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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生病之后》现代言情小说_水稻茂密鸟

    第71章 雨伞 白日宣吟


    程煦难得回一次家。


    一月份亚洲地区总决赛开始, 全球赛事则定在四月。


    公寓地点对通勤并不方便,平时上课还可以来回折腾,涉及到比赛和队友他也不好给大家添麻烦, 干脆回学校住了两个月。


    早就过了晚高峰, 屋里没开灯,程煦以为盛凝有应酬,就自顾自从冰箱拿了点面包解决晚饭。


    “你没吃饭?”


    冷不丁从背后说话,程煦被盛凝吓了一跳,拿在手里的杯子光荣牺牲了。


    “我以为家里没人。”


    程煦去厨房拿抹布和扫帚收拾碎片, “你怎么不开灯。”


    盛凝坐在餐桌前,程煦打开灯才仔细看她,没换衣服,还穿着毛衣外裤,没穿鞋,光着脚踩在瓷砖上,头发也乱七八糟的。


    她表情病恹恹的, 没回答程煦的问题,仍然问:“你没吃饭?”


    程煦点点头,“和队友备赛,结束就回来了, 好久没回家有点想你。”


    瞧她不高兴的模样, 程煦猜:“晓楠姐和你打电话了?”


    盛凝摇摇头, “前几天说, 要是岁岁出院了告诉我。”


    这就要说到今年的第二件事。


    八月底时, 段晓楠生产了,起的小名叫岁岁,说岁岁平安。


    都说婴儿刚出生时都黑红黑红皱巴巴的, 可岁岁从产房抱出来时就特别白净,是个胖乎乎眼睛大大的可爱小姑娘。


    盛凝光是看照片就喜欢得不行。


    盛凝没能飞过去陪她,她也没有妈妈婆婆帮忙,两口子忙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是请了月嫂才轻松点。


    盛凝早就叫她准备好,段晓楠还没觉得自己多富裕,想着孩子以后花钱地方多,能省则省。


    可带孩子实在是个技术活,太出乎这个新手母亲意料了,她和陈勇每天围着这么点个小东西手足无措,而此时张凤水之前介绍的甲方又要加大供货量,赚钱的好时机,他们不能耽误。


    月嫂上任没几天,就发现孩子不太对劲,呼吸声特别重,还总流鼻涕,晚上盗汗。


    段晓楠问会不会是新生儿病,月嫂却说没见过这么严重的。


    这下他们害怕了,去医院查了一通,最后确诊先天心脏病。


    医生安慰说:“每个孩子情况都不同,有的长到二三十才知道自己有心脏病,仔细点没太大问题的。”


    段晓楠哭了好几天,和盛凝打视频时也掩饰不住眼眶的红色。


    几个月下来孩子没多大,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都成了常客,这不,前两天孩子又不太好了。


    盛凝也安慰她:“没关系,至少你们还有经济支撑,等我得空了回广州看看岁岁。”


    段晓楠觉得有道理,为了女儿,她更要好好工作挣钱。


    “那你呢,升职加薪了没。”


    盛凝心说,还升职加薪呢,没被开除就不错了。


    程煦知道苏田田的事,但他之前嘱咐过盛凝,不要卷到这件事里去,因为了解她一上头就为别人两肋插刀的性格,特意多说了几句。


    因此盛凝现在面对程煦很心虚。


    “我跟你说个事呗。”


    程煦吃着面包也不忘打开电脑继续演算,“说。”


    “算了。”她突然哑火,觉得程煦很累,说出来也只会徒增烦恼。


    程煦说:“你有时候说话说一半到底是真的纠结,还是想勾起我的好奇心?”


    或许这次比赛真的很重要,即使是那年高考,盛凝也没在程煦脸上看到过如此憔悴的神色。


    他漆黑的瞳孔像是蒙上一层薄雾,乌青挂在眼下,甚至戴起黑框眼镜,头发也随意贴在额前。


    这样也很好看。


    盛凝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想亲他,于是就亲了。


    程煦本来疲惫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你今天怎么了……”


    “想亲就亲,你不同意。”


    程煦笑着说,“同意,多亲几下。”


    缠绵一夜,盛凝第二天吃饭时才和程煦坦白道:“我和你说件事,别生气。”


    程煦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又干糊涂事了,先是叹口气,才说:“好吧。”


    “我没忍住,帮苏田田作证词了。”


    久久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把程煦砸个稀巴烂,程煦掀起眼皮瞟了盛凝一眼。


    “我就知道。”


    盛凝急忙解释:“我就是,哎那天看见她送外卖实在难受,而且那个总监真的特别烦人,苏田田走了他肯定还要找下一个,组长本来就不喜欢我,不说的话我以后工作也难受……”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左不过是面对程煦时心虚,想解释百般嘱咐还做错的事。


    况且,盛凝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程煦放下筷子,“我明明和你说过不要管。”


    “不是每个人你都可以救的。”


    “确实不能每个人都救,田田也不是别人。”


    盛凝可以把椅子往程煦身边挪挪,是套近乎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也是别人的错,将心比心,要是被骚扰的是我,她肯定也会帮我的。”


    程煦托着脸看她:“可是现在呢,你要怎么办?”


    盛凝卸力瘫靠在程煦身上,“不知道,先熬着吧,骑驴找马。”


    “就是怕你这样。”程煦看着盛凝头顶的发旋儿,喊了她一声姐。


    “嗯?”


    如果只是两个人的时间,程煦已经很少叫盛凝姐姐了。


    “如果这次决赛通过了,我要去纽约继续比赛。”


    “你会想我吗?”


    “会的,我会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只盼着你回来,变成一块风干的望夫石~~”


    盛凝夹着嗓子揶揄他,显然没把他的比赛当回事,毕竟他参加过很多比赛,而每一次都能拿到满意的名次。


    程煦却没笑,他说:“如果能拿到前三,就有和麻省理工的交换名额……”


    程煦知道这次交换多诱人,连他也没办法不心动。


    盛凝问:“交换多久?”


    “一年。”


    她紧迫的神经松懈下来,笑着说:“哦,一年啊,挺好的,如果能去当然要争取。”


    一年盛凝可以接受,那两年呢,三年呢,如果是更长的时间呢?


    程煦表情晦涩不明,只牢牢盯着盛凝的眼睛,他说:“可是我舍不得你。”


    盛凝笑了:“干嘛像生离死别一样,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程煦苦笑,“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


    他竟然哽咽。


    盛凝想到他今天的行踪,他明明上了一辆不认识的车,却和自己说他在学校备赛,程煦今天很不对劲。


    “哎算了。”他自我开解,“至少现在你还有我,姐,你还是要好好想想工作的事,至少别被耽误,如果真的干不下去就跳槽。”


    盛凝点点头,知道程煦是担心自己,她安抚小兽般亲了亲他的手背,“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别担心。”她这样保证道。


    程煦一月初就要启程前往新加坡,等不到过年,意味着盛凝要度过一个冷清的只剩自己人的春节。


    盛凝在程煦离开前夕还是不可避免落泪了,为了很多事,她的未来,岁岁的病,程煦的离开等等,太多郁结堵在心中,她哭得很伤心,泪水都落在程煦衣服上。


    乌云黑乎乎压下来,整个天空都是风雨欲来的趋势,她在一定方面极度脆弱敏感的缺点显现出来,甚至不知道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的刺激,总之哭得梨花带雨,花枝乱颤。


    程煦在很多地方留下咬痕,盛凝白皙的皮肤完全成了一片巨大的画布,程煦说不能忘了他,要盛凝深深记住自己。


    要多深有多深。


    盛凝说她忘不了,他是唯一的念想了。


    更多的她没有说,太过肉麻的话不是盛凝会说出口的,他们只需要十指相扣,掌纹贴合,就是最有默契的一对。


    曾经程煦求她时说没她不能活,现在好像对于盛凝来说,没有程煦也不能活了。


    她真的很爱程煦,各个方面都是,程煦好像是另一个成功版本的自己,青春洋溢,聪明帅气,她没办法不爱他。


    程煦拍了拍盛凝的脸,“开小差。”


    “你竟然敢在这时候开小差?!”


    他质问道。


    “啧,没有——”


    盛凝没说完话,程煦毫不避讳地将手指探入她口中,隔着柔软的口腔息肉,他摸索盛凝长歪的智齿。


    “前几天说牙痛,记得去拔牙,我陪不了你了。”


    被剥夺了说话权利,她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舌头舔舐着程煦的指纹,明明是白天,窗外却黑得很压抑。


    消解了部分白日宣吟的愧疚感。


    程煦换好衣服,不肯让盛凝多走一步送他,分别只停留在家门口。


    盛凝靠着门,指尖勾着程煦的外套扣子,“记得和我打电话。”


    程煦做了一个鬼脸,“打电话超级贵。”


    “那发消息。”


    “好。”程煦揉了揉盛凝的头发,“赶紧关门吧,天冷。”


    最后的最后,盛凝丢给程煦一把雨伞,“一会儿可能要下雨,别淋到,会感冒。”


    一切恢复寂静,而细雨将近,屋里昏暗到看不清自己的影子,天空弥漫的那层雾气,她在程煦的眼睛里也看过。


    风雨欲来,她的伞也给了程煦。


    于是绵雨落下,在阴冷的冬日里,下一场无言的潮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鉴定 比血缘更重


    二月份, 从远处传来好消息,程煦顺利通过亚洲决赛,晋级全球总决赛。


    程煦这边连连捷报, 盛凝却陷入泥沼不得自救。


    骑驴找马说得好听, 真正实施起来却难,年纪渐长,她已经26了,有更多年轻又出色的新人涌上前,北京遍地都是金子。


    同时她还要兼顾公司的工作, 说是工作,其实都是些遍地鸡毛的杂活,甚至比盛凝来得更晚的实习生都敢使唤她去复印文件。


    家庭账户上还有一笔钱,是程煦留下的奖学金,盛凝看着自己分毫不剩的工资卡,气得想把ATM砸了。


    她难道要沦落到花她弟弟的钱。


    她又不是七老八十干不动了,她还不到三十岁, 就要靠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赚奖学金和比赛奖金养她了。


    盛凝说不清自己是恼怒还是羞愧,更多的可能是两者都有。


    在北京一年的时间里,一二月最冷,冷到盛凝恨不得裹着棉被出门, 而她甚至觉得没有必要再上那个破班, 每天只是画一些不会被采用的图纸, 渐渐的, 部门开会要么不叫她, 要么会议室总是少一个椅子。


    她每次偷偷添到会议室的椅子在下一次开会时总会莫名其妙消失不见,后来盛凝只能自己搬椅子去开会,其他同事也不会施舍一丝多余的目光给她。


    对于她越发精进的图纸, 组长心情好时才会草草看一遍,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组长容许其他同事照抄她的图纸,再以自己的署名上交给项目组。


    组长还会和声细语笑着和盛凝说:“总浑水摸鱼是不行的,还是得多精进技术才是真本事。”


    好恶心,盛凝听完就去卫生间吐了。


    迎着冷风的路口,繁华不息,红灯足足九十秒,盛凝打去两个电话,程煦都没接。


    尽管他早说了这段时间需要紧急备赛可能联系不上,当通话未接通的提示音响起时,盛凝还是皱了眉。


    段晓楠和陈勇忙于生计,程煦比赛。


    她再无可以倾诉的对象了。


    恍惚间看错了对面的信号灯,刚踏上斑马线一步就被一辆车匆匆逼停。


    盛凝尴尬极了,连忙冲着驾驶位弯腰示意道歉,那车却停在了路口。


    后排车窗降下,巧了,张秘书。


    以前距离太近,盛凝没仔细观察过他,现在隔着风雪远远一望,确实长得端正,像九十年代爆火的男港星。


    按照原来的相处,张凤水应该会和她客套问候一番,然后执意送她回家。


    可这次没有,他是有话要和盛凝说。


    他约了一个时间,说叫盛凝去办公室聊聊。


    基于对权力的畏惧,盛凝还是乖乖照做了,那天她到了行政楼底下,门口很气派,挂着各种标志和旗子,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盛凝走到太阳下,都觉得心慌,好吧,她又没干过亏心事,或许只是聊一聊,在脱离项目关系后,和张凤水的一切会面还算愉快,他更像一个贴心开导的长者,想到这里,盛凝长舒一口气,觉得没那么紧张了,终于进去。


    指骨叩门,沉默几秒,得到允许盛凝才打开办公室的门。


    领导的办公室是不一样的,无需像普通科员一样好几个人挤在老旧的办公室里对着比自己还大的电脑做表格汇报,张凤水工作的地方很宽敞,放着昂贵的办公桌椅,角落是一排书柜,墙上挂着飘逸的书法作品。


    盛凝冲他点点头:“张局。”


    她换了更正式的称呼。


    张凤水坐在办公位上吸烟,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隔着较远的距离,盛凝也捉摸不清他是怎样的情绪。


    只见他点点头,说:“坐吧。”


    他们面对面坐下,会客椅比张凤水的椅子矮了一截,盛凝本来也不高,一上一下,她更显弱势。


    盛凝已经许久未着意于打扮,裹着洗到不算保暖的假羊绒围巾,长发随意被围巾圈住,贴着耳朵和脖颈,身上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背着沉重托特包,里面是需要画图的电脑和本子。


    她本是很好看的姑娘,如今经过工作蹉跎,放在人群里竟也十分随波逐流,如果和此刻大洋彼岸的程煦在一起,肯定画风差异巨大,真应了二人的专业领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必说程煦,就连眼前的张凤水都十分英俊潇洒,明明比盛凝大了二旬,却更意气风发。


    “最近情绪不高?”


    盛凝点点头:“工作上的事。”


    张凤水掐灭了烟,也没否认:“确实,你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


    “所以,后悔了吗?”


    盛凝抬起头和他对视,撞上晦涩不明的目光,下意识疑问:“嗯?”


    “你帮同事提供证词的事。”


    这几个月经历的一切,张凤水竟然了如指掌,原来一个拥有足够权力的人,真的可以知道想了解的任何事。


    在张凤水面前,盛凝是没有隐私的,她的生活和工作对方只要好奇,动动手指就有人汇报上来。


    这并非一种不公平,因为盛凝这样的人,不配提公平二字。


    盛凝摇头说:“不后悔。”


    张风水长叹一声,“哎,理想主义的小姑娘,注定要走更多的弯路啊。”


    像是惋惜,也像嘲讽。


    他却突然转了话题:“你弟弟还好吗,他最近有没有和你联系?”


    盛凝感到冒犯,她不知道张凤水要她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问东问西又在字里行间显示自己多么神通广大,她没了耐心。


    眼看她逐渐焦躁,问道:“您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别急,小盛。”张凤水抬手打断她,“我只是确定一下自己消息的准确性。”


    “程煦正在准备美国的国际决赛,已经离开月余了对吗?”


    “所以呢?”


    “所以,我约你的时间刚刚好。”


    他漫不经心将抽屉里一份文件,甩到桌上,“你可以先看看。”


    一瞬间,盛凝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冻住,唇瓣颤抖,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恍然间,曾经觉得蹊跷可疑的种种,都成了步步为营的算计。


    为什么见张凤水的第一面,饭桌上有人打趣道二人长得相像。


    为什么他一而再再而三救她于水火。


    为什么对程煦过于亲昵关心。


    她甚至不敢想,会不会调来北京都是张风水计划中的一环。


    路口偶然撞见的车牌,熟悉的数字排列重叠,和程煦那天上过的车结合在一起。


    原来程煦在那时就做了DNA鉴定,已经知道他们是血缘相连的至亲,父子。


    他们两个是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像耍小孩一般一起瞒着盛凝,让她现在才知道,连最后一份亲情都变得岌岌可危。


    她常常说,程煦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却未成想,程煦却不是,他的生父是一位只手遮天的高官,风光无限。


    盛凝在张凤水面前成了一个没名没分抚养他儿子的人。


    此刻办公室里两人的关系,显得未免太过荒唐。


    手抖到不受控制,盛凝索性丢掉那份亲子鉴定,万分无措间,她还是选择了逃避,“抱歉我先……我先回去了。”


    “坐下。”


    张凤水冷声命令,盛凝一下都不敢动了,僵在位置上。


    张凤水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调整好语气,听起来温和纯善,“我知道你现在还无法接受,相信我,在检测出来的那一刻,我也顿时喜极而涕,十分惊喜。”


    “我和蔓君失联十余年,后听闻她因火灾离世的消息十分悲痛,后来偶然得知那年分开时她已经怀孕,生下一个儿子。”


    他加重语气:“我的,儿子。”


    他说着话眼眶也红了,扶额道:“我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找到他。”


    “那么优秀卓越。”


    可再怎么优秀再怎么耀眼,程煦应该先是盛凝的弟弟,再是其他任何花里胡哨的头衔才对。


    没人会懂得他们对彼此是多么重要,更甚于生命的存在,没人会懂得只靠一段感情苟活是怎样痛苦悲凉。此刻,任何烦恼都变得不值一提,什么公平正义,什么生计金钱,都没有程煦重要,都没有她的弟弟重要。


    一阵委屈涌上,盛凝出现耳鸣,她尽力装出沉着冷静的态度,话语里的哽咽却将她出卖。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总会有比血缘更重要的东西。


    那年盛凝道出程煦身世的秘密,全然不顾他的年幼和痛苦,时间轮转,她当时射出的箭历经十余年终于正中心脏。


    此时此刻,她背叛十八岁的自己,无比确认她和程煦的感情比血缘更加刻骨铭心。


    她痛苦地发出呜咽和悲鸣,而她不能确定程煦是否也这么想,北京往事会不会只是程煦玩心大起,为她制造的一场美好幻影。


    否则为何要隐瞒他与生父先前相见的事情,还装作劳碌疲惫,勾起她的心疼,再理所当然进行一场情/爱。


    他不该是这么狠心的人。


    可如今形单影只,盛凝还想为她和程煦再争一争。


    “抚养他这么多年,亲情已经比血缘更亲密了。我知道您对失而复得的家人也欣喜,但是不能,至少不能剥夺我们姐弟的相处权利。”


    “是我把他养大的。”


    她一字一顿道。


    而这份强硬的争取却成了导火索,张凤水一拍桌子。


    “盛凝!”他音量大了几分,带着一贯的威严。


    “我已经年近半百,你或者程煦在我面前只不过是孩子,你还以为能瞒住我什么吗?”


    “我能知道你的工作不顺利,知道程煦的赛事,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们僭越的关系吗?!”


    “你们之间到底是亲情,还是见不得光的爱情?!”


    窗外艳阳高照,难得的大好天气,而盛凝却觉得无比阴冷,连脉搏都停止跳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廉耻 这是你想要


    多骄矜的一个人, 明明是他有求于盛凝,而现在却是盛凝在张凤水的地盘彷徨无措。


    她已经不念所谓谁理亏谁卑鄙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在这场无声对弈中, 张凤水会输给自己。


    最多, 她也只能搏一搏程煦的意愿,如果程煦站在她这一边,或许会好说一点。


    可那也无法排除张凤水一意孤行的结果,毕竟程煦也只是一个手无实权的学生。


    张凤水说了很多条件,每一条都足够让盛凝心动。


    “我可以帮你引荐新的工作, 你想在北京还是连城都可以。”


    他经手的单位不会差,只会比盛凝现在的工作更体面优质,同事也会因为这一层关系和蔼可亲,没有人再孤立她欺负她,午饭会留一个她的座位,当然,会议室也不会少一把椅子。


    “住房也可以解决, 你不必搬家,现在这套房子送给你。”


    盛凝在北京唯一的落脚处,昂贵的租金每个月都从卡里划出一笔狠心的数字,程煦心甘情愿用奖学金填上这笔账目, 而现在她有一个机会可以完全拥有这套房子。


    “如果你想继续读书, 当然没问题。”


    在屡屡碰壁的晚上, 盛凝想过如果当初没有选择生计, 而是继续潜心读书, 她会不会走到更远的地方。人不能美化没走过的路,可那条路看起来实在鲜艳动人,遍布花朵, 她见过因为学识发光的程煦,怎么会不向往同样的自己?


    想起大学时某一节专业课的大作业,老师夸过她很有绘图天赋。


    “如果你都不想要,那就拿卡。”


    银行卡的余额不必多说,一定是一个满意的数字,可以抵上几十年的花销费用,不必说她为程煦在成长道路上付出的可怜积蓄,张凤水可以千百倍还回来。


    每一条都那么让人心动。


    盛凝的双眸终于有了一些亮光,眉眼也舒展开来。


    她放心了。


    原来张凤水能付出的代价只有这些,想用一切看起来耀眼的东西换走程煦。


    而盛凝都不在乎。


    没有什么比程煦更重要。


    她笑了,拿起包说:“这些我都不需要,北京是大,但也不会白白看人死掉,我总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和程煦一起。”


    她肆无忌惮地挑衅。


    起身还没走出一步,又被张凤水的话硬生生钉在原地。


    “那陈岁呢?”


    盛凝怔住,只觉得生锈骨钉从天花板落下,直直扎穿她的脚掌,同基督于十字架上献出自己宝贵的血液与生命。


    而区别在于,耶稣拯救世间,而盛凝连亲人都保护不了。


    她猛然回头,强撑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是震惊的面孔,可以看到液体逐渐蓄满下眼眶,再染红眼白,慢慢顺着面骨落下,仿佛下一秒就会如白瓷般碎掉。


    “段晓楠需要钱给孩子治病,很多钱,你说如果我断掉他们工厂的供应链,会怎么样?”


    终于换回安静的对话时间,盛凝囫囵吞枣听着张凤水的挖苦。


    他说了很多话,问盛凝还有没有廉耻心,她和程煦刚认识时还是孩童,无异于亲情,怎能跨越情感界限,换得一时近水楼台的愉悦。


    “你在他尚未懂事时依靠长久关爱的借口,接近他,蓄意占有他。”张凤水也把自己说得烦躁,“你比他大了六岁!”


    “你去广州上大学时,他还未踏进中学校门呢!”


    “你怎么会这么糊涂?!”


    盛凝低头垂眸,沉默接受着对方作为父亲,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与诘问。


    正当盛凝涌起对张凤水浓烈的敌意时,他却又软了语气,道:“我不相信你全然信任这份感情,你一定也为难,纠结,犹豫。只是你们都太年轻,单身男女处在同一屋檐,哪有距离感可言?”


    年长者确实料事如神,毕竟也是从青年时代走过来的,连盛凝当时的处境都摸得一干二净。


    “你还有更远的路要走,盛凝你也快三十了,是不是要想想成家立业,而不是每天和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厮混。”


    “或许小煦已经和你说了他竞赛的事,如果三月底好消息传来,他可以立刻办理签证前往美国交换,再顺理成章留在国外。”


    “连北京都只是他的跳板罢了。”


    实际上,程煦的求学路张凤水早已安排,无论程煦这次比赛成功与否,张凤水都会送他到全球顶尖学府进修学习,程煦已经足够优秀,张凤水也有足够的权利。


    毁人前程如同杀人父母。


    程煦已经没了母亲,还要没了前程吗?


    纵使有再多不舍,哪怕没有张凤水的横刀阻拦,程煦当初说想出国,盛凝也是支持的。


    她只愧疚没有更好的家庭背景,让程煦心无顾虑奔赴前途。


    现在,程煦一切都有了。


    三月,北京最后的寒潮褪去,带来一点春意,路边的树绿了起来,是盛凝和程煦断联的第二个月。


    她明白是张凤水有意隔开他俩的暗度陈仓,于是她这个姐姐都没有权利问问程煦的想法,但在张凤水这里,可能也不需要别人的想法吧。


    她给段晓楠打电话的频率上升,要晓楠一定看紧岁岁,说现在人贩子仍然猖獗,又反复问她生意是否顺利,问到段晓楠起疑。


    “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要借钱?”


    “没有。”盛凝在下班路上,好友的关心实在让她心软,可却不能多说她的近况,让段晓楠本就操劳的生活平添一份忧愁。


    “就是今年没回去看你,有点想你。”


    “哦。”段晓楠笑了,以为是她不懂事的一面暴露:“那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好吗,我们一起解决。”


    盛凝感觉自己将要抑制不住哭声,只草草说了一个“好”,就挂了电话。


    她已经脱下羽绒服,换上轻薄风衣,春雨连绵,打湿绿叶和柏油路,化在盛凝外套上。


    即使下班,盛凝也没有好心情可言,她被淋得浑身潮湿狼狈。


    夜晚,房间很冷,她的入睡时间逐渐延后,已经到了无法正常作息的地步,她摸索着程煦高三时的样子,靠着程煦的一件衣物,或者他的床入睡。


    配上安眠片,效果还能勉强维持生活。


    药物的副作用是多梦,之前大部分是回马灯式的片段,持续将近半月,毕竟他们一起生活二十年,回忆太多,多到做梦也梦不完。


    这天她睡了很久,第二天是周末,没吃晚饭也不必打开闹钟。


    梦见父母恩爱和睦,妈妈并没有丢下还未洗完的杨梅就出走,她也无需讨好地要来两颗荔枝。


    六岁,父亲工作变动,把她和妈妈都接来连城,尽管记不清母亲的脸,可她柔顺的长发,温暖的怀抱,还有洗衣液香气的裙子,都在诉说着母爱和幸福。


    后来她上学了,爸爸每天去工地之前会送她到学校,有时还会要求盛凝抱一下他再走。每年生日都是父母一起陪她度过的,爸爸会认真数好蜡烛的数量,再小心翼翼插到蛋糕上。


    尽管她在读书上没有天赋,也靠着安稳生活专心学习,考上不错的大学,就在省会,父母去看她也方便。


    她没有遇到晓楠,更不理解在校园里见到的名为“引娣”或者“耀楠”的女孩为什么不奋起反抗,她总是带着悲天悯人的义气,就像当年解救在学校巷口被围追堵截的男孩一样。


    只是那次她谎称“警车来了”,然而没有警笛声响起,被几个混混头磕碰了几下,英勇负伤,回家后妈妈心疼地责怪她,盛凝也只是呵呵一笑,全然不改。


    研究生毕业后她回到连城工作,单位不错,有个一批进来的男同事对她有意思,父母催婚催得紧,说就她一个女儿,看她结婚才真的放心,门当户对,她还没和男人多聊几句诗词歌赋和人生理想,就拿到红本,穿上白纱。


    她说不清对丈夫到底是爱还是责任,只觉得搭伙过日子没什么好坏之分,然而婚后父母的言辞又变了,成了“看到你生孩子才真的解放”。


    上学,毕业,结婚,生子。


    再循环往复到她的孩子上学,毕业,结婚,生子……


    是不是人活着只为了这几件大事操劳,管完大的再管小的。


    互联网时代的风口来临,盛凝顶着催生压力和父母说想去北京闯一闯。


    她能力不差的。


    结果当然是反对,丈夫和同事领导,所有人都劝她先生育,将生活稳定下来再做自己的事。


    她真傻,竟然相信了。


    于是理由变成了“孩子哪里离得开妈”。


    她只记得刻在小腹和大腿的妊娠纹,长斑的皮肤,和换不完的尿不湿,冲不完的奶粉。


    她和丈夫原本两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工资,在一个小小婴儿面前显得捉襟见肘。


    盛凝又说想去北京试试,男人却说她:“一个结婚宝妈,谁会雇你?”


    又一次带着孩子去保育院打疫苗,回来的路上看见商场大楼的落地电子屏,正播放着清华学子取得国际IMC赛事的全球总决赛金牌,为首的队长是从连城一中出来的孩子,真是风光无两。


    盛凝在路口等红灯,多留恋了几眼新闻,少年的俊朗容貌足够配得上镜头特写,笑容风光霁月,举着奖杯咧嘴笑。


    走神间撞到路人,盛凝下意识道歉,却看见一张和刚刚电子屏上一模一样的脸。


    不,甚至要更加好看一些。


    不知为什么男人像是旧相识,没喊她名字,只喊了一声姐。


    盛凝疑惑皱眉,攥紧孩子的小手。


    对方说:“你没去北京,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另一个声音像尖刺般插入太阳穴,办公桌对面的人说:“你想继续读书也可以,只要离开程煦。”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她有和睦的家庭,优越的学历,平淡到甚至感受不出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她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他是程煦,被自己养大的弟弟。


    一瞬间,全部覆灭,代替黑暗来临的是黎明破晓。


    张凤水甚至不必来消息通知她。


    因为各大新闻板块已经被程煦的照片占据,捷报传来,清华学子斩获国际IMC赛事总决赛冠军。


    盛凝在静谧的房间里轻叹一声,她暗自发誓这是最后一通电话,无论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都不后悔。


    空号提示音划破表面的宁静。


    从前不是哭着说没她不能活吗?怎么现在也抛下她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龌龊 总是差一步


    从那次婚宴, 程煦就觉得张凤水对自己太过热络。


    盛凝不知道的是,那并不是他和张凤水的第一面,还被蒙在鼓里介绍她的弟弟。


    那年高三, 程煦结束最后一次竞赛后, 被考场老师带到一间办公室,里面的人等候他已久。


    以前,程蔓君有一个钱包,一直藏在自己柜子里,盛明康不知道。程煦的身世一直瞒着, 直到盛凝道破后,程蔓君才给他看了钱包夹层里的一张旧照片。


    他和生父长得很像。


    程蔓君让儿子好好记住这张脸,如果有一天这个抛妻弃子的男人哭着回来弥补他们,叫程煦一定要狠狠榨干他,多捞点钱回来。


    十八岁的程煦背着重书包,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仍是盖不住的少年气。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血缘强大之处, 程煦也必须承认自己是继承了张凤水出色的样貌。


    和聪明人交流有时很简单,有时却需要思考太多,程煦摸不清张凤水的思量,更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那时他还很小, 没去过大城市, 只觉得往远处走一走就能闯出一片天来, 所以即使张凤水现在要带走他, 他也绝对不肯。


    好在, 张凤水并未戳破窗户纸,他只说是某个教育基金的理事长,可以资助像程煦这样的优质竞赛选手去国外读书, 相当于一种助学贷款,毕业后只需要还学费就行。


    家境普通又天资卓越的学生听到这种要求都会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砸在自己头上了,张凤水只以为程煦在学习上颇有成绩的蠢蛋而已,却没想过一个从小被当成累赘长大的孩子多么会察言观色,洞察天机。


    尽管十八岁的程煦对程蔓君的脸已经模糊,更不记得照片上男人不甚清晰的脸。


    可过于相似的长相已经将一切事实都说清道明,两个人都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张凤水在谈话里还告诉程煦另一件事,关于盛凝。


    “你知道她从广州回连城那晚为什么没按时回来吗?”


    盛凝的失约让程煦度过了最孤独寂寥的夜晚,他的病症从那时彻底爆发,再也无法收拾。


    “因为她被江淮囚禁了。”


    张凤水添油加醋,蒙太奇式的手法说了盛凝是怎样被江淮骗走关起来,他又是如何解救她的。


    按理来说,张凤水算盛凝的救命恩人才对。


    程煦垂着眼皮听完一切,看不出情绪变化,只说:“我知道了。”


    当然,他对张凤水抛来的橄榄枝也没表现出心动,最后委婉拒绝说本科学业仍然想在国内完成。


    他就这样上了清华。


    同盛凝对这所学校的改观一样,程煦发现身边的同学里自己反倒成了少部分的一员。


    优质资源只会流向优越家庭的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面照妖镜,显露出程煦从未体验过的自卑和痛苦。


    他们的父母大多也出自名校,有着体面的工作,医生,教师或者体制内职员。


    三分之一的学生拥有北京户口,从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他们从不会为家庭必要开支发愁,在每个寒暑假,朋友圈是世界各地的定位和风景照。


    有钱人是不会把财富挂在嘴边的,除了毫无素质的暴发户以外,只能从最新款手机,奢侈品衣物,还有谈吐的字里行间察觉出端倪。


    程煦向来是一个敏感的人,只是从前在连城时大家都一个样,还有很多像陈勇一样的留守儿童,比他更惨,他还有姐,没出连城时他只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大学真的太广阔了,他总是觉得清华校园比整个连城还要大,太多天南海北的人来到这里,程煦终于感到迷茫。


    姐姐的十八岁也是这样吗?


    是不是也会觉得忧愁痛苦呢,会不会羡慕同学和睦优质的家庭,羡慕每月按时到账的生活费,和不必到处兼职就缴纳上的学费呢?


    程煦明白痛苦的时差是六年。


    而他永远追不上盛凝的脚步。


    舍友和班里同学人都很好,热情友善,知道程煦不会多花钱娱乐,于是就放弃人均几百的餐厅,选择学校门口的烧烤排挡。


    他们会一起讨论游戏活动要不要氪金,收藏四五位数的球鞋和叫不出名字的名牌表,数码、高达、钓具,每一样都是程煦接触不到的爱好。


    最近的一次是在实验室,一个师兄搞坏了铂坩埚,那么贵的东西,一个两三千,程煦做实验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这祖宗,报销流程麻烦得要命。结果那师兄大手一挥给实验室买了仨。


    他认识的人好像都是这样,他忘不了这些人身上的意气风发,就像江淮,贵气逼人,即使江淮和他这么像,阶级却是一道天堑鸿沟,怎么也跨不过去。


    原来成绩好也改变不了阶级。


    穷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就像程煦和他的同门,如果不是因为高考后在大学相见,恐怕他们一辈子都会是陌生人。大学是一座象牙塔,误让你以为其实“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实际上,毕业后他们就回到了各自阶层,而程煦则又投入庸碌工作中。


    逼一个年少气盛的男人承认自己和别人的差距是很伤自尊的事情,更让程煦痛苦的源自饱受职场霸凌的盛凝。


    那时她乱糟着头发,红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和他说,还是帮同事作证了。


    他第一时间是恼怒。


    竟然是恼怒。


    多可悲啊,姐姐明明只是做了一件无比正确的事,符合她一贯正义理想的作风,程煦却先是想责怪她没有为自己着想,没有可以傍身发展的职业。


    一瞬间,他开始渴望成为张凤水的孩子。


    他知道上了张凤水的车,做的那份亲子鉴定是板上钉钉的胜利,张凤水应该会想挽回他,因为愧疚补偿他。


    那么做张凤水的孩子也不错,他就可以让盛凝不再担心工作生计,只需要稍动人脉,现在眼前的一切棘手问题都迎刃而解。


    但他没想过原来前往新加坡的前夜,是他和盛凝的最后一面。


    明明刚经历过温存情爱,他们还缠绵着热恋,张凤水安排的人在比赛后勤队伍里,强制中断了他和外界的联系,直到全部比赛流程结束,张凤水才和他见面。


    张凤水习惯了官场上九转回肠的囫囵话,倒显得程煦直白真率,直接了当承认他和盛凝的感情。


    明明能称呼为父子的一对,眼下却针尖对麦芒,张凤水眼里是抵不住的鄙夷与不屑,再说下去恐怕要上升到盛家的家教和一贯狗咬狗的家风。


    “你只是混淆了感情,你要明白亲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真正的爱情是成熟之后的相知相恋,你们这是龌龊——”


    “龌龊?”程煦用对方的逻辑说:“你觉得我龌龊吗,还是说我和你一样流着同样龌龊的血?你考上单位连消息都没留就丢下了我妈,你龌龊吗?”


    “你——”


    没人敢跟张凤水这么说话,他儿子是头一个。


    “是我勾/引我姐的,你应该还不知道我从小时候就喜欢她,我想偷亲她,我想和她上/床,高三的时候你告诉我那件事以后,我还想过要不要杀了她前男友,还拿过她的睡裙自……”


    程煦突然停顿,因为对面人的表情越来越僵,脸越来越白,实在有趣。


    张凤水面色僵硬,唇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质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是你姐姐!”


    可她也是他恋人。


    程煦甚至还考虑要不要说点更露骨的话激怒他,张凤水却慢悠悠说:“你还想看她活得更难一些,可以继续说。”


    程煦噤声了。


    为了表达不满,张凤水切断程煦的社交,比赛的队友也像变了人似的,都对他不多说一个多余的字,谁也见不到,更何况盛凝这个眼中钉。


    张凤水答应他,不会为难盛凝,会解除她现在的困境。


    他知道岁岁的命也间接地捏在张凤水手里,那个小小的,脸蛋圆圆的,会甜乎乎发出“咿咿呀呀”叫声,亮晶晶望着他的小姑娘。


    他再怎么疯也不忍心伤害岁岁的。


    他低着头缓缓道:“都是我的错。”


    “是我先动心的,是我引诱她,拿我的命威胁她,我知道她心软,她才答应我。”


    是我先爱她的,是二十年的相依相伴,哪怕没流着同样的血,可我们的皮肉早就长在一起了,变成只爱对方的怪物,直到把皮肉烧掉,把骨头打碎,把筋络抽干,他们才能分开,他生来就是为了爱她的。


    逼天之骄子低头总是觉得爽快,张凤水满意地看着面前失神的程煦,他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程煦手里最毒的一把利刃。


    程煦说:“我错了。”


    作为惩罚,张凤水要他乖乖出国,不再见盛凝。


    人生总是差一步圆满,他总是差一步和她厮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胆怯 程煦回


    程煦回了北京, 准确来说是回了清华,暂时被张凤水安排在校园里,周围到处都是眼线, 不能随意外出。


    距离出发只剩几天, 张凤水真的迫不及待要带走他了,所以加快了美签流程,签证一下来立刻定好行程。


    一起前去的大多是这次比赛的队友,他们被安排到一栋新的宿舍楼方便管理,程煦的室友变成了宋覃。


    一见面就知道是富家公子哥, 日默瓦行李箱,巴黎世家的裤子,爱马仕的包。


    长得很帅,人也热络,典型的交际花一枝。


    程煦正半死不活地在宿舍看书,铅字飘忽忽从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滚出来,那么多笔画一点一点拆分重组, 最后变成盛凝,盛凝,和盛凝。


    宋覃以为是人学傻了,小心翼翼伸手在程煦眼前晃了两下, 看他眨眨眼睫才笑出来:“嘿, 还以为你学得走火入魔了呢, 你好, 宋覃。”


    他们之间的消息源并不对等, 宋覃知道程煦,因为他丰富傲人的履历成绩,还有屡屡贴在公告栏上夺人的帅照。


    但程煦独来独往, 并不认识这位应用物理专业的院草,更不知道他家有钱到可以直接将他塞进这次交换,无需像程煦他们一样苦哈哈准备大半年的比赛。


    宋覃更没想到这个久仰大名的闷葫芦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


    宋覃:“?”


    这是什么意思啊,知道他家里没钱不知道连部手机都买不起啊,这孩子以前到底过得是什么穷苦日子?


    宋覃给他手机,最新款iPhone 17 promax,程煦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进去,没有接通,嘟嘟两秒后是显示空号的提示音,顺着话筒传出来,旁边的宋覃都能听见。


    程煦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还给他手机,说了声“谢谢”。


    他不知道程煦搞什么名堂,过了两天,就靠他强大的人脉摸索出来,有人看着他呢。


    宋覃是谁啊,前门大街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少爷,别人能被封口收买,但是有人能管得了他吗?


    “谈个恋爱要死要活的,不就是你那当官儿的爹不让你见对象吗,这还不好说。”


    宋覃吊儿郎当半个屁股坐在程煦书桌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说:“想着我还得跟你做好几年同学呢,哥帮你一回,你出不去,我把她带进来不就得了?”


    程煦眼里终于多了点亮光,声音哑到不像话,问:“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清华是你爹开的?”


    他义愤填膺道:“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用软禁这招威胁人呢,跟我哥的那个傻逼兄弟一模一样,都是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程煦怎么觉得他说的这人这么熟悉呢。


    “你说你哥的……兄弟?”


    “哦,就是他发小,长得人模狗样的净干一些不是人的事,把他女朋友,不对,前女友,听说是关了一整天,后面报警才解决的,真是精神病聚一窝了,我哥也是个疯子,他就因为我背着他玩赛车,把我送去美国了,那我岂不玩得更野了,自由美利坚,快乐每一天啊!”


    宋覃光是想想之后在美国各个海岸线冲浪,沙滩排球,周围都是金发碧眼的美女帅哥,不自觉就咧个嘴乐出来了,他又不像宋琰要担心家里企业,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目的就是玩和造他哥挣的钱!


    程煦抬眼和宋覃对视,良久还是没忍心告诉他,他嘴里那个他哥的傻逼发小,是自己姐姐的前男友。


    而现在,程煦也快成姐姐的前男友了。


    宋覃带着程煦塞给他的两个地址去了,第一个是公司地址,在一幢豪华写字楼里,前台说没有预约不能见人,直到他说出名字,部门里人人都认识的那个倒霉蛋。


    前台小姐落井下石般通知宋覃,“你要找她?来晚了,前几天辞职了。”


    “辞职?”


    “惹了直属上司,不辞职留着过年开批斗会用吗,我劝你还是抓紧找找吧,那个提着大包小包离开公司的架势,我估计她不想待在北京了。”


    脑海里浮现出盛凝清冷又淡漠的目光,她扫过公司所有人,又好像谁都没放在眼里,抱着自己的东西大步流星走了,一次也没回头。


    宋覃感觉不对,果然,到了程煦给他的那个公寓地址,怎么敲门都没人应。


    “哎,别敲了别敲了,你是找租客还是房东?”楼上的人被敲门声叨扰,下来制止他。


    宋覃想了想,问:“租客是什么样的啊?”


    邻居脸色变了又变,不好把谣言传给陌生人,只说:“好像是一对姐弟……也可能是对情侣,不好说是什么关系,反正一男一女长得挺像的,也特别好看,每天一起出门。”


    宋覃又问:“那他们是一起就搬走的吗?”


    邻居摇头:“不是,男孩是清华的呢,好几个月之前就不住了,只留女的一个,这几天都没看见她。”


    坏了,坏了。宋覃暗自说道,动作真快,这么几天就把人逼走了,只要盛凝不回消息,真就找不到她了。


    而那个空号也昭示着程煦发的一切电子信息和邮件都将石沉大海,彻底失联。


    在互联网时代想让一个人消失得连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反倒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可惜他们的对立面是张凤水。


    铩羽而归,程煦早就料想到一样,没多说话,宋覃反倒正义感爆棚,觉得自己信誓旦旦答应的事没办到,很对不起程煦。


    他还是很想和程煦搞好关系的,所谓上层社会,最重要的不是金钱而是人脉,宋覃从小跟着父亲哥哥东奔西走,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商人无利不起早,只有对他们有利益关系的人才会去社交讨好。


    宋覃觉得,程煦也是有利益关系的人。


    前往美国的飞机上,程煦更是一个字都没说,宋覃有意和他说话解闷,程煦只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


    宋覃都怀疑他是不是嗑了安眠药,他带着头戴耳机倒在座椅上,只一觉睡到飞机落地。


    宋覃原以为情伤只是一阵暴烈雷雨般的撕痛,没想到程煦就这样保持着沉默淡然的状态持续到研究生毕业。


    他依然优秀满绩,同学们会争抢和他一同小组作业的名额,上课、实验、论文和组会,除了这些以外他甚少参加娱乐活动,最多也只是和宋覃打打游戏。


    变化最大的是程煦的口语,在非本土化的环境中,他无论听多少听力,都不及宋覃儿时在国外生活练就的口音地道标准,一开始很少说话,除了他真的深受情伤以外,也有一定自卑因素。


    后来说得多了,美音流畅熟练,讲论文时也不再磕绊。


    黑头发的东亚面孔很多,长得好看的却很少,宋覃算一个,程煦更算。


    所以刚开始的格格不入逐渐瓦解,他逐渐备受欢迎,尤其是在国际赛事上屡获殊荣后,他发现一个人强大到一定地步,真的会有“朋友”主动送上门来。


    张凤水每个季度都会飞来看他,不过他不被允许回国。


    在张凤水面前程煦没有秘密,他的过往病例被翻了出来,让他本就不堪的情感经历添上更凝重的一笔。


    张凤水说:“你看,你说她抚养你,就把你养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程煦觉得不对,不是姐姐把他养成这样的,是他自己要长成这样的,人的劣根性是从胎里带来的东西,就像他不喜欢自己的血脉,却不能狠下心割断跳动的颈动脉。


    他至少要活到再见盛凝的那天。


    张凤水给了他一个地址,要他每周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很豪华隐秘的诊所,看上去像是会按分钟咨询收费的级别。


    程煦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博弈,他每次去看医生前都会仔细斟酌语言措辞,好让医生向张凤水汇报时能感觉到他的确有在一点点好转。


    为此他开始每天按时吃安眠药,调整成正常人的作息,好在脑电波测试中显得没那么突兀。


    宋覃替他挡了很多不必要的聚会和桃花,对外宣称程煦在中国有未婚妻,等着他回国结婚。


    当然宋覃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他不信程煦会放弃纽约航天研究所的邀约而为了追爱回国。


    “天啊你疯了吧,现在多少人想出都出不来,你却非要回去,这里可是美国,等你工作到四十岁就能赚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你不是总想着阶级跃升吗,靠着你爸的人脉和财力走上来,留在这里才是真正的跨越阶级啊。”


    宋覃恨铁不成钢,他原本是想在国外好好经营一番事业,让他哥另眼相看的,但是现在他的合作对象没了,他还搞哪门子的宏图大业?


    程煦灭掉手里的烟,说:“我还是想回去。”


    没忍住自嘲,多不公平的事,江淮教会了盛凝抽烟,可现在自己却因为盛凝染上贪恋尼古丁的坏习惯。


    他们的爱总是不平等的,临近毕业,程煦却迟迟没订机票,他知道她在哪,她回了广东,在深圳定居。


    油然而生的胆怯爬上心头,烟雾散去,以另一种形式爬上程煦的眼眸。


    他在害怕,害怕她会不会怪他。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逢~


    第76章 重逢 好久不见


    起床, 洗漱,换衣服,下楼买早餐。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 盛凝强迫自己忙起来, 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工作休息,甚至在下班后还有心思买些猫粮罐头投喂小区里的流浪猫。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洗衣机照常转动,洗手间用完的剃须刀被放在置物篮上,书桌散乱着几张演算稿纸和尚未开封的包装袋, 从晾衣篮里掏出程煦的衣服时,兜里忘记掏出的卫生纸把所有衣服都弄脏了,到处都是小片纸屑。


    盛凝下意识皱眉,喊了程煦一声想教训他,房间里却静到能听见水滴声。


    盛凝回过神,意识到几十平的封闭空间里原来只剩自己一个人。


    她经历的离开总是猝不及防又刻骨铭心,什么都不带走就匆匆离开, 这样的逃跑最狡猾了,害得她都反应不及就被迫接受。


    盛凝以前总不理解,怎么有人分手要死要活,怎么会有人殉情寻死,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爱太伟大了, 夹杂着太多可以让人赖以支撑存活意志的感情, 爱不是接吻或者性, 爱是离开你后生命也没了意义。


    行尸走肉般麻木地活着, 她不擅长切菜,直到削掉一小片指甲才甩了菜刀,十指连心, 痛得盛凝钻出泪花尖叫。


    身上痛,心里也痛,盛凝借着怕痛的借口在家痛哭了一场,眼泪不要钱地砸在案板上,把黄瓜也腌成咸的。


    盛凝独自去了医院,医生把她手指包扎成炸药包,受伤的是右手,英勇负伤,这下她连图都画不了了。


    好消息是,反正她的图出来也没人愿意用,也不算耽误公司工作。


    麻木的生活维持了几周,程煦那边没有一丝消息,盛凝却被辞退了。


    “我们合同签了三年,你违反劳动法了知道吗?”盛凝没找到新下家,她暂时还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来源。


    “没关系,按合同里写的赔违约金,够你两个月生活费了。”


    HR干脆利落,少了很多扯皮功夫,反而显得不正常。


    盛凝在众目睽睽下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最后整理成两个大包,到了楼下有辆车在等她。


    盛凝见过,张凤水的副手。


    一见他面什么多余的话都不必说了,肯定是对方的手笔,只是盛凝不明白张凤水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到这个地步。


    “张处带话说,让您别再想办法联系程煦了。”


    原话不好听,副手经过美化处理,委婉表达张凤水的意思,“他的同窗都被打过招呼,手机号也换了,有人盯着他。”


    “他大三就出国是最好的,但如果他一定要求在国内读完书的话……”


    盛凝终于明白张凤水逼她到绝境的用意何在,坐在后排座椅上,抬头看向后视镜,两人借着镜子对视,她说:“所以要我离开北京。”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副手似于心不忍,最后多嘴劝解道:“从领导手里讨不到好的。”


    “趁早做打算吧。”


    说着就到了楼底下,盛凝作为受害者,要求再和张凤水见一面也被拒绝。


    盛凝气得拍椅子,“他凭什么擅自替我决定,我说要辞职了吗,我说要搬家了吗,我说——”


    她哽咽顿了一下,“我说要和我弟分开了吗?”


    “可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是张处想不想的问题啊……”


    盛凝甩开车门,又被他叫住,“盛小姐!”他晃晃手机示意道:“记得销号。”


    销号是吧,盛凝用外套的胸针捅开手机卡槽,把里面半个指甲盖大的SIM卡甩到地上。


    “你们真的太欺负人了!”她也不顾行人目光,流着泪控诉道:“我就活该被糟践,他当的到底是官还是皇帝,一群疯子,一群神经病!”


    门廊挂着一面镜子,每次出门前程煦都会帮她整理头发和衣领,如今对着镜子却只能看见一个消瘦憔悴到近乎病态的女人。


    眼泪糊了满脸,她怎么甘心。


    他们明明已经变好了,已经很好很好了,和普通恋爱没什么不同的,不就是相知相爱吗,她也是确定了程煦的心意才答应在一起的,她没有依靠距离的优势哄骗到这份感情。


    可张凤水才不会听她的“诡辩”。


    遇事只会落泪,逃避,盛凝猜是不是自己太软弱了,莽撞天真到不像一个26岁的人,可真到了26岁,又有多少人真的走出阴霾,站在上帝视角审视世界?


    她还没有足够的运筹帷幄能力去对抗对手,可接踵而来的难题才不会等她长大,二十六岁的困境只会比十八岁的更难缠更痛苦。


    二十六岁的盛凝没有一个拖油瓶弟弟,但也没了忠诚挚爱的恋人。


    盛凝没想到自己同母亲程煦一样,走得匆忙,连阳台晾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收,她的睡裙同他的卫衣在阳台飘啊飘,从楼下看,仍然觉得是一对恩爱情侣的家。


    盛凝回到连城家,想考虑考虑自己以后去哪儿,是留在连城,还是去一个新的城市。


    回来第二天撞上对门,盛凝以为是冯叔或者陈姨,想打招呼,却发现对面出来的是冯心巧。


    “啊……心巧,你回来了?”


    冯心巧最后没去北京,也没留在连城,就在隔壁省上大学,周六日回来也是常事,盛凝脑子已经转不过弯了,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不年不节的看见一个大学生在家只觉得惊讶。


    这点惊讶放在冯心巧眼里却成了心虚。


    她眉心一跳,问:“程煦呢?”


    盛凝眸光稍暗,说:“还在国外。”


    “IMC不是结束了吗,连城报纸上都是他,一个星期了还没回来?”


    可是盛凝也不知道程煦到底在纽约还是北京,只能模棱两可道:“可能……有什么事吧,我也不清楚。”


    冯心巧隐约感觉出来不对劲,平时程煦恨不得黏在盛凝身上,怎么可能拿了奖之后不陪盛凝一起回家,反而滞留纽约。


    除非,他们分手了。


    她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盛凝想起她报志愿时误闯进家门的误会。


    “你爸爸妈妈还好吗?”


    冯心巧点点头,盛凝握着门把的手心骤然出汗,“我和程煦——”


    “姐姐。”冯心巧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怕我告诉我爸妈,你也觉得心虚吧?”


    冯心巧刚上学时才到盛凝小腹,现在抽条似的长个儿,已经比盛凝还要高几公分,她垂下眼皮悠悠靠近盛凝,隔着半扇门说悄悄话。


    她露出为难的神色:“以前我是对程煦有点意思,那时候小,又没见过世面,身边杵着一个长得好学习好哪哪都好的男生,真的很难不喜欢他啊。”


    “但现在我不喜欢他了,只从一个朋友的立场看,姐姐你和他在一起真的没有私心吗”


    “你们相依为命好多年,却没教会他什么是手足之爱,什么是恋人之爱,他把所有爱都给了你,现在分手了,你却没把他带回来。”


    她说着说着,字里行间藏不住的怨气,“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这件事,但不代表邻居们看不出来,盛凝姐,你好自为之吧。”


    “我真的不想失去程煦这个朋友。”


    字字诛心,针扎一样刺进盛凝心脏,她被冯心巧说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程煦啊程煦,你不是没了我就不能活吗,双星共生都是骗人的,你不是天才吗,怎么挣不开桎梏,留我一个人苟延残喘。


    医者不能自医,他那么聪明,也不能自救。


    盛凝从此便像得了疑心病一样,觉得邻里目光都是恶意,嘴里的话全是她的谣言,段晓楠从几次视频里就能感觉到不对,便说还是要她来广州吧。


    可回广州,她肯定要给段晓楠添麻烦了。


    两难之际,终于有了救命稻草,发来邀请的是苏田田,她已经落脚深圳,同一幢写字楼里有家杂志公司正在招人,她有些人脉,知道盛凝辞职了,来问问想法。


    “我见过你画画,好看得很呢,你不是还有段时间接稿了吗?”


    盛凝觉得惭愧,“就是在网上随便接的,客户大部分都是学生,哄他们画着玩的,哪能跟专业的比。”


    “我瞧着你和那些美术生水平不相上下呢,你就是有天赋,从你画图纸我就看出来了,没事来试试吧,深圳比北京还要好呢,总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北京和连城都不欢迎她,她确实该找一个新的去处了。


    搬来深圳那天段晓楠来帮盛凝收拾房子,岁岁也跟着来了,特别可爱一个小姑娘,甜甜地叫她“小姨”,盛凝喜欢坏了,准备了个好大的红包,段晓楠死活没收,说百岁宴已经给过了,不许再给,自己留着用。


    临走时段晓楠牵着陈岁,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总会好起来的,等着你和小煦的好日子,再给岁岁红包呢。”


    盛凝瞳孔骤缩,泪霎时就掉下来,滴在段晓楠手腕上。


    原来晓楠什么都知道,只有晓楠一句话都没说,没有揭露她指责她,质问她这份感情到底对不对。


    盛凝哭得一抽一抽,像受欺负的孩子终于找到大人,快要溢出来的委屈和难过“嗡”一下子在胸腔炸开:“那、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一下子扑在段晓楠身上,两个人顺着一起倒在沙发上,段晓楠听见怀里的人哭得嘶哑,语无伦次反复问着:“你说我这样是不是错的,杏杏我是不是太坏了,我、我太自私了,不应该这样的,最后不应该是这样……”


    人果然是水做的,不然怎么会掉这么多眼泪,段晓楠柔声安抚她,“才不是错的,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那天段晓楠终究没回去,她和岁岁陪了盛凝好几天,直到确定她没有睡不着觉,没有不按时吃饭,才回了广州。


    盛凝新的工作单位是苏田田介绍的杂志社,没有专业期刊那么高端,也不是烂俗言情连载,高不成低不就的科技文化类杂志,盛凝吃了工科毕业的红利,绘制一些工业类图画比其他人更好上手。


    事多人少,盛凝熬了半个月终于完成一幅横向大图,交稿那天公司的同事都蠢蠢欲动。


    盛凝趁着编辑审稿问道:“今天怎么了,大家都这么兴奋?”


    “争取到几个勤致科技的发布会的采访名额,大家都想去呢。”


    “没听过。”


    “空降深圳的小黑马,冲着打翻地头蛇来的,华城科技那套老路子不行了,最重要的是——”


    编辑推推眼镜,卖关子似的眯起眼睛,“有个高材生,清华本麻省硕还在纽物所进修了一年,最近新出的那个高速无人机就他开发的,巨火,好多人都在用。”


    “哎呀又说偏了,最重要的是,那个开发师巨帅,比明星还好看了!”


    编辑把她的画稿留下,“可惜就是不上镜,我也没见过本人,照片都很模糊,现场看看最好了。”


    “哎盛凝,你也跟着去吧,亲眼看看长什么样,画幅水彩风格的人像,到时候放在采访页肯定漂亮,还显得小清新。”


    盛凝打个哈欠,她本来想交完稿下午就去睡觉的,哀怨道:“我能不去吗?”


    “去吧去吧,画好了有提成,我瞧美工部就你画人像最好了。”


    临危受命,盛凝有点害怕,奇怪,明明她只是个画稿的,杂志杂志,重点肯定在采访,怎么各家都默认投机取巧,想靠帅哥增加销量呢。


    要是给帅哥画丑了怎么办,不对,要是帅哥没那么帅,她是不是还要靠画工手动给他加点美颜呢?


    互联网ai时代,竟然还有盛凝这样手搓的工艺人,她想想就把自己感动了。


    发布会在电视台广播楼里,射灯强烈照在中央主持台上,盛凝靠着同事昏昏欲睡,听周围的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公司和创始人的八卦。


    “宋总可帅了,上回一个品牌晚宴见过他,可惜每回拍到的女伴都不一样,点一首《花花公子》送他。”


    “那还得是程工,高冷得很,不识庐山真面目啊。”


    “一会儿记得多给他拍几张照片,放报纸版头上!”


    盛凝心说,什么成不成功的,怎么还有人叫成功啊,腕儿挺大。


    乌央乌央的人群里,盛凝坐起来杵着下巴画主持人的速写,窸窣声瞬间放大,周围每个人都蠢蠢欲动。


    音响上线,伴随“噔噔噔”震动耳膜的背景音乐,盛凝百无聊赖抬眼。


    出来一行人,最出挑的是边上那个。


    绀色西装勾勒出挺拔身形,劲瘦窄腰,再往上是眉眼,无辜地垂着,柔和掉锋利高挺的鼻梁骨,薄唇微抿,眉角带着几分倦意,发型随意耷拉着,没怎么做造型,显出帅得更漫不经心。


    盛凝耳边的杂音渐渐消失,只听见主持人介绍到他:“勤致科技首席开发师——程煦!”


    他拿着话筒打招呼:“大家好,我是程煦。”


    随着周围的惊呼声,自我介绍已经到了下一个人,宋覃打趣道:“大家好啊,行了别看程煦了,他害羞呢,来所有目光集中向我!”


    大家的注意力果然移走,纷纷被他逗笑。


    盛凝戴上画图时用的黑框眼镜,像有磁力吸引一般,画面清晰的瞬间,穿过形形色色的观众和记者,横冲直撞进台上那双漆黑眼眸。


    台下那么多人,她却确定,对方是在直勾勾盯着她。


    盛凝第一反应是——他瘦了。


    第二反应是,觉得对方的眼神毛骨悚然,没有含情脉脉,只想猎豹盯着活体猎物一般,像要把她拆吞入腹。


    他不露痕迹无声说了句话,盛凝读出他的口型。


    他说,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太阳 行星


    程煦是极其自律, 甚至到了自虐地步的人。


    从上学时他写不完套卷不离开座位就能看出来,天才和疯子之间只有一张透明玻璃纸的界限,而程煦就踩着那张纸摇摇欲坠地前进, 行差踏错一步, 万劫不复。


    分别几年,盛凝看过不少程煦的新闻报道,都是专业期刊网发表的论文和实验咨询,诸如纽物所xxx教授及学生程煦创新研发xxx高效空中无人机xxx,研究成果论文收录于《Aerospace》和《Acta Astronautica》中, 针对xxx领域取得重要突破。


    他的论文全部是英文,盛凝即使用翻译器也看不懂,很多专有名词读不出来,只能区分他不光发了航空航天类的,好像还辅修天文,发了几篇理科论文。


    程煦的生活似乎很丰富,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受万人瞩目,在专业领域锋芒毕露,挑不出一点毛病。


    所以即使五年过去,他还是光彩夺目, 在偌大的演播厅里, 盛凝依然只能看见他。


    无声对视里, 先逃开视线的还是盛凝, 她总觉得程煦眼睛里是不是能放出火星子, 顺着空气介质把她的脸也烧红。


    在脸红出卖自己之前,盛凝深深低下头,感觉到所有氧气都被夺走, 像沉入深海被挤压扭曲,手指痉挛般握着笔发抖,在水彩纸上所以划下两笔。


    她不需要再抬头了,因为要画的人,是她日思夜想,看过二十年的弟弟,眉眼,鼻梁,嘴唇,他的每一处盛凝都抚摸过亲吻过。


    盛凝知道程煦的每一颗痣,深灰色的小圆点落在眼角,是他们双生的证明。


    寥寥几笔就勾勒出程煦的模样,栩栩如生。


    “呀,画得真好看,还是帅哥好画吧。”旁边同事看见她的稿子夸道,盛凝没否认,就是笑了笑,哪里是帅哥好画,是太熟悉了,她的弟弟,她的前任。


    介绍完产品后,各家媒体记者接二连三提问,鉴于宋家两兄弟在圈子里太过风流的名声,甚至还有人问了几位核心创始人的私人生活。


    “听说宋总最近新遇佳人?”


    大家发出窸窸窣窣的起哄声,宋覃没有否认,被开玩笑也不觉得恼,毕竟先前还谈过娱乐圈的,掀起过一阵腥风血雨,被女明星的粉丝围攻过一段时间,风浪一过,他竟像没事人一样又开始招蜂引蝶了,骚包一个。


    说着说着,就有人问道程煦有没有女朋友,宋覃刚想替他挡下,说他就是个书呆子根本没有情丝,程煦却先一步接话,说:“有。”


    话锋一转,“但吵了个小架,冷战中。”


    谁说冷战五年不算冷战?


    盛凝没控制好力道,手上的笔尖断了,差点迸进她眼睛里。


    明明身边全是人,演播间的空调也并不冷,盛凝还是觉得冷津津的,因为程煦说目光太过锐利,毫不避讳地注视她,不是她自作多情,盛凝真的害怕那些敏锐的新媒体人洞察出什么,把那段不堪入目的过往情史翻个底朝天。


    还好娱乐八卦很快被掀过去,话题继续聚焦在勤致的新产品中,大家讲述了其背后的创作理念和心路历程,其中的一项是空中高效无人机群组集合方式,简单来说就是无人机阵,但和平时大家用来求婚庆祝摆出各色图形不同,这个操作起来更简单,一个人就能完成全部变化。


    问及创新思路时,程煦说:“我在研究生阶段辅修了天文学专业,算是我自己的一项爱好,以前高中时只觉得天文,行星都太缥缈,轻易比喻的天文现象也虚无未知。直到真正接触了天文,亲眼看到‘双星共生’的循环体系,我突然就想试试将它运用到我的专业领域里。”


    盛凝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程煦,原来人长大真的会变,不是长相身材,盛凝从他的字里行间都能读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程煦说话的尾音总是很轻,他说话带着一股冷漠,现在似乎柔和很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五年前他和盛凝是同样的痛苦吗,盛凝为难于流言蜚语和鄙夷威胁时,程煦也会为两人的分开流泪吗?


    美国,纽约,马萨诸塞,好遥远的词汇,别说盛凝,全中国又有多少人能在自由女神像下拍一纪念照,吹过剑桥的晚风,看校园草坪的松鼠趴在脚面,享受一段热烈疯狂的大学生活。


    为感情流过的泪化在瓷砖上,顺着雨滴的痕迹流进污水坑,盛凝都不敢说他们之间是爱情,只能借着弟弟和亲人的名义痛哭一场离别。


    曾经她说程煦不在了她也不想活,现在坐在台下,盛凝只想考虑程煦又出现了她要不要杀了他。


    他不是天之骄子吗?他攻克了这么多学术难题,他就不能想想办法联系一下姐姐吗,养他十八年算作半个母亲的姐姐。


    小白眼狼。


    如今,盛凝原以为他已经优秀到无可比拟了,经过时间冲刷,竟然还能再进一步。


    事实上,两个人都在变好,盛凝的新工作虽然昼夜颠倒作息混乱,但和同事交流不多,大家之间都拿死工资,也不必牵扯利益关系,自然也没了勾心斗角和各种潜规则。杂志社的画师清闲钱少,好处是偶尔可以居家办公,盛凝窝在自己的小屋里画画稿子,还可以接点私活,足够温饱她就满意了,段晓楠和苏田田都说她气色好了很多,就是黑眼圈更重了。


    盛凝还打趣道:“那不是又红又黑的,我成李逵了?”


    可是见了程煦,她自以为的一点天赋和进步就像一颗小行星,在太阳附近化作尘埃消散。


    智齿在五年前发炎到半张脸都肿胀,这颗阻生齿在盛凝和程煦分开以后竟然奇迹般停止生长,医生说如果没有长出来就不必拔除,于是本该离开体内的智齿就这样在口腔和她多生存了五年。


    啧,盛凝捂着脸“嘶”了一声,程煦就像她的蛀虫,看久了也觉得牙痛。


    因为疼痛,盛凝也失了重逢的喜悦,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是种种阴差阳错把二人被迫绑在一起的,现在分开了自然更渐行渐远,有什么好开心的。


    盛凝想着,默默给笔下勾勒出程煦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就算被骂公报私仇她也无所谓。


    采访也接近尾声,盛凝怕结束后人群拥堵不好出去,决定猫着腰先偷偷溜出去。


    “哎等一下,你要跑?”身旁的同事拉住她,盛凝以为她要打小报告,下一秒同事却说:“多余的设备帮我拿回公司吧,谢谢!”


    盛凝理亏在先,也不好拒绝,就接过对方手里的袋子,看着不大,结果里面装的全是支架和调位器,沉得要死,盛凝拉着包带只觉得手掌要从中间被坠开。


    晚高峰马上开始,盛凝低着头匆忙赶路,她得先回公司收拾东西才能回家,时间很赶。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借口,更多的是,她不想和程煦一行人撞上。


    “哎小姐,走路要看前面不是手表。”


    盛凝猝不及防撞上男人的胸膛,被对方的胸针狠狠戳了一下额头。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好意思,时间紧。”盛凝整理自己飘飞的衬衫领子,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趁机翻了个面,露出她的名字和证件照。


    “盛凝…?”


    宋覃读出牌子上的名字,盛凝下意识抬头,认出他是那个无人机公司的一把手。


    “宋总。”


    宋覃细细端详起她的脸来,只觉得和他的朋友很像,那个埋藏已久都没被提起的名字和眼前工作牌上的字眼重叠,尘封记忆涌现出来。


    “盛凝,盛凝。”他低声念叨两遍这个名字,心说程煦那个倒贴货,不会是因为提前调查好他前女友在哪个城市,才答应入股来深圳的吧。


    亏他还自我感动,以为这几年的兄弟情把那个冰块感化了,感情还是因为旧情难忘!


    宋覃问道:“你怎么先走了,不等程煦吗?”


    盛凝了然,她家这点破事程煦全抖搂给宋覃了,说:“我等他干嘛?”


    “我又不认识他。”


    宋覃挑眉,默默让开一条路,“不认识……吗?”


    盛凝从善如流,略过他去走廊另一边等电梯,刚刚关上的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一个缝,盛凝不死心等下一趟,疯狂按电梯键,门缓缓张开,盛凝和里面的人面面相觑,一里一外,仿佛间隔一层空间,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看他了,恍若隔世。


    程煦插兜靠在一侧,问她:“不进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认错 吻


    盛凝退后一步, 想说不了,远处传来会场窸窣的声音,她不想惹人关注, 而程煦在这里, 想不被关注都难,她最终还是决定飞速进了电梯,门在中间阖上。


    盛凝瞄了一眼承重标识,可以承载十二个人的空间,此刻却觉得闭塞无比,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平时不显漫长的电梯从二十五楼一直下降,逐渐出现耳鸣,身侧镜面墙壁反射她纤薄的脊背,即使不抬头盛凝也能感觉到一股瞩目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火烧火燎的。


    她今天套着宽大T恤和牛仔裤,脸上还挂着未来得及摘下的黑框眼镜,肩膀上是她的背包和一袋沉重设备, 看起来就是一个无比凄惨可怜的社畜牛马,而身旁的程煦西装革履,散落的发丝都耀眼光彩,画风差异过大, 盛凝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终于挨到电梯打开。


    此刻, 她应该飞快离开案发现场, 防止程煦在大庭广众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况且盛凝对这次偶然遇见完全没准备,回避型的人格发作,盛凝只想先回去冷静一下, 讨论她和程煦还有没有正常交流的可能性。


    偏偏一直挂在肩膀的袋子这个时候十分不争气地断了,哗啦啦一堆铁架子掉在地上,还好一楼没什么人,不会引人注目。


    越忙越乱,她慌不择路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放在自己背包里,为此压皱了那张画了叉叉的程煦画像,不过她已经顾不上这些。


    骨节分明的大手拾起一根支架递给她,露出的白皙手腕上围着一块百达翡丽。


    “太重了,我来吧。”


    程煦低声说道,盛凝没回话,自顾自把设备都装进自己的大托特包里,径直往外走。


    程煦见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拉过她的臂弯往回带,顺势关上电梯门按了B2层。


    盛凝怒气冲冲看着程煦接过自己的包,想抢回来却失败,气急败坏道:“你干嘛?”


    “还给我。”


    “不还,能怎么样?”


    盛凝见他是癞皮狗,只能揶揄道:“都是些不值钱的废铁,程总也想要?”


    “不想要东西,想要你。”


    从哪学的,张嘴闭嘴就是调情,颇有些宋覃那种风流少爷的脾性,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每天厮混在一起能不被带坏吗?


    到了地下停车场,程煦牵起盛凝的手腕,边走边邀请道:“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盛凝被半推半就地拉上车,程煦把她的包丢在后驾驶座上,贴心为坐在副驾驶的盛凝系上安全带。


    “你还是高材生工程师呢,我现在坐地铁回公司明明只需要二十分钟,你偏要在晚高峰开车上路,这下没一个小时根本回不去家了。”盛凝讥讽说。


    “你们这些人不都是按分钟赚钱的吗,浪费一个小时,少赚好几万呢。”


    “盛凝。”程煦淡笑着叫她名字,“你是嘴上功夫见长,还是从前心软对我留情啊。”


    “不记得从前了。”


    不是不想记得,是不敢。


    “库里南。”盛凝看着方向盘的车标说道:“又是百达翡丽又是Brioni,你这些年倒真是赚了不少。”


    她望着缓缓而过的林里高楼,感叹当初程煦跟张凤水走真是个正确的决定,毕竟姐姐可没有钱供他在美国读五年书,更没办法让他用上名表名车。


    程煦跟着宋覃练就了一串张口胡说的本事,“都是装模作样,身上全是宋覃给的,他说嫌我平时穿的像homeless,从他衣帽间里抬出来一身,警告我开完会要还回去。”


    盛凝被逗笑,“宋总不着调,但对你来说是个好事。”


    难得听他开玩笑。


    目光流转到程煦的侧脸上,盛凝闻着他身上飘过来的玉龙茶香,夹着一点白麝香的清甜……不像是男生会用的香水。


    她垂眸问道:“你和你女朋友吵架了?你对象是不是个金发碧眼的洋妞啊。”


    程煦猛踩了下刹车,盛凝被晃到,“你有个豪车就了不起了,不会好好开车了是吧!”


    “没有,就是走神了。”


    “开车还敢走神,你要送我去公司还是去阎王殿?!”


    盛凝的迟钝显然出乎程煦意料,他以为自己在台上点她那一下,盛凝的愣神是因为想到他们的旧情,结果居然是想到他在国外有了新欢。


    什么洋妞黑妞的,她看起来很正常啊,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什么脑回路!


    盛凝气得不轻,眼睛瞟到程煦的操作台,置物盒里放着包烟,洋牌子没抽过。


    盛凝从里面抽了一根,问:“能拿吗?”


    先斩后奏被她玩得炉火纯青,盛凝的潜意识里仍然把程煦的东西一并化为自己的所有物,程煦的就是她的,程煦也是她的。


    这是出于长久担任长辈角色滋生的坏毛病,即使如今程煦在学识眼界事业上都高于盛凝,但盛凝不容许年下者挑战自己的权威。


    程煦递给她打火机,盛凝点燃香烟,感叹道:“外国货确实不一样。”


    她放低座椅,半躺在副驾驶上,似笑非笑打趣道:“外国人也不一样吧。”


    程煦反应过来盛凝在挖苦他,是不是国外的月亮比较圆,他说:“我女朋友不是你吗?”


    “表白那么郑重,却没说分手。”


    怎么能是前女友呢。


    盛凝蹙眉,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你不能既要又要吧。”


    既然享受了生父的资源,怎么还能暗度陈仓,和她再续前缘,盛凝的道德观告诉她这样做好恶心,可她的身体和心脏仍然被程煦占据一席之地,仿佛低等生物会被不怀好意的信息素吸引诱骗,她还是上了他的车,抽了他的烟。


    僵持之际,车载音响播出晚间新闻。


    “本台气象局报道,超强台风‘荔枝’预计以每小时10-15公里的速度,偏西偏北方向移动,将于凌晨在广东省南部沿海登陆,登陆时强度为台风级或强台风级。”


    台风要来了。


    广东一年不管大大小小,人们早已习惯各种恶劣天气,新闻一出现在超市和便利店里就都是人准备囤货了。


    盛凝秉持“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的生存准则,没和大爷大妈扯破头皮在超市抢鸡蛋,她的饭量本来也小,囤太多东西也只会烂在冰箱,照陈岁说她的话是:“小姨喝点露水就饱了。”


    路上车堵得厉害,公司楼下是繁华商业路口,别说库里南还是兰博基尼,除了直升机都进不去。


    程煦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主动提建议:“这天恐怕明天都出不去了,我直接送你回家吧。”


    盛凝鬼使神差说了一个地址,顷刻间天就暗了下来,到了小区的地下车库时,外面已经要掉雨点了。


    盛凝想推开门下车,又被大力拉了回去,程煦没等她反应,掐着她的下颌,温软干燥的唇瓣印在她的嘴和脸颊上。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吻。


    闻到熟悉气味,盛凝忍住没咬断对方的舌头,微张齿尖容纳他进入。


    盛凝还记得程煦手掌的触感,记得他指纹印在自己后腰的痕迹,急促温热的呼吸打在一小片肌肤上,瞬间将盛凝带回五年前的北京,似乎一切都恢复原状,程煦和盛凝仍然生活在狭塞出租屋里,枉顾人伦地相爱。


    果然,就像小时候程煦要她给糖吃一样,现在他向她索吻,姐姐同样无法拒绝。


    盛凝不喜欢车里香氛夹杂皮革的味道,这么多年她没了接吻对象,从前程煦教她的那些亲吻技巧也全部忘记,只觉得空气都被对方夺走,渐渐窒息爬上大脑。


    她毫不留情拽着程煦的西装衣领,昂贵笔挺的西服面料被攥皱,程煦却变本加厉,一点点压过身子逐渐向她靠近,手掌从下巴抚摸到耳垂,脖颈,最后是侧腰,一处也没能幸免。


    盛凝发出哼唧声,表示抗议,窒息感席卷全身,连带着手腕都使不上力气,胡乱程煦胸口敲了敲,程煦权当做调情。


    直到盛凝觉得白眼一翻要晕过去的前一刻程煦才肯放过她,车窗打开,瞬间大片空气涌进鼻腔,盛凝胸口剧烈起伏,坐在副驾驶咳了两声,程煦又靠过来,被盛凝一巴掌拍了回去,她实在没精力再应付一场激吻了。


    程煦被拒绝,颇委屈地喊她:“盛凝……”


    盛凝不理他,想下车,拉了下车门把手却没有反应,他居然把她锁起来了。


    盛凝恶狠狠回头瞪他,却见程煦看起来十分失落,漆黑潋滟的眼珠闪着亮光,正侧身水汪汪地盯着她,薄唇微张,喊她姐。


    “姐……”


    太犯规了,盛凝听见他的声音,心口像被打了一拳,更喘不上来气。


    既然做了选择,干嘛还回来招惹她?


    积攒的一切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迸发,充斥胸腔,刺激着眼泪落下,盛凝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了谁哭。


    程煦刚离开那段时间,盛凝几乎每天都哭,晓楠问她是不是水做的,盛凝觉得自己是海绵,水挤干了就没有了,所以后来她很少再流泪了,直到今天她又遇见这个罪魁祸首,于是再次破戒。


    盛凝太阳穴直跳,秀气眉尖蹙起,她本就白,程煦这次见面觉得姐姐皮肤变成了苍白,加了点病气,后来一想应该是盛凝那两只乌青眼圈作的孽,她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是因为他吗?


    程煦沾沾自喜,又心疼地想。


    程煦抹去挂在她脸上的泪珠,亲亲盛凝的眼角,把她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


    “对不起,留你一个人,我错了姐。”


    是啊,程煦也没有选择,也没有能力,如果他知道满欢欣喜带着爱人的鼓励去参加的比赛让他五年都无法和姐姐再见,他怎么会愿意。


    无数个异国深夜他都在后悔,那天在家门口分别时,没有多亲一亲盛凝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手表 引狼入室


    盛凝推开他, 此时手机里的各家新闻app都蹦出台风预警,就像预计好给她递台阶似的。


    或许是冷气太凉,或许是晕车, 或许是刚刚的亲吻太过, 让盛凝有了一种醉酒感,整个人飘忽忽的,跨步迈出库里南的同时,也踏上隐形台阶。


    “一会儿要下大雨,回不去的。”


    她住的地方是老城区, 又地势低洼,防汛没有市中心做得好,一到大暴雨总是淹,好多车只能停在半路上等水褪去再用拖车拖走。


    她绝对不是心疼程煦,只是心疼库里南。


    老小区入住率很高,现在串串房这么多盛凝还是喜欢住人多的地方,她一个人也安全一点。


    一进电梯程煦就猴急地凑过来, 盛凝一把将他推到旁边,“来人怎么办?”


    “我又不怕被看。”


    他眯起眼睛审视她,“还是你有新欢了?你怕被捉奸。”


    “切。”盛凝冷哼一声,“不是所有人都像宋覃宋琰一样有时间游戏人生, 我们这些人的生命全都浪费在挣延续自己生命的钱的路上了。”


    操劳一辈子挣的钱也只够自己操劳地活一辈子, 想想就心酸。


    “你对宋覃意见很大?”


    “没有。”盛凝反驳程煦, 他俩都心知肚明, 盛凝不喜欢宋覃只不过是恨屋及乌罢了, 她记恨江淮,宋琰是江淮好哥们,宋覃和宋琰是一母同胞, 而宋覃又将他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她自然都不喜欢。


    盛凝还真猜对了一件事,电梯升到一楼,果然有邻居在等,是个阿姨,手里拎着好几袋蔬菜水果,看见盛凝就眉开眼笑,“阿凝刚回来吗?”


    盛凝也扬起一个笑脸,天真无邪的,看起来态度比刚刚好多了,说:“下班了,您去扫荡了?”


    阿姨说超市人挤人,结账还要排队,发挥不出她抢货的实力,还是得去菜市场啊,丢下钱就跑,一下子买了好多东西回来。


    还非要分盛凝一盒鸡蛋一个冬瓜,说她忙着工作肯定没来得及买,可以做冬瓜鸡蛋汤。


    盛凝实在盛情难却就收下了。


    阿姨的眼睛又瞟到旁边这个男人身上,别怪她八卦,只是老式居民楼里恍然出现一个西装革履高大帅气的男人,身上还背着个格格不入沾满灰尘颜料的包,从背包口袋露出一段笔袋和稿纸,实在瞩目,而她又认得那是盛凝每天上下班的通勤包。


    一脸笑意地问盛凝:“佢系你边个啊?”


    你们是什么关系?


    盛凝也不知道,什么关系呢——姐弟?他们早就没有血缘亲缘关系了。


    情侣?有情侣断联五年见的第一面就亲嘴吗?


    前任?哇塞前任出现在她的公寓楼不奇怪吗,说出来恐怕流言要飞到天上去了。


    盛凝头脑风暴,总结出来一个最适合自己和程煦的关系。


    p友。


    什么都可以是假的,但睡过一定是真的。


    然而这个词她说不出口,太不符合伦理道德素养要求了。


    程煦久久没听到她的回答,气从心起,冷冰冰替她回答道:“我系佢男朋友。”


    “啊,好啊好啊,恩爱哦。”阿姨十分大气,原谅陌生小辈的冷漠语气,为盛凝真心感到高兴。


    而程煦,他这个心眼比头发丝还细的狗东西,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看起来千肠百转的委屈,好像刚刚主动接吻的是盛凝,死乞白赖缠人的也是盛凝,她又不在外人面前承认他,而他现在成了活脱脱的怨夫。


    电梯提示声响起,盛凝先一步迈出去,一边开锁一边念叨他:“你就是个没名没分上赶着纠缠我的,怎么好意思跟人家说是我男朋友,你还要不要脸。”


    防盗门关上,一袋子冬瓜鸡蛋被搁在地上,盛凝靠在门上,任由程煦把她圈在墙角,她挑衅道:“怎么,不开心?那你去拿个喇叭喊,就说我以前和我弟睡过。”


    程煦的拇指摩挲过盛凝干燥的唇瓣,盛凝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在激怒他,实际上程煦喜欢得不得了。


    如果盛凝真想让他这么做,他下一秒就能开着地下那辆豪车在小区里转着圈地扰民。


    窗外乌云密布,划过一道闪电,屋里亮了一瞬间,盛凝看见亮光下的程煦,黑发,黑色衬衫,浑身都是黑的,只有皮肤冷白到发蓝,活像一只挂着人皮的厉鬼,找她来讨命。


    善因结善果,盛凝时常疑惑,明明她才是那个大善人,怎么行差踏错,没拿到善果呢。


    盛凝和程煦强调,这绝对不是一种邀请,让他别自作多情。


    她推开厨房的门,折腾一天饿得不行,盛凝着急做点吃的填肚子,打了两个鸡蛋,然后把一小块冬瓜切得七扭八歪,盛凝想了想,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干脆也放里面,程煦就看她忙了半天做了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冬瓜饺子汤啊。”盛凝擦擦手,用勺子舀了一只饺子塞在嘴里。


    就是简单的一室一厅,餐桌被各种画具霸占,还有一股隐隐的墨水颜料味,根本没法吃饭,所以盛凝就站在厨房吃饭,美其名曰站着吃饭好消化。


    程煦已经把外套脱了,领带放在盛凝床上,衬衫袖子随便挽起,站在水池面前开始洗菜和鸡蛋。


    盛凝古怪地看他,“你要做饭?”


    “不明显吗?”


    水流滑过他青筋虬结的手腕,盛凝觉得心疼,说:“表淋水了呀。”


    暴殄天物。


    程煦见她一脸皱眉心痛,沾着水珠的修长手指翻飞,把手表取下来塞在盛凝的围裙兜里。


    “你替我保管吧。”


    他说着把另一个挂着的围裙套在自己脖子上,一个转身背对盛凝说:“帮我记一下。”


    盛凝极不情愿地在他后腰上绑了个蝴蝶结,一边咕哝道:“你天赋全点在物理公式上了,炒个鸡蛋都腥气得要死,还能做饭?我看咱家就没有厨艺这块的基因。”


    盛明康,程蔓君,盛凝,一家子做饭一个比一个难吃,盛凝不相信程煦能走出他们家的基因锁。


    结果出乎意料,半个小时就把仅有的几把蔬菜做得色香味俱全,三菜一汤荤素搭配,看起来就好吃。


    盛凝眼睛都亮了,“这么厉害,原来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啊,留学生都会自己做饭。”


    程煦解了围裙坐在盛凝旁边,把半碗米饭递给她,“也只能做家常菜,要是海鲜牛排什么的我也做不出来。”


    “按你爸……”姐弟突然论“你爸”还是“我爸”还不习惯,盛凝还是改回了名字代称:“我还以为张风水会每顿都按米其林标准照顾你。”


    程煦:“姐,我是去读书的,不是去享福。”


    瞧张凤水说的那样,盛凝还以为他要把程煦捧成美国总统呢,她理解程煦的难处,也无需程煦解释,盛凝就相信他是不情愿离开的,在一起太久,这点信任盛凝还是敢有的。


    可张凤书说得太美好了,像给盛凝编造了一个充满荆棘的美梦,告诉她,别联系程煦,别见他,别耽误他,他就会有更好的前程。


    荆棘是盛凝的,美梦则属于程煦。


    她自顾自揽责,一副担当的模样,加之从未给予程煦更好的生长环境,于是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送弟弟去了更好的地方,让他回到本来的位置。


    盛凝无数次安慰自己,她的做法是对的,即使当初也是被迫做出选择。


    可如果那一步是错的该怎么办?


    程煦身上的光环太多,天才,高学历,工程师,数不清的荣誉奖项,这些盛凝都不在乎,也不重要,锦上添花最重要的是锦缎,种种称号里最重要的是那个人。


    是程煦。


    盛凝的爱是无论程煦平庸也好出彩也罢,只要程煦是程煦就好了,她就会爱他。


    无所谓弟弟,恋人,任何让程煦可以站在她身边的角色,亦如小时候程煦告诉她的,他说:“人手腕上生来就有红线,另一端连着的人终究会遇到。”


    而如今解开表带,盛凝却发现程煦先食言了,她看见程煦手腕上缠着的并非红线,而是一道道粉色痕迹。


    叠在从前留下的那一道之上。


    看着触目惊心。


    盛凝放下筷子,轻轻覆上他的手腕,声音颤抖,“你好些吗,他对你好吗?”


    别这样程煦,不要再让她知道你在伤害自己了,盛凝用身体才让他明白的生命可贵的道理,怎么轻易就混忘了呢?


    程煦垂眸,目光落在她素净的指尖上,喉结滚动,顾左右而言他:“我真的好想你。”


    想到快疯了,这些年他做过各种各样的梦,姐弟是有心有灵犀的,所以相隔万里,两人也有相同频率的心跳,都出现在对方梦里。


    甚至有一段时间,程煦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思想了,只是一个科研机器,在研究所不分昼夜地做实验写论文,寄生虫侵占他的大脑,唯一残存的独立意志只是,他要记得自己要回去。


    回国见她,不光要见,还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一个足够正式夺目的场合见她。


    不要让她再难过自责了。


    姐姐的道德感高到一定程度也不是好事,程煦得费尽心机让她知道自己现在过得很好才行,不然她又要哭又要难受,看不见的时间里程煦都可以想象到她琥珀浅色像玻璃珠一样的漂亮眼睛有多少次被泪水浸红。


    只可惜百密一疏,他太兴奋了,于是轻易卸下自己的伪装,把手表摘下,原形毕露。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风雨落下,他满怀悔恨地吻上盛凝,今夜终于只剩他们两个,是盛凝引狼入室的,他便从善如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计时 秋后算账


    “等下, 等下,我没买……”


    盛凝被亲得晕乎乎,在双唇分离的片刻她想及时止损, 至少不能让程煦赤身上阵。


    “我有。”


    程煦从她包里掏出一盒, 真是的,什么时候放进她包的。


    盛凝上气不接下气,然而程煦一步一步逼迫她,从厨房到客厅,冷空气粒子落在盛凝肌肤上, 明明是燥热难耐,指尖触碰到盛凝腰部皮肤的一瞬间只觉得冷冽非常。


    缓解了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的阵痛。


    如果给这场擦枪走火做一个责任划分,盛凝怎么也得落个次责,此刻助纣为虐的心软女人可逃不了道德谴责。


    盛凝一个走神,唇齿相撞,腥甜的鲜血混着口腔津液的味道充斥在呼吸道里,盛凝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结束接吻时唇畔还沾着鲜红色,是程煦的舌尖血。


    “对不起。”


    “你又开小差。”程煦用额头蹭她头发,抱怨道。


    在程煦眼里接吻或情爱时走神是个很不好的习惯,他不知道盛凝是单单只对他这样, 还是对一切男人都一视同仁。


    “今天很累, 还是算了。”盛凝说着, 体贴帮程煦拢好衣领, 心疼地抚了抚领口处被她攥出来的褶皱, 这件衬衫够一个月的饭钱了。


    她苍白的唇开开合合,又问:“你要回北京吗,还是长在深圳?”


    她害怕, 害怕下一秒防盗门又被敲响,害怕是任何什么她不认识的人又要把程煦带走,顺带诘问她几句诸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者“你们早不是一路人”之类的话。


    程煦轻抚她的肩,低声道:“就在深圳,你在哪我在哪。”


    “好不好?”


    盛凝撇他一眼,“不好。”


    顺便瞄到窗外天空,“现在雨停了,快走吧,要是再晚一点真的走不了了。”


    她拿工作威胁:“你明天没有别的什么会议或者大合同要谈吗?”


    “我现在就有个特别主要的事跟你谈?”


    “盛凝,你现在想不想?”


    盛凝语塞凝噎,安静的空气里只听见她咳了一下,“你有病吧,千里送根?”


    “我愿意给,看你想不想要。”


    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欲/望,他这个十足的牛郎主动送上门来给姐姐解闷了。


    盛凝已经无心那些风花雪月,她现在恨不得直接住到尼姑庵去,给程煦拢了拢遮在眼前的发丝,淡淡说:“姐不想。”


    程煦暂时关闭听觉,哪管盛凝说的那堆屁话,掐着她的腰往卧室里带。


    盛凝的情绪冬终于被激起来,她大声说:“程煦你知道你姐多大了吗,三十一了,跟我一样大的都孩子满地跑了,我真没空陪你玩这些恨海情天了,我就想好好躺平摆烂赚点窝囊费,最重要的是——”


    盛凝在床边死死抵住程煦,又重复一遍:“最重要的是!”


    “我每天坐班一点运动量都没有,现在就是废物一个,我真承受不住。”


    二十五岁正值青春年华如狼似虎的男人!


    她无福消受啊。


    程煦自有办法,他是最了解她姐身体的人,亦如卧室窗台摆放着一株绣球,还是从前程煦在清华参加某个活动给的纪念品种子,他什么都没带走,盛凝就把种子丢进花盆里时不时浇一回水,竟然真的养活了。


    盛凝在养育东西方面确实有天赋,养个人或者养根草对她来说都很简单。


    淅淅沥沥的水声,雾气把浴室磨砂玻璃覆盖得更白,伴着窗外几滴雨水倒也相得益彰。


    程煦听着水流声,坐在卧室的工作台前,指尖捻起一片花瓣,绣球是凌冽的冰蓝色,还沾着早上淋上去的水雾,触感又凉又滑,像上好的苏绣锦缎,也像三九天新结的冰凌。


    绣球花说大很大,说小也能很小,程煦一掌便能覆盖住,亲昵地蹭了蹭,像在和从前还和盛凝处于热恋的自己打招呼。


    花瓣的颜色从深蓝向花芯延伸,变成淡白色,含羞草似的,碰一下就会因为指尖的温度被烫到卷曲,程煦拨开花叶,掐了一下水润的叶片。


    距离公寓不远的码头,海浪裹挟着白帆,渔船随着浪花打到天上又落进水里,天空的乌云全都压下来,几乎要融化进海面,路上稀稀落落有部分还没来得及回家的行人车辆,风雨欲来的趋势太明显,人们都举着伞小跑,任由路边水洼溅起的泥点子浸湿裤脚,再抬起头,才发现四周依然雾气氤氲,找不清回家的路。


    轰隆——


    雷声和闪电一起来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刻骨铭心,码头还未到港的渔船在浪花里打了个踉跄,连带着船身和船桨都跟着打颤。


    紧接着,风卷着雨粒子来了。


    从路边各处绿化刮来的树叶花瓣也在其中,还包着几片蓝紫色绣球的花瓣。


    雨越下越大,绣球花被淋得耷拉下脑袋,花瓣和花蕊也被打散,雨滴顺着落下,与此同时程煦伸出手掌接住盛凝眼眶溢出的液体。


    泪液掉在他的掌心,顺着掌纹脉络划过掌根,动脉,虬结血管,飞快划进衬衫袖子里,最后成了衣料上一小片更深的灰黑色。


    程煦伸手帮盛凝擦泪,嘴上更有怨气地埋怨她。


    “怎么这么能哭。”


    都是为了他哭的。


    他舔舐掉一滴泪,甜的,清冽蔗汁挤出的一点精华,带着花瓣青草的沁甜,混着窗外台风的潮闷一起吞下。


    程煦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终于算个人了,是啊人有爱才能被称为人,没有的话只能算作一个维持外形是碳基生命。


    盛凝吸吸鼻子,从抽屉里翻出根烟,纤细玉指细细抚摸着烟棒,干燥顺滑,指腹划过海绵滤嘴,她在思考要不要抽根烟。


    程煦说不喜欢烟味所以让她戒烟,结果两个人却一起成了烟鬼。


    屋里闷热,程煦一滴汗从额角流下,盛凝手里捻着香烟不断纠结,最后还是邀请他。


    “抽吗?”


    程煦答应了,但盛凝没拿新的一根,利落将指尖香烟叼起,从程煦的西装口袋里勾出打火机。


    尼古丁的刺激让她大脑紧绷的丝弦断掉,事与愿违,本是想冷静一下,结果烧得虚火更旺,连带着刚洗完澡充盈的水分都烫得一干二净,什么矜持啊,敏感啊,亲情啊。


    到了床上全都被她抛下了。


    去他妈的道德观吧,他张凤水不仁,就别怪盛凝不义了。


    她手臂一伸,揽住程煦的脖颈,把他勾了过来,自己得以俯视看他。


    真漂亮一双眼睛,真俊俏一张脸。


    她又不是睡不起优质男人,烟雾呛的她蛊虫上脑,想法也愈发胆大起来。


    她将一半烟送进程煦嘴里,夺得话语权,圈着程煦脖子的那只手将皓腕一转,手指捏住他下颌,“你这个死崽子。”


    她喑哑着声音骂道:“我找不到你,你他妈就不知道联系我?”


    盛凝擅长秋后算账。


    她不需要答案,只是想找回一点程煦还小的时候,她给他当姐的魄力。


    离开他太久,脾气都忘了怎么发。


    程煦那晚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对不起,他们也不知道接了多少次吻,两个昏头醉酒的成年人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台风夜。


    外面凌乱,屋里也好不到哪去。


    摆在书桌的书本画册掉在地上,西装外套,领带随意挂在椅子上,连窗台上摆着的绣球就蔫了一株,花瓣碾碎散落到被褥和枕头上。


    不光卧室,客厅的茶几挪了位置,浴室的磨砂玻璃上印着好几个模糊黏腻的掌印,厨房崭新的瓶瓶罐罐七倒八歪。


    没有一处幸免。


    最可气的是,程煦那个十足的贱货,混乱中摸出来盛凝给他花了叉的画像。


    他低喘着问:“这什么,通缉照吗?”


    盛凝伸手想拿过来,体型差异过大,果然失败。


    “还给我!”


    “我不。”


    程煦一把攥住她两只手腕,审问罪犯似的:“你不想我么,怎么一见面就给我画叉?”


    “说。”


    盛凝艰难提出一个字:“想……”


    “姐姐,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盛凝脸红,怒骂道:“我不是说了这种时候别叫我姐,靠,一点兴致都没了。”


    她真被磨得没办法,只能闭着眼加大了音量说:“想,想你,好了吧。”


    “好。”程煦点点头,把她翻过去,盛凝上半身压着桌子,匆忙中摆在书桌的本子册子被扫掉,程煦将手边的一根画笔塞在盛凝手里。


    “为了补偿我,给我画幅新的吧。”程煦强调:“不许画叉。”


    盛凝反抗不过他,“你站我后面,我看不见你怎么画?”


    程煦冷哂一声,“撒谎精,我浑身上下你哪画不出来,连我几根头发你都知道。”


    他看了眼桌上的电子表:“计时,二十分钟必须画完,剩下的时间是我的。”


    盛凝只觉得造孽,养了个折磨自己的怪物。


    后来她笔迹凌乱地完成了一幅画,程煦把她抱到桌子上接吻,夸她画得真好。


    程煦亲了一下她的耳根,嗔怪道:“就是少了点东西。”


    “什么?”


    程煦攥着盛凝捏笔的手,在眼角处点了一个小黑点。


    “你忘了?”


    事在人为,天意也是他意,老天给我们的印记,我天生就是你的情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离完结还有一点坑没填完,但是第一次写长篇卡文好严重……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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