意追随一个注定没有子嗣的将领起兵造反。


    旃檀就算服下绝嗣药,也万万不该当众,把这件事告知这么多人。


    所以,她断定,旃檀此话定然是在哄骗裴誉。


    但按照她对裴誉的了解,裴誉并不是那等会信口胡诌之人。


    倘若此话属实,那裴誉口中的、身怀身孕的北朔公主,又作何解释?


    旃檀从前明明同她说过,他有为她守身的啊……


    无数疑问乱糟糟缠绕在沈清音的心底。


    但还不等她理清,就看到裴誉抬手一挥,便有两名禁军押着一个女人走上了城楼。


    那女子五官深邃且立体,眼窝微陷,鼻梁高挺,一身北朔风格的织锦长袍,头上还戴着北朔独有的珐琅彩头饰,一眼望去,她比沈清音见过的任何一个北朔女人都要好看。


    而且,她真的大着肚子。


    那个孕妇高高隆起,一看便知不就就要生了。


    沈清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见裴誉立于城头,居高临下道:


    “北朔公主在此,凌衡,你若是再往前一步,我即刻要了她的命。”


    “你想清楚了,你究竟是要不一定能到手的江山,还是要唾手可得的美人。”


    北朔公主被两名禁军死死押着,哭得从脖颈到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她的泪水顺着精致的脸颊不断滑落,对着城下的凌衡撕心裂肺地大喊,也不知在喊些什么。


    总之北朔语夹杂着哭腔,沈清音在一片模糊中,隐约听到——


    “……你答应过我的,你为什么要骗我,骗子!你个恩将仇报的大骗子!”


    听清这句话后,她愣住了,在裴家时那种意识不由自主抽离身体的感觉又来了。


    可旁侧的士兵们却是一脸淡定,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局面。


    还有个大哥热情地提醒她不要走神。


    沈清音只能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就看到为首的凌衡接过白蕲递来的长弓。


    然后,搭箭、开弓、拉满。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他瞄准城头,毫不犹豫地松了手指。


    箭矢破空,呼啸而过,直直射向了北朔公主。


    凌衡的箭术极好,同沈清音在北境时见到的一样好。


    单单一箭,便从北朔公主大着的肚子射穿了出去。


    沈清音看到北朔公主蓦然喷出了一大口血,猩红的血雾在半空中炸开。


    看到她的眼睛骤然瞪大,双手死死捂住被箭贯穿的腹部,她的腹部剧烈地动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看到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不断从她的嘴角涌出。


    最终,北朔公主的身体晃了晃,在两名禁军错愕的眼神中软软滑落,一头,倒在城头的砖石缝隙里。


    临死前,她的一双眼睛还死死望着城下的凌衡。


    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他会亲手射杀她和腹中的孩子。


    沈清音面具下的脸血色尽褪,周遭的笑声似乎都隔着一层屏障传来,叫她听得模糊不清。


    她想,她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旃檀。


    果断、狠绝、没有半分犹豫。


    就算这不是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便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孕妇,他都能狠下心一箭射杀。


    他真的变了。


    这一箭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凌衡会是这般反应。


    沈清音能感受到,以裴誉为首的齐军也懵了。


    是以此刻,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然后,凌衡对着城上的裴誉大喊。


    “裴誉!你莫要以为你抓住了我所谓的把柄便能要挟我!你的把柄我不会用,但你身边人的把柄,我也有!”


    凌衡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亲卫便将一对母女揪了出来,推到阵前。


    沈清音定睛一看,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这不是冯安庆的妻女么?!


    曾经在宫宴之上,她见过她们的!


    来不及疑惑,她便见到裴誉身后忽然冒出了一个中年男子。


    冯安庆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对着铜号撕心裂肺地大喊。


    “殿下!不要啊!”


    “求求你了!求求你放过我的妻女!她们都是无辜的!都是无辜的啊!”


    凌衡立于马上,目光冷冷扫过城头,不疾不徐道:


    “苍术,这三年来你在大理寺干得事业有成,还顺带家庭美满了!但你莫忘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如今大业将成!你也是时候该回来了!”


    冯安庆却是不说话,一个劲儿地流泪摇头。


    作为凌衡派到大齐大理寺的细作,他曾经为了巩固身份,娶了个妻子。


    但三年来他领着每月照发的俸禄,回家便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妻子温柔,女儿可爱,虽清贫了些忙碌了些,却也叫他忘了从另外北朔吃苦的日子。


    冯安庆曾一度想,他做完将表小姐送回殿下手中的任务后,便要向殿下坦白,他不回去了,他不要再当细作了。


    无论北朔和大齐打成什么样,他谁也不帮,他只想守着妻女过安生日子。


    但坦白的信传出去的当日,冯安庆回到家便发现。


    妻女不见了。


    再见面,已是此刻。


    妻子抱着怀中的女儿,在一众身着甲胄手持刀枪的士兵中,显得是那样单薄瘦小,像两株被狂风卷到阵前的弱草。


    她们甚至连哭喊都不敢太用力,只紧紧依偎在一起。


    小小的女儿吓得脸色惨白,攥着母亲的衣裳一颤一颤。


    但她们却是冯安庆的天是他的地是他的一切。


    凌衡见冯安庆一直对着自己摇头,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他的心也冷了。


    佛曰:从喜生忧患,从喜生怖畏。


    他后悔给派出的细作安排了妻子,也没想到曾经心硬如磐石的苍术、他培养出来最厉害的细作,也会过不了情关。


    于是凌衡也学着冯安庆的样子,摇摇头,带着悲悯的神情,又射出一箭。


    弓弦震响,箭矢直直射出,一箭贯穿了冯安庆的妻女二人。


    锋利的箭镞洞穿妇人的胸膛,又带着未尽的力道,扎进怀中稚童脊背。


    鲜血瞬间浸透了二人身上的衣衫,温热的血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涌。


    妇人身体猛地一颤,死前还将浑身抽搐的女儿护在怀中。


    她的手臂痉挛般收紧,指尖徒劳地想要去按住女儿的伤口。


    可鲜血却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缝之间淌落,染红脚下的泥土。


    母女二人依偎着向下瘫倒,孩童的脑袋率先无力地歪靠在母亲肩头,女人意识到这一点,方才还尚存的一点生气,转瞬便消散殆尽。


    “殿下威武!一箭双雕!”


    白蕲在旁边拍着手大喊,亲兵们也跟着振臂大喊,士气一时高涨。


    城楼上的冯安庆已经目眦欲裂,几乎要疯了。


    “啊啊啊啊啊!!”


    他嘶吼着扑向前方,却被裴誉的人死死按住。


    “放开我快放开我——!”


    冯安庆的声音都破了。


    裴誉不忍地闭了闭眼,让人将他架了下去。


    凌衡这边喊声震天,沈清音却是感觉天地已经在她眼中扭曲褪色。


    她的心,也好似同北朔公主,还有冯安庆的妻女一样,被射穿了一个大洞。


    她想问他,甚至想给凌衡一巴掌。


    可眼下的场景却容不得她当面质问他。


    凌衡志在必得地笑了笑,高举大刀,大喊一声。


    “夺了幽州,赏全军屠城三日!”


    然后,她就看到他领着五万大军直往前冲。


    战鼓擂如同惊雷,黑压压的兵潮如同奔涌的潮水向着幽州城门席卷而去。


    马蹄声、喊杀声震天。


    攻城之战惨烈地展开了。


    又有大炮轰鸣,又有火球抛掷,火光冲天中,箭矢自城楼之上如雨倾泻而下。


    沈清音看到火光在凌衡的身侧四处炸开。


    但凌衡却丝毫没有退却,长刀将迎面飞来的箭支轻而易举劈飞。


    他高声喝令,一部分人便架起云梯向着城墙扑去,另一部分人直冲城门,撞木撞击在厚重的城门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城门破了,齐军也被迫出来迎战。


    两军相接,厮杀声震耳欲聋。


    凌衡一马当先,冲在阵列最前方,眼底是势要破城的炽烈野心。


    长刀所指,全军皆向幽州城悍然压上。


    他领兵多年,排兵布阵极为厉害,指挥若定,大军分散推进巧妙地躲过了城楼上倾泻而下的箭雨,一步步逼近城墙。


    她被旁边的热心大哥救了好几回,好几次刀枪都擦着她的身子过去。


    她知道自己根本反应不过来,再这样下去不仅自己会死,还会拖累大哥。


    于是她便趁着混乱挤在人群里,悄悄往外走。


    沈清音堵着耳朵,感受到旁边的地都被打的吼得震动。


    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呛得她喘不过气。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腿越来越软,却倏然感受到自己的腰被一条长鞭紧紧缠住。


    然后,持鞭之人往上一扯,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下一刻,沈清音就坐在了马上,落在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女人侧头一看,就看到了裴誉那张阴得能滴出水的脸。


    裴誉低头看着她,冷若寒潭的眼神中,却藏不住痴迷与欣赏。


    “沈清音,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他慕强,喜欢厉害的女人。


    沈清音求他时他不为所动,可她纵身一跃跳下悬崖时,他却忍不住被她深深地吸引。


    唯独不能忍受的是,她是为了别的男人才跳崖。


    沈清音被他搂的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受得到他灼热的身躯透过衣裳传了过来,叫她整个人僵硬地处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周围箭矢呼啸而过,却都被三名暗卫和禁军们挡下了。


    他们身处混战之中,竟然毫发无损。


    沈清音很紧张,心跳如擂鼓,她抬眼问裴誉:


    “你、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脸上戴着人皮面具,身上穿的是小兵的衣裳。


    便是连共同作战的人也没发现她不对。


    但裴誉却仍旧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话音刚落,却察觉到裴誉搂在她腰上的手紧了些,大拇指还不老实地,在的她软绵处按了按。


    然后,男人便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回答她道:


    “这还用认吗?站在城墙上,只有你这里最鼓。”


    “裴誉!”


    沈清音气急,被他的无耻气的有些想吐,偏偏被他搂得挣也挣不开。


    裴誉骑着马,带着她绕了战场一大圈,最终从后方城门进了幽州城。


    直到周围没有了打斗声,沈清音才瞅准时机,袭击了他被她扎穿的那只手,又对着他的心口使劲一撞——


    裴誉一吃痛,手上力道松了松。


    还没来得及坐稳,就被她一把推下了马。


    裴誉刚要坠地,就被西岭和东川一左一右给接住了。


    他捂住痛得发闷的心口,抬眸,看向马上的沈清音。


    只见她骑着比她高许多,也大许多的黑色名驹,手握缰绳,动作自如,发丝在风中卷起好看的弧度。


    那英气逼人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裴誉眼中不可控制地掠过一丝惊艳。


    随即,他又想起他曾经看到的、胡元明呈给他凌衡心上人的画像。


    上面的女子骑马时也是这般英姿飒爽,眉眼飞扬。


    此时此刻,画上的画面,与眼前的女子忽然重合了。


    结合他才调查到的,沈清音年少时,曾被沈老将军带到北境去过。


    且那一回凌衡也去了。


    想也知道,她的骑术定然是凌衡教的。


    思及此处,裴誉推开了两名暗卫,对着被她骑远、准备骑出幽州城的名驹,将食指与拇指放在口中,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随后,沈清音的马儿就不受她控制地调转方向,往裴誉的方向狂奔而去。


    到了裴誉的面前,马儿乖巧地屈膝,将沈清音的脚平稳触在地上。


    沈清音愣住了,怔怔看着眼前这匹方才还由她操控、此刻却全然不听的名驹。


    南风走上前,在一旁高兴地解释道:“夫人,大人的马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便是您当初给那北朔女人的小矮马,也是大人安排的。所以大人才能成功找到被囚禁的北朔公主的下落啊!说起来,此事还多亏了您!”


    北朔公主,被囚禁?


    沈清音一头雾水,还来不及想清楚。


    就看到了裴誉那双狭长的眼睛,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心跳加速,不知道裴誉这回又会疯到什么程度,又会怎么对她。


    却不成想,裴誉会冷喝一声,让在场的四名暗卫和无数名禁军转过去,背对他们,堵住耳朵。


    然后,就在沈清音震惊的目光中,裴誉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他跪在她面前,跪在她距离她腰边一寸的距离。


    他的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位向来自视甚高、高高在上的裴大人,此刻卑微地仰着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痛苦的哀求与卑微的渴望。


    往日天之骄子的骄傲与矜贵,崩塌的一丝不剩。


    他掌心的纱布上还带着被她方才击打出来的的血迹,心口也痛的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身华贵的衣袍也沾染了地上的尘土,这是过去的裴誉所绝不能忍受的。


    裴誉伸出颤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牵起沈清音的手,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讨好地摩挲着。


    他祈求她道:“沈清音,求你了,你别再去找他了!”


    沈清音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眼睫剧烈地颤栗着,像被狂风摧折的蝶翼,死死抿住的唇瓣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想,裴誉曾经说过的话,大抵是对的。


    被仇恨冲击过的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


    裴誉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始终沉默的模样。


    又道:“你便是对我没有感情,你舍得你的两个孩子吗?!”


    他不敢再说凌衡的任何不是,


    也不敢再自以为是地提及他们的感情。


    甚至,他都不敢说是他们的孩子。


    他说了很多,却还是只看到她的泪珠滑过脸颊,淌过下颌,最后一滴滴坠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湿意。


    裴誉晓得他的筹码还不够多,于是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加,急切道:


    “你跟我回去罢!我把林纾,罗禹,还有你大哥沈璋,我沿路上把他们都救了!也都带来了!你难道不想见到他们吗?!”


    纾娘……


    阿兄……


    沈清音终是睁开了眼,被泪水模糊的眼里,映出裴誉跪在地上的身影。


    不多时,她被男人如同一具木偶一般牵着衣袖,带到了幽州都护府。


    然后,在门推开的一瞬间,她就看到了一个女人坐在案边绣手帕。


    那女子垂着头,捏着银针,绣工一看便极好,区区几下,便有一对鸳鸯在素白的帕子上成型了。


    再看她,衣裳素净极了,可料子一看便知极贵,应当是出自花想容的独家云锦。


    而她的长相,却是与素净一点儿也不搭——


    明明是一张清纯干净的脸,眉眼却生的艳色惊人,光是坐着不动,都带着勾人的风情。


    “纾娘?”


    沈清音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声线都颤得慌。


    林纾似乎也没意识到来了客人,她的眼睛茫然地睁开,抬起头。


    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女人。


    沈清音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摘掉人皮面具,于是她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自己原本的面容。


    林纾这才放下手中的绣具,猛地站起来,震惊道:


    “音娘?!”


    她大步走到沈清音面前,下意识就想抱住她。


    却是顿住了脚步,眼神里闪过些许自卑。


    沈清音一愣,看了看旁边的裴誉,还当是裴誉威胁过林纾。


    她立刻对林纾道:“没事的,没事的纾娘,他不敢说什么的。”


    然后沈清音就头也不转地斜斜看向裴誉,“你还要留在这里么?”


    裴誉有些心碎地退至一旁,表情却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他道:“好,那我去将裴栩棠的舅舅推出来。”


    他已然从调查来的结果晓得女儿名字的来历,却没有任何更改的权力。


    他还晓得沈清音与凌衡曾经的两情相悦,甚至凌衡为了给她出头,在酒楼同人大打出手的事,至今还留在大理寺的卷宗里。


    他先前一直不知道,是因为大理寺出了细作,细作刻意隐瞒,所以此番他特意将早就疑心的冯安庆带了过来。


    却没想到凌衡会残忍到直接射杀冯安庆的妻女。


    更没想到沈清音目睹了凌衡的真面目后,还那样死心塌地地想要跑回去找他,连性命都不要。


    想到这里,裴誉的心又抽痛了一下,他捂住心脏的位置,转身往外走。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沈清音与林纾二人。


    林纾这才低下头,声音苦涩。


    “阿音,我当过妓子,我很脏——”


    “纾娘,男人们脏关你什么事?你莫要这样说自己。”


    沈清音打断她,眼眶通红。


    她们看着此次,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自己的身影。


    恰如少时在海棠树下,你追我赶时的两名少女。


    只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曾经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少女,终是被迫长大,长成了如今的样子。


    至此,沈清音眼前的女子,终于与碧山院见到的林娘子重合。


    她是想要冷静的,可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把抱住了林纾。


    与此同时,她们的眼泪也一道无声地流淌了出来,浸湿了彼此的肩头。


    两个闺中密友抱了许久许久,一切都在不言中。


    良久,沈清音终于整理好情绪,抬手擦了擦眼泪,对林纾问道:


    “纾娘,你能同我说说这三年来的事吗?你为何会去江南,又为何会回来,还有旃檀,还有禹娘,还有我阿兄他——”


    “音娘。”


    林纾痛苦地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清音道:


    “这是我阿兄写给你的,他让人传信给我的时候,应当是下属不小心收错了,一道传过来给我了,你看罢,看了就明白了。”


    沈清音犹豫地接过,却见到信封上画着两只比翼双飞的蛮蛮鸟。


    凌衡的丹青不比裴誉的精致,却是常以真情作画,叫看画之人都能隔着他的笔墨,感受到他潜藏其中的、浓厚的情感。


    火漆封口旁,写着同月老庙姻缘牌上一样的、圆润秀气的四个大字——


    [呈于阿音]


    苦行僧曾说过,旃檀是展翅高飞的大鹏。


    大鹏都是独自凌空展翅,遨游于天地之间的。


    可他给她的信上,却是自降身价。


    为了同她两两相依,共生相伴。


    竟是甘愿放弃大鹏的身份,做一只残缺的蛮蛮鸟。


    第79章 大结局(中)


    凌衡被关到地牢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被北朔人不知灌了什么药,只觉有千万只蚁虫在往他骨头缝里钻,痒麻酸胀交杂,让他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平日里能轻松举起百斤大刀的手臂,此刻却是光连抬起来都要耗尽全身气力。


    双腿更是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每动一下,都伴随着一阵颤栗。


    他是大齐最年轻,也是最勇猛的武将。


    若是换做寻常,眼前这些杂碎连他麾下的亲兵都打不过。


    可如今,他们却是将他的手脚用婴儿小臂粗的铁链死死绑住。


    铁链深深勒进凌衡的皮肉,磨得他腕踝血肉模糊,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回荡不绝。


    接下来约莫三个月里,北朔的七位皇子每日轮番来此羞辱他。


    凌衡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新长出来的痂还未愈合,便又有新的伤口覆盖上去。


    鞭痕、烙痕、刀伤……种种交错。


    血水与脓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他的囚衣。


    凌衡用那许久未曾见到过阳光的眼睛,看到他的大刀被摆在刑房内离他不远处的位置。


    恰好处在一个能让他看到,却又够不着的距离。


    那是父王——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养父送他的大刀。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凌衡刚刚击退了北朔军,恰逢朝廷派来的使臣胡元明回朝。


    他便留下沈璋进行防务,自己则是领兵亲自护送胡元明离开北境。


    然后,他又去例行巡营,胸口还揣着那封只待胡元明回去将他近来的战况汇报给帝王、他得了天子口谕便能班师回朝求娶她的婚书。


    凌衡好高兴啊。


    一想到回到上京就能见到她,能用军功求娶她,一想到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将她风风光光娶进王府做他的世子妃——


    他就连巡营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却在此时此刻,胡元明的一个小将折返回来,将一封密信呈于他。


    凌衡没有多想,打开便看,却看到——


    十九年前,燕帝起兵,夺了侄儿的皇位,进京当夜,强幸了侄媳。


    先太子拼死反抗,一把火烧了东宫,带着刚生产完的宠妾和未满月的儿子,一道逃出了皇宫。


    一月后,他们被追兵追至悬崖,先太子一家三口坠崖而死。


    十九年过去,这段往事本来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毕竟先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赵贵妃,与燕帝的女儿静宁公主都已及笄。


    但凌衡却在密信上看到,原来十九年前,定北王妃因胎位不正难产。


    定北王选择了保大人,导致孩子寤生而死。


    赵贵妃为保下先太子的血脉,与定北王夫妇商议,调换了孩子。


    定北王夫妇本就是坚定的先太子一脉,自然不会拒绝这个要求。


    所以十九年来他们对凌衡视如己出。


    凌衡这才知晓,原来,他竟是先太子遗孤。


    非是靠军功封王的定北王之子,而是名正言顺的皇室正统。


    原来,他给自己在及冠前提前取好的字,竟与他那从未谋面的生父给他取的字一模一样。


    他本来应该叫魏檀的。


    凌衡攥紧了手中密信,还来不及消化这个惊天消息,更来不及判断其是真是假,却又惊闻传讯兵来报——


    才被打退的北朔军,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晓得现下北境兵力不足,于平阳关发起突袭。


    沈将军以少敌多迎战,却是被俘了。


    凌衡来不及多想,带着追兵匆忙赶去,见到的却是已经被五花大绑的沈璋。


    沈璋的一只手臂已经被砍了,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然可见,鲜血正顺着断臂处汩汩往外涌。


    北朔四皇子扯着他的头发,将沈璋狠狠摁着跪在地上。


    然后,四皇子看着凌衡,脸上带着恶劣又得意的笑,对着他大喊。


    “凌衡!你看见了吗?你的好兄弟就在我手里!你若是现在弃刀归降!我便放过沈璋,留他一条狗命!但你若是敢往前一步,我现在就立刻割了他的喉咙!”


    沈璋的肩膀还在流血,断肢处的血怎么也止不住。


    整张脸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


    可他还是拼尽全身力气,对着凌衡大喊:


    “别管我!旃檀你赶紧走!他们人太多了!你先退回关外再做打算!别管我——!”


    凌衡何其聪明,一瞬间便想到,这平阳关为北朔与大齐交界,却隶属大齐,地势复杂,关隘重重。


    只有大齐统帅级别的人物,才有完整的布防地图。


    如今北朔兵能够一举进关,直接长驱直入,还生擒了沈璋——


    想也知晓,定然是大齐出了内鬼,与北朔里应外合。


    所以凌衡几乎是瞬间确定了,内鬼是胡元明。


    因为胡元明方才,已经以他成功击退了北朔兵、北境不需要那么多兵力为由,抽带走了一大批兵马。


    如今便是他退回关内,也不一定能保全北境关。


    届时受苦受罪的,除了沈璋,还有边境的无数百姓和将士们。


    凌衡的心底进行着着激烈的争斗,一边是兄弟的性命和满城的百姓,一边是拼死也要冲出去的血性。


    理智告诉他,冲出去,只会全军覆没。


    所以他死死攥着缰绳,攥到指节泛白,目光反复落在被摁跪在地上、血流不止的沈璋身上。


    又看了看身后一张张年轻的、信任他的将士的脸。


    最后,凌衡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大刀放在地上,表情平静。


    “放了沈璋和我的将士们,你们退出平阳关,我归降。”


    是的,凌衡很强。


    他曾以一挑百,连取北朔二十城。


    大齐的“玉面修罗”,到了北朔,也成了人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北朔国师曾算出他生来便是克北朔的命,有他在,北朔就一定会亡国。


    但不可否认,凌衡很天真,他高估了北朔人的信义。


    于是凌衡被关进北朔刑狱的三个月,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然而各种酷刑轮流在他身上施了一遍,他也始终不肯吐露大齐的军情半个字。


    便是各有手段的七位皇子,也惊叹于他的意志力。


    于是,国师出手了——


    北朔国师将北朔安插在大齐的细作呈回来的消息,每日读给他听。


    凌衡被束缚住手脚,身上是层叠纵横溃烂的伤口,俊美的面庞上全是血污与鞭痕。


    他被迫听着北朔国师说。


    说因着他投敌叛国,定北王府被抄了。


    说他那腼腆内敛的表妹林纾,被迫做了妓子。


    说他的未婚妻被多方构陷,在琼林宴上清白尽失、名声尽毁。


    且裴家还不认账,想将她纳做妾室。


    凌衡好恨啊。


    他听着这些话,心都在滴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试过咬舌自尽,可是北朔人像是早有准备一般,给他下了使不上力的药。


    甚至、甚至,还给他塞了口球。


    那是凌衡曾只在市井的杂书上见过的羞辱人的东西。


    此刻,此物却是冷冰冰地撑在他嘴里,让凌衡连咬舌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眼泪只能随着北朔国师的话语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顺着血淋淋的脸颊淌进被迫张开的嘴里,又咸又涩。


    他就那样被绑在刑架上,像一条被抽走了傲骨的堕龙,连死都做不到。


    只能被迫听着心爱之人受辱、亲人离散的消息,一日又一日地熬着。


    熬得他眼底最后一点光都快要熄灭了,往日里神采飞扬的桃花眼也愈发黯淡。


    其实凌衡在假意投降之前,也不是没有留后手——


    那便是他的亲兵会回京传信,搬来救兵。


    他甚至提前给在上京的好友、且患有不举之症的好友卢祎飞鸽传书。


    同卢祎说若是他出了什么事,便替他娶了阿音,安抚好她。


    但很显然,此事并非胡元明为一己私欲所为。


    而是皇位上那个男人要借北朔之手,堂而皇之地铲除他这个皇位的合理继承人。


    胡元明,不过是燕帝推到台前的一条狗罢了。


    北朔人与狗皇帝屠害了凌衡的亲人,陷害了他的爱人,也毁了他原本灿烂的人生。


    就在凌衡求死不得的时候,四皇子来了。


    他还是跟平阳关那日见到的一样恶劣。


    作为凌衡昔日的手下败将,四皇子此刻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个被折磨到不成人样的少年将军,高傲道:


    “我妹妹看上你了,你个该死的小白脸,感恩神仙给你赐了副好皮囊罢!你若同意伺候我妹妹,做她房中的小倌,我便放了你。”


    北朔王有七子,却独独有一个女儿,他对这个唯一的女儿视若掌上明珠。


    凌衡当然不会同意,他有自己的心上人,他要为她守身。


    四皇子却像是早就有所料一般,捆了他的手脚,将他拖了出去。


    凌衡被四皇子与几个北朔兵,像拖尸体一样在地上拖拽着。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双膝,他的膝盖火辣辣的疼。


    他被拖到一处看守没那么森严的囚牢前,才终于停下。


    抬眼望去,却见他本该被北朔人放了的下属们,竟也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眼神空洞,身上同样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但比他更惨的是,他们在被一群北朔兵的军妓玩弄。


    那些老女人肥硕的身躯,压在年轻的士兵身上,手在他们身上肆意揉捏,嘴里发出令人作呕的浪笑。


    那些跟随了凌衡多年的小将们,有的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却还是被那些女人轮番凌辱,毫无尊严可言。


    凌衡的军中,向来不准有军妓,他自己也还未经人事,身边更是连通房侍妾都未有过。


    因此一看到这幅场景,他就像是见到想都不曾想过的画面一般,骤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情不自禁地、剧烈地呕吐起来。


    可他被关进来后就没怎么进食,所以拼命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胆汁。


    四皇子却不准他吐,而是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一处一处看。


    “……国师说,你们大齐的男人个子高、身强力壮,所以才能压着我们北朔打这么多年。如今,也是时候借一下你们的种了!”


    男子不同于女子。


    若是男子不愿,那是无论如何也强迫不了的。


    所以凌衡看到他的下属们尽管已经奄奄一息了,却还是被北朔人撬开嘴巴,灌了药。


    然后,他们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有了反应,被一群老女人排队借种。


    有几个将士已在惊惧之下没了气息。


    狱卒们却驾轻就熟地将他们的尸身拖去一旁剁成臊子,鲜血溅在墙壁上,触目惊心。


    四皇子的声音像是隔着一道屏障传来,他说——


    这些肉不要浪费啊,要拿去喂狼的。


    凌衡喉间滚起压抑的酸意,几乎哭到脱力。


    他想将这个身高比他矮上一大截的四皇子打死,给他的兄弟们偿命。


    他想冲过去将那些畜生全部撕碎,救他的兄弟们出去。


    但是他被铁链绑着被好多人按着,还被灌了软筋散,一丝一毫力气都使不上来。


    凌衡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兄弟们,活着像牲口一样被对待,死了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那阿璋呢?阿璋在哪里啊!


    他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搭档是不是……


    是不是已经成了狼群的腹中餐啊!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将凌衡彻底淹没,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再碾碎,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最后,在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下,凌衡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醒来后,他连眼前人是谁都没看清,就说:


    “我想好了,我愿意侍奉公主。”


    那一夜,曾经不可一世、风光无两的少年将军。


    就被洗干净装扮好,如同待拆的礼物一般,被扛到了北朔公主的榻上。


    凌衡从未骗过人,更从未骗过女人。


    但当他在那夜看到北朔公主那双干净清澈到蠢笨的、圆圆的眼睛时。


    在她问他“阿郎,你会对我好吗?”的时候。


    凌衡第一次说谎。


    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凌衡告诉她,要同她和中原的夫妻一样,从最基础的朋友做起。


    还让她不要告诉她的父兄,对外就说他们已经同房了。


    接下来凌衡表现得格外顺从,就像是真的中了美人计一样,在外人面前对北朔公主百依百顺,像个十全好丈夫,也因此获得了一定的自由。


    就连最精明的七皇子也说:“什么‘杀神’,什么‘玉面修罗’,还不是拜倒在了咱们小妹的罗裙下!”


    凌衡听着他们笑作一团传来的笑声,默默攥紧了手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当夜,他趁着事先摸清的值守空挡,回到了让他尊严尽失的刑狱,放走了他的下属们,还从刑架上找到并救走了只剩一口气的沈璋。


    沈璋被凌衡背在背上,夜风中,沈璋忽然想起曾经打闹时,凌衡也背过他,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看着天上的月亮道:


    “旃檀,你将我放下来罢,我已经是废人了,你不如直接给我个痛快,你救我,我会连累你的。”


    凌衡自己也体力不支,事实北朔人为了不让他逃跑,从来都只准他吃半饱。


    但他还是对沈璋说:“说什么傻话!我便是有一口气在,都不会让你死!”


    没有人比凌衡更清楚,沈璋不仅对他更重要,对阿音更重要。


    这些日子,他根本不敢想象上京中那个小小的姑娘,是如何能够接受亲兄长叛敌战死、未婚夫投敌的噩耗的。


    所以凌衡想,他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的阿兄先回去啊。


    然后,最意想不到的出现了——


    凌衡带着下属与沈璋,冲到两国交界处的时候,却倏然看到眼前逐一亮起的火把。


    七位皇子领兵站在他们面前,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四皇子对七皇子道:“七弟,还是你聪明,早就料到他要逃。”


    七皇子笑了笑,他们都笑着走了上来,像是在看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夜风呼啸,火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地上如同索命的恶鬼。


    凌衡被人押着,被迫与沈璋分开。


    其他的亲兵也没好到哪里去,全被抓了起来,一个个被摁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


    四皇子走到凌衡面前,仰视着高大的凌衡,邪笑道:


    “你急什么?凌衡,我说过的,只要你安心伺候好我妹妹,让她开心了,我们自然会信守承诺放走你的兄弟。”


    凌衡心道,他们曾经诓骗他投降时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最后并没有信守承诺。


    四皇子又道:“可既然你不识好歹,提前跑了,那我们就要跟你好好算算账了。”


    他朝体格最大的六皇子笑了笑。


    六皇子会意,拔了弯刀。


    寒光一闪,在凌衡破碎的目光下,直接砍下了沈璋一条腿。


    “不要!”


    凌衡被十几名北朔兵紧紧押着,肩膀被按得生疼,他拼命挣扎,却挣不开半分。


    他眼眶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嘶哑地恳求他们不要伤害他的兄弟们。


    四皇子说可以啊,我们可以放了他们,但是你得跪下来求我们。


    沈璋闻言,在没了一只手也没了一条腿的情况下,还在对凌衡摇头。


    “不要!旃檀你不要跪啊!”


    作为兄弟,没人比沈璋更清楚凌衡的骄傲。


    但凌衡还是跪了。


    他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屈辱与不甘。


    他是大齐的玉面修罗,也是战场上从未低头的杀神。


    他的膝盖只跪过天地君亲,还有他的心上人,从未向任何人屈膝。


    然而此刻,他看着沈璋,看着被命悬一线的兄弟们——


    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的骨气,在他们的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北朔的月亮又大又寒,照得凌衡全身都在抖,夜风刺骨,他单薄的衣裳迎风飞舞。


    七位皇子犹嫌不够,竟让凌衡给他们磕头。


    于是凌衡只能一下又一下将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染红了地面。


    那夜的情景具体如何,凌衡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他磕了好多头,头都磕破了,他们才笑着放了沈璋和他的一部分亲兵。


    沈璋的大腿,后来应该是被狼叼走了,因为凌衡去找的时候,那个位置只留下了一根珐琅彩蛇纹簪。


    凌衡记得,沈璋曾同他说过,说答应了阿音,要给她从北境带一根北朔的首饰。


    所以后来,凌衡将这根簪子和沈璋的缨枪,一并送回了上京。


    接下来的一年里,凌衡表现得无比老实,北朔王也逐渐会给他一些不重要的事去做。


    他还打着为北朔公主调理身子的名号,跟巫医学了北朔的药理和医术。


    七位皇子偶尔也会在经过他时欺辱他一番,但凌衡都忍了下来。


    忍得云淡风轻,忍得像是真的认命了一般。


    直到北朔国师,将燕帝心腹裴誉之妻难产的消息带了回来。


    那天凌衡服下了绝嗣药。


    这药吃了好疼啊。


    每一天每一次吃,都疼得他想死。


    腹下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疼得他满地打滚,感觉那种在地牢里被折磨的记忆又回来找他了。


    但凌衡一想到那个曾经手破了皮,都让他心疼不已的少女,在产床上绝望的模样。


    他想,他不要做一个让心爱之人有可能为他而死的畜生。


    就如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样,凌衡笃定自己一定可以回去。


    也发誓绝不会再让他的阿音在鬼门关走上一遭。


    有没有孩子一点儿也不重要,凌衡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一个她而已。


    凌衡的表现,让北朔王以为他是为伺候北朔公主才如此。


    于是大手一挥,给他和北朔公主赐了婚,他也成了北朔驸马。


    成婚当夜,凌衡看着羞答答的公主,喂她喝了被他事先下了药的酒,熄灭了灯。


    半个时辰后,他胸口的巳蛇纹身落下最后一笔。


    与此同时,他的亲兵提着裤子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凌衡成了北朔驸马,渐渐有了些兵权。


    他韬光养晦,将自己的亲兵逐一医治好,暗中培养势力,等待着一个最佳的时机。


    终于,就在北朔公主查出怀有身孕的当夜,他用药毒翻了整个北朔王庭。


    就跟他们曾经折磨他一样,他杀了北朔王,砍了七位皇子的手和腿,将他们做成了人彘,北朔王被他一刀送上了西天。


    曾经欺辱过他的北朔兵,全被他杀了。


    那些用他下属借种的北朔女人,他将她们和家中女眷全弄来做了军妓。


    还夺了她们的身份牌,要挟她们家中的男丁听他调遣。


    凌衡觉得自己没有错,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至于那个没有害过他、却天真得可笑的北朔公主,则被凌衡软禁了起来。


    但他没有杀她,她却不知足。


    明明他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却日日咒骂他。


    凌衡没有理会,而是以北朔驸马的身份,给燕帝写了一封和谈书。


    ……


    后来的事,便是沈清音都知道的。


    他派了以冯安庆为首的细作潜入大齐,又因为控制不住想见她,潜入了宫宴,就为了晓得她过得好不好。


    凌衡还在信中写,好在他的出现并没有给她添麻烦,还救了她的女儿。


    沈清音看着手中的信,越读越沉重。


    信纸在她手中颤抖着,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将纸页按皱。


    她一字一句读下去,只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一下一下扎着她的心。


    旃檀,旃檀。


    他受的苦,她不曾经历过,却是一意孤行高高在上地要求他不该这样做不该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一心为了她哪怕最苦的时候也为她守住了底线,可她呢?


    她究竟在清高什么!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将他想成坏人!


    沈清音不知道凌衡在写这封信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只知道等她读完信,已是泪流满面。


    她的泪水一滴接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将他那些泣血的过往浸得模糊一片。


    信的结尾,还有一句话——


    凌衡说:阿音,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在为你守身。


    她的眼泪止再也止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她好恨,恨自己三年来一无所知。


    恨自己在裴府安稳度日的时候,他却在北朔的地牢里受尽折磨。


    恨自己连他为她做了这么多都不知道,还一度以为他变了、陌生了。


    沈清音哭得肩膀起伏哭得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哽咽。


    “……音娘。”


    就在这时,沈清音感受到一只手,缓缓握住了自己的手,那只手很是温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清手的主人,是纾娘。


    林纾也哭得满脸是泪,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犹豫着说不出口。


    于是只能无声握着沈清音的手,安慰她。


    就在此时,沈清音听到了脚步声。


    她艰难睁开哭肿的眼睛,看到是裴誉走了进来。


    裴誉的身边站着罗禹,罗禹的手中,还推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坐在一架木制的轮椅上,被裴誉缓缓推了进来。


    男人身上的衣裳,和纾娘的一样很华贵,料子一看便是出自花想容。


    显然是裴誉特意给他购置的。


    男人的轮椅是木制的,扶手处还贴心地缠了软垫。


    应当是禹娘亲手给他做的。


    但是男人左手和右脚的地方,却是空荡荡的。


    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便没了,袖管空空荡荡地垂着。


    右腿的裤管也是空的,折叠着放在轮椅上,随着轮椅的移动在晃荡。


    他的脸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疤。


    男人从前英气勃勃的眉眼,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静。


    “阿兄!”


    沈清音一看清他的脸就流泪了,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几乎是左摇右摆地跑了过去,裙摆被她踩在脚下险些将她绊倒。


    但沈清音却不管不顾地冲到轮椅前,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大喊道:


    “阿兄!阿兄!”


    “哎哎哎沈清音你哭这么伤心干嘛啊我还没死呢!”


    沈璋笑眯眯地看着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就跟当年一样,还是那个总是欺负她、却又在外人欺负她时挺身而出的兄长。


    他的声音比她记忆中沙哑了些,却依旧混不吝。


    “我去!母老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还有你打扮的这么素净干嘛!奔丧呢!怎么没戴我送你的珐琅彩发簪?”


    沈清音哭的说不出话,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断地往下掉,砸在沈璋空荡荡的袖管上。


    沈璋却砸吧砸吧嘴道:“……那可是我特意给你弄回来的,你要戴呀!你你哭成这样做什么!我还没死呢!不准哭!”


    “沈璋!”


    沈清音气的下意识捶了一下他的腿,却捶了个空。


    她的手敲在木轮椅底座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愣住了,看着自己敲空的手,眼泪流的更凶了。


    沈璋却笑得更开心了,他道:


    “还好哥没了一条腿,不然就要被你捶到了。”


    沈清音一头扑进了沈璋的怀中哭了起来,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的肩头,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跪在轮椅旁,哭声压抑却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思念和委屈全都哭出来。


    裴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默默攥紧了。


    原来她视若珍宝的那根珐琅彩簪子,是沈璋送的。


    这一发现让裴誉的心中好受了许多。


    但他还是很难过。


    因为他从未见过沈清音这般小女儿的模样。


    在裴府的三年里,他眼中的她,永远是端庄的、克制的。


    就连哭都是无声且隐忍的。


    从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扑在一个人怀里,就跟裴栩棠在他怀里哭闹一样。


    原来她也会这样,只是那个人不会是他。


    “好啦好啦。”


    沈璋伸出仅剩的那只手,轻轻搂住了自己的妹妹,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脸上是笑着的,可眼睛却是在流泪的。


    他的泪水滴在沈清音的发顶,悲伤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在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璋不是没想过早些同她见面,却在她来了那么多次咏絮书苑时,隔着密室的门听着她的声音,每一回都胆怯了。


    过去的十七年里,音娘是他护的如珠如宝的妹妹。


    沈璋记得三岁时母亲陈氏将刚出生的音娘塞到他的怀里,说:


    “阿璋以后就是大哥哥了,要照顾好妹妹。”


    所以他真的保护了沈清音十七年,小时候为她挡在恶犬面前,长大后跟说她坏话的人大打出手。


    虽然会在她将银两全给乞丐时嘲笑她傻,但陪她等到深夜的是他,因为没钱陪她走路回家的还是他。


    沈璋想,现在这样成了废人的自己,音娘能接受吗?


    他不想知道答案,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林纾和罗禹在一旁看着,也都红了眼。


    林纾用帕子小心擦着眼角的泪,罗禹别过脸去,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裴誉则是走上前,给沈清音递上了一方手帕。


    ……


    沈清音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此刻,她面对着桌上的一桌子好菜,只觉毫无胃口,甚至连动一下筷子的念头都没有。


    裴誉亦是如此。


    他让人给他们布了饭菜,自己便转身离开了厅堂。


    林纾给沈璋夹了一筷子青菜,沈璋捧着碗吃得正欢,林纾却“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安静,也把埋头安静吃饭的罗禹吓了一大跳。


    罗禹道:“纾娘,你怎的了?这菜不合你胃口吗?”


    沈清音没说话,因为她知道林纾在气什么。


    毕竟裴誉向来自视甚高。


    便是连过去同她一起吃饭,都尚且觉得自降身价。


    更何况这一桌子人里,集齐了他最看不起的三教九流和妓子。


    但沈清音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地垂着眼。


    沈璋也看了出来,他咽下口中的饭菜,缓缓开口道:


    “裴誉只是脸冷,他心不冷的,这一路上若不是他多方周旋、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我早就死了,根本不可能活着来到这里。”


    沈璋并没有同裴誉接触太多,但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他觉得裴誉除了有些臭美有些自信有些臭屁之外,其他的都还是挺好的。


    当然,如果可以选的话,他还是希望他的妹夫是旃檀。


    林纾闻言冷哼一声,讥讽道:“那他当时为了套我的话,怎么能同我说那么多甜言蜜语?哄得我信了他的鬼话,把胡元明的谋划全跟他说了!便是连你活着的消息也被他套了去!”


    那一夜在咏絮书苑被胡元明抓了后,她被胡元明抓进了胡家。


    胡元明似乎对她虐出了几分真心,竟送了她许多金银首饰,还说要纳她为妾。


    林纾假意同意了,然后,她夜以继日地磨着胡元明送她的簪子。


    虽说有一回被胡元明险些发现,但那回她忍着痛将簪子插进了发间。


    最后,她也用那根簪子杀了胡元明,逃到了咏絮书苑,顺利见到了沈璋,也被裴誉半逼迫地带到了这里。


    毕竟如果她不来,没有裴誉的庇护,燕帝也不会再让她活着。


    沈璋拍了拍林纾的手背,叹道:“那都是虚以委蛇罢了。”


    毕竟凌衡也曾为了救他、保全麾下将士,委身于北朔公主。


    男人有时候身处绝境,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


    接下来,沈璋又将裴誉如何求裴端相助,如何设计燕帝,如何救了他,以及裴誉主动自请同宁远将军一道赶赴幽州让他们团聚的事,都一五一十同沈清音说了。


    沈清音只觉胸口略微有所松动,那些对裴誉的怨怼之冰,也像被温水悄然化开。


    她忽的想起,在她同裴誉成婚前,他似乎派人来问过自己,问她想要什么新婚贺礼。


    当时她刚用了鲁班术,给沈璋下了藏身法,被术法反噬,整个人神志昏沉。


    于是,面对裴誉派来询问她的下人,她迷迷糊糊地开口,说她只要哥哥。


    而现在,裴誉真的用三年的时间,还了她一个活生生的哥哥。


    沈清音的眼泪滴落进手中饭碗里,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循声望去,只见裴誉推着一把更高更稳固的椅子走了进来。


    他走到沈璋身侧,换掉了沈璋原先低矮的座椅,让沈璋坐着就能够轻松夹到桌上的菜。


    做完这一切,裴誉走到沈清音旁边的位置坐下,端起碗筷,优雅从容地拿起筷子。


    结果刚吃了一口,便发现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裴誉眉峰轻蹙,俊朗刺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


    “看我作甚?”


    他知道他生的很好看,但也没必要都看他罢。


    裴誉只能接受沈清音这样盯着他看。


    沈清音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弯起,收回了目光。


    她想,她又欠了裴誉好多好多的人情。


    怎么办,根本还不完。


    ……


    用过晚膳后,天也彻底黑了。


    幽州的寒风卷着大雪落下,夜色中一脚踩下去雪厚的能没过膝盖。


    裴誉踩着雪去偏厅给沈清音取伞,沈清音则独自站在门内的等他。


    “……抱歉音娘。”


    罗禹走上前,望着门外纷飞的大雪,开口道:


    “其实,在世子派人把你阿兄护送回上京之后,我便见到了纾娘,也知晓了她就是林娘子。我们二人私下商议,一起将你阿兄安置在了我书苑的密室中。”


    “但纾娘执意不让我将此事告诉你,因着她答应韦氏去裴家演奏时特意见过你,她说你已经郁郁寡欢了,像是……积郁成疾。她怕你再得知真相,情绪接受不了。”


    “禹娘。”沈清音侧过头,对罗禹道:“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脆弱。”


    凭心而论,沈清音心底是存着几分怨的。


    她怨身边每一个人都将她当成需要小心翼翼保护的孩童。


    事事瞒着她、将她蒙在鼓里。


    让她只能日复一日对着神像祷告,却对他们的遭遇一无所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


    但是现在,她在意的人全都平安存活了下来。


    沈清音释然地扯了扯嘴角。


    她自认为是很幸福的,在这许多人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世道,她能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她的亲朋好友,还有一双儿女,都平安康健。


    她应该要知足的。


    但她为什么就是想哭呢?


    罗禹也跟着笑了,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对沈清音低声道:


    “陛下原本已经给静宁公主和永安王世子赐婚了,可公主不堪流言蜚语,在我们启程之前,她在自己的宫殿里自缢身亡了。”


    沈清音愣住了,心头一阵怔忡。


    时至今日,她已然从凌衡的信中,知晓了三年前琼林宴上的真相——


    当年静宁公主得到了胡元明从北朔带回的媚药,她本是打算在琼林宴上给裴誉下药,借此同裴誉生米煮成熟饭。


    结果这时,被梁宛柔安排来和沈清音相看的卢祎,提前收到了自己要被贬往虔州的消息。


    虔州地处偏远,瘴气弥漫,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他的老母亲后来便是不堪水土不服,病死在了当地。


    卢祎感念凌衡往日在国子监对自己的照拂,凌衡不像裴誉那样看不起他,而是不嫌他家贫,将他真的当成了好友。


    所以卢祎不愿凌衡的心上人跟他去虔州受苦,便自作主张,将神志不清的沈清音带到了裴誉的房中。


    他想着依照裴誉那刚正不阿的性子,定然会对沈音负责。


    却不料燕帝早已在暗中布局,裴誉作为其早年就选定的心腹臣子,他只想让其当孤臣,以此平衡张承平等人的势力。


    不愿根基深厚的裴家与靖远侯府缔结姻亲。


    而早已家道中落、又因沈璋一事孤立无援的沈家,无疑成了他最好的选择。


    于是,在多方的干涉下,沈清音也被人下了媚药,最终和裴誉在琼林宴上,被人捉奸在床。


    沈清音永生永世也忘不了,当年她因此事受到的讥讽与非议,持续了整整三年。


    便是裴家的家宴也有人对她这个裴家长房大夫人指指点点。


    静宁公主身为帝王之女,有皇权庇护。


    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根本传不到她的面前。


    甚至燕帝已然为她安排好了永安王世子这桩顶顶好的驸马,给她留好了退路。


    可她仅仅承受了一点风言风语,就撑不住,选择了自缢。


    沈清音看着眼前纷纷落下的雪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幽州都护府的住处本就不多,沈清音坐在裴誉的榻边等他回来。


    “凌衡那个婊子养的,哪个做他的女人也是倒霉了!迟早要被他干死!看我明日不将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曝上七日七夜,我便不要再做这个将军了!”


    猝不及防地,宁远将军的暴怒声自屋外传来,还伴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怒气冲冲的咒骂隔着墙清晰地落进屋内。


    旃檀……


    沈清音攥紧了手帕,不知凌衡是哪里得罪了宁远将军。


    紧接着,隔着一道屏风,沈清音听见裴誉走入室内的声音。


    门未关,南风在外低声禀报道:“大人,今日两军首战,我军惨败,凌衡还接连杀了宁远将军的两个儿子,宁远将军已经下令,明日但凡能取下凌衡首级者,赏金五百两。”


    原来如此。沈清音懂了。


    宁远将军昔日打倭国攻新罗,从无败绩,是以此番燕帝很放心地将平凌衡的任务交给他。


    宁远将军也很有把握能将凌衡这个年轻的小将军打败。


    结果今日被凌衡杀穿了不说,还折上了两个儿子。


    他现在只恨不得将凌衡扒皮抽筋剥骨,以泄心头之愤。


    裴誉淡淡应了一声“嗯”,顺手关上了房门。


    然而他刚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屏风,便看见屏风后方的女人,竟缓缓抬手,似乎在解衣襟的盘扣。


    裴誉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衣物落地的声响。


    屏风上晕开的影子愈发曼妙,纤细的肩线、柔和的腰肢,以及他最爱的拿出饱满的轮廓,在烛火映照的屏风后若隐若现。


    裴誉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快步冲过屏风,却当真见到眼前的女子一丝不挂。


    她眼眶通红,正含泪,怔怔地望着他。


    她道:“静宁公主死了。”


    裴誉别过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沈清音又问:“是他做的,对吗?”


    裴誉再次点了点头,只是喉结滚了滚,却是依旧一言不发。


    凌衡回来的这些日子,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却还是为了她,将伤害过她的人都成百上千倍地报复了回去。


    对比之下,裴誉想,他曾经派出人杀裴詹不成,只杀了韦氏和裴钧交差,让裴詹还有命在沈清音面前蹦跶,似乎真的,比不过凌衡。


    他也只承认这一点比不过那个人。


    裴誉闭着眼,却没想到沈清音会忽然上前,双臂抱紧了他精壮的腰。


    女人将脸埋在他宽大的胸膛,崩溃地哭着。


    “……大人,求你了!求你你带我去见他罢!只要您愿意带我去见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您!”


    沈清音晓得她的哀求对裴誉而言,一向没有用,但是此刻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颤抖着抓着裴誉的手,往自己纤细的腰腹上带。


    可裴誉却猛地一把挣脱开她,低喝道:


    “沈清音!”


    他踉跄后退,与她拉开一臂远的距离。


    然后,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将袍子严严实实地披在她的身上。


    他狭长的眼中带着痛楚,只盯着她因着一直在落泪而红肿成核桃的双眼,道:


    “你不必这般作践自己!你也不要拿自己做筹码跟我谈事!我说了,夫妻——不,我们之间一定要坦诚相待,你若是想见他便直说!我带你去见就是了!”


    他细心地将她裹好,连脖颈都掩住,心底早已被酸意填满。


    事实上,早在燕帝将沈清音曾在凌衡军中的消息告知他的那一刻。


    裴誉就早已预想过她与凌衡朝夕相处时,有可能会发生的种种。


    具体发生了什么,裴誉不敢深想。


    他只清楚,眼前这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子,为了见到凌衡,竟然会放下她离开裴家后最珍视的尊严,不惜褪去衣衫来恳求他。


    哪怕她曾经如此讨厌他的触碰。


    ……


    一连三日,凌衡的兵马势不可挡,一路摧枯拉朽冲破幽州城外围防线,兵锋几次直抵城门之下。


    可他却迟迟没有下令攻城。


    宁远将军的谋士们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在刻意逗弄齐军,消磨他们的士气。也有人说他心底尚存仁念,不忍让幽州城遭屠城之祸,但作为主帅,许下的军令又不能不做数。


    直到第四日,大雪也下了四日,寒风卷着雪沫刮过战场,天地间一片苍茫洁白,也叫一切污秽无所遁形。


    宁远将军因丧子之痛心神大乱,是以今日并未亲自出城迎战。


    裴誉便趁机机会,带着乔装成普通小兵的沈清音,悄然上了战场。


    此刻的战场早已是满目疮痍,大地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在白雪上晕开斑驳的印记,兵器碰撞战马嘶鸣,夹杂着战鼓声与士兵的嘶吼此起彼伏。


    裴誉的名驹疾驰如闪电,很快便带着沈清音冲到了混战的边缘。


    环顾四周,他确认这是相对安全的地带,便将沈清音安置在此,在她身前插下一面盾牌,又唤来西岭与东川二人守着她。


    随后,裴誉翻身上马,策马朝着凌衡的方向奔去。


    若是此行领兵主帅是他,裴誉想要安排沈清音与凌衡相见应当是轻而易举,


    可燕帝指派的主将却是宁远将军,凌衡又才亲手斩杀了他的两个儿子,


    宁远将军此刻对凌衡恨之入骨,倘若让沈清音公然与凌衡会面,不仅会被有心人扣上通敌的罪名,还让本就焦灼的战局更加难以收场。


    因此绝不能贸然让二人直接碰面。


    裴誉想着,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凌衡会趁机取他性命吗?


    毕竟他才是拆散他们这对有情人的第三者。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因为他答应了沈清音,要让她和凌衡见面的。


    ……


    沈清音茫然地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盾牌后方。


    今日她没有再佩戴人皮面具,因着这几日她才知晓,裴誉命刑部制出的人皮面具,是用橡胶制成的。


    而旃檀的人皮面具,却是以真人的皮,辅以北朔秘术炼制而成。


    一想到取皮的过程,她便再也不敢将那样的面具戴在脸上。


    战场上厮杀声震天动地,刺耳极了。


    沈清音等啊等,等了好久都没看到裴誉的身影。


    却在一抬头,见到一匹最英挺的战马踏着积雪冲破乱军,不顾一切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沈清音定睛一看,风雪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赫然就是凌衡。


    “旃檀!”


    凌衡早就便看见了盾牌后的她,他生怕流矢误伤了她,于是在距离她数步之外便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朝着她扑过来。


    “阿音!”


    沈清音也撑着地面站起身,迎着风雪扑进他的怀中。


    二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几日分离的思念,全都揉进彼此的骨血里。


    西岭和东川在旁对视一眼,同时攥紧了腰间的剑柄,神色戒备地守在一旁。


    要杀了这个给大公子戴绿帽的男人吗?


    他们不确定。


    毕竟似就乎是大公子上赶子给他们提供见面机会的。


    凌衡宽厚的手臂牢牢圈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阿音,我真的、真的找了你好久,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是我真的有好多的身不由己,我不求你全然理解我,我只想让你不要离开我!”


    他至今都不相信他与她真的是有缘无分。


    “旃檀,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沈清音的耳朵贴在凌衡的心头,她听着他的心跳声隔着甲胄传来,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我看了你的信!我不会离开你的!”


    随后,她抬眸望着他,恨不得将他的每一寸肌理都刻入脑海。


    “……旃檀,你怎么认出我的?”


    凌衡揽住她的肩头,指腹摩挲着她的骨头,缓缓道:


    “我发现你被芜花带到幽州之后,便派了人手在战场核查士卒的身份,但是今日我都、我都没等到通报,你的身形我早就刻在心底了,你一出现,我便立刻知晓是你。”


    沈清音闻言,哭得更加汹涌了。


    她也问过裴誉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却是天差地别。


    沈清音还想再同他说些别的,却看到一群箭雨像是瞄准了目标一般,忽然大批大批地朝着这片区域泻来。


    她慌忙松开凌衡,想要拽着他躲到盾牌后。


    但凌衡却猛地先行发力,将她一把扯进了自己怀里,自身却因为惯性向后仰去。


    一支铁箭擦着沈清音的肩头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径直刺穿了他的胸膛。


    “阿音……小心。”


    凌衡话音未落,锋利的箭头便破开铠甲,穿透了他的身躯。


    凌衡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果真见到自己的鲜血正顺着箭杆涌出,他的力气,也随着那些血液一点一点没了。


    老天爷——他竟!竟真的就这样死了!


    沈清音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住了,等她回过神来,凌衡已经重重倒在了冰天雪地里。


    “旃檀!”


    她尖锐地发出一声哭喊,却见凌衡倒在地上,眼睛睁的大大的,跟之前任何一次受伤都不一样。


    沈清音再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到盾牌后方,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将他搂在怀中。


    这时她才看清,刺穿凌衡胸口的这支箭,远比寻常的战箭粗上许多。


    她光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箭头,指尖便瞬间传来一阵麻感。


    她当即回头看向身后的西岭与东川,声泪俱下道:


    “你们、你们快去请军医来医治他!这支箭还没有扎到心脏,他还有救,一定还有救的!”


    “他必死无疑。”


    西岭冷冷指着幽州城墙上架设的重型弩弓,沉声道:


    “这支箭是宁远将军这几日连夜赶制出来的,就是为了报杀子之仇,每一支箭的箭头都涂了剧毒,一旦中箭,无论有没有伤到心脏,都得死。”


    东川一边挥剑砍飞不断飞来的流矢,一边对沈清音道:


    “大夫人,您还是抓紧时间跟他多说两句话吧,他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沈清音闻言登时低头,望着怀里的凌衡,果真看到他的嘴角正在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沫。


    他胸口的箭杆随着他的呼吸艰难起伏,血顺着他的衣襟淌落,在皑皑白雪上染红了一大片刺目的血迹。


    凌衡嘴唇翕动,口齿不清地呢喃。


    “婚……婚书……”


    “什么?”


    沈清音抱着他,泪水一滴滴砸在他苍白的脸上,顺着他的脖颈滑落。


    “旃檀!你在说什么呀!”她哭着。


    凌衡断断续续道:“我……我胸口……有咱们的……婚书……”


    沈清音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颤抖着手解开他身上沉重的铠甲,从他的内襟里,取出了一本火红烫金的婚书。


    这本婚被他藏在心口处,距离他中箭的位置仅仅只有一寸之差。


    沈清音的手因着恐惧抖成了筛子,所以没有拿稳婚书,而是无力地看着它落在凌衡身下的血滩中。


    沈清音来不及打开看,因为眼泪却比她的思绪落得更快。


    她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凌衡的脸上,凌衡气息微弱道:


    “别哭,阿音,别哭……”


    第一次见到沈清音,她十三岁,他十五。


    在去北境的路上,凌衡看到她躲在沈璋的身后,才跟沈璋打过架的她,红着眼眶,怯生生地望着他。


    从那一刻起,他便想,绝不能让这个小姑娘再掉眼泪了。


    因为她的眼泪,不知为何,总会叫他心疼。


    沈清音十六岁那年,凌衡同她一道在灯会相见。


    那回他们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以玉佩定情。


    又过了一年,凌衡出征北境前夕,他带着沈清音去了月老庙。


    他们烧香拜神,求了红绳,求了姻缘牌,他牵着她的手在月老庙的门碑上一笔一划写下“缘”字。


    凌衡想,上天对他真好啊,让她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但是此刻,凌衡却忽然觉得上天是在逗弄他,他的命运是如此可笑,无论他如何抗争,都无法达到自己的夙愿哪怕他的愿望仅仅是同她相守。


    凌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想要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我……我大抵……大抵是要死了……”


    “旃檀!不行!不行的!”


    沈清音抱着他,抱到她浑身都在抖,却还是忍不住仰天崩溃大哭。


    “你答应过我要同我成婚!你怎能食言?!你死了我怎能独活啊旃檀!”


    “不,不,阿音……”


    凌衡的气息愈发微弱,每一次开口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说:“……听话啊。”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拼尽残存的意识,嘱咐她道:


    “将你从前付我心,付与他人可……好好……活下去。”


    一口血又涌了上来,这箭真毒啊——


    凌衡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一瞬,随后,在沈清音湿漉漉的眼睛倒影中,无力地垂落下去,胸膛也再没有了起伏。


    炮筒被人点燃,天空火光齐放,在晴雪映照下灿烂如烟火,恰如几年前的七夕灯会上,他们看到的那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烟花。


    沈清音能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消散,温热的身躯慢慢变得冰凉。


    她的哭声也从压抑的哽咽,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崩溃哭喊。


    她活下去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了。


    西岭和东川听到她绝望的哭声,默默背过身去。


    家主说过,大公子前途无量,若非因为此女,他也不会做出这样多的举动来。


    所以,他们想,殉情是每个人都会满意的结局。


    沈清音在大雪纷飞中,最后看了一眼那本婚书,低低唤了一声“旃檀”。


    然后,匆匆赶来的裴誉,就见到她随手拾起身旁的一支箭矢,空洞的眼神染上了十成的决绝,毫不犹豫地将箭头对准自己胸口——


    寒风拂过,将血滩之中的婚书缓缓吹开。


    书页之上,清秀圆润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


    [因缘相会,竹马青梅。天作之合,地结同心。今红纸墨书,赤绳系情,吾凌衡请愿日月为证,天地共鉴,此生此世,唯沈清音一人矣,永不纳二色。愿以此身为卿挡风遮雨,不离不弃。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执子之手共白头,一生一世一双人,谨以此书,永以为好。]


    第80章 (补)大结局(下)(裴誉结局)


    裴誉箭法向来百发百中,所以他指尖松弦的刹那,羽箭自弓弦飞出,精准打落了沈清音攥在掌心的箭矢。


    沈清音却只微微愣神一瞬,便俯身又要去捡拾地上另外的箭枝。


    她想死,她现在只想死。


    旃檀没了,她真的想不到自己再活下去的意义。


    “沈清音!你在干什么沈清音?!”


    裴誉见状,再也没了平日的冷静自持,他疯了一般大步朝她扑上前,猩红着眼眶,眼眸中翻涌着压抑的痛楚与怒意。


    “你想殉情,你想过别人吗!你大哥!你弟妹!还有你的孩子们朋友们——”


    他喉结滚动,顿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还有我。”


    “你死了!是!你是痛快了!你叫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怎么办!”


    沈清音的双眼早已没了光,面上仅剩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不断麻木地重复着,“他死了,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


    裴誉心口一窒,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但人死不能复生,宁远将军恨他入骨,你若是再哭下去再跟他一起殉情而任由他曝尸荒野,他的尸首必会被宁远将军五马分尸送回朝廷邀功,头颅还要挂在城墙之上暴晒示众!”


    “沈清音,你是想让他落得这般下场,还是想让他入土为安?”


    “五马分尸……”


    这个词太过熟悉,曾几何时,阿兄的死讯传来上京时,胡坚也曾这样提议过。


    是以此刻,沈清音猛地一怔,久久回不过神,良久,她才开口。


    “……当然是让他入土为安。”


    旃檀的身躯太沉重了,死掉的他已经不会心疼她了,所以他放任自己压在她的腿上太久太久,久到让她的双腿麻到失去了知觉,连动弹一下都格外艰难。


    裴誉得了她的准话,冷冷扫了一眼不远处假意观望、实则暗中窥探的两名暗卫。


    那二人立刻收敛了神色。


    他没再说话,只自顾自扛起凌衡的尸首,对着沈清音道:


    “跟我走。”


    凌衡身形本就和裴誉一样,都十分高大,且体魄却比他更为壮硕。


    故而此刻,裴誉扛着他行走在积雪之中,每落下一步,脚下便陷出一个深深的雪坑。


    寒风毫不留情地拂过,叫沈清音脸上的泪水逐渐凝结成冰凉的水痕,黏在她的肌肤上。


    可她却顾不上自身的难受,只快步伸手托住凌衡的尸体,拼尽全力想要替裴誉分担几分重量。


    她怕裴誉受不住,摔到了她的旃檀。


    裴誉感觉自己走了许久,这才好不容易将凌衡的尸首放上了自己的名驹。


    然后,他抬手指向一旁备好的另一匹战马,对沈清音问:


    “会骑吗?”


    沈清音点了点头。


    于是裴誉这才翻身上马,从袖中抽出长鞭,将凌衡的尸首与他的身体捆缚在一起。


    其实论体型,他和凌衡同乘一匹马实在太挤,且他有些不乐意,但若是让沈清音带着凌衡,裴誉想,他也不是不能忍受这不适。


    两匹马踏着积雪,不多时便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


    这里山水相依,景致清幽雅致。


    只是时值寒冬,山间草木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立于风中。


    沈清音放眼看向四周,裴誉将凌衡的尸体搬到了地上,似是看穿了女人心中所想,开口道:


    “我不懂风水,但此地依山傍水,想来应该也算是风水宝地,只是现在是冬天,待到来年开春,山花开了,这里就会变好看了。”


    他不信神佛,也不信风水,总之命运一直待他不薄,裴誉想,他吃过最大的苦,应当就是对沈清音的求不得。


    沈清音却是通晓鲁班术,深谙风水堪舆之道。


    只一眼,她便看出此处确实是藏风聚气,适合安葬。


    埋骨于此,能福泽后人。


    但思及此,她心底又是一阵酸涩。


    她的旃檀,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留下子嗣。


    沈清音抬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只对裴誉问:


    “有兰花吗?”


    裴誉颔首应声:“有。”


    沈清音又问:“有海棠树吗?”


    裴誉环顾四周荒芜的山野,略有迟疑,但还是道:


    “明年我派人来栽种。”


    “大人!大人!我可算找到您了!”


    南风背着铁锹匆匆赶来,裴誉没有多说,接过铁锹便开始原地挖坑。


    他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做过这等粗重活计。


    是以没挖几下,额角便渗出了汗珠,后背也被汗水浸湿,先前被沈清音刺穿的右手,更是在一直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咬着牙,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曾停歇。


    裴誉有些自嘲地想,恐怕翻遍历朝史书,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般,愿意亲手为妻子心上人收尸的男人了。


    活脱脱一只绿毛龟。


    沈清音也渐渐从悲伤中抽离出些许理智。


    她也拿起另一把铁锹,一同弯腰铲土。


    一旁的南风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本想上前搭把手,却发现没有多余的工具。


    好在裴誉很快就吩咐他道:“你带上西岭、东川,去买口棺材来。”


    他话音落下,西岭与东川才满脸不情愿地从暗处现身,跟着南风一同离去。


    紧接着,北斗也走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干硬馍馍,迅速夺过沈清音手中的铁锹,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劝慰。


    “夫人,您去同驸马多说几句话罢,他马上就要入土了,往后你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北斗这番话本是出于好心,毕竟曾经他被大公子派去监视夫人的时候,也受了夫人不少恩泽。


    却没想到他的话,会瞬间击溃沈清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


    女人悲恸再度涌了上来,她无声落泪,捂着脸跑到凌衡的身侧,扑在他冰冷的身躯上痛哭不止。


    沈清音脸颊紧紧贴着凌衡早已没有温度的面庞,泪水大颗大颗滴在他的脸上。


    裴誉瞧见这一幕,心头一阵烦躁,当即抬脚猛的踹了北斗一下。


    北斗吃痛,委屈地捂着屁股退到一旁。


    不多时,坑穴终于挖掘好,南风三人也恰巧推着一口棺材赶了回来。


    “大人!”


    南风的脸上带着没心没肺的笑,兴冲冲道:


    “我们挑了镇上最好的棺木!棺材铺的掌柜人还怪好,特意借了板车给我们运送回来!”


    他说得浑然不觉,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


    裴誉用凌厉如刀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南风这才意识到他有些亢奋,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坑挖好了,棺材也买好了,就差下葬了。


    可沈清音却还在依依不舍地抱着凌衡低声啜泣。


    裴誉并未催促,只是安静站在她身后等着。


    男人无奈地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他发现沈清音与凌衡的过往后,恨过凌衡。


    也恨过自己为什么要替一个一心想让他死、好夺走他妻子的人翻案。


    但裴誉从未想过让凌衡死。


    只要凌衡活着,他尚且能堂堂正正与其较量。


    但如今凌衡却死了,死的太快也太巧了,死在了沈清音最爱他的时候。


    所以凌衡会永远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随着岁月流逝,她对凌衡的记忆会越来越美好。


    好到恐怕叫他这辈子,也永远也比不过一个死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候的四名暗卫,早已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打起了牌。


    沈清音终于直起身,一双眼睛哭得又肿又红。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对裴誉轻声道:


    “……可以了。”


    裴誉道:“哭够了?”


    沈清音摇了摇头。


    裴誉又道:“那要不要再哭哭?”


    沈清音擦眼泪的手一顿,却是疲惫道:


    “大人,可以不可以请你不要再说了?”


    她生怕他又狗嘴吐不出象牙,说出更让自己难过的话。


    裴誉只好悻悻闭上了嘴。


    他唤来四个暗卫,合力将凌衡的遗体抬入棺材。


    沈清音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伸手,缓缓搭在棺木边上。


    作为木匠,她能感受到这口棺木的用料是顶顶好的。


    她不是不知道裴誉买东西,从来只选最贵最好的。


    却没想到他给凌衡准备的棺椁,竟也买这么好的。


    若是换做以前的裴誉,只会在凌衡死后冷笑。


    如今却是——


    看来,裴誉当真是变了许多。


    棺木即将被合上,沈清音最后地、深深地望了凌衡一眼。


    思索片刻,她还是将方才从他身上取出的巳蛇玉佩,重新塞回了他的衣襟心口处。


    却没想到裴誉也会拿出一枚玉佩递给她。


    沈清音定睛一看,正是她那枚被摔碎后放在悦白院的卯兔玉佩。


    如今,玉佩上曾经摔裂的地方,已被人修补好了。


    也不知那匠人不知用了何等精妙的手法,裂痕尽隐。


    看上去竟如同原本就完整无瑕的岫玉一般。


    她满眼震惊,抬手指着玉佩。


    “这是……”


    “你和他的定情信物。”


    裴誉直接握住她的手,将玉佩塞进她的掌心,平淡道:


    “沈清音,留个念想罢。”


    在他身后,西岭看着自家主子这番模样,只觉得裴誉活像只把绿帽子戴在自己头上的大王八。


    妈呀,主子这也能忍?


    沈清音紧紧攥着那枚卯兔玉佩,紧到掌心都印出了兔子的纹路,泪水再度顺着脸颊滑落。


    她珍重地凝望着他的遗容。


    即便离世,男子的脸依旧俊美挺拔。


    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桃花眼,再也不会睁开来看她一眼了。


    旃檀说,让她将从前付予他的心,付之旁人。


    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被他这样男子爱过,还能爱的上谁呢?


    且这世间,又有谁对她的爱,能比得上他呢?


    从今以后,她该如何说服自己活下去?


    沈清音不知道。


    她开始怨恨她一直信赖的上天了。


    依照丧葬的规矩,他们一抔一抔黄土将棺木掩埋。


    最后,裴誉随手拾起一块平整的木板插在坟前,看向沈清音。


    “要写些什么吗?”


    沈清音摇了摇头。


    旃檀这一生的诸多抉择,皆是事出有因。


    是是是非,且留给后世人评判罢。


    他不必向任何人解释的。


    ……


    当夜,幽州都护府的议事厅内。


    昏沉烛火中,宁远将军背对着裴誉站在屏风前,双拳攥紧。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来,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痛愤。


    “……子俨,你我两家是世交,论辈分,我还是你的世叔,你的两个弟弟都死在了凌衡的刀下,我费尽心思布下毒箭局,就是为了让他偿命!我只恨不得将他剥骨抽筋!以慰我儿在天之灵!”


    “可你——你居然私自拿走了他的尸身!”


    宁远将军忘不了,今日他站在幽州城楼上,亲眼看见毒箭射中凌衡的那一刻,他狂喜万分,只觉这个祸乱的竖子终于伏诛。


    自己也总算给惨死的两个儿子报了血海深仇!


    然而下一瞬,他便亲眼瞧见裴誉不顾乱军流矢,上前将凌衡的尸体背走,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若是换做旁人,胆敢做出这等事,宁远将军想他定然早已拉弓搭箭,一箭射出一箭双雕,将对方同凌衡一并射杀。


    但偏偏此人是裴誉!


    裴誉家世显赫,是帝王的心腹重臣,更是他的世侄。


    宁远将军不傻,晓得裴誉分明是笃定了自己碍于情面不敢对他下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等了好久,都没有听见裴誉的回话,刚要再问几句,却在抬眼时见到裴誉已然抽出腰间的佩剑。


    宁远将军大惊失色,心底咯噔一下,吓得连连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墙壁。


    这段时间,裴誉行事疯癫偏执的传闻他早有耳闻。


    是以此刻,宁远将军只当裴誉要对他痛下杀手。


    所以他只想避让这个疯子。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裴誉并未朝着他出手。


    而是将自己的左手平铺在桌案上,用还缠着纱布的右手,握紧剑柄,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刺了下去。


    锋利的剑刃直接穿透了他的左手手掌,就跟曾经沈清音扎透他的右手一样。


    男人的剑尖将厚实的桌面都一并扎穿,掌心的鲜血顺着剑刃和桌沿一滴滴落在地面,被地龙一烤,鼻息间登时萦绕着久久不散的腥气。


    宁远将军惊魂未定地张大了嘴,只见裴誉面不改色地拔出长剑,鲜血淋漓的左手无力垂落,伤口处血肉外翻,还有血在不断沿着他的指缝滴落。


    裴誉对宁远将军平静道:


    “……这件事,千错万错皆在我,劳烦世叔将此事如实禀告给陛下。”


    他向来敢作敢当,凌衡是他亲手埋的,那他为此付出代价也是应该的。


    掌心剧痛传来,裴誉倒吸一口凉气,又艰难道:


    “至于令郎的性命,若是世叔依旧心中不忿,那凌衡欠下的人命,便由我来偿还罢……”


    总之他死了,沈清音又不会伤心,宁远将军就是说杀了他,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但等了许久,宁远将军都没有动作。


    只是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一言不发。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裴誉感觉自己的血都快要流干了。


    于是他不再给宁远将军机会,而是迈步走出了议事厅。


    他走过的地面,一路滴落着殷红的血滴。


    宁远将军愣在原地,脸上是极致的震惊。


    但这份震惊,很快便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是的,裴誉一手丹青笔法,闻名天下。


    可自己两个儿子的惨死,却绝非裴誉这只用来作画的手再也提不起笔便能轻易抵消的!


    他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逐渐远去,眯了眯眼。


    既然裴誉亲口应允,要替凌衡偿命。


    那他便成全这个后生!


    但死太容易了,他的两个儿子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便被凌衡砍了头。


    所以宁远将军想,他要让裴誉尝尽苦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这样才叫偿还啊!


    ……


    燕帝因静宁公主自缢身亡一事心力交瘁,一个不设防,这件事竟被传到了赵贵妃耳中。


    赵贵妃本就是高龄有孕,听闻噩耗之后惊惧交加,动了胎气,当天便生下了孩子。


    若非巫医在场,只怕要一尸两命。


    祸不单行,凌衡先前布下的后手伺机刺杀,利刃直逼御前,燕帝险些丧命。


    经此三劫,帝王震怒到了极点,当即便下令加快清算张承平一党的节奏。


    更是下了史无前例的诛十族的诏令。


    这般局面,早已轮不到裴家考量要不要交出张氏。


    毕竟诛十族一下,不仅张氏本人难逃一死,就连她的儿子裴铮,也要被牵连其中,必死无疑。


    一开始,张氏听闻自己将要被交出去、处以斩刑的消息时,神色异常平静。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只当自己机关算尽太聪明,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她也认了。


    可当禁军上门,将她的儿子裴铮一同抓走、任凭她的丈夫裴信跪地哭喊求情都毫无用处时——


    张氏看着裴家一众长老围住裴信,纷纷出言劝慰他,说着妻子儿子而已,死了就死了,他年纪尚轻,再娶几房,很快便能再生好多个儿子。


    张氏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嫁入裴家初时,便觉得这大家族里人情太过凉薄,不过……这样的环境,正好方便她用缜密的算计大展拳脚。


    但真到了生死关头,亲眼看见族人这般冷血无情的嘴脸,张氏忽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这笑声凄厉刺耳,在空旷的釉黄院里回荡不止。


    她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顺着眼角滚落。


    就在张氏与裴铮被禁军押走的当夜,裴府无端燃起一场冲天大火。


    有人说是张氏先前留下的奶娘放的,也有人说是无意烧起来的。


    总之,熊熊烈焰吞噬了了大半个裴府。


    就连裴家传承数百年的宗祠祠堂,连同里面供奉的历代列祖列宗的牌位。


    也全都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梁宛柔和裴端各自居住的院落,也都遭了火。


    起火之时,裴端当时还在处理公务,并未安睡。


    所以火势刚起,他便察觉异样,及时逃出,仅仅被燎到了半边头发,并无大碍。


    可梁宛柔就没这般幸运。


    坍塌的房梁砸断了她的一条腿,仆从拼死将她从火场里拖拽出来时,她早已陷入昏迷。


    裴端望着妻子那条血肉模糊的断腿,忽然想起——


    先前儿子裴誉回来,在祠堂中跪着哀求他出手营救沈璋的时候,他本已经松口应允,梁宛柔却是极力反对。


    她笑着说沈璋已是断了一腿的废人,根本不值得耗费心力去救。


    但眼下不过短短时日,她自己竟也落得了这般断腿的凄惨下场。


    裴端不禁想,梁宛柔也会管自己叫“废人”吗?


    ……


    处置张承平一族的圣旨刚颁下不久,另一道调令便紧随而至——


    裴誉因保管反贼尸身不当一事,被发配岭南,贬为端州知州。


    昔日堂堂正三品京中重臣,一朝跌落成了岭南偏远之地、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地方芝麻官。


    更何况端州地处岭南荒蛮之地,常年瘴气弥漫,雨季水患频发,山路崎岖难行,民生凋敝,生存环境极为恶劣。


    裴端听闻这道旨意时,心头大骇,当即把裴誉刚刚录入的族谱藏了起来。


    但凡有外人前来询问,他一律装聋作哑,浑然一副不愿与这位获罪贬谪的族人扯上半点干系的模样。


    所以裴誉从上京城郊赶回裴府、想将沈清音放在悦白院的东西取回来时,直接被门童拦在了门外,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朝堂更是下达严令,命他三日内必须离京赶赴任所。


    于是他只能匆匆收拾行囊,准备远行。


    另一边,沈清音回到了她在大慈悲寺内的小禅房。


    许久未见到“仙娘子”的孩子们,见到她归来,全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跟她讲着这些日子发生的琐事。


    沈清音强压着情绪,温柔地笑着,耐心听完每一个孩子的话。


    直到孩童们都散去,直到偌大的禅房陷入死寂。


    她望着屋内熟悉的陈设,再也绷不住,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她的目光落在木椅上,便想起旃檀从前总坐在这里。


    看向卧榻,便忆起他一身疲惫地躺卧其上,低声同她撒娇道:“阿音,我好累”。


    看向炭炉,又想起他曾为她烧热水温茶。


    这间不大的禅房,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旃檀的痕迹。


    过往的回忆将她包裹,她攥着那枚被裴誉修补好的卯兔玉佩,任由悲伤将自己淹没。


    沈清音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刚推开门想去抬水洗把脸,睁眼便看见裴誉正跪在大雪之中。


    他的身上,还穿着面圣后未曾换下的绯色官袍。


    也不知他在这样冷的寒风里跪了多久,大雪都已堆满了在他的肩头、发间,还有眉眼。


    他整个人几乎被白雪裹成了一个雪人。


    而男人原本修长好看的双手,也都缠着厚厚的白纱。


    他身上的官袍一看便很单薄,且里面也没穿太厚的模样。


    根本抵御不住这刺骨的严寒,所以他的眼睫毛上都坠着冰碴,本就白皙的面庞也裹了一层雪粉。


    沈清音瞳孔骤缩,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人,难以置信地唤道:


    “……裴誉?”


    他死了吗?


    裴誉早已冻得意识昏沉,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可听见这道熟悉温柔的声响,却是瞬间强撑着抬起头,撞进了他日思夜想的眼眸里。


    自从他将沈清音与她的亲友送回上京,他与她,便再未见过。


    凌衡死后,麾下群龙无首,他的亲兵全被朝廷擒获,拥护他的民间势力乌衣堂,也被连根拔除,冯安庆不知所踪。


    裴誉动用自己人脉,勉强救下了一小部分凌衡的旧部。


    可绝大多数人,他却还是爱莫能助。


    他已经尽力了。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沈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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