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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生病之后》现代言情小说_水稻茂密鸟

    第81章 别怕 他真是活腻


    一觉起来, 全世界仿佛都变了天。


    盛凝艰难睁开双眼,漂亮的浅色眼珠一转瞄向窗外,狼藉一片。


    她像一只手误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布娃娃, 四肢的连接处全被搅碎, 叮铃咣啷地坠在床垫上。


    床垫,说到床垫,她在搬家时特意换的柔软床垫在昨晚倒成了祸害,白花花的海绵软得不成样子,盛凝怎么也跪不住, 被程煦埋怨好几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体力都跟不上他了。


    盛凝做了个梦,好久没在梦里见到程煦了,上次还是梦见自己结婚生子和他在街上相遇,这回不一样。


    梦见马诸塞州热浪翻滚的沙滩阳光,夜晚热雨倾盆,他们在海边接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只剩反反复复的浪花推着她向上涌,指尖碰到程煦年轻紧致的滚烫胸膛,任凭蒸人的雨水打湿黑长发丝,她在激吻中注意到程煦肩膀的纹身。


    她磕磕绊绊地问他肩膀上画的什么。


    程煦坚挺的鼻尖滴着汗, 眉骨深邃, 藏着讳莫如深的眼色, 脖子上挂着的吊坠被勾去了背后, 从前面看只剩一条简洁的银链, 跟狗链子似的。


    “粉叶荔枝。”


    梦里的画面和昨夜重叠,盛凝在床上视死如归般叹了口气。


    “竟然是真的,多希望真是一场梦。”


    她在心里深深谴责自己是精/虫上脑, 美色误事,又回想起自己坐在程煦身上,大言不惭地说“去他妈的礼义廉耻”,然后和她弟接吻。


    后悔,实在后悔。


    许久未开的电视差点成了摆设,如今倒被人打开,播放关于天气的早间新闻。


    放眼望去,窗户上不知何时多了“米”字胶带,大风震的玻璃都在抖动。


    “噔噔噔——”


    手机好几条消息弹出来,盛凝眯着眼睛翻了一下,是主管小组长的消息,说今天停工。


    作为社畜的基本素养就是先看消息再睡觉,得知停工了盛凝悬着的心才松懈下来,起身想把睡裙穿上,却发现早被程煦撕碎。


    “这个狗东西。”


    厨房隐约传来的油烟机轰鸣声消退,脚步声愈趋愈近,直到那个衣冠楚楚身高腿长的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而此时的盛凝正躲在床角闷着被子想退化成一只鸵鸟逃避现实。


    程煦伸出手指将她头上的被子扯下来,一碗阳春面放在书桌上。


    “洗漱吃早饭。”


    悠扬婉转的——命令。


    “你跟谁说话呢?”


    盛凝成了老古董老封建,恨不得跟程煦约法三章,第一必须喊称呼,第二不能在床上喊姐,第三……不许再要挟她画画,简直趁人之危。


    程煦笑了一下,“姐,吃饭了。”


    这还差不多。


    盛凝一撇嘴,“不吃。”


    “我还以为程总日理万机,一睁眼就看不见了,竟然还有心思在这儿煮面条,还不赶紧滚?”


    程煦听着她的话面色都不带改的,因为他就知道他姐会骂他。


    他领口大敞,和昨天在发布会上西装革履的严谨模样鲜明反差,白花花的锁骨和半块胸肌露出来,丝毫不守男德。


    色/诱现在对盛凝没用,她已进入贤者时间。


    结果这不要脸的,竟然还亲她手掌心,又湿又痒。


    “你恶不恶心?”


    盛凝缩回自己的手用床单擦了擦,问:“你风华正茂的,图我年纪大还是图我住出租房?”


    “图你——”


    程煦刚说完盛凝就赏了他一巴掌,冷白的皮肤瞬间浮现一片红色掌印,又怕自己气性上头把程煦打出个好歹来,后怕地往回缩。


    “别跑。”


    程煦把她捞回来,轻声问她:“你别怕,行么?”


    “我知道江淮拷过你,你害怕他也恨他,但求你别这样看我行不行,我和他不一样。”


    程煦说着都能感觉一提到“江淮”两个字,怀里的人都跟着发抖。


    盛凝的一切微小动作都落在程煦眼里,他突然就想借着自己是个神经病的架势飞去国外哪个犄角旮旯把江淮那王八蛋捅了。


    他双手攥着盛凝的手掌亲了又亲,“你害怕吗姐姐,你看看我,我是小煦。”


    “小煦……”盛凝喃喃跟着他念了一遍。


    也觉得愧疚,拿程煦和谁比不好,非要和江淮比,是她的错。


    安抚好盛凝,程煦喂她吃了几口面,就看见盛凝的异性同事发来消息。


    他趁机抽过她的手机,自顾自发了段语音过去。


    盛凝当然不乐意,抢回来说:“你以为你是谁,还轮不到你给我做主。”


    “那怎么办,盛凝,给我个名分。”


    “凭什么,你说要我就给?”


    程煦的脸要肿起来了,盛凝看着心慌,上一秒还和他叫板着玩儿,下一秒坐他身上又摆出一副长姐姿态。


    冷声问:“疼吗?”


    不疼,舒服得要死。


    程煦攥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疼,你给我揉揉。”


    “你傻啊,这不得冰敷,用手越揉越疼。”


    盛凝也顾不得他是在调情还是说的真话,去冰箱拿了块雪糕贴在程煦脸上,“自己冰着吧,化了就当饮料喝。”


    台风轰轰烈烈地来,彻彻底底地走,一天就过去了,盛凝把程煦踹出门之前罗列他的几宗罪,告诉他要赔自己的睡裙,画笔稿纸,还有两天的房租也得a给她!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天程煦就差人送来了几套高奢睡衣,成套画笔和水彩画纸。


    至于房租,程煦发消息说打她工资卡上了。


    盛凝打开手机一看,真是好长一串数字,让她本来十分贫瘠的银行卡变得金光闪闪熠熠生辉,感觉下一秒就会有银行打电话过来问她是不是被诈骗做局了。


    程煦这阵子的确忙,盛凝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估计也就是公司那点事,听说宋覃想并购华诚科技。


    本来华诚就是建筑起家,前两年想迎上人工智能的风口成立了子公司,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华诚科技没那么令人满意,依托母公司也能支棱起来。


    但现在形势不一样了,宋覃虎视眈眈盯着江家这点产业呢。


    狗咬狗一撮毛,宋琰和江淮这么好,他弟却要对江淮他哥下手了。


    盛凝管不上他们有钱人家那些烂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杂志社并不限制签约画师接私活,盛凝一直对外接稿,不久前她刚刚完成了一个大单,花了一套节气系列图,她本就擅长水彩,颜色运用的清丽协调,单主收了稿用在一次挺隆重的展会上当背景板,被发在网上小火了一把。


    段晓楠见了这消息很高兴,她也很有商业头脑,问盛凝要不干脆出来单干吧,建自媒体号或者直接成立个工作室,就凭现在盛凝的热度不怕没钱赚。


    盛凝不适合风风火火闯荡商场,听到建议不免有些畏首畏尾,“可是热度总会没的,现在网上一天一个动向。”


    段晓楠给她科普,“胆小你就赚不到钱,别管是卖衣服还是卖画,说白了都是做生意,道理都是相通的,既然流量都送到你手里了,就没有放弃的道理。”


    盛凝想了想,决定还是收拾一下自己,也顺便整理一下狼藉的房间,开个视频号发一些自己的绘画日常。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流量最高的时候,盛凝靠着这波热度火了两个十多万赞的视频,一下子涨了五位数的粉丝,立刻就有MCN找上她邀约。


    她拿不准自己要不要签约,决定还是先去见面谈谈。


    地点定在一家五星酒店,一楼是前厅咖啡馆,盛凝穿得挺正式,衬衫西装裙高跟鞋一个不少,甚至还多穿了外套和丝袜。


    但多光鲜的穿着也改变不了自己紧张的事实,看着合同眼花缭乱的,笔画拆分成铅墨钻进脑子里再从耳朵出来。


    她甚至都不知道合同里哪里有疑点哪里要确认,这波亏了,应该带段晓楠来的。


    但是盛凝被天降之财砸昏了。


    对接人说只要签了他们公司,每月底薪两万,流量高的按提成算,按盛凝现在的账号级别,一个月至少能拿五万。


    盛凝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已经飘起来了,下一秒已经用工资在马尔代夫海滩上晒日光浴了。


    盛凝再仔细看了一遍合同,点点头说:“可以。”


    她指指合同:“今天能签吗?”


    “能啊!”对方把签字笔和印泥都摆出来,“就能您这句话了。”


    盛凝签完字,就差印手印,那张合同却被人抽走。


    盛凝抬眼一看,冤家路窄。


    “哎呦,程总!”对接人原本面无表情,见了对面的男人,竟然顿时喜笑颜开,猫着腰去和他握手。


    “你在这儿办事?”盛凝觉得他要坏事,暗悄悄靠过去,唇齿不动地在程煦旁边哼哼两声。


    程煦没说话,也没和对接人握手,就垂眸看了看,就把那卷合同团成一团丢到桌子上了。


    这个举动在盛凝和MCN眼里都很诡异,外人觉得程煦是疯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盛凝是觉得他断人财路天打雷劈。


    合着这小子专门来打招呼是来报复她的。


    “这——”对接人想发作,碍于对方身份又不好说什么,一堆脏话堵在嗓子眼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而程煦则自然而然揽过盛凝的肩膀。


    低声问她:“我需要介绍一下吗?”


    盛凝害怕他歪曲事实,说一些“我是她的狗”或者“这是我床伴”之类的鬼话,默默用高跟踩了程煦的皮鞋。


    还好他没犯病,只淡淡和对方说:“小盛,我下属。”


    他真是活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条件 程煦,你是


    “哎呦,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原来是勤致的人。”对接人讨好地说。


    程煦纠正道:“不是勤致的人,是我的人。”


    盛凝闻言靠近了程煦, 闻见一股凛冽的玫瑰味, 这家伙怎么总喜欢用玫瑰味的香水,盛凝闻出来是百瑞德的无人区玫瑰。


    她表面风轻云淡的,背地里悄悄拧了一把程煦的大腿。


    程煦浑身的肉都很劲瘦,盛凝狠狠拧了他一下,贴着他的胳膊都觉得程煦轻微抖了抖。


    程煦来搅局, 合同自然谈不下去了,目送对接人离开的时候盛凝仿佛看见自己的金饭碗自己长翅膀飞走了。


    盛凝刚想发作,程煦却罪人先告状,扯着她的手腕拉进了自己的车。


    又是一辆她没见过的,好像是宾利,还真跟程煦自己说的一样,每天的奢侈品变着花样用, 是宋覃借给他的。


    “你以后签合同能不能做好背调?”程煦装模作样扯出一张驴脸,拉得比面条还长。


    “他们公司都快破产了,到现在还欠着宋覃两千万没还上呢,资金链早就断了, 你竟然还上赶着卖身。”


    盛凝不满他说教的语气, “你装什么呢, 你是要给我当爹吗?”


    “你是不是傻逼, 他们公司欠宋覃的债务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就是个做背调只会用百度的人,你是要我去当特务吗,神经病!”


    盛凝本来就窝着火, 怎么能容忍程煦对她指指点点,一顿输出就把程煦整得哑火了。


    他的指骨抵住额头,声音闷闷地道歉:“对不起姐,我心急了。”


    他又恢复成找家长告状的小孩子模样:“你不知道,他们公司挂羊头卖狗肉,好多画师都中招了。”


    盛凝见程煦启动车子,老实系好安全带:“怎么说?”


    “他们公司逼画师画黄/图。”


    “咳。”盛凝噎了一下口水。


    程煦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很方便自己调戏她,挑眉笑说:“怎么,你其实就想干这事?”


    “胡说!”盛凝反驳他,“我不会看和自己同类型的绘画作品,我要是去干那个以后我怎么——”


    话多坏事。


    “哦——”程煦单手转着方向盘,专心致志看着路况,都没瞟她一眼,只是一味地拉长尾音。


    “妨碍你以后鉴赏艺术作品是吧。”


    “哼!”盛凝别过头从鼻子里出冷气儿,“管你什么事,我都三十多了还不能有点生理需求吗?”


    “奇了怪了,你有空看这些,却没空和送上门来的男人上床。”


    盛凝摆手,“你少歪曲事实,且不说在北京是咱们两个都年轻不懂事,现在你是中产阶级了,我还是个拿死工资的无产工人,咱俩资本理念相悖,不适合在一起。”


    说起这个,盛凝问了一件她最关心的事,“我最近搜不到张凤水的消息了。”


    “最近的一篇公告还是他四月份被免职。”


    盛凝不着痕迹观察着程煦的情绪,淡淡问道:“他退二线了吗?”


    还是去了更了不得的地方?


    盛凝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程煦也是如此。


    实际上她的心怦怦跳,甚至出现了一点幻觉,感觉程煦的心脏也在狂跳,在车厢闭塞的空间里,仅有的两个人有着同样频率的心跳。


    盛凝就知道车不是白坐的,临走程煦索吻作为打车费,盛凝不肯,程煦就把她拉到驾驶座上抵着方向盘亲。


    她裸粉色的口红尽数被对方舔舐掉,露出水红色的唇。


    “没有你这么强买强卖的。”盛凝拽着程煦的领带控诉。


    盛凝气喘吁吁,从她的视角能隐约看见程煦肩膀上的纹身,她总不愿承认程煦把她看得太重,甚至比命还重要,担负一个人的性命是很累赘的事情,即使十八岁的盛凝早就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但现在的盛凝更希望程煦走得更远一些。


    别再沉溺于不被祝福的感情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程煦怀念,他们重逢的第一面就睡过了,也该满足了吧。


    “你让我下去。”盛凝今天穿的衬衫西装裙都是紧身款,车内空间狭窄,她又和程煦挤在一个座位上,裙子崩得要裂开,不舒服。


    程煦死死锢着她的腰,使劲闻她。


    “好香。”


    一般男人说这种话,都是发q的前兆,盛凝累极了,绝对不可能再让他进自己家大门,拉着他的头发把埋在自己身上的脑袋揪起来,两人面对面呼出热气。


    程煦眼神迷离,一双狭长的眼睛半垂着,眼里尽是姐姐粉白的皮肤,潋滟的眼眶和水润的唇。


    “你今天打扮得好漂亮。”


    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在盛凝腰上掐了一把,“你应该为了我打扮才对。”


    “神经,我没有为谁打扮过,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要我也是为了你自己吗?”


    盛凝犹豫着怎么回答的空隙,程煦趁机而入,解她拉链。


    “哎你别!”


    盛凝挣扎着,高跟鞋从脚面滑落,程煦恬不知耻地握住她的脚心。


    好痒。


    盛凝软弱无力地给了他一掌,也没能阻止他在自己胸口留的红痕。


    “程煦,你在美国真的只研究学术了吗,我看你调情的手段见长。”


    “你不知道,我在宿舍每天都对着你的照片练。”


    盛凝被说得要烧晕,“我真求你了,能不能以后不要对我说这种话,很尴尬!也很恐怖!”


    她那个沉稳自持,端庄大气的贴心弟弟去哪里了?现在在她面前的明明是一只黑色黏腻的水鬼,盛凝又没谈过几个男人,现在她弟摇身一变成魅魔了,她都怕踹他对方舔自己脚心。


    程煦为了死乞白赖进盛凝家门,和她做了个交易。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拿什么和我换?”


    盛凝想了想,“我给你画裸/照。”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程煦当然拒绝,说:“这可以算赠品,你要想画,我们现在上楼,我回家脱光了给你画。”


    他倒是十分大方。


    “那我真是自毁前程了。”盛凝揶揄他:“那你说要什么条件?”


    “一换二。”


    “不行。”盛凝果断拒绝,但是吧,她耳根子软,是个极其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人,程煦既然说了有好消息要给她,她要是听不见就觉得蚂蚁在身上爬一样,晚上肯定睡不着觉了。


    于是她的口风松了:“你说条件吧,我考虑考虑。”


    “第一,今晚让我在家睡。”


    说得好像盛凝是十恶不赦不让孩子进家门的无良家长一样。


    无良家长爽快拒绝:“你想得美。”


    程煦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保证道:“睡觉,名词,素的,sleeping。”


    “我怎么相信你?”


    “拉钩。”


    拉钩对程煦来说比签合同定违约金还管用,和他姐打钩的誓言一定不会作废。


    正如盛凝十五岁那年和他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保证一辈子永远在一起。


    二十五岁的程煦也不会放任这份誓言化作无力尘埃。


    盛凝随意勾了一下他的小指,算作同意。


    “第二呢?”


    “第二,邀请你七夕那晚做我女伴。”


    “什么七夕?”盛凝问道。


    “啊——”程煦幽幽地说,“宋覃他爸为了给他物色联姻对象,搞了个慈善会呢。”


    “请了好多有钱人家,宋覃要拉我当垫背的。”


    盛凝却没抓住重点:“那宋覃呢,他不会也要带女朋友去吧。”


    “也”,她用了这个字,程煦一下子心情很好。


    “没有,他分手了,正打算花钱雇两个女孩陪他一起去,到时候左一个右一个气死他老爹。”


    呵呵,宋家这俩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


    “那宴会有什么,就帮你挡酒……打打斯诺克?”


    毕竟盛凝只跟着参加过那一回,还是在北京,对这种级别的晚宴只能想到这些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还给别人挡过酒?!”程煦反应过来盛凝的话不对味儿,声音大了几分。


    “不是!”盛凝眨眨眼开始编瞎话,“我就是看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那你少看点霸总小说。”


    程煦问道:“所以呢,同意了没?”


    盛凝点点头,“好吧,反正你别到时候在大家伙面前发疯就行,你最近按时吃药了吗?”


    盛凝记得程煦要吃很多种不同的药片,不过也许这五年他积极治疗,病情变好了些许也未可知,没准儿人美国的心理医生就是更厉害呢。


    程煦避过这个话题,掏出他的手机递给盛凝,“好了,交易通过,现在你可以自己看那个好消息了。”


    盛凝划开屏幕,看着六位数的密码沉默一秒,掀起眼皮的瞬间悄然和程煦对上视线。


    她唇瓣龃龉间,最后还是一个字没说出来,别再做那些无所谓的形式主义功夫了,她认命了,默默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盛凝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自以为是地以为程煦密码是自己生日,结果竟然猜错了,显得十分自作多情。


    指尖翻飞,她又迅速输入了程煦的生日。


    但还是不对。


    程煦食指点点自己的嘴角,“你表示一下,我就告诉你。”


    欺人太甚,变本加厉,给脸不要脸!


    盛凝扬起手来爽快的给了他一巴掌,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亲吻。


    舒服。


    程煦心满意足,美滋滋地跟盛凝说了手机密码,是七年前的九月,平平无奇的日子,没什么特殊值得纪念的节日。


    “你竟然,忘了那天是什么日子!”


    程煦的眉毛蹙起来,语气不善地说:“那是我们俩第一回!”


    这个死小子,竟然大言不惭就说出来了。


    “程煦,你是不是x压抑啊?”张口闭口离不开那点事。


    盛凝白了程煦一眼,再看到已经解锁的手机屏幕时,上面赫然显示的,是江淮入狱的新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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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梦境 我会把持不


    盛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似刚才和程煦较劲儿的模样,瞬间严肃起来。


    她的一切微表情反应都落在程煦眼里,摸不透是喜是悲, 更多的大概是唏嘘和多愁善感。


    “宋覃已经和华诚签了并购合同, 我靠着内部资料找到漏洞。”


    盛凝读到屏幕上的“泄露公司机密”和“受贿”字眼。


    不管是真相还是刻意为之,总之程煦的目的达到了。


    即使江淮躲在国外也把他整进的拘留所,何尝不是一种手眼通天。


    盛凝问道:“所以你是真的为了公司,还是纯粹个人发泄?”


    “有什么区别吗?”


    “一箭双雕的事,何乐而不为。”


    一个人处在足够高的地位, 确实有更多手段和方法,碾死比自己更弱势的相对方。


    戏谑的是,明明在几年前两个男人还是身份悬殊,一个富家少爷和一个穷书生的对抗,转眼间后者上位,将前者杀得片甲不留。


    程煦之于江淮的感情,一开始被盛凝理解为少年不懂事单方面的吃醋和嫉妒, 随着时间演变,他知道了更多的不堪往事,于是这种嫉妒也变换成了恨之入骨。


    盛凝不知道程煦是不是在向她表忠心,喃喃发问:“是因为我吗?”


    “你对他做的一些是因为我吗?”


    程煦痴心地握着盛凝的手, 嘴角微微扬起, 眼里尽是杀戮胜利过后的爽快和癫狂, 他不断重复着:“你不用再害怕了, 不需要再怕他了。”


    他的姐姐不会因为关于那一天的噩梦再痛苦流泪, 他不想让盛凝的眼睛再流出痛苦的眼泪了,因为她哭得已经太多太多。


    程煦几乎翻遍了华诚的机密资料和流水,才终于抓住那么一点儿江淮的狼尾巴, 只要破了一个口子,剩下的只会越扯越多。


    同为男人,程煦太了解江淮当时贪污受贿攒钱是因为他想带盛凝走,他认为钱就是能力,即使到时候他没了在公司的实权也能给盛凝优渥的生活条件。


    对盛凝的感情是真的,同样,对她的伤害也是真的。


    千错万错,错在他太病入膏肓。


    程煦警告自己千万不要走江淮的老路,否则他和盛凝之间真的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盛凝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来,“所以你真是为了我。”


    “程煦,我没有要求你做这些。”


    “我知道。”他笑得耀眼,“我自愿的,只要为了姐做什么都行。”


    她重重呼气,却不知该回答些什么。


    心里五味杂陈,从重重情绪中占据最多的应该是忧愁,江淮也好别人也罢,盛凝现在已经不在乎生命路过的甲乙丙丁,她活了三十年,倒悟出一些往事随风的道理。


    就事论事,仅靠盛凝自己绝对没办法拉江淮下马,那白白的怨恨只会浪费她的人生和大好时光。


    不是原谅,只是疲倦难堪的放弃。


    于是有人替她打了这一仗,她当然觉得痛快。


    可她又不愿让程煦为她去闯。


    何必将他按分钟计算收入的宝贵时间浪费在烂人身上,那是他该干的事吗?


    程煦要做的只是在自己的办公室和实验室研究那些高大上听都听不懂的新科技,或者跟纽物所的同事导师发几篇可以震撼物理界的学术论文。


    尽管盛凝不愿意承认,她的眼睛和内心都在告诉她,程煦能看出生父的影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张凤水懂得,盛凝自然也懂。


    她不想程煦被养成这个样子的。


    见盛凝情绪不高,程煦有些疑惑,他还没有完全成为盛凝肚里的蛔虫,不解道:“你不高兴吗?”


    “我惹你生气了吗?”


    程煦眼角耷拉下来,眼睛湿漉漉的,鼻尖也跟着泛红。


    原来他自诩为盛凝的解语花,还是没能让她满意吗?


    “没有……”盛凝轻轻地说:“我只是恍惚。其实你没必要做这些的,不要因为我左右你的行动好吗?”


    他们的意见产生分歧。


    程煦摇摇头说:“你好像搞错因果关系了。”


    “不是因为影响我的其他事而没必要做这些,而是我本来就是为了做这些才爬上来的。”


    不然盛凝以为他疯了一样的赚钱科研是为了什么,为了让自己戴上百达翡丽还是多去几个烟花场所?


    不就是为了他姐吗。


    有了姐才有他,有了姐才有家,程煦做的一切不过为了他们的小家而已。


    盛凝被挤得腿要麻了,她知道和程煦说不通,一旦沾上关于她的事情,程煦就要疯,恨不得把全世界人都杀了只剩他们两个,二十代和三十代是有时差的,同样,正常人和神经病也是有代沟的。


    盛凝把手机丢回去,趁着程煦解安全带的功夫先下车走了。


    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在楼道回响,占上风的是盛凝的高跟鞋,她知道程煦跟着自己,头也不回地教育他:“你都活了二十多年了,凡事得有个先后顺序吧,你说是赚钱重要还是整江淮重要?”


    脚步声停在门口,伴随着门锁转动,程煦定定说道:“为了你。”


    盛凝要把程煦锁外面。


    “哎,你怎么反悔,拉过勾的。”


    程煦一只脚挡在门框角,隔开一条小缝,看着漫不经心实际上用了全力,盛凝怎么也关不上。


    好吧,她理亏。


    “只有一间卧室,你自己睡沙发吧。”


    程煦紧跟着溜进来发出抗议:“凭什么?”


    “凭拉勾的时候又没说你要睡床。”盛凝回头,浅色眼珠滴溜溜一转:“不然……你想让我睡沙发?”


    不是,程煦郁闷地抓抓头发,明明有一个中间选项啊——两个人一起睡床。


    出乎意料,睡觉前程煦竟然没作妖,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他的身子比破旧小沙发长一块,半条小腿往下都悬在外面,让盛凝想起十几岁的程煦疯长,连小床都装不下他,每天只能蜷缩着睡觉,偶尔盛凝心情好也会邀请他同床共枕一晚。


    仔细想想,他确实长得太委屈了些,要是从小被张凤水养着,可能还得再多长五公分。


    “哎。”盛凝轻声叹气,一下子卸力埋在柔软的床垫里,整个人陷了进去。


    夜里,隔音并不好的居民楼传出些咿咿呀呀的响声,盛凝现在睡觉很轻,稍有动静就会醒,正常的情侣生活无可厚非,她微微睁眼想等这段时间过去再闭眼。


    诡异的是,伴随着娇柔声音外还多了一层动静。


    脚步声。


    藏在细碎的音节里愈演愈显,越来越近。


    盛凝大脑一片空白,僵直得不敢动。


    因为如果家里进贼,装睡明哲保身才是硬道理,可迎接盛凝的不是一阵翻箱倒柜。


    而是一个怀抱。


    薄弱瘦削的脊背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光是隔着衣料的肌肤碰撞都足以让她记得对方的身体。


    “程煦……”她哑着声音喊他,“我没有让你进来。”


    程煦没有说话。


    盛凝等了几秒钟,耐心耗尽,她忍无可忍转过身去,面前是程煦的下半张脸。


    床头灯被打开,盛凝微微抬头,看见一张熟睡的脸。


    鸦羽般的睫毛压在下眼皮上,挺翘的鼻梁割开阴暗面,精致俊俏的长相非常适合作为画室模特勾勒速写。


    感受到光源刺激,程煦无意识地加大力道,要把姐姐揉进他的怀抱。


    盛凝有些喘不过气,“太紧了……”


    她轻轻摇晃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盛凝拧了一把程煦的腰,对方还是没动静。


    实在太奇怪,他不像装的,哪怕平时演技很好。


    是梦游吗……?


    黎明打湿日光,露珠顺着窗沿滚下,闹铃是十分洗脑的动感DJ舞曲,盛凝专门设置来刺激自己神经的。


    她艰难睁开眼睛,猝不及防撞上程煦火热的视线。!


    “你大早上cos阎王爷呢,吓死我了!”盛凝指着他鼻子骂道。


    程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只是想确定,是不是事实。”


    “什么事实?”


    “睡醒发现你躺在旁边,会以为是梦。”


    盛凝垂眸,“你的睡眠情况还好吗?”


    程煦还在赖床,抢了盛凝的被子不肯离开,闻言笑了:“睡不好的应该是你吧。”


    聪明的人一般都很无耻,比如程煦惯会偷换概念,他们两个的睡眠问题明明不是同样原因导致的,盛凝可没有精神病。


    她白了程煦一眼,作为报复,她弟则为了晚宴把她送进了造型工作室,一下午的时间全然浪费在打扮上面。


    盛凝进去的时候就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玩偶,漂亮但素净,眼光黯淡,没有情绪。经过各种专业造型师的整顿,确实脱胎换骨。


    盛凝不懂为什么底妆要上那么多层,化妆师给她解释哪个是隔离哪个是遮瑕,她只觉得自己的脸被刷了一层又一层的油漆,厚重沉闷。


    至于拿出来的礼服,全部光彩夺目,都是些她只在时尚杂志见过的高端品牌,各色绸缎亮片琳琅满目,盛凝看得眼花缭乱,最后干脆放弃,全权交给专业人士负责。


    或许是妆太重,或许是礼服太沉赘,或许是脖子上的珠宝太熠熠生辉,程煦来接她时,肉眼可见的眼神都亮了。


    “你看我这里,巨勒得慌,感觉要出红印子了。”盛凝见了他只记得吐槽,“头发全都盘起来觉得头好重,还有项链,怎么那么沉啊,这是真的翡翠还是绿玻璃啊?”


    她像小鸟一样不停叽叽喳喳地讲话,程煦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也顾不上美艳动人的妆容,只一厢情愿在盛凝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


    “姐,你今天太漂亮了。”


    “我会把持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我姐 订婚宴一定


    天色渐晚, 但会所依旧灯辉如昼。


    真正繁华的地段都是不夜城,二十四小时不断洗刷钞票,黑夜也如白天。


    程煦长得高, 盛凝挑了一双高跟鞋和他作陪, 扶着年轻男人的胳膊从玛莎拉蒂上下来,盛凝只心疼从黛紫色礼服上刮下来的一颗水钻。


    靓丽夺目的妆容下是盛凝为难的表情,“啧,不会要赔吧。”


    “不用赔,我早就买下来了。”


    盛凝惊讶, “什么时候买的?”


    “我跟他们说了,你用过的都买下来。”


    程煦狠狠挨了一拳,“你知道这裙子多少钱吗?七万!”


    七万,当初盛凝在华诚没日没夜地写标书才好不容易拿下的项目,也就赚七万提成,值一件裙子。


    更不必说,盛凝猜测那个项目也在张凤水的计划之内, 用七万块钱放一条长线,用盛凝这个诱饵,钓到程煦这条大鱼。


    盛凝仇富的心理又上来了,“你有钱没处花, 可以送给我, 或者把钱都捐了, 你不要再浪费钞票装大款了行吗?”


    程煦火速选择了第一种解决方式, “好啊, 我们明天去办资产过户。”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程煦。”盛凝冷冷喊他,“我发现有时候跟神经病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可是姐姐, 不笑显得冷冰冰的。”程煦央求她:“求你给我个面子吧,你知道这里有多少杂志社新闻媒体吗,要是他们看见你拉着个脸还会以为我是强迫你来的。”


    呃……难道不是吗?


    程煦自然而然,将盛凝的手放在自己臂弯上环住。


    “可我们不是……我们是姐弟。”


    尽管盛凝只在媒体领域做着边缘化的工作,只要沾上一点边她也知道新媒体人最擅长捕风捉影和看图说话,她怕自己给程煦惹来麻烦,更怕流言蜚语围在他们之间。


    光是邻居亲戚们不怀好意的眼神就足够让盛凝畏惧到五年不敢回北方,如果某些恶劣的桃色新闻炸开,她恐怕真要和程煦一样割腕子抹脖子了。


    程煦语气轻快地说:“且不说我们俩现在,什么法律关系都没有,就算有,这种层面的消息媒体不敢轻易放出来,他们会先和公司谈判协商,要一个好的价钱,比他们直接放出新闻划算得多,如果谈不拢才会破罐子破摔爆出来,那些烂俗的高层花边新闻,不过都是他们不舍得花钱想赌一把媒体的胆子,最后赌输了而已。”


    盛凝却觉得,花钱买自己的把柄,不如直接行得正坐得端实在,“那你遇上事,也要花钱买吗?”


    程煦朝远处一辆超跑投去目光,“那就是宋覃该考虑的事了。”


    兄弟不坑留着过年剁饺子馅吗?


    盛凝进去才发现程煦骗她,什么慈善晚会,明明就是各个集团的招商引资会,打了个善良的名头邀请更多商业大亨,很多当地名流都现身会场。


    好在保密性高,媒体也不是那种不入流的狗仔,应该不会把目光放在大家带来的伴侣上。


    盛凝数着签名展牌上的各色企业,都是地头蛇或者很有名气的,只有一个她不了解。


    “雁回。”


    她念着logo下的品牌名。


    盛凝问程煦:“这家资本很高吗,貌似是新兴起的社媒公司。”


    程煦瞟了一眼,“说到这家,正好想跟你引荐,你不是想签公司吗,那就交给专业人员干。”


    程煦做介绍人,对方肯定是靠谱的,盛凝更多的担心是自己配不上这份资源。


    “要是人家看不上我,那不是很丢你面子,而且就算同意签我,我怎么确定不是因为你的面子?”


    程煦签完名,把马克笔交给礼仪,大臂一伸揽过盛凝的肩,“盛凝,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靠你自己得来的,不要总想着把功劳安在别人身上贬低自己行不行。”


    “你其实比你想象的厉害特别多。”


    夸得盛凝怪不好意思,即使隔着粉白色粉底,盛凝的脸红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哎,程煦!”


    宋覃匆匆赶来,穿着一身银白细闪西装,在众多暗色礼服里看起来像一只高高在上翩翩起舞的蝴蝶,当然,他本人长相也配得起这样的形容。


    “找你好久,那边有几个老总想跟你谈谈呢,你说他们是不是想拉你入股。”


    程煦重点放在宋覃的八卦上,“你不是要左手一个妹子右手一个弟弟吗?”


    盛凝在程煦旁边没出声,但无法控制地瞪大眼睛,眼珠子要蹦出来了。


    宋覃恼羞成怒,急忙和盛凝解释道:“不是!姐姐你别误会,是程煦瞎说的,我不是双插头啊!”


    “你这个贱货!”


    宋覃皱着眉毛指向程煦。


    程煦也变了脸色,“谁是你姐姐,你喜欢在大街上随便认姐吗,那你认我是爹行吗?!”


    盛凝在一旁满脸黑线,天呐,两个人加在一起五十岁的人,每天居然为了这些事吵架,幼不幼稚啊。


    “那你说我该叫什么?”


    “你就不该叫她,你凭什么和她有联系!”


    “卧槽你是不是病娇啊,你有病吧?”


    “对啊我就是有病!怎么了?”


    “停停停——”


    盛凝抬手拉开他们两个,感觉是那种会相互叫嚣“我姐敢打架”和“我哥敢吃屎”的人。


    “你们两个还要不要面子,这里全是人。”盛凝翻了个白眼,顺便给了程煦一个肘击。


    警告他别老在外人面前谈论自己得病的事情,大部分正常人知道对方是个精神病的话,只会选择敬而远之,那程煦的事业还怎么发展。


    只是盛凝不知道的是,宋覃早就知道程煦的一切了。


    包括他肖想他姐。


    毕竟大学时二人是舍友,那么小的一间宿舍,哪藏得住什么秘密。


    进了宴厅,大家伙的目光都放在两位科技新贵上,一个接一个地谈及自己公司的项目前景,渴望得到合作。


    盛凝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偶尔也会有人把话题引到她身上,“真是郎才女貌啊,小程总和女友真般配。”


    不说小程总这个称呼在盛凝这里太陌生,还遇见了她早就能想象得到的误会。


    理所当然,毕竟哪有神人会带姐姐来赴宴。


    “不——”她还没来得及否认,就抢先被罪魁祸首认下。


    “谢谢,订婚宴一定请您。”


    得,不光是女友,这下成未婚妻了。


    程煦,你趁火打劫的手段还能不能再高超一点?


    时间稍微一长,盛凝开始觉得不适,耳环太重,衣服太紧,高跟鞋也磨得发痛,脚后跟恐怕已经破皮泛血。


    “我去趟卫生间。”


    “不舒服吗?”程煦贴心地关怀。


    盛凝摇摇头,“就是不透气,出去走两步就好了,你不要陪我。”


    她特意嘱咐:“别误了你的生意,我不出大门,放心吧。”


    “那——”程煦比了个电话的手势,“随时联系。”


    她欣然答应。


    一出会场,盛凝就找了个角落脱鞋,拖着一双银色高跟,在走廊里慢慢踱步。


    不知是刻意而为还是偶遇,她看见江臣。


    虽说江臣皮相不如江淮好,但钱会养人,男人看起来仍然贵气矜持。


    “小盛。”他在廊角吸烟,瞥见盛凝毫不意外,下意识叫了她在公司的称呼,可能无意,但足够冒犯。


    兴许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江臣改了称呼:“盛工。”


    喊得盛凝起鸡皮疙瘩,记忆一下子回到了每天带着安全帽下工地写会议报告的日子。


    “不在建筑口了,江总不必叫盛工,叫我盛凝就好。”


    江臣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及她现在的生活,“我刷到过你的作品,挺好看的。”


    “和你一起的是你弟弟吗?”


    在这所名利场里,江臣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人,江淮在他家地位就这样,废物一个,什么秘密都瞒不住。


    江臣知道江淮跟一个比他小十岁的男孩斗气时只觉得江淮太蠢。


    直到他发现那个男孩已经长成连自己都高攀不起的模样。


    他才想起来,程煦的命根子在这儿呢,在他面前,出局的弟弟的前女友。


    被戳破了这层关系,盛凝尴尬地点点头,“请您多多关照。”


    江臣听见笑了,“该程总关照我才是。”


    “你说,你在华诚时如果我更关照你,他现在会不会放过华诚。”


    “还是说,他会把我也送进监狱呢?”


    “您言重了。”盛凝意识到对方不怀好意,语气也严肃起来,“说到底还是华诚有漏洞,不然他也不会趁机而入。”


    雪茄殆尽,江臣直起身对视盛凝。


    “江淮的错我替他道歉。”


    “我只是不希望程煦把人逼上绝路,否则我会考虑把那天江淮别墅的监控录像作为交换条件。”


    “你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本性 今天又要用


    盛凝眨眨眼, 反应了两秒,抬起手就把提着的高跟鞋朝江臣的方向丢,一只砸中了, 另一只中道崩殂。


    江臣显然被她这举动整懵了, 猜测里的盛凝应该是红着一双眼睛,在原地纠结徘徊,被这点把柄狠狠拿捏才对。


    “去你大爷的我真受够了!”


    她在盛怒之下,还挪出了一点心思心疼昂贵的高跟,本来还想是程煦孝敬她的, 以后穿出去装逼呢。


    她伸出自己纤细的食指,因为长期握笔还长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你们江家是要做东南地区的皇帝了是吧,当年张凤水都没这么威胁过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哦,你看我弟要把华诚吃空了你开始着急了,当初在江家你连江淮都头疼,还是因为他出了事才彻底上位, 现在想对付程煦就来这招,那宋覃呢,你怎么办,你也要飞去北京去问问宋琰吗?”


    “你在他面前还说得上话吗?”


    宴会厅播放着悠扬的古典乐, 尖锐如利刃般的质问显得格外刺耳, 引得不少人围观, 到处都是闪光灯的声音。


    “别拍了。”程煦抬手做了个叫停的手势, 宋覃在他身后安抚媒体们。


    “自家的小矛盾, 没什么特别的,来根烟。”他掏出自己的烟盒开始分烟,半商量半威胁的语气让他们把照片都删了。


    程煦问盛凝怎么了。


    盛凝的火气跑到脸上, 眼白都带着红血丝,盯着江臣,咬牙切齿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他们家这两兄弟。”


    程煦看着江臣心虚的样子,眉宇瞬间压下来,知道他手里有点对盛凝不利的东西。


    他姐姐向来行得正坐得端,唯一被拿捏的也就那件事了。


    多卑劣的手段,拿别人伤疤做自己的嫁衣。


    短短几秒钟,江臣怎么死他都想好了,或者让他一起去陪他弟。


    “程煦!”


    江臣站直身子用手指点了点他肩膀,“勤致在上升期,你也不想宋覃为难吧,你的花边新闻还是牢牢捂住地好。”


    是,江臣不算好人,程煦和盛凝之间也不够清白。


    盛凝看见程煦的眸光暗了暗,她刚刚燃起的那点狐假虎威的气势又被浇灭了,果然,他们之间是不光彩的。


    于是盛凝给程煦解围:“江臣你不要为难他,就算你现在把那些照片和监控视频发出去我也不会眨眼,你想想到底是我更惨,还是华诚受的伤害更多。”


    拿一个女人的弱点做武器太不自量力了,盛凝比江臣更豁得出去。


    至少她不是生活在闪光点下的人。


    “好。”


    江臣点点头,“你们现在说得比做得好听,可是他真的会把人逼死。”


    他颤颤巍巍的手点了点程煦,“年轻人,你做事太绝。”


    华诚是几十年的老集团,中间牵涉的资金链人脉网捋都捋不清,程煦一个初来乍到的,又不是大家出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被他学透了,做决定太狠,一条活路都不给人。


    这样的打法,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套进去的。


    江臣是生气,说的也是肺腑之言。


    程煦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盛凝吸吸鼻子,他以前不这样的。


    她坚信程煦耳濡目染,学了几分她的心软,对于邻居家的女孩,对于家庭困难的同学,甚至于楼下的流浪猫狗。


    一个企业的覆灭,最根本伤害的不光是每天坐在奢华总裁办董事办的西装革履们,更多的是成千上万号员工,身上背负着各种车贷房贷,和一家老小的生活。


    因为曾经是其中一员,盛凝比在场所有光鲜亮丽的人们都感同身受。


    即使身在名利场,盛凝只是被迫,套上了一层不属于她的外壳,她仍然与这里格格不入。


    “你们圈子里的事,我没资格多说,但我是程煦……”


    她仍然肯定自己的身份:“我是他的姐姐,我也懂是非分寸,我会劝他的。”


    “至少现在,江先生,你该向我道歉。”


    江臣见说动了盛凝,极不情愿地从嘴里蹦出一句“对不起”。


    程煦音色冰冷,显然不赞同姐姐草率的做法,只得备上后路:“我会找人盯着你删除资料。”


    南方总是多雨的,擦着雨水往外走,总少不了沾上一层冷冽。


    上了车以后盛凝冻得起鸡皮疙瘩。


    宋覃要给程煦安排司机,他没要,只要了几辆车,他觉得闭塞空间里不应该有除了自己和姐姐以外的第三人存在。


    盛凝头发上的雨水顺着梳起发丝的走向往下掉,落在白皙软滑的脖颈上。


    程煦很有眼力见,拿手帕一点点擦去她身上的露珠。


    “你不该这样放过他。”


    盛凝叹口气,“还嫌不够丢人吗,那么多人在看我们,像看跳梁小丑一样。”


    程煦想说不是,这里没有人会笑话他们的,因为她弟弟现在已经很有能力和地位了,足够让所有人都对他们恭敬和善,但他对视盛凝冰冷的眸光,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盛凝在怨恨自己。


    贪图享乐安逸,所以没有足够的底气,让江臣挑衅到自己头上。


    还要借着弟弟的势才能把对方压下去。


    盛凝你真是太不争气了!


    她默默在心里评价自己。


    经过很长时间的一段心理博弈,盛凝终于说服自己,就再利用程煦一回,就一回,以后就算程煦求着她,她也不会再答应了。


    “你说的那个雁回,还作数吗?”盛凝略有些抱歉,“我搞砸了你的用心良苦。”


    她知道程煦费这么大劲用江淮做引子,左不过是想勾她来会场,为她的事业做担保人罢了,可一场插曲搅黄了程煦的一切计划,自己也在媒体面前丢了个大脸。


    “没事儿。”程煦的声色又轻快起来,“大不了以后再见就行,他们公司很钟意你,得上赶着你呢。”


    他发动车子,轮胎摩擦地面,盛凝因为惯性微微后仰。


    紧接着程煦就默不作声了。


    心虚,害怕,忧愁,各种负面情绪夹杂在一起。


    心虚是因为他确实在公司的问题上不留情面,连宋覃都劝过他,他却一意孤行,凭自己足够的股份颐指气使。


    害怕是因为他知道,盛凝不喜欢这样的做事法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刻在盛凝高耸道德碑的一角,她自然不希望亲手养大的孩子不像她。


    或者说,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和另一个讨厌的人相像。


    程煦不能让盛凝再一次感叹血缘的力量了,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演出一副乖弟弟的姿态,拼命学着姐姐的样子反哺她。


    最后呢,忧愁的则是,今天又要用什么样的理由留宿盛凝家。


    心有灵犀一般,看着划过车窗的雨滴,盛凝给他递了台阶,“下雨了,跟我回家吧。”


    “跟我回家”、“带你去广州”或者“和你去北京”等等,带着明确目的地的邀请都可以算作一种下定决心的誓言。


    足以改变两个人的人生拐点。


    程煦觉得自己这波是因祸得福,反而得了姐姐的宠幸。


    他举着伞将盛凝送到楼道口,说:“等一下,我有东西没拿。”


    说罢又跑去车后座拿了一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


    等盛凝看清那些花红柳绿的包装盒上写着C开头的英文字母,她一阵害臊。


    “我只说你可以留在家,没说要邀请你啊,你疯了吧,天天脑子里净想□□子那点事了!”


    盛凝不等他,转身进了电梯,留他一个人。


    等电梯开门,迎接她的是气喘吁吁的男人。


    竟然爬楼梯比她电梯还快。


    “姐我错了。”从进门那一刻程煦就开始道歉,“我误会了,我以为你想,我擅自揣测你。”


    其实用揣测这个词并不准确,程煦的直觉就能告诉他,盛凝的反应是什么样,盛凝在想什么,盛凝会干什么。


    全天下,也就这一对了。


    果然,下一秒的盛凝说:“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不是在乎自己是否被冒犯,而是担心程煦肉眼可见的变化。


    现在如果盛凝说出一句:“程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


    那程煦恐怕会崩溃。


    好在程煦之于盛凝,和盛凝之于程煦是一样的,所以盛凝也没有这么说。


    礼服的拉链晦涩硌手,盛凝背过身把这个任务交给程煦。


    “哎好好一件衣服,脏了。”


    裙摆都是泥水。


    “你喜欢再买件新的。”


    盛凝呛他:“我不喜欢的弟弟也能换一件吗?”


    她连量词都懒得更改。


    “不行,你不喜欢我就改。”


    “人的本性也能改吗?”


    拉链豁开,盛凝不避讳他,当着面换了衣服,就好像对他没有一点邪念。


    “我为什么会有一种猜测呢?”


    “是不是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但你会装,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过去 小煦,你疼


    “你还觉得, 我流着他们两个的血。”


    程蔓君,害死了盛凝亲爹,在她高三时去给人做小三, 还差点卷走亡夫的赔偿款。


    张凤水, 硬生生切断他们的关系,抛妻弃子,介入这段亲情的第三者。


    哪个都不是好人,哪个都值得盛凝痛恨。


    盛凝回答他的只是一阵沉默。


    从浴室出来,盛凝的毛巾盖在湿漉漉的长发上, 踹了一脚倒在沙发上的程煦。


    他现在说是一具死尸也不为过。


    “去洗澡。”


    盛凝只说了三个字,虽然仍在冷战之中,程煦却仍然乖巧听话,等雾气被放出来时,姐姐却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今晚回房睡吧。”


    程煦的尾巴刚要晃起来,又被警告道:“别带你那一塑料袋东西进来!”


    好吧,可能姐姐只是一个人睡觉害怕, 毕竟临近中元,有鬼找上门就说不好了。


    盛凝和程煦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不睡觉?”盛凝问他。


    “还没到我睡觉的点儿。”


    “都十二点了还没到?”


    “我天天加班。”


    一攻一防,盛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耗呗,反正盛凝一个月就挣那仨瓜俩枣, 看谁耗得过谁。


    躺了十几分钟, 程煦跟身上长疮似的扭来扭去, 最后实在熬不住了, 说:“我去抽根烟。”


    盛凝也紧跟着起身:“我陪你。”


    他又悻悻坐回床边, “算了,突然不想抽了。”


    过了一秒他找到新的借口:“我上个厕所。”


    盛凝仍不肯放过他:“我和你一起去。”


    程煦瞪着她,叹了口气, 从前要姐姐关注时她不屑理会,现在自己需要独处空间了,她又要上赶着。


    偏得和他对着干。


    “你先睡你的呗,你不困吗?”


    盛凝起来,从自己包里翻了一通,把一个药瓶放在程煦面前晃,“瞧你跟身上长蛆似的,你是不是再找这个?”


    看见那个熟悉的白色小瓶子,程煦再怎么掩饰也控制不了骤缩的瞳孔。


    盛凝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我一问你的病,你说话就颠三倒四,顾左右言他,你能瞒得了我吗,我可是你姐!”


    “你以前睡觉至少是正常的,最不济,吃半片思诺思足够了。”


    “怎么现在换成阿戈美拉汀了?”


    盛凝现在倒是对各种精神药物很有研究。


    程煦终于沉默了。


    他第一次面对盛凝的问题回答不上来,他自诩是天资异禀,比普通人强上很多,这点自负到现在被盛凝粉碎了。


    从前和盛凝在一起生出的一点病症,只被程煦当做扮演的道具,获取一点盛凝的目光就不算浪费。


    现在不一样,程煦不需要这点被可怜的借口,盛凝需要一座避风港,那他就不能再疯疯癫癫,而是应该拼命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才能被她接纳。


    很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论心理博弈,程煦斗不过盛凝。


    盛凝把药盒丢回去,腾出来的手轻轻抚了抚程煦的头,像拍小狗一样。


    “小煦,你和姐姐说实话,我不怪你。”


    她轻声哄着程煦,“你在学校到底好不好,张凤水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了吗?”


    屋里灯光的亮度太低,盛凝近视,微微低头看见程煦头顶的发旋。


    模糊朦胧的气氛里,她能感觉到自己腹部的衣料被不知名液体打湿,甚至程煦高挺的鼻梁骨硌的她的软肉有些别扭。


    程煦把脸埋在她身上,抱着她。


    这个姿势不免有些羞赧,像小孩子和家长,还得是那种不超过三年级的小朋友做,才合乎情理。


    而身为家长的盛凝,又像长了通天眼一般,能察觉到任何有关于程煦的微小变化,程煦一切矫揉造作的装乖,在盛凝眼里都成了滑稽逗人的马戏。


    而不假思索做出这个动作的程煦,在姐姐温柔的香气里意识到丢人现眼的幼稚撒娇举动竟然是自己做出来的。


    他恨不得就一直这样不动,好缓解这份尴尬。


    盛凝知道他委屈。


    又兀然觉得好笑。


    再见面后,她总是看见光鲜亮丽的他,西装革履,讲究体面,就像盛凝打过交道的一切精英高管,说话都让盛凝抓不住话柄。


    原来他同她一样,都是一只表面张牙舞爪实际敏感脆弱的——


    纸老虎。


    在和程煦相处的漫长岁月里,程煦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冷漠小机器人,或许不会懂什么是委屈,什么是抱怨。


    他觉得为了盛凝吃过的一切苦楚就像卧薪尝胆,九九八十一难,终成善果。


    可命运不会那么仁慈的,不是你退让了,就会给你一个好结果。


    从异国他乡来到发达国家,起初程煦只觉得是因为和盛凝的物理隔离,他不太适应。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褪黑素软糖。


    那东西跟QQ糖一样,长着卡通水果的外观,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宋覃还会和他一起吃,不过主要是为了熬夜打游戏后倒时差用。


    慢慢地,他发现白天脑子越来越混沌,因为夜晚清醒的时间太多。


    也不算清醒,他只会望着天花板发呆,想一些和盛凝之前的事情。


    大学里的宿舍很少,本地人住家,留学生大多选择在外租房,因为学校宿舍稀少且昂贵。


    宋家选择让宋覃住校是为了不让他到处乱跑,国外本来就乱,他这是老鼠进了粮仓,到时候整几个混血孩子出来还了得。


    巧的是张凤水也要求程煦住校,不可以搬到脱离自己视线的地方去。


    他装作好父亲一般的每月去探望程煦,却没发现他的一点异样,甚至是看见了程煦的药盒,里面装着每一顿的药量,大大小小的各色药片让他起了疑心。


    程煦不愿说,张凤水就自己去查,甚至查到了还在国内时,连城医院的程煦诊疗记录。


    多么手眼通天的一个人啊,即使张凤水和程煦之间没有姐弟那样的心有灵犀,他还有足够的权力去控制程煦,知道程煦的不堪过往。


    他把资料摔在程煦脸上,哪怕仅仅是a4纸,落在他的皮肤上时也觉得锋利如刀刃,划出一道红痕,像是在冷白宣纸上撒的一道红墨,慢慢洇开。


    “你瞒着我生病的事!”


    张凤水几乎是从鼻子里哼气,他为什么暴怒,因为他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后来发现是残次品。


    张凤水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从盛凝那个不经人事的小姑娘手里夺过来的,是一个有着各种高智title的天才。


    程煦的学历,奖项,样貌,每一个都拿得出手,值得张凤水利用吹嘘。


    像他这种地位的人,身下无子为人诟病,突然蹦出来个已经成年的孩子也会被人说道,可如果是一个足够优秀的孩子就不一样了。


    这算一种强强联合,走仕途的父亲,研究学术的儿子,没人会多说什么。


    张凤水扪心自问,程煦心里也门儿清,当初张凤水抛弃程蔓君,绝对是有私心的。


    程煦猜测,张凤水一个典型的凤凰男,去了广东会以为有不少白富美排着队嫁给自己,他和程蔓君的伊始也是因为女人的容貌。


    说到底张凤水和盛明康没什么不同,都是烂人。


    后来对程煦的所有权心动,也是因为同样的外在条件,但现在完美主义者发现了收藏品裂开的瑕疵,本该价值连城的古董,如果一经面世可能大打折扣,于是张凤水替程煦瞒下。


    同时,张凤水也有足够的固执,他坚信程煦的病因是盛凝,都是盛凝带坏他的儿子。


    派给程煦的心理医生受人所托,要给程煦洗脑,反复叮嘱他不要再肖想不可能的人。


    巨大的心理战争一触即发,程煦不仅要每天按时接受心理咨询,在过程中装出一副已经不念红尘的模样,结束后又拼命逼自己记得和盛凝的点点滴滴,无数次告诉自己,姐姐是多么好的人,姐姐在等他回家。


    程煦写字是盛凝教的,一开始还教错成了左手,所以程煦也会用左手写字,医生叫他买个笔记本,每天写日记给医生看。


    像监狱里的犯人每星期做道德思想汇报一样,程煦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本子,一个每天用ai编一些伟光正的流水账抄上去,还得注意节奏,不能一开始就写得那么假,前几页要写一些负面的东西,比如他多怨恨张凤水,他多讨厌自己的处境。


    后来再一点一点改变,直到心理医生笑着点点头,说:“治疗很有效果。”


    这句话不仅对程煦说,还会原封不动地汇报给张凤水。


    很好,结束治疗之后,程煦把那个日记本丢进垃圾桶,翻开桌子上的另一本。


    用各种颜色,深深刻印在纸张上的,全部都是两个字。


    盛凝。


    他崩溃一次,就拼命写,写到手腕酸胀发炎,没关系,他还有另一只手,左手写出的字迹和盛凝的手笔更像,就好像他们还在一起蜗居在连城的小房子里。


    那一整本写完了,他也终于回国了。


    程煦从盛凝的身上抬起头来,鼻尖哭得涨红,和盛凝说:“你不要担心,是我找到他腐败的资料,寄给市委了。”


    很多消息被封锁,盛凝不知道也正常,直到张凤水一点消息都流传不出来,被限制行动,也找不到程煦头上。


    除了张凤水硬塞给他的东西以外,他也没有花过生父一分钱,生活费是全靠自己打工和帮忙写代码赚来的。


    男人哭得梨花带雨,容貌昳丽,他不肯再多说一句,不想让盛凝知道那段难堪的时光。


    盛凝的瞳孔都在颤,她微微弯下腰,带着刺激灼热的呼吸,颤抖的唇吻上程煦,温柔得不像话。


    她真像一座破庙里仍然受人敬仰的瓷白观音,眉宇间流落的悲悯像滔滔洪水可以溺死程煦。


    当然,程煦也心甘情愿为她献祭。


    她抚摸程煦的脸,摸那处早就愈合的被病历划出的伤疤。


    “小煦,你疼不疼?”


    他一直想要博取的怜悯,如今轻易得到了,可却是用他最不希望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烟花 弟弟也可以


    相比盛凝对医院的恐惧回忆, 程煦那时太小,对白色墙壁和消毒水味的记忆已经飘散,只剩些许盛凝的哭声在耳边回荡。


    程煦又拿自己做了条件, 他跟盛凝说, 要看她的合同签好,才肯去医院看病。


    盛凝拗不过他,只能同意,立刻挑了周末的日子见面。


    有程煦作保,没人敢打断, 雁回派来的人事很爽快,“来,先看看合同,有什么不满意的告诉我。”


    盛凝看了好几遍,又叫程煦看,程煦走了个形式瞟了两眼,问:“满意吗?”


    满意的不得了。


    盛凝猛猛点头, 签字,按手印,就算成了。


    “后面会有助理专门和您对接,要是有什么问题, 和我说就行了。”


    人事最后特意补了一句:“我们总裁真的很看好您。”


    盛凝受宠若惊, 尴尬地笑了笑, 和程煦对了个眼色。


    紧接着下午, 三甲医院心理精神科等候区。


    程煦看着诊室前挂着的小电视, 写满了患者名字,差不多过半个小时才会去掉一个,下一个紧跟着就接上。


    发展极度迅速的城市里, 连精神科看病的都络绎不绝。


    比如连城,落寞的重工业城市,精神病院都很冷清,是家长们嘴里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再不听话就把你关进医院去!”


    现在大家就不这么说了,因为大家真的都有神经病。


    程煦把这件事看得太小,盛凝不才是他的药引子吗,见到盛凝,他多吃点多睡点,病自然就好了。


    可治病哪有这么容易,爱也不能拯救万物,否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生老病死了。


    一排一排的叫号名单看得程煦心慌。


    “别怕。”盛凝覆盖他的手背,一层薄薄的茧子磨着他的肌肤,一点点亲昵难以抚慰他的焦虑,后知后觉被扒开手心。


    全都是汗。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就连高三时一念之差就会错失保送名额的竞赛他都没乱了心跳频率。


    程煦有一种预感,他怕病症再恶化下去,他也会控制不住自己,如果真的伤害了盛凝怎么办,他恐怕要以死谢罪。


    那来治病,新的担忧又出现了,可以想象的漫长治疗流程,会不会磋磨盛凝对他仅剩的爱。


    他宁愿不治病。


    想到这里,耳边响起盛凝的叮嘱:“一会儿进去,和医生好好说话,要你做什么检查你就做,不许反驳人家。”


    紧接着一声提示音,请程煦进诊室治疗。


    他们去的市里精神科最好的医院,医生资质盛凝放心得过,程煦最后捏了两下她的手指,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待的过程很焦虑,她脑海里残留着程煦泛光的眼睛,程煦的伤疤都是因为盛凝而留下,她给了他命,也要了他命。


    环顾四周,医院里几乎没有人是笑的,一个比一个沉重,有的人伤口在脸上身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还能隐约看得见渗出的血迹。


    生理尚且如此,心上的病又该怎么治?


    将心比心,盛凝做不到设身处地为程煦着想,毕竟她没有得过病,不知道抵抗病症的过程到底是怎样艰辛,这些必须也只能程煦一个人扛。


    诊断过程,据程煦自己来说,是挺顺利的。


    他说医生人很好很温柔,可以长期挂人家的号。


    因为时间不确定,程煦并没有提前让助理预定餐厅,于是在夏末兜兜转转,还是去了一家烧烤店。


    南方口轻,烧烤做得也清淡,不像北方烧烤重油重盐,恨不得配着馒头米饭吃。


    烤串端上来,程煦眨了眨眼,兀然笑了:“好久没吃过垃圾食品了。”


    盛凝为烧烤抱不平:“垃圾?你们高端人士说的垃圾食品都是对美食的亵渎!”


    “他只让我吃……”程煦顿了顿,一副思考模样,罗列出几个勉强称之为菜式的东西:“沙拉、三明治还有一堆菜叶子。”


    “还不如吃你做的饭了。”


    盛凝呵呵一笑,“那确实是很难吃了。”


    张凤水恐怖如斯,竟然连儿子吃什么饭都要管,控制欲好强的爹。


    盛凝突然严肃起来,遮遮掩掩地低声问:“张凤水后台应该很硬吧,你整他不害怕他报复你么?”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比他能豁得出去,而且他身上的事不只腐败这么简单……”


    程煦也低头凑近盛凝,两个人神神秘秘的,在烧烤摊上显得极其鬼祟违和。


    “多得我们就不能谈了。”


    盛凝接收到程煦的眼色,拼命点头比ok手势:“我懂我懂。”


    吃饱喝足,盛凝擦擦嘴。


    她提议道:“你想不想去海边?”


    难得主动要求约会,程煦知道她是谨遵医嘱。


    医生和家属谈话时他早就偷听到了。


    人家问盛凝什么身份,她本想说是姐姐,再一想,程煦户口本上只有他和张凤水这两页,最后还是说:“我是他爱人。”


    爱人,盛凝第一次这么介绍自己,修饰的对象竟然是程煦。


    程煦被突然掉下来的糖果砸晕了,原来生病也有好事的。


    “那你丈夫的情况你都了解吧,很严重,不能受刺激,也不要见让他情绪剧烈波动的人。”


    “最好让他减少工作,多接触自然环境和新鲜空气,当然,这些只是辅助,最重要的还是得定期复诊和吃药。”


    于是可以猜到,盛凝迫不及待要带程煦接触大自然了。


    像一对不能再普通常见的情侣模样,两个人牵着手,任疾速车流从身旁飞过,卷起一阵风吹动盛凝的发丝。


    “你知道吗,你刚走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


    “梦见一个平行时空,在那个时空里我不认识你,但你依然优秀,得世界冠军的新闻报道就在这样高的大屏里放。”


    盛凝指了指海对面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上面挂着一块巨型电子屏,每天播放着各种明星网红应援,还有重大新闻。


    盛凝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程煦的报道是不是也充斥在大城小城的各个角落,为人津津乐道他一表人才,天赋异禀。


    但她至少能确定,在一个正常家庭长大的程煦不至于落得一个“神经病”的称号。


    晚风将盛凝的发丝吹向脑后,萦绕在程煦指尖,她的高跟鞋往后踉跄两步,撞上他的皮鞋。


    程煦手腕一扣,揽着盛凝肩膀将她按在怀里。


    “没关系,以后你也会在这里出现。”


    盛凝理所当然把他的话当个玩笑:“你胡说什么呢,你以为做网红这么简单?”


    “不是网红,姐,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画家。”


    从画手晋升为画家是个很难的过程,前者靠画画吃饭,后者靠作品永生。


    盛凝现在勉强可以成为画手,哪辈子才能变成画家。


    近两年的烟花爆竹燃放不再苛刻,时不时有人会在海滩上放烟花,盛凝看见近距离的烟火在眼前炸开,墨黑色的天空上爆开蓝金色的花朵,带着一点爆竹的火药气。


    “嘿。”盛凝笑了,露出一截贝齿,本来黯淡的眉眼也被烟花照亮,更晶莹剔透。


    “今天运气好,有烟花看!”


    功劳被简单归在别人身上,程煦当然不满,“盛凝,你说有没有可能,烟花是我放的。”


    时不时有路人停下来,掏出手机朝着天上拍照合影。


    程煦把目光放在路人一瞬,又回到盛凝身上。


    “是别人运气好,沾了你的光。”


    盛凝惊讶到语塞,这人真是的,不是她来带着程煦散心吗,怎么自己成了被哄的那个。


    “现在确定关系会不会有偷懒的嫌疑呢?”程煦自问自答:“我可是刚刚被确诊了严重精神病。”


    他没心没肺咧嘴笑了:“那你还愿意要我吗,盛凝?”


    小时候程煦是哭着说的,长大了就变成笑着说。


    其实语气都是一样的,充斥着被抛弃的恐惧感和不安感。


    “不是弟弟了,是情侣,是爱人。”


    程煦补充说。


    他甘愿摒弃掉弟弟的身份,换盛凝的心安理得,他已经想好了,如果盛凝真的在意纷纷谣言,他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不说中文的地方。


    最好是每天都有漂亮星星看的地带。


    然而出乎程煦意料的,盛凝望着璀璨烟火,在巨大的爆炸声下,几乎是喊出来:“为什么不是弟弟,你是弟弟又怎么了,弟弟也可以是爱人。”


    两者又不冲突。


    程煦在为了盛凝改变时,盛凝也并非原地踟蹰,她也在变,变得更包容大方,像掌控一片海洋的女神,容纳百川归海,容纳流浪的孩子归家。


    所以说,怎么会不爱她呢,没有人会不爱盛凝。


    程煦吻住她时,觉得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什么烟花,什么晚风,什么心跳。


    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诵念圣经时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感受不到才对。


    不管会不会有陌生人将他们的照片放到网上,此时此刻只是一对痴情怨侣罢了,那就让他们尽情享受这一刻,不顾未来也不用顾明天。


    “我爱你。”


    程煦的声音在盛凝耳边回荡时,她连眼睛都忘了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记恨 又是一年冬


    起床, 洗漱,吃程煦准备好的早餐,换衣服, 赶稿或者拍视频。


    一套流程就占据了盛凝除夜晚以外的所有时间。


    当然, 她的夜晚并非个人所有。


    程煦曾问她,要不要新买一间房,盛凝才知道程煦的住处也不过是酒店和公司,像是铁了心要赖在盛凝的出租屋一样,他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盛凝摇头, 她说她还是不喜欢大别墅,不喜欢太宽阔的地方。


    似乎辗转每个城市,盛凝的落脚地都闭塞得可怜,永远挤在一间勉强称之为房子的地方。


    她和程煦在散步时,打远一看,深圳各处都是高楼,居民楼恨不得盖到五十层, 一个一个还没米粒大的窗户组成了一栋可以容纳几百号人的容身之所。


    “你瞧,像不像一排排鸽子笼?”


    盛凝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可能我是奴隶潜性的人,不愿意住有生活情调的大房子, 只愿意挤在鸽子笼里。”


    程煦说:“不是, 你只是更需要密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


    久病成医, 他像有了读心术一般, 戳破她心里的泡泡。


    好吧, 那就暂且同意盛凝的小要求,迟早有一天,他会让盛凝就算住在白宫里也不害怕的。


    房间里的改变, 乍一眼看不出来,却处处都存在,多的一双拖鞋,一套睡衣,一具牙杯,将单人床取而代之的双人床,以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套。


    “哎,你有必要和我挤在一起睡觉吗,没见情侣们对对都同居啊。”盛凝一边赶稿一边揶揄程煦。


    “新鲜。”程煦拿盛凝说过的话呛回去:“那哪家姐弟不住一块啊?”


    不讲理,明明是他自己说要区分开恋人和家人的距离,又反过来混淆视听搞诡辩。


    程煦将牛奶放到盛凝身旁的小桌子上,她不允许自己的工作台上出现任何液体,这源于三天碰洒两次咖啡的血泪教训。


    “真漂亮,什么时间比赛?”


    盛凝画图时纤薄的眼皮垂下,素白的脸上喧宾夺主的不再是那对琥珀色眼珠,而成了长翘睫毛。


    窗外已经落了枝叶,尽数是黄色,人们大多选择风衣或者夹克作为OOTD,盛凝的衣柜里也只有几件呆板却带着艺术颜料气息的外套。


    “后天。”盛凝听不出紧张或者轻松,她现在遇事就这样,在程煦“天塌下来都没小爷我疯”的病态意志影响下,盛凝也潜移默化变得一切随风都无所畏惧。


    他现在倒是真能教她点什么有用的了。


    “今天下午去交稿,我想和公司的人聊一聊。”


    自从盛凝的媒体账号有起色后,索性辞了杂志社的工作,专心经营自己的品牌,公司的推流营销很给力,不知道是不是每个新人都有福利新手期,盛凝确实乘风而起了。


    正巧赶上一个挺权威的国际艺术比赛,今年的决赛地点落在深圳。


    大城市真是好啊,就像出生在罗马,遍地都是机会和金子。


    且比赛从报名表就会筛掉一部分,选手,盛凝借着雁回的名头顺利通过,剩下的初赛和复赛也有惊无险晋级,决赛的内容是交一幅新作品,并且还要当场出题完成绘画,两个作品的分数三七分,所以重头戏还是在后头的现场比赛上。


    奇怪的是,盛凝想跟雁回的总监商量商量比赛计划,和视频vlog拍摄,她觉得这是一次不错的素材,想找公司拍个摄影来帮她一把。


    结果那总监,老是躲着不见她。


    终于再一次提出要求后,总监直接说:“别着急,过两天张董会亲自和你商讨。”


    不就是个比赛吗,还惊动董事了?


    时不时有些太兴师动众了,还是说……这也是鸿门宴。


    盛凝立刻掐死自己的邪恶想法。


    “那你呢?”她转而问程煦。


    将近半年的时间,程煦每周复诊盛凝都要陪着,因为她查阅相关书籍,上面说一定要警惕病人越来越好的假象,也许患者只是自以为在好转,潜意识和心理作用迫使他无意识做出与正常人无异的举动,实际上,很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爆发,恶化到谷底。


    但事实来看,程煦的确在好转,他睡的觉越来越多,甚至有一小部分时间已经无需药物作用可以正常入睡了,耳鸣偏头痛等并发症也鲜少发作,一切都在向好的情况发展。


    “我下午没时间陪你去医院了。”盛凝音色恹恹,她总归是不能放心的。


    程煦时常打趣说自己在美国一个人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盛凝总皱眉反驳他:“那不一样。”


    “那时候又没有姐姐在你身边。”


    没有家人的孩子当然要拼尽全力活着,毕竟没有避风港。


    可有家的小孩就应该被宠溺,珍爱,甚至惯坏。


    这是盛凝扭曲的教育观,意识到这一点,她常常自怨自艾:“哎,我这种人还是不要有小孩好了,不然肯定会把宝宝养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


    没有说程煦不是混不吝的意思。


    程煦皱起五官,“别这么说,在我的教育下,不会惯坏的。”


    “哼。”盛凝不信,瞧他见了岁岁那小姑娘扭捏的模样,恨不得把商场的儿童区抱怨了送到段晓楠家里。


    “你还是先教育教育我吧。”


    于是那天,程煦打着教育的名义,把她叫去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那里可不用害怕碰到了咖啡或者牛奶。


    从外间的沙发茶桌,到里屋的办公桌,一整片透明玻璃被百叶帘盖住,盛凝本以为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情调玩笑,结果却是她的的视线被泪水搅的,清楚模糊,模糊清楚,鼻尖是苦水玫瑰的气味。


    说叫苦水,实际上香甜得要命。


    那天助理奇怪,程总的办公室怎么连茶具都东倒西歪。


    —


    无风的初冬下午,难得的好天气,盛凝和程煦从家门口岔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盛凝来雁回的次数不多,除了每周例会和交稿,剩下的时间都居家办公。


    第一次被安排到这么大的会议室里,她不免紧张到手心出汗。


    不知道要来多少人。


    高跟鞋的声音很清脆,一听就是奢牌,而脚步声来不及错乱,因为只有一个人前来。


    对方依然留着短发,但和以前不太一样,更干练,更有活力,恐怕早已脱离抑郁症的困扰,也算好事。


    人是会变的,长相,气质,还是各种内外的东西,可冥冥之中的感觉不会变,盛凝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用很老套的话来讲,大概就是“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更何况是她少年时代的挚友。


    脱口而出一个“张”字,最后却以“董”来结尾。


    她曾经一天念叨八百回的名字,如今却晦涩到无法出口。


    两两相望,盛凝似乎还是那副好欺负的样子,嘴里的话却很强硬。


    她飞快思考,张妍的目的是好是坏,也在考虑,自己有一次阴差阳错,靠各种“关系”获利了吗?


    张妍开口的第一句却是:“你不要怪程煦。”


    “他特意警告我,不要把他拖下水,毕竟弟弟只是想要姐姐更顺利一点。”


    好啊,程煦这个狗东西,竟然和张妍一起蒙骗她这么久!


    日后算账,盛凝把话题扯回张妍。


    “那你呢,不会又要让我跌个大跟头吧。”


    语气轻快,话题却足够沉重。


    这关乎着一个女孩的行差踏错,和另一个女孩险些毁掉的前途。


    “对不起。”


    这句抱歉兜兜转转,十五年才补上。


    太晚了,盛凝心说。


    “这点补偿对你来说,太轻微,但我怕给你造成困扰。”看出盛凝的心思,张妍特地解释道:“雁回真的想签你,我只是隐名股东而已,只是刚巧知道这点内幕消息,才联系上程煦的,我怕你被别的公司抢先,因为雁回给出的条件,绝对是所有公司里最好的。”


    这点倒是说到盛凝心窝里了,她也没这么拘谨,只强调:“我是来谈比赛的事的。”


    “哦对对。”张妍点点头,“你的要求都没问题,摄像一定按时到位。”


    “那你还有别的指示吗。”盛凝想了想,换回称呼:“张妍。”


    她总该这么叫她才对。


    张妍脸色多变,唇瓣嗫嚅半天才问:“有空可以请你去我家坐坐吗?”


    “我自己的家。张泽黍在维加斯赌博输进去半个亿,我爸最恨赌,他被扫地出门了。”


    站在张妍的角度上,的确是个痛快的结局,可是这一切和盛凝都没关系,她也不关心了。


    离开前最后的答复是:“再说吧。”


    谁知道再说是什么时候呢,成年人的再说大概就是永恒吧,


    纵使她再好哄,有些事还是不可以原谅的。


    回家时盛凝没打车,走到楼下,刚好和抱着一捧玫瑰的程煦迎面相撞。


    年轻是好,意气风发,连被吹起外套衣角,也带着荷尔蒙的气息,不会慌乱地捂住胸口防止受风着凉。


    程煦本就是块美玉,一丁点瑕疵裂痕也在内部,外表晶莹剔透,打眼一看真是块上好的和田玉。


    不对……翡翠?还是珊瑚?


    夕阳西下,暖黄色的光将他圈住,罩了一层晶莹细腻的外壳,盛凝觉得有些太超过。


    他太好看了,太诱人了。


    每当盛凝对程煦的目光变成欣赏,她总不情愿地生出一点记恨,记恨他的貌美,记恨他的年轻。


    “想什么呢,姐。”


    程煦像见了主人的小狗,只差没有尾巴表达心意,咧嘴笑着把一捧白玫瑰塞进盛凝怀里。


    “喜欢吗?”他讨要夸奖。


    盛凝顿了两秒,也笑了,“喜欢!”


    那就记恨吧,谁的爱足够纯粹,她就做一个卑鄙小人,容许自己对年轻男人的爱慕里,夹杂着一点恨意吧。


    又是一年冬,又是一年共同走过的四季轮转。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两章正文就完结了,太累了,我会快快写完的!


    第89章 金锁 她在三十一


    盛凝和程煦是都不用等过年假的人, 一个是总裁一个算半吊子自由职业,段晓楠闲下来一招呼他们,两个人就屁颠屁颠投奔她去了。


    不说别的, 就为了段晓楠这桌子年夜饭也值得。


    红烧排骨, 荷塘小炒,元宝大虾,蛋黄焗南瓜。差不多十好几样菜式端上饭桌,最后还有一条红烧鲽鱼。


    程煦一辈子就觉得两个人做饭好吃,一个是冯叔, 一个是晓楠姐。


    陈勇和段晓楠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而刚从深圳开车回来的风尘仆仆的两人直接被勒令不许踏足厨房。


    盛凝本来还想洗手帮忙,直接被切菜的段晓楠轰了出去。


    “伺候不起你,连汤圆都能煮漏的主儿,赶紧出去帮我带孩子吧!”


    陈勇一边剥蒜一边乐,“她哪里是伺候不起你啊,她是伺候不起陈岁。五六岁狗都嫌, 晓楠每天要被她烦死了。”


    虽然替盛凝解围,可盛凝还是向着段晓楠:“哼,那你不也在厨房猫着,你也害怕你闺女!”


    陈勇被戳中心窝, 从剥蒜变成了切葱, 刀刃剁的菜板邦邦响, 似是又回首起了给陈岁换尿布擦鼻涕, 被当成公主小人满脸贴钻石贴纸的不堪往事。


    盛凝得意地退出厨房, 一转头,公主小人从陈勇变成了她弟。


    这小子,小时候被冯心巧折磨, 长大了还有个陈岁等着他。


    “哎呀,岁岁你有新的芭比娃娃了。”盛凝嗑着瓜子走过来,也跟着陈岁取了张贴纸,按在程煦脑门上。


    一个响当当的“帅”字。


    “行,这贴纸也就在你面门上,但凡给陈勇贴上都算暴殄天物。”


    程煦顶着一脸的闪亮钻石,他的眼尾,鼻梁,薄唇都没被放过,他眼里都没光了,长吁一口气,“二十年过去了,为什么现在的小女孩还喜欢打扮娃娃。”


    “别说二十年,就算一百年以后,五岁小女孩也喜欢干这个。”


    盛凝把注意力放到了专心撕贴纸的陈岁身上。


    伸出两根手指掐了掐小姑娘的脸蛋,“陈岁,你老实交代,最近是不是吃太多零食了。”


    “瞧这小脸圆的,肉都没地方放了。”


    陈岁打小就是个瘦杆子,跟刚出生的没毛小猴子一样的可怜见儿,因为心脏病,段晓楠和陈勇更不敢给他吃乱七八糟的东西,每一顿都得营养又健康,所以发胖的概率几乎没有。


    直到去年年底,陈岁完成了目前人生中最后一场手术,时间很长,将近十个小时,盛凝专门从深圳过去陪着段晓楠,生怕她不吃不喝直接低血糖晕倒在手术室门口。


    好在结果很好,医生说如果陈岁能小心生活,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在成年之前不会再进手术室了。


    段晓楠听见后,一直紧绷的面容终于有了松动,小声呜咽起来。


    之后,盛凝就只见过段晓楠的笑模样了。


    只是没想到陈岁这小妮子,一被赦免,竟然敞了开地吃,硬生生把一个易瘦体质的身体,吃成了圆球,比盛凝上次见她圆润了不少。


    与此同时,程煦十分没眼力见儿,把一块红色包装的牛奶糖放在陈岁眼前晃悠。


    小孩果然被吸引过去,张开胖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


    “行了。”盛凝把糖半路截胡,“我正说着她胖呢,你紧赶着拆我台,你有东西自己藏着吃行吗,非得勾搭她。”


    一见糖没了,盛凝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把陈岁吓得小嘴一撇,“哇”一声就哭了。


    盛凝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小孩哭,而陈岁,一点没学到她爸妈坚强独立的好品质,一哭起来要是没人哄就不带停的,哭得邻居楼上楼下都来敲家里房门。


    更别提程煦这个罪魁祸首,他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没把小孩吓退就不错了。


    “行了,别哭了,开饭!”


    段晓楠出现得真及时,解了两人的手足无措。


    而陈岁那只小猪,立刻止了哭声,蹦跶着坐上了餐椅。


    一家人开席,作为这间屋子里绝对的统治者,大功臣,军机处首领,外交部发言人……段晓楠女士率先举起杯子。


    “来,咱们这顿饭一为过年,二为给枝枝小煦接风洗尘,三为了我的宝贝闺蜜斩获国际大奖!”


    “好!”陈勇在旁边呱唧呱唧鼓掌。


    “这么说我才是主角儿啊。”盛凝朝段晓楠抛了个媚眼,“大家伙儿,我的奖金十分可观,明天请大家丰源楼上座,全场消费盛小姐埋单!”


    “好!”程煦学着陈勇的模样也捧场地鼓掌。


    陈岁被程煦突然的变脸逗得咯咯笑。


    说来也巧,盛凝始终觉得自己是幸运,才击败这么多知名画师拿了金奖。


    提前交上去的作品准备时间很长,参赛选手用的时间也长短不一,看不出真实水平。


    盛凝花了很久才完成的稿件,以为自己到了比赛现场一定露怯。


    好巧不巧,今年给的最终题目是“家”。


    她第一反应觉得自己完了,她哪有家啊,就算以前连城由四个人组成的房子,她也不想称之为家。


    眼看将近无望,盛凝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同于其他人刻画温馨和谐的氛围环境,只选了曾经自己的那间小卧室。


    闭塞的空间被衣柜,两张床和角落的书桌挤满。


    一张床比较小,空着,另一张上面则躺了两个孩子。


    明显的体型身高差异可以看出那是对姐弟,指尖相连,沉沉睡着。


    整体画面是暗绿色的,看不见的青苔霉菌爬满墙壁屋角。


    大型比赛通常不鼓励负面性作品创作,盛凝虽没直接明了画出所经历过的不堪入目,但色调也说不上清新明丽。


    兴许是她的画风实在突兀,兴许是笔下12岁的盛凝和6岁的程煦此刻送给她的一点小惊喜,她竟然以一分之差赢得比赛。


    一炮打响的不仅是作品,还有“盛凝”这个响当当的名字。


    毕竟比起接稿,商务来钱快得多,盛凝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出名了钱这么好赚,每天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信息栏都是99+,的确够爽。


    一来二去,盛凝和程煦之间的贫富差距小了很多,盛凝心里那点隐藏的嫉妒,怨恨也烟消云散,果然人有钱了就有底气了,她才发现自己之前对弟弟的小心眼实在小气,像无理取闹的小孩。


    如今,直到她足够有钱,陈岁的病也稳定,饭后趁着和段晓楠洗碗的功夫,盛凝才敢聊起段晓楠的工作。


    “最近的经销商有变化吗,我看岁岁这个花钱的大头没了,你应该也宽裕点。”


    段晓楠没思考,直接说:“就几年前换了一批吧,现在这几个客户都挺固定的,确实好过了不少。”


    “几年前?”盛凝停了动作,“现在不是之前张凤水给你介绍的客户吗?”


    段晓楠到现在也不知道张凤水和盛家姐弟的恩恩怨怨,盛凝当时为了不让段晓楠有心理负担,耽误陈岁治疗,只说程煦被亲生父母抓回去了,且对方很有势力,丝毫没透露关于张凤水的戏份。


    “是呀。”段晓楠说:“兴许是他调到北京,不想再管我们的烂事了,那几个经销商的联系也断了,中间那段日子真难啊,家里都揭不开锅。”


    她顿了顿,很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怕你笑话,枝枝我现在拿你当我亲妹妹,咱们一家人不拐弯子,你还记得当初去深圳接你,你要给岁岁的红包吗?”


    盛凝点点头。


    “我当时拒绝,回到家居然开始后悔,我就想,要是收了红包,家里是不是能再吃点肉呢?我是不是太自私,明明你那时候也……”


    段晓楠不忍再说下去了,也不想多回忆那段并不幸福的日子。


    而在她身旁的盛凝则多了一份愤怒,当初明明是为了陈岁,张凤水最后的杀手锏的确掐住了盛凝的七寸,让她没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可她还是太天真,商人无利不起早,一分钱都不肯浪费在他们觉得没用的人或事身上。


    盛凝洗完碗,拿纸巾擦着手,“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段晓楠笑笑,“告诉你有什么用,多一个一起愁的人也不算什么好事呀。”


    也是,告诉她,她也挽回不了张凤水的决定,也做不了更多的事情。


    只是她恨而已,咽不下这口气,怎么能有人坏成这样,万一真因为这点钱,陈岁没救回来,盛凝恐怕要和他拼命。


    “不过后来找到新的客源,日子就好多了。”段晓楠迟疑一秒,还是觉得某人做好事不留名实在心酸,于是披露一点点真相,“是宋家给的资源,枝枝,你知道的。”


    这其中是谁的功劳。


    不言而喻。


    到了晚上,烟花爆竹开始响彻天空,终于咂么出一点年味儿来,只是今年放烟花的不是盛凝程煦,成了陈岁的主场了。


    段晓楠作为掌门人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盛凝当然不能让她吃亏,把自己和程煦两人沉甸甸的红包塞在陈岁的新羽绒服口袋里,虽然她知道没过几分钟,就会被陈岁的邪恶母亲抢走。


    陈岁被窜天猴逗得吱哇乱叫,盛凝和程煦在一旁看着,前者冷不丁儿来一句:“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帮了晓楠?”


    程煦立刻知道晓楠姐给他卖了开始脸不红心不跳地寻找说辞,“不想让你分心,而且我帮不就是你帮么,一样的。”


    不一样,那时的盛凝,根本帮不了这么大的忙,她自己的生存还有问题呢。


    盛凝一撇嘴,“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程煦笑了,“可能还有很多,但你也有很多时间揭穿我的秘密。”


    是啊,时间还很长,他们还很年轻。


    即使二人依旧鲜妍亮丽,可时光流逝却是真的,很多变化不是装作看不见就可以逃避的。


    “初五,咱们回趟连城吧,机票我定好了。”盛凝只是通知他。


    “那天按例应该去上坟的。”


    她和程煦五年没回去了,估计盛明康和程蔓君的坟头草都一米多了。


    程煦“嗯”了一声,直到盛凝还有话,等着她说下去。


    在喜庆日子提一些晦气事,盛凝也觉得忧愁,“我二叔不太好了,可能,没几天。”


    她心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六岁的盛凝,现在竟然还要回去看一眼不称职的长辈。


    程煦伸进盛凝的口袋,轻轻攥住她冰凉的手。


    盛凝觉得手心被塞了异物,拿出来一看。


    “你是把陈岁的礼物搞混了给我吗?”


    她看着手心金澄澄的长命锁。


    “才不是,给岁岁的小,给你的大。”


    程煦泾渭分明:“小孩子用小的,大孩子用大的。”


    长命锁的铃铛在手掌里晃了两下,迎着灿烂焰火,闪了她的眼。


    六岁的盛凝只有她自己,但三十岁的盛凝却能收到爱人的长命锁,是不是有点……


    “幼稚。”


    盛凝说他,手上动作却快得惊人,把锁塞进自己的里兜。


    程煦觉得,他姐现在还是像个小孩,尤其在口是心非这方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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