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洪炉点雪》现代言情小说_衣带雪

    第61章


    兵荒马乱的城内, 人们不断搬运沙袋把砰砰作响的城门堵住,可饶是如此,城墙外传来的惨叫和咀嚼声仍叫人不寒而栗。


    盐王爷指挥着众人, 直到看见一个人影, 立即叫人抓了他来。


    “傩师, 你刚才到哪儿去了?”


    “刚才?”傩师眼下并没有戴面具,道,“对对对, 我刚刚去为大家请示神谕, 晚了一步进城。”


    一听他这么说,城里居民纷纷围了上来。


    “傩师,您说说眼下到底怎么办?!”


    傩师深吸一口气, 道:“社火中断, 神灵大怒,降下这般灾劫……如今只有两个法子。”


    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傩师清了清嗓子。


    “其一嘛,就像二十七年前那样,请镇痴寮的丹若大夫再次出手, 找上百名勇士护送她出城往盐场的淡水窖中投入毒物。”


    众人闻声大怒:“怎么可能再请那个妖妇!且不论她之前做下的恶事,今日要不是她女儿出来捣乱, 早求得淡水来了!”


    傩师继续道:“其二, 就是在城中再次举办祭献仪式, 只是这一回, 烧的就不是纸扎的神像了,而是罪人。”


    盐王爷问道:“要什么样的罪人?”


    “要七日内突逢巨变,大喜大恸、至乐至悲的恶贯满盈之人。”


    盐王爷沉吟一瞬之后,突然神色一厉, 又叫人把王饮絮押了出来。


    “众人应该都听说了,我这养女是大夏皇室遗珠,说起来也算血统高贵。烧粮仓之事,也算有她一份,如此恶贯满盈之人,烧了她,也算是偿还这么多年对她的养育之恩了。”


    七日之内,先是一个公主的名头降身,眼看着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又被活捉了回来水沉火烧,自然是满足傩师的条件的。


    他们动作倒是很快,在城中的街道上清出一块区域,附近的家家户户抱来仅剩的柴薪,堆成一块火堆。


    当王饮絮被架着绑上火堆前时,因死亡的恐惧,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出,扑在盐王爷脚下浑,眼仁通红:“爹,十八年了!你真要绝情至此吗?!”


    盐王爷神色冷漠:“朝廷的人都放弃你了,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我要求见丹若大夫!让她来说我的身份!若不然……”王饮絮发了狠般,赤红着眼睛,“我即便是死,也要诅咒这城池中的人,但凡为我添一根柴者,皆要以血还血!”


    她这近乎嘶吼的模样让习惯了她柔弱一面的众人愣了愣,而就在王饮絮万般绝望时,一个老迈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


    “住手。”


    那是殷爷爷。


    在场之人有不少在盐场那日领教过殷爷爷的本事,当时试图追杀丹若的人都在他琵琶声下双耳流血,不省人事,是以大家虽然都对镇痴寮心存怨恨,但也无人敢造次。


    “你要拦我们?”傩师道,“殷老比谁都清楚,一年一度的神降之日,不祭献活人,全城的人都要一起死!”


    殷爷爷略作沉默,在王饮絮哀求的目光下,道:“我会去城外,抵御,永食人形,天黑之前,若不归,再杀,也不迟。”


    言下之意,解决这场灾祸的手法很简单,焦渴病人发疯,可怕之处只在人数,把病人杀到能控制的地步就可以了。


    “现在盐场里可是有上百人同时发疯!凭你一个人能应付?”


    “一个时辰,在此之前,她若死,我会开城门。”


    殷爷爷说完,顾不上外人难看的脸色,穿过众人,而当殷爷爷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方向后,王饮絮苍白着脸重重喘着气,虽然她不明白殷爷爷为什么要救她,但是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是一定要抓住的。


    于是趁大家还没回过神来时,她霍然跪在盐王爷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上见血,哀求道:“爹,您就给我一个弄清身世的机会吧,就算让我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刺目的鲜血从王饮絮那脆弱的面容上流下来,盐王爷到底是疼爱过这个女儿的,加之此处离镇痴寮不远,遂带着她和一行人来到了镇痴寮门前。


    只见那上面大门紧锁,盐王爷一个眼色甩过去,有人抄起斧头“啪”一声砍下门锁,紧接着,似乎早就等在门前的丹若背着药箱推开大门,看到这些人围在门前,尤其看到是王饮絮时,丹若正要跨过门槛的动作顿住了。


    “丹若,你换过城主府的孩子吗?”盐王爷声音森冷地问道。


    “……”丹若嘴唇微颤,始终没能说出什么。


    盐王爷继续道:“当年有神人梦中托梦,说盐江城的气运要用皇族血脉镇压,让我养一个皇室血脉到身边,才能保城主之位长久,于是我根据梦中指引,到你镇痴寮来抱养了这所谓的帝姬。”


    “我还记得,左邻右舍说,你才刚生产不久,孩子太过瘦小没能活下来。你将那死胎埋去乱葬岗的当日,就捡到了一个被食腐鹫叼来的女婴。我见这孩子与我梦中预言一致,就把这食腐鹫叼来的女婴带了回去。但古怪的是,后来你又在乱葬岗捡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婴……所以,我就直白问了吧。”


    伴随着王饮絮倏然睁大的眼眸,盐王爷上前一步,寒声道:


    “你是不是为了让自己亲生的女儿享尽荣华富贵,换走了大夏帝姬?!”


    有那么一瞬间,王饮絮的心颤动了一下,她想起了好几次,丹若和祈寒酥携手远去的场景。


    那时候她是羡慕的,她想过,要是被牵着的是自己就好了,她就不必再困在锦衣华服间日日求乞,而是无论遇到什么麻烦,只要轻轻唤一声……


    王饮絮启唇似要说出那个字眼,旋即又死死咬住嘴唇。


    如果她不是大夏帝姬,那对于盐江城的人来说,就再也没有任何可利用之处了,那他们杀她,便再也不会犹豫。


    “我若不是大夏帝姬,也算死个明白了,求丹若大夫……为我正名。”


    盐王爷开口威胁道:“丹若大夫,你可要说实话,要是她真是大夏帝姬,就意味着盐江城留着她还有用。那就要另选一个恶贯满盈之人活活烧死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丹若的眉尖颤了颤,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缓缓望着四周带着杀机的人,缓缓放下了肩上装满药包的匣子,走出门外后,回身关上了门。


    “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丹若再回过头时,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我换过那么多孩子,她是哪个,我怎么记得清楚?我的孩子死去的那天,我就想着,要让全城都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


    王饮絮耳中一片嗡鸣,一瞬间的死寂后,原本因天降的灾殃而压抑的盐江城之民疯了似的叫骂。


    “烧死她!烧死她!”


    王饮絮被挤到一边去,看着丹若被绑起来,从她面前被推搡而过,向火刑架而去,就在离她十步远时,丹若忽然回过头,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她说的好像是——


    “保重,我的孩子。”


    ……


    盐场。


    声声惨嚎中,一些仿佛被锋利的琴弦切断的断手断脚横七竖八地躺了一路,但远处传来的咀嚼和惨叫声却丝毫没有止息的意思。


    “病人,还在涨……”


    殷爷爷一路走,一路杀,在这个过程中,他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逐渐变得全白,甚至身形也逐渐佝偻起来。


    渐渐地,眼前的一切产生了重影,就在一个永食人形扑过来撕咬住他的臂膀时,一条古矛枪如蛟龙般斜刺而来,刺穿那袭击者的后背,替殷爷爷解了围。


    殷爷爷眼罩下的眼睛瞥了一下矛尖上挂着的酒葫芦嘴,沉默地望向一侧高处。


    “怎么,不要命了?我好像记得,背叛大巫之人,每一次出手,都是以燃烧寿元为代价的。”说着,康掌柜把酒葫芦丢向他,“来一口?小丫头去中原后,这可是最后一点儿康家老烧了。”


    殷爷爷把酒壶又丢还回去:“我禁口。”


    说罢,朝着盐场大门走去。


    康掌柜神色变了变,跳下来拔起古矛枪,一边挑飞一个永食人形,一边说道:“他们是不是告诉你只有两三百人?那都是今早的数目了,这会儿进去,咱俩老东西会死在里面。”


    “杀多少,是多少。”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康掌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随后一枪朝殷爷爷背后袭去,殷爷爷转身一挡,琵琶崩断,而枪式不歇,复又向上一挑,只见殷爷爷的右瞳竟是泛着光的血色。


    “这老东西不会放着酥饼不管,就去送死。而杀这么多人的意图,我只能想到一个,就是凑人牲用来献祭……你到底是谁?”


    殷爷爷的身形忽然震了震,他那浑浊而畏光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嘶声道:


    “放血!”


    康掌柜瞬间了然,枪尖如雨,瞬间在殷爷爷身上刺出数个血洞。


    大量的鲜血涌出,同时,随着一股淡淡的红雾也蒸腾似的从他体内消散,殷爷爷的眼仁转回为灰黑色。


    他重重喘息着,道:“是比我更……高位的……巫祝。”


    康掌柜大为震惊:“这怎么可能?!巫祝已经是巫嗣中的顶峰,不可能有……”


    “血祀生祠,当年……以人养骨,不止用在嘉禾身上,还有别人,以‘赐恩血’……成功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霹雳,让康掌柜整个人近乎窒息。


    世人所称大巫遗骨,其实是三种大巫的伟力——赐恩血,长生烛,以及岁寒哭。


    赐恩血,能通过喂食鲜血的方式,将生人化作巫嗣,使其在不知不觉间化作傀儡,听从于赐恩血持有者的号令。


    长生烛,能让人不老不死,哪怕是化作飞灰,长生烛也会自发引诱活人前来献祭,只要有一丁点生机,就能起死回生。


    至于“岁寒哭”,仅仅在被封存的史书上有记载,只说是一种天灾,大夏开国以来无人得见。


    殷爷爷重重喘息着,对康掌柜道:“去,帮我找到酥饼和白狸,让他们离开盐江城……”


    康掌柜听到他这么说,就知道他在使用最后的寿元,只为暂时能顺畅地发声。


    “还有什么遗愿?”


    “让长嬴王,马上离开盐江城!这样规模的献祭,就是要用盐江城一城人的性命来换取大巫的意志降临,成为‘半步大巫’……但只要长生烛没有被吞噬,哪怕赐恩血和岁寒哭力量合一,那半步大巫也是能被杀死的,否则就要像当年一样,非要屠尽大巫方圆百里的一国之民,才能断绝大巫的生机!”


    他说完,口中重重咳出几缕血色,刚才那焦急的声音终于松懈了下来。


    “说完了,给口酒,润润喉咙。”


    “你……”康掌柜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此时见他话锋一转,一时间哭笑不得,“好家伙,你还是第一次找我要酒喝,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来着?我为了找你索要嘉禾帝姬下落,从白天打到天黑,然后……”


    康掌柜回头正要说什么,却见殷爷爷握着那酒壶,如同一尊雕像一样,眼神已经灰了。


    酒葫芦还沉甸甸的。


    康掌柜仃立片刻,周围的永食人形还是围了过来,就在他攥上古矛枪的时候,一道雪白的火焰窜烧开来,在永食人形们的惨叫中,有人踏焰而来。


    “你杀了他?”


    温槐序微微蹙起眉,也看得出来殷爷爷刚刚逝去,指尖泛起一点白焰,试图点在殷爷爷眉心,却被康掌柜一把抓住阻止了他。


    “酥饼的家人不多,我想为她保下来。”温槐序道。


    康掌柜却坚定道:“他是巫祝,你要赐他长生,这是大巫会做的事,不是长嬴王会做的事。”


    温槐序定定地看着他,指尖缓缓收回。


    康掌柜看他如此,松了口气,郑重地抱拳行礼。


    “另外,您也不要再用长生烛之力为盐江城清理这些永食人形,今日是巫的祭献之日,一切死物,都视为对大巫的献牲。为大夏众生,请君侯即刻离开盐江城,永不复归。”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一章,酥饼要疯了。


    第62章


    “怎么都没有人了?白狸?”


    祈寒酥看着满地凌乱的脚印, 甚至还有些跑丢的鞋子,隐约推测出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为什么,会没有人呢?


    过去多久了?怎么天都黑了?


    她依稀记得进入烬雪湖前还是正午, 没想到短短一幕幻境过后, 时间却过得这么快。


    四周安静得出奇, 她茫然四望,只见远处,一盏盏灯影摇曳着, 似乎是有人提灯而来。


    “谁在那儿!”


    祈寒酥连忙提着蚀欢刀追了过去。


    渐渐地, 她看到了三三两两的,拿着火炬的人影。


    “你们是来打水的吗?湖水已经变淡了,可以喝了!”


    祈寒酥这样说着, 但那些人好似看不见似的, 没人理会她,而从那窃窃的笑声中,她听到了一些恶毒的只言片语。


    “我就说,得烧活人吧,不然老天爷怎么会垂怜我们?”


    “没见过这样的, 化成炭了也没叫出一声来。”


    “烧得好啊,恶有恶报, 嘿嘿……”


    有人被烧了吗?难道是王饮絮?


    祈寒酥双眉紧紧蹙起, 她回到城中, 城门口刚刚打开, 一些人搬运着沙袋,口中议论着。


    “还是傩师的法子好,这罪人一死,那些发疯的东西也都退到盐场去了, 等他们都死完,盐江城就太平了。”


    “真想去拿点儿‘福火’啊。”


    “什么福火?”


    “烧罪人的火呗,这下家里去年做的灯终于派上用场了,这才叫过节呢!”


    已经……烧死了人吗?


    风中传来焦炭味,不知为何,祈寒酥看着路过的、或提灯,或举火的行人,五脏六腑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她茫然地逆行于长街上,很快,她看见了一个状若疯癫的吴大奶奶,她抱着铺子里的绫罗绸缎,往一个方向冲去。


    “别去了!火都灭了!”吴师傅拦住她道。


    吴大奶奶恶狠狠道:“火怎么灭了?应该再烧得旺一些呐,我那可怜的孩子根本就看不到!”


    祈寒酥呆在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而吴大奶奶则是往地上一坐,神色狰狞地哭着。


    “我查过了,我的孩子被她换去了盐场之后,好好的孩子,没活到十岁就掉下烬雪湖淹死了!凭什么她的孩子喜结连理,我的孩子却连声娘都没叫过我,就被她害死了!”


    在这痛彻心扉的哭嚎中,祈寒酥脑中一片嗡鸣,她僵硬地一步一步挪向街角,渐渐地,她布满血丝的双眸中,映见了满地污黑的脚印,一些碎石零零散散地堆在那柴堆下,显然是在焚烧的过程中,有人还用石头砸向了受刑者。


    祈寒酥张了张口,突然,斜刺里有人扑了上来,将她推倒在地上,原本柔弱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颈,几乎是要置她于死地般。


    祈寒酥本能地想反抗,但身后那一根光秃秃的焦黑木头映入眼眸时,她整个人瞬间就像被掏空了一般,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王饮絮和她一样赤红着眼睛,道:“你为什么没死?!你死了,她就不用死了!你知道吗!”


    王饮絮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她想过是为嫉妒,是为地位,但没想到最终,还是为她自己被偷走的半生。


    她眼中泪如雨落,嘶声道:“凭什么她甘愿为你死,那是我娘!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她似乎是疯了一般,这些年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怨恨一股脑倒出来,却被人抓起来带走。


    “这儿又没有人,她发什么疯?”


    “走,带她去见傩师。”


    似乎除了王饮絮外,没有人看见祈寒酥,而就在行人散去,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巫术幻境随风逸散,这也让她更真切地感知到了……眼前的活地狱,就真的是地狱。


    她细弱未闻地轻唤了一声。


    “姆姆……”


    ……


    “快离开盐江城,这是个圈套!”


    随着康掌柜的疾呼,温槐序身后,那些疯癫的焦渴病人同时停止了追噬生人的行为,朝着他围了过来。


    温槐序的目光扫向四周,开口道:


    “你是从何时开始算计这位祈镜巫祝的?”


    那些焦渴病人摇摇晃晃地靠近,同时开口:“一个叛徒,岂能再被尊为巫祝?要怪,只怪他当时不该来接仙观。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长嬴王,要不是你想找出盐江城里隐藏的巫祝,我可能根本就寻不到这叛徒的踪迹。”


    温槐序掩上了殷爷爷的双目,道:“还有什么能让你以为能威胁到我的,不妨一起说了吧。”


    或许在被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那些焦渴病人的眼中泛出杀意。


    “威胁你?我今日,是来杀你的。”


    “哦?”温槐序缓缓起身,道,“听你的语气,你年纪不过二十许,骄纵易怒,过往曾有深仇大怨。我是过杀了你什么人吗,还是你全家?”


    刹那间,一些病人疯了似的扑来,被康掌柜提起古矛枪,一枪一个刺了对穿。


    温槐序仍然没有停下,继续道:“但凡神智清醒的人都清楚,你就算让这些东西一人一口将我吃了,我也是杀不死的。我猜你应该还不至于这么蠢,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能通过‘赐恩血’像控制他们一样奴役于我?”


    周围焦渴病人的动作慢了下来。


    “蠢得可笑。告诉你这个法子的人,应该是灭玄司派去血祀生祠的暗桩吧。你竟然不知,赐恩血虽然可以奴役任何人,但同样作为大巫遗骸的持有者,弱的更会被强的先吞噬。你贸然将赐恩血散入水窖引起盐场苦工发病,我也可以主动喝下他们的血,一旦我们建立联系……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马上就会找到你。”


    “……”


    “真可怜,我连你恨我的缘由都没兴趣知道,你就要死了。”


    他话音一落,长生烛火纷飞如龙卷般燃起,在那炽白的火光燃烧到焦渴病人身上之前,幕后操纵的人似乎终于在犹豫中选择了退避,他们一个个倒了下去。


    而随着这些人倒下,温槐序的长生烛宛如得到了巨大的滋养,收不住了一般,脚下映出的阴影逐渐拖长成了一个手执骨杖,头戴羊头面具的高大影子。


    活人献牲,取悦神明。


    “来吧,温长嬴,接纳他们的供奉,施展我的威能,最终……成为我!让众生回归那个无病无灾的盛世!”


    幽影缠身,永世不得解脱的长生烛中传来疯狂呓语,蛊惑着温槐序抬起手碰触向那大巫的阴影。


    而恰恰就在此时,温槐序眸中映见了自己那戴着骨戒的手,戴着骨戒的指根下,缠着一圈圈布条。


    那是前些日子,替祈寒酥拔鱼刺时被她不小心用蜡烛烫伤,让她包扎住的痕迹。


    虽然早就好了,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绪,他还是留着。


    因为这让他想起自己尚且如常人一般活着的末代巫朝。


    那个时候,大地上在大巫的庇护下风调雨顺,从没有行医这么一说,所有残缺的、有疾病的人,或者叫奴民,都会被当地的巫祝认为是苍天降下的罪人。


    把有病有灾的人全部处死,这就是巫所宣称的盛世真相。


    所以他喜欢现在这个人间,有人日以继夜地探索着属于众生自己长生大道的人间。


    长生烛渐次归拢,温槐序攥住双手,看着大巫的影子在脚下缓缓消散,说道:“第九千七百五十一次,你又失败了,弥天。”


    然而不同于以往的愤怒,这次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充满恶意的轻笑。


    “温长嬴,或许我永远无法夺你心志,但其他人则未必。”


    “若你是指祈寒酥的话……”


    大巫的影子渐渐消失,徒留在风中一句诅咒般的谶言。


    “此地从未有雪,而天大悲,岁寒哭,大巫降。”


    在这句话的尾音落下时,一缕冰凉不期然地落在他眉睫之上,这让他平素冷静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错愕之色。


    他抬头望天,只见一些细小的冰晶从天而降。


    盐江城,落雪了。


    ……


    “娘,天上掉水了。”


    “胡说八道,哪来的水。”


    说话的小孩子顾不得这些,张开嘴巴,让天上那雪白的飘絮落在舌尖,瞬间,就化成了水。


    “娘你看,我没骗你,老天爷哭了,怜惜我们呢。”


    但很快,小孩就被母亲塞了一只木桶,而母亲则是推起水车,出了门。


    路上有很多人,得了傩师的指点,说是只要手持“福火”,就可以不受永食人形的侵扰。


    于是人们以火传火,家家户户点上了灯,打算前去烬雪湖取水。


    有人来晚了,试图再去焚烧罪人的柴堆翻找余烬,却只看见那柴堆前,死寂般躺着一个身穿嫁衣的少女。


    大概是死了吧。


    路人这么想着,向提着灯的路人也讨一簇“福火”,却不想刚碰到路人的灯笼,对方灯笼里的火就熄灭了。


    “你怎么把我的弄灭了!”


    “我都没碰,你再找别人借个火呗……”


    二人争执间,柴堆前的少女默然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柴堆上灰白色的骨灰收拢好捧起,一步一步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哎,那不是……”


    路人正要叫破对方的身份,却忽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涌来。


    随后,他们看见随着祈寒酥一步步离开,以她为中心,四周所有的行人,他们手中的灯火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渐次熄灭了。


    不止如此,整个盐江城,所有的灯火,也都逐渐熄灭,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片片羽毛般的雪落在了这从未被造访过的荒城。


    起初,是几许细碎的雪籽,但须臾间,就转变为了鹅毛大雪。


    四面八方传来的惊讶声一点儿也没有打扰到祈寒酥,尽管霜花落满了她的乌发,她也丝毫感觉不到,只是喃喃地说道:


    “姆姆,回家了,咱们去找爷爷……”


    ……


    而在遥远的大漠深处,风石天堑外,朝廷人马的临时营地。


    文襄的重剑重重拍开一个护卫,寒声道:“请丛公子出来一见!”


    片刻后,丛令霄打着哈欠撩开帐篷,见此情景,一挑眉:“这是做什么?”


    文襄道:“我怀疑我们之中混入了血祀生祠的巫祝,而据他们所说,丛公子昨夜扎营时就一个人独处。”


    “你们灭玄司待过的人总是这一套。”


    丛令霄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翻了个白眼,让开帐篷,文襄一看,竟发现里头还醉醺醺地趴着随队去大夏的高文跃。


    “哼哼……酥饼……等我回来……”他哼唧唧地趴在那不省人事。


    丛令霄歪着脑袋道:“我提前庆个功不行吗?”


    “你……”


    针锋相对间,忽而天上一只死去的食腐鹫径直坠落下来,重重摔在营地中。


    文襄收了重剑,附身一摸,却发现那食腐鹫是僵硬的。


    “冻死的,怎么会?”


    丛令霄脸色突然一变,旋即站直了望向盐江城的方向。


    一大片压低的浓云笼罩了城池,其范围之大,甚至有雪飞散到了他们这里。


    ……


    大漠另一处,傩师狂笑着跪在地上,张开双手,带着无尽的崇拜与狂热大吼道——


    “出现了,出现了!苍鹰摆血,白凤下肺。岁寒之哭,神朝再临!”


    作者有话说:


    苍鹰摆血,白凤下肺。——唐·李贺《假龙吟歌》……【岁寒哭——以大巫心绪为天灾的一种能力,喜则万里晴空,风调雨顺;悲则雪覆天地,尸横漫野。】终于要离开大漠去中原了。


    第63章


    “丛令霄, 粮仓是你烧的吧?”


    不断扩张的风雪外围,一行朝廷的队伍正在昼夜兼程地逃离那风雪的范围,文襄不得不一边和他们一道逃命, 一边质询着丛令霄。


    “打住,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 但你大可以试试,我的血,可是比长嬴王还要温热。”丛令霄也干脆, 抽出一把匕首, 从掌心处割出一条血痕,刹那间,温热的鲜血就流了出来。


    “要试试吗?”


    受了大巫恩赐的巫嗣们体质阴寒如尸, 很容易便可以分辨出来。


    见他如此坦然, 骑着骆驼的文襄复又质疑道:“这么说来,你不是巫嗣,那为何要断绝盐江城的生路?”


    “没错,盐江城的粮仓是我烧的,但却是‘奉命’。”丛令霄说望向苍凉的大漠, 道,“这片大漠中, 遍地是诅泉和迷惑人心的邪异幻境, 二十七年前嘉禾帝姬兵败于此, 她的义弟无疆侯可是记着这桩仇怨, 誓愿征服大漠,把盐江城彻底纳入大夏版图之内。”


    文襄略一思索,道:“所以,社火节之后……”


    “朝廷在这二十几年间屡次派人前往大漠, 他们发现社火节之后,诅泉会短暂地消失三天,这三天,大漠就只是普通的大漠,正是无疆侯进军拿下盐江城的良机,这就是证圣学宫派我来此的缘由。”丛令霄道。


    “当真?”


    “证圣学宫又不似你们长嬴陵卫,我们是为大夏之繁盛而奔忙,哪怕不择手段。”


    此时此刻,虽有些疑虑,但文襄的质疑还是放了下来。


    “只可惜,无疆侯应该不用来了。”


    寒灾之下,对于凡人而言,是十死无生的绝境,即便无疆侯的大军真的深入了大漠,也只会看到一座死城。


    ……


    一夜之间,盐江城变成了一片雪域。


    人们起初为这洁白晶莹的天赐之水而狂喜,但没多久,大家都发现了家里没有柴火烧。


    无论怎么引燃,火光也不能维持到融化雪水,只能靠人自己去暖。


    可寒冷还在进一步肆虐。


    盘旋在盐江城外的食腐鹫哀鸣着坠落在地,随后又立即被大雪覆盖,有人试图逃出盐江城,可没有屋子的庇护,他们很快就变成了一座座雪地上携家曳口的冰雕。


    这座城连挣扎都没弄明白怎么挣扎,就即将在寂静中死去了。


    但这一切似乎没有干扰到在镇痴寮门前守了一夜的祈寒酥。


    她木呆呆的,好像比出生以来任何时候都要痴傻,望着门前积了一层又一层的雪地,一点儿也感受不到这场暴雪带来的冰寒。


    “爷爷怎么还不回来……我是不是得去找他?”


    她在犹豫中,仿佛听到巷子角落“铮錝”的一声琵琶响。


    “爷爷!”


    祈寒酥的脸上顿时有了几分活人气,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积在她头上和红嫁衣上的的细碎的冰雪落下去,一脚深一脚浅地追逐着琵琶声的方向而去。


    她穿过穷人区的矮巷,穿过富庶的东城店铺,这些泾渭分明的地带,如今都已经众生平等地被掩埋在了一片刺目的雪白里。


    祈寒酥走着走着,一直到城门口……那里伫立着一些被冻在原地的人。


    她略微有些疑惑,似乎是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了。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琵琶声正引导着她离开盐江城,进入大漠。


    “爷爷,你在哪儿啊?”


    从天亮走到天黑,一直走到脚下的霜白重新化作黄沙,祈寒酥还是不停地追逐着那阵如泣如诉的琵琶声,直到一阵黑暗袭来。


    从盐江城中出生,第一次离开大漠的人,会在大漠中五感渐失,直到走出大漠,才会慢慢恢复。


    祈寒酥终于停住了脚步,她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也许爷爷已经回家等着她了。


    她停在沙丘上,侧耳细听风来的方向,似乎是想以此判断出盐江城的位置,但很快,耳中的风声也淡若未闻。


    祈寒酥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爷爷,姆姆……白狸……”


    她茫然地行走在沙丘上,张口呼唤着,但她没能察觉到,有人抱着琵琶,早已紧跟在她几步远的地方。


    温槐序按着琵琶弦,目光从风雪渐淡的盐江城收回,又凝望着她。


    身边的满身冻伤的康掌柜咳嗽了几声,道:“好不容易把她从盐江城引出来了,虽然我不愿意这么说,但……如果不杀了她,这样屠城般的寒灾就不会停止,甚至还会危及到大夏。”


    “……”


    康掌柜没有等到温槐序的回答,满眼哀色地望着祈寒酥,默默叹了一口气,拖着他的古矛枪缓缓离开。


    “明日之前,君侯放不下,我便来动手。”


    沙丘上只剩下两个被月光旷照的人影。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温槐序当然知道,因为他的故国,也是这样覆灭在了大巫降下的寒灾中。


    他将亲朋的骨戒戴在指间,刻入神魂,就是为了终有一日,尽除这世上所有与巫相关的一切。


    为此,他已经杀了很多人,所有被巫侵蚀的人,他曾经所看重的所有人,都杀过。


    如果不杀她的话,巫嗣会拥立她成为新的大巫,他可担得起这个险?


    如果不杀她的话,他可对得起迄今为止为了捍卫大夏而死的人?


    如果杀了她的话……


    “枕仙儿,你在哪儿?”


    温槐序的五指倏然收紧,琵琶弦在指下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哀鸣。


    可祈寒酥听不到,她仍然在四处寻觅着,直到被绊倒在沙尘中,才精疲力尽地感到了久违的冰寒,还有漫涌而上的、灭顶的苦痛。


    “你在哪儿,带我走好不好……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的低喃慢慢演变为呜咽,而在她身边,抱弦仃立的温槐序几乎能感到她的求死之意。


    他很清楚,酥饼很害怕孤身一个人,可酥饼现在又只剩下自己了。


    大漠上的风声如泣如诉,温槐序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他能挣脱的局。


    他放下那伤痕累累的琵琶,附身抵近眼前同样一身霜寒的少女。


    “没想到,我也有不愿意去设想恶果的一天。”


    他还是把这千疮百孔的诅咒拥入怀中,尽管他深深地明白,自己坠入的的是一场万劫不复的大雪。


    ……


    羊头茶棚。


    孟婆子推开她棚屋的门,尽管她知道今后大概没人再上门了,却也还是认认真真地扫去了大茶壶上的积雪。


    原本不抱什么希望地将火绒塞入冻成冰疙瘩的炉膛,却没想到,火又重新燃起了。


    “好,好啊……”


    如同以往千百次,孟婆子将茶料一一倒入,待到茶香溢出,她就知道时候到了。


    尽管曾经的巫嗣用邪术将她培育得比常人更顽强一些,但她也很清楚,盐江城灭了,她这种注定困死在大漠中的人,也走到了天命的尽头。


    孟婆子拿出最好的玉碗,倒了三碗刮骨茶,放在桌前,而就在此时,她听见身后的雪地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此时雪仍在下,但风已经停了,孟婆子回过头,看见温槐序怀里用外衫裹着昏沉的祈寒酥,神色略微怔了怔。


    “我来讨杯茶。”温槐序的目光扫向桌上那三碗冒着热气的茶水,道,“看来正是时候。”


    孟婆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背过身去道:“当年她家那姓殷的老爷子传我这刮骨茶,说是人不能喝过三碗,一碗忘苦恨,一碗忘亲人,一碗忘情衷。”


    “我知道的,拿来吧。”


    “是不是太残忍了些?”孟婆子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哀怜,“我看着她长大,这孩子一定不愿意忘了她家人的,你若是真有心,不如放她去和她娘泉下相会吧。”


    孟婆子知道这场寒灾过后,活下来的人只会生不如死,倒不如一了百了。


    说着,她便想拿回刮骨茶,却被温槐序先一步拿走。


    “就当作是……我想找一个不杀她的理由吧。”


    孟婆子摇了摇头,默默回到了棚屋。


    雪依然很浓,两碗刮骨茶过后,昏睡中的祈寒酥那冰冷的身躯似乎回暖了一些,只是这个过程仍是极度痛苦,梦呓般呼唤着。


    “姆姆,爷爷……”


    他们充斥了祈寒酥这十九年人生的面孔逐渐如烟般消散,但这个过程是折磨的,好似自己变成了一个徒有皮囊的空壳一样。


    “这片长嬴的故土上,除了我以外,该死的人都死去了……把这座孤城的一切都忘了吧,我会带你去中原,在那里,你会有新的……”


    温槐序正要将最后一杯刮骨茶送到祈寒酥唇边,她却忽然痛苦地挣扎了一下。


    好似沉入流沙中的人抓住一根腐木一样,她哀求似的睁开眼。


    “我不……我不要忘记他们……别这样对我……”祈寒酥是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的,只能用尽力气叫出最后一个还算清楚的名字。


    “白狸,救我。”


    温槐序眼神一暗,握着茶碗的指间忽然紧了紧。


    第三碗,忘情衷。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喝下那口苦涩的刮骨茶,埋首喂进她口中,而被强迫着喝下之后,祈寒酥不由自主地一口咬破了他的嘴唇。


    血混合着刮骨茶,就像彼此折磨的仇人。


    良久,温槐序才慢慢放开了双眼变得空茫的祈寒酥,他望向银白色的大漠,一点点擦干了祈寒酥眼尾的泪痕。


    “你看,我就知道,风雪会停的。”


    远处的天穹上,龙雀带着破晓的晨光穿云破雾而来。


    ……


    大漠边关。


    “……虽然已经严密封锁消息,但大漠寒灾重现的事还是纸包不住火,不过好在他们当下并不清楚谁是大巫遗骸的持有者。”


    文襄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盯着温槐序的神情,罕见地,对方竟然在调香。


    这可是真正的古法调香,安神祛病,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士大夫玩意儿。


    一瞬间,文襄觉得自己的头发白了一根。


    “老王爷,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把老字去了,我听得更清楚。”


    “算了,看来您也没心情听我说正事,但……”文襄忍无可忍道,“大巫骨骸的持有者行走在大夏,就好似提灯夜行,您是生怕我们回京路上没有巫嗣来沿途埋伏刺杀不成?”


    一阵青烟从温槐序面前香炉中升起,丝毫没有呛人的感觉,只有一种古木生花的浅香。


    他轻轻吹灭点香的火星,道:“所以,和我在一起才是最稳妥的,毕竟他们就算看出什么,也只会以为是我。”


    文襄一时哑然,不禁望向一侧的室内。


    里面窸窸窣窣地,似乎有人起身的动静传出来。


    “……”文襄自知今日公事已毕,默默退了出去。


    温槐序挑帘入内,便看见祈寒酥赤着脚趴伏在窗边,似乎对她而言,墙角青翠的野草、石缝中的青苔、吱吱作响的蛉虫,无一不新奇。


    “在看什么?”


    温槐序没有期待她回答,毕竟自从醒了之后,她就好似哑了一样,但今天好似特别不同,她指着窗外的墙头。


    “看猫。”


    墙头上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白猫彼此取暖着,让温槐序也不禁想起她也曾养过一只……不,两只。


    对她开口说话这件事短暂的惊讶后,温槐序微微俯身,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想到谁了?白狸?”


    “有点……耳熟。”祈寒酥迷惑地看着他,她顿了顿,谨慎而小心地问道,“这两天谢谢你照顾我,请问……你是谁,我们以前认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我的名字叫做祈寒酥, 盐江城人氏,因故乡遭遇雪灾而流落至此,幸得相救救, 文襄姑姑怜惜我无依无靠, 愿意施以援手, 我自愿加入长……”


    “长嬴陵卫。”


    文襄无奈地看着祈寒酥叼着毛笔,一脸难色地写着字,长长叹出一口气。


    “救你的是长嬴王, 我们都是他的属下, 这个名号要记清楚。”


    祈寒酥慢吞吞地“嗯”了一声,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页,一笔一划地誊写着, 直到文襄因事情出去了之后, 她才撂下了毛笔,举起那张写着她过往的纸页。


    “盐江城……盐江城……”


    她并非一点儿记忆也没有,隐约能感觉到,那是个一片荒芜的地方。她仿佛自幼被什么人收养过,但只要去回忆那个人是谁, 是男是女,记忆便一片模糊。


    街坊邻居们倒是有一些印象, 不过自从比较熟悉的连皮皮跟着商队离开大漠之后……大概是商队吧, 在那之后, 她就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了。


    照这么想的话, 能被人带出大漠,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至于被捡到之后……那个长嬴王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虽然对她很好,每天都会和她一起吃饭, 但她总是忍不住带着一丝疏离感。


    她不太喜欢这种无缘无故对她的好。


    想着想着,她索性站起身,穿上柔软的绣鞋,无声无息地翻出了窗户。


    前院中文襄姑姑似乎在训斥什么人,祈寒酥偷偷望过去,只见那是个穿着精致官袍的老头,正擦着冷汗挨训。


    “下官也没想到,大漠雪灾的事传开之后,会有这么多巫朝余孽向边城进发,下官这便向州府求援,好护送长嬴王上京……”


    他们在聊什么?


    祈寒酥听得不甚清楚,不过她也没什么兴趣,眼下更能吸引她的,是这座院墙外的天地。


    她在这座行馆已经待了七日,除了喝药,就是读书,其实那些书她看一眼就能记得住,只是本能得觉得,自己不应该在他们面前显得太过出挑。


    毕竟作为一个罪恶之地出来的人,以他们的话说,盐江城的人都是罪民,她实在不适合跟朝廷的人有太深的交往。


    收回思绪后,祈寒酥绕过一些巡逻的卫士,来到一处矮墙口。


    周围巡逻很严密,但好歹也有些可乘之机,听着墙外的脚步声远去,她便借着一棵花树的老桩,轻巧地翻过了院墙。


    面前入眼的是一条浅浅的溪流,她这几天,就是听着这里叮咚的水声入睡的。


    祈寒酥沿着草坡走到漫布着鹅卵石的溪边,仅存的一丝印象告诉她,这种天然的水流有危险。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去碰时,几条青金色的游鱼从面前悠然自得地游过,游到桥下时,一只花狸猫身子矫健地扑下来,一爪子捞起游鱼,叼在口中跑远了。


    “啊……”祈寒酥怔了怔,提着裙摆就沿着溪岸追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喘息着停下来,一抬眸,却愣在原地。


    那是一大片砂金色的麦田。


    麦穗饱满,沉甸甸地彼此撑持着,也将祈寒酥愣怔的眼眸也染成了金色。


    她忘了来意,坐在田垄边,痴迷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麦地里钻出一个小脑袋。


    那仿佛是附近村舍的孩子,祈寒酥望过去时,这小女孩也傻呆呆地看着她,回过神来后,慌忙把手上抓到的田鼠塞进草筐里。


    “这是你家的……”祈寒酥想了想,道,“田地吗?”


    小女孩看起来有些扭捏,还是穿过麦地走了过来。


    “是我家的,从这片儿,到那边,都是我家的。”小女孩羞涩道,“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我,好看?


    祈寒酥总觉得自己极少听过这样的夸赞,倒是连皮皮说过不少次,自己算是长得很漂亮的那种人了。


    想起连皮皮,祈寒酥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吊梢眉的女孩子,也像我这么大,应该是前些日子跟着商队路过这座小城,应该带着一些锅碗瓢盆,还有一只猫的。”


    她尽力描述起连皮皮的外貌,小女孩听了却摇了摇头。


    “收完麦子就要过年了,最近没见过跑商的。”


    “哦。”


    见她又沉默下来,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天要黑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吃饭?”


    “吃饭?”


    “嗯,我爹这几天不在家,你可以来的,就多添一双筷子。”


    祈寒酥想起行馆那边,这个时候,温槐序应该要回来了。


    他要是知道自己不在的话,应该不会怪罪文襄姑姑吧,毕竟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会随便生怒的人。


    思忖中,一个粗犷的声音从田垄的另一边传过来。


    “死丫头,又在这儿躲懒呢!”


    小女孩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低声对祈寒酥道:“我爹来了。”


    说罢,就跑着去了她父亲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作为她爹的中年男人脸上的怒色渐消,一脸古怪地望向这边,同样地,在看到祈寒酥的面容后,这名庄稼汉脸上的凶恶转眼间就变成了淳朴。


    “这位姑娘,我家丫头给你添麻烦了,要不上我家吃个饭吧?最近村里正在办社火呢。”


    社火。


    祈寒酥正要拒绝的话语忽然收住,一股莫大的惊恐漫上心间,仿佛五脏六腑又开始抽痛了起来。


    她低头按着腹部的动作落在庄稼汉父女二人眼里,却是误以为她是真的饿了,连忙热情地邀请,带着她走了半里地,来到了一处郊外的村落。


    “咱们这地方叫长寿村,虽然也种些冬麦,但主要还是种那些梭子树,每到社火前后,就有守沙人来收树。他们都是顶好的猎手,有时候也会拿些野味来换,今儿就从大集上换了一条熊腿。”


    祈寒酥默默听着,很快,前面的人声就喧嚣了起来。


    最先入眼的是村中那系满五颜六色的彩绦的古树,一阵阵烤饼子混合着肉香散在熙熙攘攘的村民间,时不时有些杂戏穿插其中,每个人脸上的笑容祈寒酥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好像,这里的社火和他们那里的不太一样……


    不一会儿一阵鸣锣声传来,庄稼汉父女道:“‘血社火’开始了,我给你买个馕饼吧,你吃甜的还是咸的?算了,各来一个吧,丫头,你顾好这姑娘。”


    “我不饿……”祈寒酥刚说完,就被小女孩拉着一起挤向了村头的戏台。


    演着“血社火”的台子边人山人海,此刻演戏的还未上场,侧台后一张人影绰绰的纸屏风后传来随着梆子响的唱声:


    “红为忠勇白为奸,黑为刚直灰勇敢;


    黄为猛烈草莽绿,蓝为侠野粉老年;


    金银二色色泽亮,专画妖魔鬼神判!”


    紧接着,戴着各色面具的人鱼贯而出,虚晃拼杀中,手中未开刃的刀剑各有分寸。


    祈寒酥大概能看明白演的是个惩奸除恶的故事,虽然情节寡淡,她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姐姐,我去给你拿吃的,你在这等着嗷,可不要跟别人走了。”


    跟别人走?


    祈寒酥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小女孩走后不久,面前就来了个捧着麦穗扎的花环的村里年轻人。


    祈寒酥以为是自己挡着他看戏了,正要挪开,就看见他满脸通红地捧着麦穗环递给她。


    “呃,给我的?”祈寒酥指了指自己。


    那青年仿佛不善言辞,紧张至极地点了点头。


    ……这村子对陌生人这么热情吗?


    祈寒酥茫然地接过来,看了看左右,一些授权证书的男男女女头上也戴着这麦穗做的花环,便以为这是本地习俗,依样画葫芦地戴到了自己脑袋上。


    见了她这个举动之后,青年脸上浮现出巨大的狂喜。


    “姑、姑娘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去做!”


    祈寒酥懵了,讷讷道:“我喜欢看戏……”


    “我这就去!”


    “吔?”


    她满脸地不明所以,直到小女孩和庄稼汉拿着吃的挤进来,看见她脑袋上的麦穗环之后,脸色一变。


    “姑娘怎么接了别人给的头环了?!我家那弟弟,唉……”


    庄稼汉一副扼腕模样,祈寒酥见他如此,作势要把头环摘下来。


    “我是不是不该接呀?”


    “姑娘有所不知,本地办社火的同时也是相亲大会,彼此看中的男女会戴上对方亲手编织的‘丰年环’,再为对方做一件事,这样来年就会到对方家提亲了。”


    祈寒酥失笑,道:“我是外地人不知本地民俗,这是个误会,等下我和他说清楚就好了。”


    “那……”


    “我已经有丈夫了,等下结束后就回去了,不然他会担心。”她随口胡诌道。


    这几日收拾东西时,她看见了自己身上那带着风雪和砂砾的嫁衣,自己应该是成过亲的。


    至于那未曾谋面的丈夫,大概是冻死了?


    祈寒酥意外地发现自己在嫁娶之事好像没什么嵌在骨子里的遗憾之意,心中便想她这种盐江城的罪民大概都是这样冷血无情的吧。


    就在此时,看戏的村民们一阵欢呼,祈寒酥只见刚才那个给她献上丰年环的青年也上了台,向着她这边猛猛挥了挥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而在他对面,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恶角”也登上台来,看样子两人是要打斗一场。


    一抹寒光照眼,仿佛是出于对刀的认知本能,祈寒酥猛然站起身来。


    “他的刀,好像开刃了……”


    话音一落,戴着白面具的恶角突然使力,一刀刺穿了面前的青年。


    鲜血四溅,一片惊呼奔走中,祈寒酥眼瞳战栗,她看见恶角白色的面具转了过来——那赫然是一副惨白的羊头骨面。


    羊头面具的恶角仿佛察觉到了祈寒酥的视线,对着她正要高高举起刀来,突然“嗖”地一声,一支羽箭穿空而至,将他当即射杀。


    随着他摔倒,羊头面具滚落在地上,庄稼汉原本也要逃走,看见那人之后,脸色一变,立即扑上戏台去,对着另一边拿着弓箭、披着裘衣的人怒目而视。


    “这是我弟弟,你们这些守沙人!怎么胡乱杀人!”


    祈寒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是一队所谓的“守沙人”。


    这两天她从行馆内读的书上看到过,这些守沙人也居住在边关附近,以防风固沙为己任,虽然并不给大夏朝廷缴纳贡赋,但也凭着擅长狩猎的本事会和大夏的百姓互通有无。


    只见来的这些守沙人鹰隼般环视四周,道:“这几日,到处都是试图献祭人牲来博取大巫注意的巫嗣,他已经被‘巫’浸染,就算活下来,也会杀了自己全家。我劝你们立即封锁村子,但凡发现体寒血凉的人,我们可以代为格杀。”


    作者有话说:


    【血社火】陕西民俗,表演内容主要以斧子、铡刀、剪刀、链刀、锥子等器具刺入恶角的头部,使社火的内容可怖血腥且十分逼真,故叫血社火。另外,社火并非贬义,而是非常古老的文化遗产,相当于一切杂戏庙会的代称。


    第65章


    行馆。


    “属下有罪, 未能看顾好……”


    空荡荡的屋内,窗户大开着,一道不大明显的鞋印印在了窗边。


    温槐序看着窗外的矮墙, 道:“她这几日闷坏了, 早该出去走走了。”


    文襄垂首道:“可她觉醒之后, 您现在又不能用长生烛拘着她,要不然,我叫些人手来……”


    “不必。”


    言罢, 温槐序缓步离开, 身后文襄慌忙道:


    “属下知道眼下长嬴王陵那边路途遥远,而经过盐江城一事后,灭玄司也不值得信任, 可饶是如此, 此次上京,调一个立场不明的无疆侯来护行,是否太过冒险了?万一他发现……”


    “有些事,你告诉他,他未必相信。要他自己发现, 才能彻底取信于人。”


    ……


    体寒血凉的人,代为格杀?


    听到这种描述, 祈寒酥不禁生出几许退避之意。


    听文襄姑姑说, 自己在盐江城的雪灾中伤了根骨, 体质是要比常人寒凉一些。


    这几日她是有感觉到, 就算是在燃着炭盆的屋内,裹紧了被子,自己的身躯也还是冷冰冰的。


    或许就是这个缘由,自己才被禁足在行馆内的吧, 万一被误认为是巫嗣什么的……对,是叫巫嗣,那种邪教徒杀人如麻,真正贯彻了“冷血无情”这四个字。


    据说巫嗣被抓到之后,官府的人会把他们的手或脚浸在热水里,如果拿出来之后发现还是凉的,就会被作为乱党叛军抓起来处置。


    另外,守沙人古时候由来便有特赦,因他们固边有功,又对巫嗣仇深似海,特殊情况下,可以对巫嗣先斩后奏。


    这么想着,祈寒酥的脚跟就悄然抬了起来,就在她琢磨着怎么不着痕迹地离开这场兵荒马乱时,原先跑走的村民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口中大喊。


    “过兵了!过兵了!”


    对于耕作度日的普通百姓而言,匪和兵是一个意思,除了是那种穿着整齐甲胄、制式兵器的,出入境都要自己选址扎营的正规军以外,其余自称“兵”的,一律视作土匪。


    祈寒酥趁着这片骚乱,想要找退路,却见自己来时的方向上,一队队手拿武器,衣着随意的匪兵就这么凶神恶煞地包围住了长寿村,把守住了各个出口。


    一看他们匪兵似的的打扮,长寿村的村民心都凉了半截。


    就在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等待一个出头鸟时,却是守沙人先站了出来。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那些匪兵凶神恶煞地望过来,却没人有什么异常动作,也没有叫骂声传出来,而是抬来一口锅,就地起灶,烧起了热水。


    守沙人们对视一眼,感到了其中的怪异之处,迟疑着问道。


    “脖子上带着镣锁……你们是,无疆侯的抵命营?”


    当他们说完这句话之后,祈寒酥就看一个骑着健硕黑马,穿着文武袖,大约将近五十的中年人一身血气地走了出来,才发现马上牵着一条绳子,身后拖着一串串沾满泥浆的球似的东西,仔细一看,那竟是一串串人头!


    恐怖的气氛蔓延开来,一阵小女孩的哭声蓦然传出,站在后面的祈寒酥连忙从人缝中钻出来,一把巫祝了小女孩的嘴巴。


    她的动作有些突兀,瞬间就吸引了那文武袖中年的视线。


    然而他也只是略作停留,从马上取下金银镶嵌的皮水囊喝了一口,以一种极其嘶哑的声音道:“这是最后一个村子了,一个一个来,验。”


    守沙人们还是第一个上前,对着那中年人微微一拱手:“听闻无疆侯的兵马已至大漠,但因风雪阻塞,未能成行,转而沿着边关四处围剿巫嗣,敢问可是阁下?”


    那冷漠的中年人没有回答,只问道:“守沙人?”


    “正是。”


    “你们走吧,本侯验完了这村子的巫嗣,就离开。”


    无疆侯!


    这位一生征战大夏第一大将可谓声名显赫。长寿村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见无疆侯的人马没有劫掠,慢慢地也就放下心来,排队接受检验。


    祈寒酥也被安排在了队伍中,在她身边的小女孩则是被一脸苦楚的庄稼汉先一步抱走。


    “姑娘,只要好好听话,他们应该不会乱杀人的,再不济也要看着有官府的面子呢。”


    “节哀。”祈寒酥怜悯道。


    庄稼汉长叹一声:“原本想给我这闲汉弟弟找个家室,却不想他竟和一帮邪孽厮混,如此下场,唉……”


    说完,他长吁短叹地被安排去另一边的队伍受验。


    而祈寒酥默默苦笑,她是没想到大夏这种平静安详的地盘上,还有无疆侯这种凶人。


    今天还回得去吗?


    “手伸进热水里,数三十个数,完了之后到那边站着去。”军士勒令道。


    长寿村的村民三五个一组围在热水锅边,好在这无疆侯的人没那么残忍,水面冒出热气之后,就踢掉了下面的柴火,只让水保持在比洗澡更烫一点儿的地步。


    祈寒酥依言照做,视线来回扫视,发现那些军士虽然穿得破破烂烂,但站位却井然有序,恐怕只要她有逃跑的迹象,不出十步,就会被乱刀砍死。


    而十步之内的生机……恐怕就只有挟持无疆侯了。


    这么一想,祈寒酥又看向这位一脸风霜的大人物,此刻他正掏出一根烟杆点燃准备溜上一口,但烟丝燃起的瞬间,他那干裂的嘴唇又抿了抿,似乎正遭受某种疾病的折磨,拿下马上的水囊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或许是祈寒酥的穿着打扮和旁边贫苦的百姓有所不同,放下水囊的无疆侯转过头来,道:


    “小丫头,你看什么?”


    祈寒酥心头一动,脑袋里那碎片般的记忆中,浮现出一个严肃的声音。


    “……酥饼你要极好,焦渴患者,眼相浑浊,声嘶唇裂,即便喝下大量淡水,也会从四肢百骸中自然损耗。而且患者随时会发疯,虽然我们有医治的经验,但也要尽量远离。”


    “焦渴病……”她不由自主地说出口。


    一瞬间,无疆侯抬起眼来:“你说什么?”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兵士的刀尖便抬起来,似乎只要无疆侯一个杀字,就准备手起刀落。


    “……”


    “现在还能一眼认出焦渴病的人不多了,你从哪儿来?”见祈寒酥沉默着,无疆侯眯起眼睛,命令道,“手伸出来。”


    看了一眼那黑马身后挂着的人头,祈寒酥浸在热水里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她明显感到,自己的皮肤还是凉的,根本过不了这关。


    情急之下,她脑海里闪过一些什么,张口道:


    “我……我是长嬴王的人。”


    啊,说得磕巴了。


    果然,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立即就让旁边的军卒举刀向她走来,就在祈寒酥心下一紧,准备逃脱时,又被无疆侯叫停了。


    “住手。”


    “侯爷,此女可疑,多半是巫。”


    无疆侯的烟杆上飘出一缕青烟,淡淡道:“没有巫会在身上熏‘辟寒香’。”


    祈寒酥脸上浮现出错愕,紧接着,就下意识地看向腰间的银丝香囊。


    从苏醒以来,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直到温槐序给她调了这香,才得以安寝。


    这辟寒香很淡,一尺之外,几乎闻不到什么异常,却没想到这无疆侯鼻子这么尖,一下子就察觉出来了。


    “我相信你是长嬴王的人,再不济,也是文襄的人。”无疆侯幽幽吐出一口烟气,道,“在学宫的时候,就曾教过,巫讨厌这种香。”


    “您……大人认识文襄姑姑?”


    “我们是老同窗,都曾在证圣学宫求学。”


    祈寒酥一时哑然,文襄姑姑倒是教过她,证圣学宫是大夏帝京禹阳最大的学府,合国上下所有的科举人才、能人异士在被朝廷采用之前,都要在证圣学宫修习一段时间。


    自然,能凭本事通过层层科举考进去的,会受到最大的重用,其他勋贵子弟,大多是混个名头。


    祈寒酥为什么这么清楚,是因为她被文襄暗示过,等回到禹阳,自己可能会被长嬴王要求考进这大夏的最高学府。


    ……我吗?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这段时间给我带了那么多书来。”


    就在她神思发散中,无疆侯又追问道:


    “长嬴陵卫不收你这样的少女,你……该不会是她和离之后跟谁的私生女吧?”


    他口吻怪异,质疑中带着一丝奇怪的审视之意,像是吃了酸萝卜似的,问得祈寒酥一脸懵。


    她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才和文襄姑姑认识不久。”


    “我看也是,长得和文襄不太像,倒是有几分像……”无疆侯喃喃中,突然愣住了,冷漠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沉痛之色。


    祈寒酥看见他背过身去,烟杆中的雾气一阵阵飘出,就这样沉默了三五息之后,她才谨慎地问道:“大人,我可以离开了吗?文襄姑姑可能在找我。”


    他们都是朝廷的人,还是同窗,应该会放自己走吧。


    祈寒酥忐忑地望着他,片刻后,无疆侯略一点头。


    “左右也是要去拜见长嬴王的,你走吧。”


    祈寒酥总算长舒了一口气,走出几步后,又想起这几日从文襄那学到的礼仪,稍微有些别扭地行了一礼后,才快步离了开去。


    她走之后不久,无疆侯仿佛陷入了一丝回忆。


    这小姑娘的眼睛很像一个故人,一个……为了他、为了无数百姓的焦渴病,而孤军入大漠的故人。


    沉吟间,忽然一阵讶异的叫声从对面响起。


    “冰?!哪儿来的冰!”


    无疆侯转眸望去,只见一个长寿村的村民手中拿着一块冰,神色茫然地喊冤。


    “军爷饶命!我、我真不知道这锅里怎么会有冰的!”


    但是说话间,已经有军卒抓着村民的头发,准备割下他的脑袋。


    “不是我们!我们可不是什么邪孽!”村民们慌张不已,道,“大人,是刚才那女子!我们都没见过她,一定是她!我们村的男子和她搭了话之后就被杀了!她一定是个邪祟!”


    钢刀正要斩下,无疆侯叫停。


    “等一下。”


    无疆侯缓步走了过去,手直接摸向了热水锅的边缘,果不其然,这锅的热气只在表面,它根本就不烫。


    “侯爷,上一波被验的人里,就有刚才那女子。”


    无疆侯眼神一厉,猛然掀翻这一锅热水,只见几块半融化的碎冰掉在了地上。


    这名杀名赫赫的大将突然嗤笑一声。


    “巫嗣的花样越来越多了,连辟寒香都用上了。”


    ……


    祈寒酥顺着原路走回,此刻天色已经黑沉,她小心翼翼地找到翻出来的高墙,,搓了搓手,灵活地攀上墙头。


    但刚一落地,就听见一个慵懒的声音传过来。


    “下次想出去,记得带点儿人。”


    祈寒酥瞬间僵住,缓缓站直了身子,便看见院落里,温槐序正坐在月下的石桌上自斟自饮。


    她瞬间有些不自在,慢慢走了过去,吹着脑袋道:


    “我错了,王爷。”


    温槐序斟酒的动作一顿,平静地看着她:“谁让你这样叫我?”


    祈寒酥愣了愣,道:“呃……我看文襄姑姑他们都这样叫你,尤其是做错事的时候。”


    温槐序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酒,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就当做是我要求的……别这样。”


    祈寒酥很少见他这样,默默坐在他对面,双臂叠在一起,道,“我以为你不让我出去,下次……我会和文襄姑姑说一声再走的。”


    温槐序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了她脑袋上的丰年环,抬手用指尖扫了扫,道:“出去玩儿了?”


    祈寒酥点了点头:“去了附近的村子里玩,挺热闹的,还有人跟我求亲呢。”


    温槐序:“哦,怎么说?”


    “他们那的习俗挺怪的,接受了别人的这个‘丰年环’之后,就要当别人媳妇,他就不知道万一我只是图他的东西呢?岂不是误会。”祈寒酥皱着眉头,小声嘟哝,“我还不知道那小伙子叫什么呢,他就……”


    她脸上颇有遗憾之色,忽而听温槐序淡淡问道:“你不愿意做人家的媳妇,还接受了别人的送的丰年环,就这么喜欢,到现在都不愿意摘下来?”


    喜欢,当然喜欢。


    只是戴在头上,就有被晒过的麦香传过来,那种丰收的气息,让她觉得心里都是暖洋洋的。


    祈寒酥察觉温槐序语气不对,情绪又沉了下来,将丰年环从头上摘下来,轻声道:“我不能要吗?”


    这几日她一直如此,时时刻刻,字字句句,皆疏离。


    温槐序垂着眼眸,抬手摘去她发间残留的金色麦穗,语调幽柔道:


    “你当然可以要,什么都可以。”


    指尖从她发间滑落到脸颊上,接触间,她脸颊上异常的冰凉让温槐序微微抬眼。


    “你今日……”


    话语未尽,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文襄的怒喝声从前院传来。


    “无疆侯,你要造反吗?!”


    一个粗狂的声音回道:“朝中早有谣言称长嬴王已被大巫侵蚀,我本是不信的,可今日君侯窝藏巫祝,证据确凿,若无说法,那休怪本侯今日为国诛此大患!”


    作者有话说:


    亲手清空好感度后,老登这个难受啊(就这个味儿爽)


    第66章


    “长嬴王, 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祈寒酥在里面听得呆住了,这个陈年焦渴病人特有的嘶哑声音,她刚刚才听过不久, 思前想后, 便明白过来。


    这是那位无疆侯察觉了她的怪异, 追过来了。


    此时已入深夜,外面火光闪烁,仿佛一言不合, 就要举火烧了他们所在的行馆。


    “我是不是连累你们了?”


    温槐序倒尽了酒壶中最后一滴酒, 口吻随意道:“这几日你应该也听说了我的处境,在大夏,有很多人以为我这种长生不死的怪物会不知不觉地变成大巫, 进而对我身边的人目光苛刻, 一旦他们看到我身边有巫嗣出没……”


    祈寒酥的瞳仁缩了缩,紧接着,她听见外面又传来无疆侯的声音。


    “不必狡辩,我是亲眼看着那疑似巫嗣的女子进入行馆的,若不解释清楚, 休怪我今日以下犯上!我数十个数,十、九、八……”


    祈寒酥有些坐立不安, 撑着桌子就要起身, 却被温槐序按住。


    “不急, 让他急。”温槐序说道。


    祈寒酥一愣, 很快,她就听见一阵混乱的叫骂和刀兵声传出来。


    “祈朔,你想找死?!”


    那是文襄的声音,她似乎和外面的无疆侯打了起来, 但听上去,好像只是在单挑。


    祈寒酥艰难道:“不去解释清楚吗?”


    “怎么解释?”温槐序托着她那冰凉的手臂,道,“人一旦变成巫嗣,便会逐渐脱离凡胎,变得霜皮雪骨,渐渐停止衰老,按他们的验证法子,你已经和巫嗣没有什么区别了。”


    “可是我……”祈寒酥一时间想不清楚如何自证,“我病好了之后,就不会体寒了吧。”


    温槐序口吻平静道:“每一个被查出来的巫嗣都会这么说,他们不会有这个耐心。”


    祈寒酥有些混乱,眼睫在月光下颤了颤,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相信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冒昧了,如果自己真的是什么恶人的话,这种没根没据的恳求简直就像是在撒娇。


    她和对方可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然而温槐序只是略作沉默,就微笑着回应道:


    “我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上一次不相信你,付出了一些应有的代价。”


    祈寒酥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些疑惑之色,但很快,她灵光一闪,明白了温槐序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出此事。


    她的行踪对方应该是知道的,而她的体质,哪怕今天没出事,总有一天也会出事。


    “你有什么办法了?”


    温槐序道:“我的故乡被称作‘长嬴’,古之人崇信‘昊阳’。有一种祭祀仪式,使得人们在白昼时,哪怕是冰天雪地,也能感受到日照般的温暖,不过也有一些代价。”


    “是什么?”


    “深夜时会更加寒冷。”


    “只是这样?”


    “嗯。”


    祈寒酥想了想,觉得这倒没什么,夜里她大不了多裹一床被子就是了,再不济,她看到今天长寿村的社火上有卖汤婆子的,睡觉时塞一个就是了。


    “要怎么做?”祈寒酥甚至没有质疑温槐序“会法术”这件事,心中只想着也许这就是大夏人杰地灵的缘故。


    下一刻,随着一丝抵近的酒香,祈寒酥微微睁大了眼睛。


    太近了,近得她能看见对方鼻梁和眼尾上缀着的、不太明显的小痣,近得她能看清楚那双乌瞳中某种不甘的渴望,却又很快隐没在眼睫的阴翳中。


    他闭上了眼睛,双手贴着她的脸颊,右手下落,扣住她的后颈,轻声道:“别怕,只是很短的几句话。”


    祈寒酥的目光从他的薄唇上挪开,而对方只是靠近过来,闭上眼,与她额头相抵,口中念诵着古拙的语言——


    “浩浩长嬴,昭告众灵。彼之苦厄,加诸吾刑……”


    祈寒酥僵坐着没有动。


    很快,她感到自己像是被温热的日照所包裹,这几日缭绕在周身的冰寒如同融雪般渐渐褪去。


    来不及细想他口中诵念的祷言好像有哪里不对,祈寒酥就沉浸在了这陌生的温暖中。


    许久之后,温槐序慢慢放开了她,站起身回房。


    “可以了。”


    祈寒酥摸着自己温热如常人的脸颊,一时间有些松动,她想问一句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这么好,但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这问话又咽了回去。


    “谢谢你,长嬴王,这样他们就能相信我了。”


    温槐序的步伐在门前顿了顿,话语中似乎带着一丝疲惫。


    “你可以去自证清白了,这样的事,你要学会自己做。”


    祈寒酥是真的满怀感激,但对方好像不太高兴,便没敢再多话,脚步轻快地去了前门处。


    此时行馆门前,驿丞等官员像冬天的羊羔似的挤在门前,祈寒酥好不容易挤出去,就看见文襄正举着巨剑,毫不留手地朝着无疆侯劈了下去。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铛!”,无疆侯手上的铁锏重重下沉,但到底是架住了。


    “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女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勇冠三军,留在老王爷身边守王陵屈才了,要不,我这无疆侯的爵位换你坐好了。”


    “爬。”


    文襄冷冷抛下一个字,无疆侯目光一转,下一刻,故意一锏抽去落空,合身飞至文襄身后,兵器架在了刚挤出人群的祈寒酥肩上。


    “你!”文襄一看到祈寒酥,神色倏然一凝。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无疆侯嘴角带杀,“盐江城落雪之后,本侯犁地三尺地追杀,却没想到巫嗣早已在高位者的羽翼之下了……哼,和当年一样,自己人捅下的刀子,真是钻心刺骨啊。”


    文襄一时默然,放下重剑对益丞们说道:“都退下去,我和他单独说话。”


    无疆侯包围在外面的人马似乎是想靠近,也被他一个眼神示意退下。


    清场之后,文襄关上门,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告诉你,她不是巫嗣。”


    “巫都是一些草菅人命的东西,自以为高人一等,把活人视为牲畜。不会因为长得像人,就有人性。”


    祈寒酥看着架在肩上的铁锏,单单架着,就能感到上面传来丝丝缕缕的腥味,不知有多少人被它敲得脑髓横流。


    “大人。”她不敢动丝毫,“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真的不是那个……巫嗣。”


    “本侯听过的狡辩里,你回答的是最蠢的那个。”无疆侯道,“说吧,长嬴王为什么包庇你?要知道,他可不是从长嬴王陵醒来的,谁晓得这次复活的,到底是人,还是巫。”


    “我觉得应该是人吧。”


    文襄一脸无奈地看着发出声音的祈寒酥。


    祈寒酥能感受到无疆侯眼中带着明确的杀意,她斟酌着词句,道:“按你的话说,巫嗣都是一些丧良心的东西,如果他是巫,对我这种逃难的灾民应该是见死不救才对。”


    无疆侯冷冷道:“我记得你一眼就能看出我有焦渴病,只有巫嗣才会拿诅泉来培育新的巫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祈寒酥深吸一口气,道:“我的家乡在盐江城,那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患者,不过他们不太走运,没有这么多宝贵的淡水可以喝。焦渴病人从生到死的模样,我都看到过,也治疗过。”


    “你在说什么疯话?”无疆侯冷笑道,“盐江城那种地方,怎么会有人对永食人形施诊?!”


    永食人形丧魂失智,全然是一些刀枪不入的行尸走肉,就算在大夏也都是由朝廷围剿,人人避之不及,无疆侯实在想不到,盐江城那种恶人的温巢,会有人具备这样的仁心。


    祈寒酥的眼瞳震了震,她迷茫的心绪里,莫名浮现了一句话。


    “可以做到的,虽然不能让每个人活得富足,但能让人活下来。”


    “……”


    无疆侯愣住了。


    他和巫打交道已经几十年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巫嗣,骨子里的残忍都是藏不住的。对他们而言,行医问诊反而是一种异端,是对巫所赐下命数的亵渎。


    无疆侯收了铁锏,并指在她脖颈上一触,属于活人的温热让他报以沉默。


    她不是巫嗣,那对长嬴王的质疑也就不攻自破。


    片刻后,他问道:“就算是误会,你明明待在后院就可以,出来劝和,难道不怕死?”


    祈寒酥揉着被铁锏压痛的肩膀,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可以找我的麻烦,别找他们的,他们都是好人。”


    无疆侯脸上的冷意消失,略带欣赏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祈寒酥。”


    “……你也姓祈?”无疆侯一脸古怪地望向文襄,道,“这个姓氏很少,‘她’收养过很多义弟妹们,被她认可的,都赐予过她母族的姓……文襄,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文襄长叹一声,对祈寒酥道:“你回去吧。”


    祈寒酥摸了摸自己的头,从发间抽出一条金黄的麦穗,一边走,一边把麦穗圈成圈儿戴在指头上,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她这个举动,让无疆侯一阵恍惚,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艰难地问道:


    “文襄,你们在大漠里发生了什么?”


    “我们,找到了嘉禾。”


    ……


    回到房内之后,祈寒酥见院落里的灯俱都熄灭了,心中暗自腹诽。


    “外面那么多彪形大汉堵门,这都能睡得着……不对啊,他会睡觉吗?”


    仔细一想,祈寒酥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温槐序入睡。而且……刚才那场所谓的“仪式”过后,自己的身体变暖了,而他好像损耗颇多。


    祈寒酥轻巧的步伐慢了下来,无声走到温槐序的房前,心想只是看上一眼,指尖轻触门扉,却发现门没有栓上,只轻轻一碰就悠悠荡开。


    月光从窗格撒入屋内,祈寒酥小心跨进去,屋内的辟寒香丝丝缕缕地缭绕着,让人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而借着幽微的光,祈寒酥还看见卧榻上一个清隽颀长的人影枕臂睡在雪白的狐裘中,而很快,她的视线不禁被狐裘下露出的指节所吸引。


    只见那指节有一寸化作了蓝色的冰晶。


    怎么会这样?


    祈寒酥微微诧异,正要去查看,忽然一股寒冷从脊背蹿升,三五息间,她已经感到自己的身体如坠冰窟,禁不住蜷缩在了榻边,死死抓住狐裘的一角。


    她的动静很快让温槐序睁开了眼睛,他目光下移,道:“他们走了?”


    祈寒酥想起他说的,自己要承受的代价就是夜里会突然畏寒,便重重点头,打算汇报完之后就回房钻自己的被窝。


    “走了,文襄姑姑,好像和无疆侯认识,他就是姑姑的前夫吗?”


    “他们是同窗,年少时,都被我教导过一阵子。”温槐序撑着身子坐靠着,“别看文襄这样,她可是禹阳最受追捧的女子,这次回禹阳,应该也有不少狂蜂浪蝶找上她。”


    祈寒酥忍着不断蔓延的寒意,道:“那就好,我看他们都打起来了,怕文襄姑姑吃亏。”


    “你倒真喜欢她。”温槐序说了一句,忽然察觉到祈寒酥在微微颤抖,道,“怎么了?”


    祈寒酥抱着胳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颤抖的字眼:“我、冷!”


    “冷为什么不回屋?”


    祈寒酥几乎已经是呵气成冰的状态了,断断续续道:“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事,这……这就回去。”


    她扶着榻边准备起身,却被温槐序握住胳膊,扯进怀里。


    缭绕的辟寒香混合着淡淡的槐花香,祈寒酥盯着他衣纹上昊阳的绣纹,只觉得拥住了一团安静的火焰。


    “别回去了,留下吧……以后习惯了,就不会这么冷了。”温槐序垂着眼眸道。


    祈寒酥默默“嗯”了一声,双手环抱紧了他。


    奇怪的是,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抵触。


    一阵漫长的沉默中,祈寒酥又启口轻声道:“温槐序,你待我这么好,是因为我们以前有过什么吗?”


    “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我在想,如果我要是一直想不起来,你会伤心吗?”


    “不会。”温槐序修长的手指轻轻梳拢着她乌云似的长发,顿了顿,道,“不算什么好的回忆,忘了就忘了吧。”


    而后祈寒酥没有再追问,慢慢阖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抓住了枕头精,就好像抓住了整个盛夏(不是)


    第67章


    无疆侯和文襄聊了半宿, 直到天色泛白,脚边的烟灰落了满地,那张严肃紧绷的脸上, 终于露出一丝动摇的神色。


    “我不相信她是嘉禾。”


    “她也的确不是嘉禾, 嘉禾帝姬……早就死在大漠了。”


    二十七年了, 他看着王朝内忧外患,想得最多的,就是嘉禾帝姬还在的时候。


    那时, 她向将士们许诺, 这一仗打完,解除了外患后,便回京夺位。可事情就坏在她太在乎大夏百姓的安危了。


    想早一日剿灭巫嗣, 想断绝诅泉蔓延至境内, 想从鬼门关前多拉回一个人……她贪得太多。


    可说到底,无疆侯最恨的还是自己,为什么会大意被巫嗣下了诅泉,导致她提前出兵。


    “别抽了,喝点儿水吧。”文襄夺过他手上的烟杆, 丢到一边,倒杯水递过去, “喉舌烂了, 还怎么带兵?”


    无疆侯被打断了思绪, 若是他手下的人敢这么做, 早就被拖出去打个半死了,可对于这个老同窗,他的耐心很足。


    “为什么把实情告诉我?如果大漠的雪灾是因为她发动了‘岁寒哭’,那带她去禹阳, 就是一个极为危险的选择,那可是屠城的危机。”


    “所以我们没有隐瞒这件事,相反,长嬴王还希望你能保护她,给她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


    “从今天起,你就是无疆侯的私生女了。挺巧的,你们俩的姓都一样。”


    摆满珍馐的桌上,一片寂静。


    祈寒酥看着坐在对面的文襄和无疆侯,筷子上夹着的水晶肘子颤了颤,啪嗒一声掉在白瓷碗底。


    “为什么?”


    “呃……你就当是作为长嬴陵卫的任务吧。”文襄道,“你将作为无疆侯义女的身份,进入证圣学宫,尽你所能,查出潜伏在学宫里的巫嗣。”


    哦,原来是任务啊。


    白吃白喝的日子结束了,祈寒酥反而心中稍安,只是她又略带担忧地望向另一边。


    “可是……这位侯爷好像不太愿意。”


    文襄:“你不用管他,他打小就是一副臭脸。”


    她看着无疆侯咬着烟杆,脸色铁青的模样,简直怀疑昨晚文襄是给他下了毒,才迫使他默认下来的。


    无疆侯从牙缝里说道:“我这么多年为了等你和离,为你守身如玉,你见面第一件事就塞给我一个假私生女。甚至她还是……”


    他欲言又止,被文襄塞了杯酒。


    “事已至此,喝杯酒,改个口吧。”文襄道,“酥饼很乖巧的,要不是我干的活儿太血腥,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交给你的。”


    文襄一个眼神,祈寒酥略作犹豫,还是举起杯子。


    “那……请多指教,义父?”


    无疆侯只能勉强碰了一下,一杯闷酒下肚,就见祈寒酥被辛辣的蒸酒刺激了喉咙,一阵掩面咳嗽,不禁幽幽叹息。


    这怎么看,都是一张糯米纸似的弱女子,证圣学宫那地方权贵横行,她去了还不是只有被搓圆捏扁的份儿?


    “丑化说在前面,你可以无疆侯府的身份便宜行事,但若你捅出什么篓子,比如,杀了一两个欺男霸女的权贵子弟,可别想着我会为你撑腰。”无疆侯想了想,又觉得有点过分,补充道,“皇室及三公家族以下的,可以杀。”


    祈寒酥微微睁大了眼睛:“啊?”


    “我只是跟你说一下底线。”无疆侯的烟杆指向旁边目光漂移的文襄,“你这位和蔼可亲的文襄姑姑,就是因为上学的时候放火烧死了十来个以射杀百姓取乐的公子哥儿,我们的恩师才不得不把对方的老子也杀了。”


    “都是陈年往事了,提它做什么?”文襄转而对祈寒酥道,“别跟姑姑年轻的时候学,给恩师添了不少麻烦。”


    祈寒酥愣愣地问道:“你们的恩师是……”


    “自然是长嬴王,他会在证圣学宫挑选合适的弟子授业,只可惜,这些弟子们虽然英才辈出,但总是会被巫嗣盯上,最后都没剩下几个。”


    祈寒酥的眸光一敛,虽然这些日子饱有耳闻,但对于温槐序的印象,她还是觉得有些虚幻缥缈。


    什么长生不死,什么万世摄政,什么大夏备受尊崇的古国之主……她都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对方比她更像个活着的人,至少他抱起来是暖和的。


    “说起来,长嬴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交待了我一堆事,他连面都不露?”


    祈寒酥这才找到话头,慢慢咀嚼着水晶肘片儿,道:“天不亮的时候,外面有夜枭在叫,他说去什么守沙人那边看一看,最迟黄昏前回来,叫我先睡。”


    “老王爷还是这么喜欢独自溜达。”


    “年纪大了睡不着的人是这样的。”


    文襄和无疆侯双双感慨了一阵,突然间,他们同时察觉到了酥饼言辞中的重点。


    “你怎么知道他天不亮就出去了?什么叫‘叫你先睡’?”


    他们语气尽量平静地问出口,却仍然压抑不住眼皮微微跳动。


    祈寒酥又咬了一口酒酿包子,含混不清道:“昨天晚上太冷了,他叫我一起睡,我就睡了。”


    这话说出口,酥饼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但想起昨天晚上那刺骨到让她想起来就打个寒颤的冷意,她又觉得不能给自己找罪受。


    “我下次跟他睡觉,是不是得请示一下呀?”酥饼真诚地发问。


    只见无疆侯看她的目光像见了鬼似的,他瞪向文襄,从牙缝里磨出几个字儿。


    “这怎么回事?我打小也没听说过温大枕头有七情六欲啊?”


    “你自己去翻史书,我不知道。”


    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的祈寒酥又拿了个酒酿包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文襄姑姑,他没吃东西呢,我能去给他送一点儿吗?”


    “去去去,多拿点。”


    等到祈寒酥提着食盒跨出门去后,无疆侯看着她那天真无邪的背影,觉得眼前的酒水都苦了许多。


    “这孩子,该不会是……”


    “一开始,他是打算是骗来着。”文襄一脸深沉道,“我已经尽力阻止了,但是还是没能制止他行骗。”


    “既然已经是我私生女了,这事我不能坐视不管。”


    “哦?”


    “哪怕不是嘉禾,也跟嘉禾有一点儿关系,我不能袖手旁观她被妖孽所勾引。”


    “妖孽?原来你是这么看老王爷的。”文襄仰天叹道,“我要是他,午夜梦回时,听到弟子们这般评价自己,都要哭出来了。”


    听到文襄这副语气,无疆侯嘴角也跟着扬了扬,眸底浮现出回忆之色。


    “文襄,这一次沉眠结束后,回来的是他,我很高兴。”


    文襄也举起酒杯,和他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嘉禾虽死,仇不能止。你策马边疆,尽她未了之志,至于朝中隐藏的肉中刺,就交给我们吧。”


    ……


    祈寒酥是借口要找温槐序,其实她还是很在意昨天长寿村里遇到的那对父女。


    她来到村子里时,已经没有了昨日的热闹,几个零散的村民收拾着摊子,见了她来,也只是目光躲闪,不愿意搭话。


    “请问……”


    “快走吧!这儿可不欢迎外人!免得又召了兵痞子来!”


    村民们态度冰冷,祈寒酥也有些理解,可以想象得到,昨日那巫嗣在这儿出现过后,无疆侯的兵马一定仔细搜过了全村。


    虽然看上去没有抢掠的痕迹,但村民们的确是被吓着了。


    就在此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旁边的老树后传来。


    “姐姐?”


    祈寒酥眼睛一亮,立即走了过去,蹲下来后,看见她腰上缠着的白麻布,猜测道:“妹妹,你家……是在办丧事吗?。”


    小女孩倒是很平静,道:“二叔被抬回家里了,今天开始办白事,我爹不让小孩子们在灵堂前面过,就把我撵出来了。”


    她二叔,就是昨天那个戴着羊头面具,在戏台上当众杀人,而被守沙人射杀的人。


    祈寒酥道了一声节哀,随即问道:“那你知道你二叔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变成巫嗣的吗?”


    小女孩肚子发出“咕”的一声,祈寒酥见状,打开食盒给她拿了两个温热的包子。小孩子自然没有什么抵抗力,一口一个,甜丝丝的酒酿馅儿下肚,这才慢慢说起家里的事。


    她家姓闵,那被转变成巫嗣的人叫闵老二,是村里有名的闲汉。年近三十,手头没本事,讨不着老婆,经常被家人催促。闵老二心里一直不服气,直到最近一个月,说是在山神庙见着了仙女“缠娘子”,答应要给他做老婆,于是就三五条不着家,他家里人这才着急了,想急着给他找个正常点儿的媳妇安顿下来。


    “什么是缠娘子?”祈寒酥问道。


    “就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地仙儿’。”小女孩鼓着腮帮子软软糯糯地回道,“如果男人单独走在山路上,就会遇到缠娘子在山神庙附近哭泣求子,如果男人禁不住她的美貌跟她走了,就会被吃掉肚肠呢。”


    “那你二叔是……”


    “他倒是没有被吃掉,但昨晚有很多守沙人上门来问,说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们守沙人中有很多青壮被我二叔引诱着去了山神庙,再也没有回来,说是……被他骗到缠娘子那,被吃掉了。”


    说到这儿,小女孩的头耷拉下来,虽然她还在不了解生死的年纪,但也能感应得到家里这两日的剧变。


    “缠娘子……”祈寒酥缓缓复述这个名号,忽然想起,温槐序今天一早,就是说要去找那些守沙人的。


    莫非,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她长长地“呃”了一声,道:“你说的那个缠娘子,她有多貌美?只要是个男人就会被她勾引走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忽然又似乎想起什么,对祈寒酥说道:“我没见过……不过,我今天看到一个大哥哥,他长得有、有那——么好看!”


    她比划着,双臂展开到极限,试图让祈寒酥理解她见到时的震撼。


    “他路过我们村,也问过缠娘子的事,要去守沙人的驻地。”小女孩忧心忡忡道,“不过他有点太冒失了,守沙人疑心病很重,我们村的人和他们往来了这么久,他们一看我二叔那样,还是说动手就动手了……如果是见到他那样的生面孔,恐怕也危险了。”


    祈寒酥皱起眉,看文襄的反应,仿佛不是很担心温槐序独自行动,但昨天晚上,她的确看见过对方的状况,当时他仿佛有些虚弱。


    万一,要是出个万一呢?


    祈寒酥看了眼天色,心想无论如何,子夜之前,她得把这尊大暖手炉抱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打定主意了之后, 又打听了一番缠娘子的传说,祈寒酥把食盒留给小女孩,嘱咐她如果半夜回不来, 麻烦她去通知一下县衙或驿馆的人, 到时候会有赏金。接着问明白了守沙人驻地的方向, 便快步向目的地寻去。


    出了长寿村大约走了有一个时辰左右,眼前一座落叶纷繁的大山横在眼前,地势走高, 山路上几乎被枯叶所铺满, 走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木密集,时不时有老鸦落在枝头上嘎嘎叫着, 一股森然的气息四下弥漫着。


    祈寒酥放慢了脚步, 提高警惕,就在此时,脚尖“喀吧”一下踩到了什么硬木头似的东西,退了一步用树枝挑开地上的枯叶,只见是一把手弩。


    这手弩做得精巧, 旁边还有用熊皮和鸟羽装饰着的箭囊,里面还剩下五支箭, 和社火上那些守沙人背着的一样。


    “守沙人的?”


    这高低算是个武器, 就在祈寒酥附身捡起来时, 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这哭声细细软软, 仿佛带着钩子一样,很快,转为惊惶。


    “你们是谁?!”


    祈寒酥听得一怔,放轻了脚步, 循声往那处方向中走了一段,很快,她从一堆灌木后,发现了几个兵痞子正拉扯着一个散着头发的妇人。


    “小娘子不回家,出现在这深山老林做什么?”


    那妇人背对着祈寒酥,柔弱无骨地靠坐在其中一个兵痞子怀里,细声细气道:“小妇人因不能生育,遭夫家嫌弃,特地上山神庙来求子,还请各位军爷,放了我吧。”


    她这么一说,那些兵痞子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


    “求子?好啊,哥几个自从被发配到抵命营,已经半年没开荤了,今儿就算被打上一百军棍,也得开了这荤!”


    听见抵命营这三个字,祈寒酥一怔。


    无疆侯的抵命营里都是大夏各地抓来的重罪之人,虽然无疆侯许诺他们可以用军功换取减刑,但听文襄姑姑说过,进抵命营的罪人,十不存一,就算成功活下来,也必然是个残废。


    所以在大夏,有的罪人宁愿终身蹲大狱,也不愿意进无疆侯的抵命营被折磨至死。


    昨天在无疆侯面前安静如鸡,这会儿倒是干起了掳掠妇女的勾当。


    就在她动念想着救人的瞬间,她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那掩泣的美貌妇人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敷粉的妆容上一滴泪水都没有,相反,在兵痞子们所看不到的地方,她嘴角上扬,挂着冰冷的笑意。


    “天寒地冻的,各位军爷当真要这般幕天席地地行事吗?小妇人知道前面不远,就是一座山神庙……”


    听到她言语中的暗示,兵痞子们更为亢奋:“好好好,就依小娘子的!”


    这四人拉拉扯扯地远去,而林木缝隙中,祈寒酥满心疑惑,默默跟了上去。


    山路越发迂回,她踩着满地枯叶,怕惊动他们,不敢离得太近。很快,她就看不见那几人的背影,直至沿路远远地看见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山神庙,缠娘子。”事已至此,祈寒酥很难不去联想刚才那妇人的身份。


    巫嗣化的长寿村村民,失落的守沙人弓箭,出现在山沟里的求子妇人,一切都昭示着,将有古怪的事发生。


    其实更妥帖的法子是等待文襄他们找过来,但这个时候,山神庙里传来了动静。


    那是撕扯衣服的声音。


    ……


    抵命营的兵痞子们一进山神庙里,便立即荤了头,立即将妇人拖到神像背后,推倒在地上,争先恐后地拉扯着她的衣裳。


    “他奶奶的,老子半辈子的苦都在无疆侯手底下吃光了!今天总算……”


    “可是大哥,天黑前要回营点卯的,要是晚了……”


    “那你就到外面放风去,别让其他巡山的兵发现了!待会儿会让你来的!”


    三人中一个最瘦小的被不甘不愿地赶了出去,他们极度亢奋,脸上几乎带着狰狞的笑容,只是无论他们怎么猴急,那掩着脸的求子妇人身上的衣带却怎么都扯不完。


    一圈圈,一匝匝,就像是永远也剥不净的蚕蛹一样。


    兵痞子们茫然地看着满地雪白的破布衣带,隐约觉察到有哪点儿不对劲,但那妇人却又主动开口引诱。


    “郎君,怎么不继续了?”


    “继续、当然继续!”


    此时山神庙外,被赶出去守门的瘦小兵痞听着里面让人心里发痒的响动,狠狠啐了一口。


    “他奶奶的,每次都让我吃些残羹冷炙!”


    瘦小兵痞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忽然发现这座山神庙供奉的山神有些古怪。


    这陶塑的山神没有头,切口平整,像是被什么人故意切掉的一样,而神像怀里,则静静地躺着一个白色的面具。


    瘦小兵痞好奇之下,将神像怀里的面具翻转过来,当那三眼羊头的形状一入眼,他发昏的脑袋突然一阵清醒,想起了此行就是无疆侯命令他们剿灭一切所发现的巫嗣,而三眼羊头,就是巫嗣最崇拜的图腾!


    一阵簌簌阴风吹拂而来,瘦小兵痞突然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此刻他才察觉,已经很久没听见那求子妇人的呻吟了,他小心翼翼地绕过神像,眼前的一幕险些没让他惊得咬掉舌头!


    “小娘子,你这衣裳怎么剥不完啊,可真让我心急!”


    那二人还是满脸邪笑,但他们衣裳被剥开,手上却一条一条地互相抽着彼此的肚肠!


    殷红满地,瘦小的兵痞吓得跌坐在地,却发现那求子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掩着微笑的小口,她浓艳的妆面上,露出笑声。


    “很好,留下一个就好。去,帮我弄来更多的人牲,只要有足够的人牲,祂才会回应我们。”


    一盏茶后,目光呆滞的瘦小兵痞拿着羊头面具走出了山神庙,行尸走肉般往无疆侯兵马扎营的方向而去。


    天渐渐黑了,密密麻麻的小雨落了下来,山神庙前,缠娘子满意地擦着殷红的下唇走出了门,却听到一阵狼狈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


    又有猎物上门了。


    缠娘子走出去,却发现不是男人,而是一个钗环凌乱的少女,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狗一样,躲在了一株漏雨的树下。


    她仿佛有些好奇,毕竟很少见到女子独自在这样的山间行走。


    “这位姑娘,怎么一个人上山?”见她警惕地看着自己,缠娘子笑道,“我是附近长寿村的住民,上山采桑,也被雨水困住了,既然彼此有缘,一同进庙躲雨如何?”


    “庙里没有其他人吧?”少女犹豫着道。


    哦?有故事?


    缠娘子微笑着许诺,少女这才犹犹豫豫地跟着她走了进去。


    虽然没有生火,但好在山神庙并不漏风,连刚才发生的血腥也被掩盖得干干净净。少女蜷缩在蒲团上,脸色渐渐红润了一些。


    缠娘子这才发现她的鞋不知怎么地跑丢了,罗袜上满是枯枝碎叶,一番观察下,她笑道:“姑娘衣着不凡,为何独自在山上奔走,若非遭了匪徒,就是私奔?”


    “你别胡说八道。”


    “那要不然,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村里问问?”


    “别!求求你,别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少女颤抖着说道,“我、我只是……”


    缠娘子道:“说吧,姑娘,这山里远离尘嚣,有什么苦恼,只管说出来。”


    这少女自然是装模作样的祈寒酥,刚才山神庙里的动静,她听得了大概,所以一进庙就找那几个兵痞的下落。


    可是地上没有血,也就是说,缠娘子一定是施展了什么幻术将那些被掳来的人关在了某个地方,这其中,一定包括那些守沙人。


    说不准,温槐序就是来追查那些失踪的守沙人的。


    她定了定神,道:“是这样的,姐姐。我是村里的纺织娘,自幼饱读诗书,想进京赶考,可是一个恶名昭彰的王爷看上了我,要是我不从,就给村里加重税,全村上下围追堵截,我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说到这里时,少女的眼神一片凄楚,相反,缠娘子的目光却逐渐柔和起来。


    “原来如此,可你孤身一人,又怎么能千里迢迢去往那么远的禹阳赶考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祈寒酥低着头道,“现在家也没了,与其被他们找到,还不如一头吊死在山里。”


    “我可以给你一个家。”缠娘子紧紧握住她想要抽离的手,笑道,“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巫’?”


    祈寒酥道:“那不是官府通缉的……”


    “那只是世人对‘巫’的误解。”


    缠娘子忽然叹了口气,情真意切地讲述起了自己的过去。


    “我曾经,也是村里的纺织娘,我们村和你家不一样,家家户户以织造为生,我娘为了供我爹赶考,日夜纺织筹集盘缠,瞎了眼。我从小便想着,要是能改良织机,我娘会不会就不瞎了。”


    “于是我便花了十几年做出了新的织机,比原来的好用十倍。我到处游说同村的人用我的织机,丝绸越织越好,我的名气越来越大,等到了适婚的年纪,便有贪慕我容颜的人络绎不绝地上门提亲。”


    “我拒绝了他们,因为我想把织机送到山外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穿上我们织出来的好衣裳。可村民们堵住了门,不愿意我这个聚宝盆外流,千方百计地希望我留在山沟沟里,和当地人成家立业。”


    “我关起门来,想带着织机的手稿离开这村子,但村里的人看我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他们看着我,就像看着一棵即将要逃跑的摇钱树。”


    “渐渐地,我老了,像我母亲一样,再也拿不动织梭……那些不准我离开村子的人,他们为了霸占了我的桑田,我的织坊……在‘灭玄司’搜查‘巫’时,他们联合起来,污蔑我,说我是巫女!”


    “灭玄司?”


    说到“灭玄司”这三个字时,缠娘子露出了一丝明显的憎恨和畏惧。


    “灭玄司是朝廷最残暴的衙门,他们不断污蔑巫之一族,只要一个村子里有收留巫嗣,他们就会把村子全部屠灭,一个活口也不留!就在这个时候,上京的路上,一个巫祝路过,解救了我。”


    “他说我很有天分,赐下我一滴血,让我重新变得年轻,而代价,就只需要每年向大巫献上一定的人牲。”


    “我这才知道,大巫才是救我出苦难的真神!”


    祈寒酥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半晌,她期期艾艾地问道:“你长生不老?”


    “你不信?”


    缠娘子伸出手让她去看自己的手背,肉眼可见地,她手背上的皮肤变成了老人布满皱纹的枯朽皮肤,又转眼间变回了光滑细腻的模样。


    “这……”


    见祈寒酥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缠娘子继续诱哄道:“很简单的仪式,我看你也颇有天分,正是巫最喜爱的年纪,正好,最近朝廷的人盯得紧,我需要一个生面孔帮我诱来一个新的人牲,到时候一并宰杀这四十九人,我们一起去请求大巫降下赐福。”


    四十九人!也就是说,最近足足有四十八个活人被她掳走了!


    祈寒酥的震惊被缠娘子解读为了她意动的表现,笑着问道——


    “尘世多苦厄,唯巫得永生,考虑好了吗,帮我勾引一个人来山神庙,我就赐下你巫血。”


    呆滞中,祈寒酥艰涩道:“可是天色这么晚了,我上哪儿去……”


    说话间,山神庙外一阵脚步声传来,缠娘子低若无声道:


    “猎物这不是来了?”


    刚才瘦小的兵痞子殷勤地引路。


    “这位贵人,这山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了,不妨今晚就宿在这山神庙如何?”


    哪儿有这么巧的倒霉蛋。


    祈寒酥一脸艰难地从神像后面探出头去。


    熟悉的、如同绸缎般微卷长发,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笑起来却又美得几近妖异的面容,还有那淡淡的幽槐香……


    “你可不要骗我这淳朴本分的守沙人。”温槐序张口就是编,“我孤寡多年,相亲连败,这儿真这么灵,能破了我这天生背刺月老的命格?”


    作者有话说:


    酥饼:我当聂小倩吗?


    第69章


    天色沉暗, 山神庙里,火光幽微。


    “萍水相逢,还没问过兄弟, 是犯了什么罪, 才被抓到抵命营去的?”


    兵痞子不自在地摸了摸脸上囚犯才有的黥印, 道:“让贵人见笑了,小人原本是老实本分的农户,因酒后误闯他人民宅, 把别人老婆当成了自家的……本是误会一场, 原本花些钱两,便各自安好了,偏偏逢着炎庭法士路过, 非要往狠了判, 这才流落到此。”


    他语焉不详,但温槐序已经听得了然。


    “那你今日就算得偿所愿了。”


    兵痞子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天黑夜冷,我去打些热酒,去去就回。”


    言罢,他便留温槐序一个人在山神庙。


    夜沉风冷, 山神庙中的火盆里,火苗劈啪作响, 温槐序闭目坐在蒲团上仿佛等待着什么。


    如他所期然的一般, 四野萧瑟时, 忽来一阵轻悄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双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


    温槐序刚睁开眼,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手掌就虚拢在了他眼睛上。


    “夜这么深了, 公子独自上山,是在等谁?”


    口吻缱绻,另一只手穿过他的隔壁下,慢慢紧贴在了他背后。这仿佛山精野魅似的举动让温槐序愣了好一阵儿。


    “我没有等人,我是来……”


    “来求姻缘的?你的缘来了。”


    “……”


    温槐序想起来了,这是祈寒酥藏在枕头下的猎艳闲书里的词儿。


    读经典认字不全,看闲书突飞猛进。


    有没有人告诉过她,有些话书上读来上头,面对面说出来,只会让人想出家。


    温槐序想问这是跟谁学的,但紧接着就感受到一道暗中的视线从某个方向投来。


    当即他眼中闪过一丝明了,道:“阁下到底是人还是……”


    “我是被夫家抛弃在山中的鬼怪,只欠一口生气,就能投胎转生。请公子发发慈悲,许我春宵一度,等我传世投生成功,便来寻你,到时候我们再在阳间相会。”


    她已经学得缠娘子精髓,言语间如泣如诉,任谁都不会忍心拒绝。


    但温槐序略作沉默,便道出个中漏洞:“你投胎之后也是个婴儿吧。”


    “对呀。”


    “我若上门提亲,人家不会马上就会报官拿我吗?”


    “……”


    老东西,年龄账还算得挺清楚的。


    从文襄那儿得知过长嬴王特殊之处的祈寒酥腹诽了一句,忽然感到脊背发凉,不知何时一缕飘带落到了她脚边,便知缠娘子的耐心要磨尽了。


    她把心一横,一个发力,将温槐序按倒在地上,捧着他的肩膀便要低头去咬他的嘴,只是这兔起鹘落的瞬间,温槐序的手掌就横在了他们中间。


    他倒没有挣扎,只是眼神略有些晦暗道:“这位仙子,千万别冲动行事。”


    “什么冲不冲动的,奉劝你不要抵抗,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祈寒酥面无表情地去抓他的手,却被对方反握住。


    庙外,雨幕廉纤。


    “你清醒着吗?”


    “当然。”


    “也知道后果?”


    “我不在乎。”


    祈寒酥的确不在乎,她满心满眼地,只想着取得缠娘子的信任,找到那些被拐走的人,解决这桩巫嗣引起的人祸。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情动。


    温槐序想起了那场大漠上的飞雪里,她苦苦哀求,别让她忘记那一切。


    他并不后悔那么做,毕竟那是为了阻止巫的力量从她体内彻底觉醒。


    可自那之后,她的心里好像少了点儿什么,如果当下换成是别人,她为达目的,也还会像现在这样……


    温槐序放松了一些力气,仰首微微错开对方泛凉的鼻尖,轻柔地贴上她的双唇。随后他明显感到那微张的小口僵了僵,仿佛没料到他会主动这么做。然而此时再敲退堂鼓已经晚了,长嬴王用一种像是教她写字似的耐心,含住她的唇瓣缓而坚定地厮磨着,灵巧的舌尖顶开齿列,肆意吮吻纠缠。


    不,这已经不像是在作戏了。


    祈寒酥混混沌沌地推拒着,含糊的呼吸声从鼻腔游荡而出,同时对方身上那幽淡的槐香也一点点渗入她体内。


    这段时日,始终流荡在他那双乌瞳中的隐秘不甘、占有,终于在这缠绵的吻中露出了冰山一角。


    ——我上一次不相信你,付出了一些应有的代价。


    祈寒酥不由得想起他说过的这句话,可她还未想明白会是什么样的代价,就感受到一条条柔韧的丝绸,如同活了一般缠上了掌中的脖颈。


    “小心!”


    她彻底清醒过来,然而缠娘子已经看准时机动了手。


    不知何时散落在他们身旁的绸带猛地以一种几乎要绞断骨头的力道猛地收紧,然而下一刻,温槐序的手就握住了白绸的一端,轻吐一字。


    “灭。”


    白色的火焰骤然顺着绸缎窜烧过去,祈寒酥还没看清缠娘子的身形,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她忍痛撕下身上燃烧的绸带,如同扯下一层皮肤一样,丢了出去,血淋淋的身形朝着山神庙后院奔去。


    “别跑!”祈寒酥连忙起身去追,却被温槐序拉住。


    “穷寇莫追。她一个半步巫祝,要想恢复,就要在祭坛祭献人牲,祭坛不死,以后还会有人遇害。放她半刻再追过去,才能一举铲除巫嗣们设置在长寿村山上的祭台。”


    他的长发稍显凌乱,落了几丝在唇边,这使得祈寒酥看见了他嘴唇上那细小的咬痕。


    祈寒酥转过眼去,拿手背抵着嘴巴,轻咳了两声,道:“你还没解释为什么会在这儿,要不是我出来找你,刚才缠着你的就是缠娘子了。”


    温槐序淡淡道:“我可不喜欢其他人碰。”


    他说得祈寒酥一怔,抬步走到神像前,将其怀中的羊头面具取了下来,随后沿着缠娘子逃脱时滴落的血迹望向山神庙后面,一路跟了上去。


    祈寒酥也连忙跟上,问道:“我在路上捡到了守沙人的弓箭,难道他们中也有被缠娘子抓走的吗?”


    “嗯,大夏朝廷和守沙人有约,边城以外,守沙人可以任意猎杀巫嗣,而边城以内,发现巫嗣的,就要报官。但这座山恰好在两界之间,守沙人为了避免和官府扯皮,发现缠娘子掳掠百姓后,就只派出了小股人马上山猎杀,结果都陷在里面了。”


    原来如此。


    祈寒酥皱起眉来:“我听缠娘子说,她要举办个什么仪式凑足人头,这么一想的话,被抓走的人应该还活着?”


    “如你所见,无疆侯就是在四处剿灭这些举办仪式的巫嗣。”


    “他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迎接大巫。”温槐序转眸看着她,道,“他们想通过祭献人牲得到神谕,确认大巫是谁,降临在谁身上。”


    没来由地,祈寒酥感到脑袋里有一丝轻微的钝痛,不过她也只是蹙了蹙眉,借着擦去落在头发上雨水的功夫揉了揉额角,便没什么异样了。


    她还要再问点儿什么,就见温槐序把外衫取下,搭到了她头上。


    “你今日真的不该上山的……算了,尽量子时前解决。”


    祈寒酥裹紧了那外衫,紧跟着他的脚步,问道:“温槐序,你是不是想纳我做侧妃?”


    “……”没听到半点羞赧之意,温槐序一脸平静道,“为何是‘侧妃’?”


    “因为我来历不明啊。驿馆的那些官员平日嚼舌根,都这么说。”


    “回去会让文襄打烂他们的嘴。”温槐序顿了顿,道,“我不会娶任何人的,不然,大夏会乱套。”


    长嬴王不死不灭,以守护大夏龙脉不觉为己任,万一真有传承子嗣的风言风语,皇帝恐怕睡觉都睡不安稳。


    祈寒酥反倒更迷惑了,摸着嘴唇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个……”


    “你先动的嘴。”


    “啊?”酥饼想不到他居然倒打一耙,“我那是逢场作戏!我当时嘴里还含着缠娘子给的毒浆果,我……”


    她这么一说,温槐序停住步子,扭头看向她。


    “那毒浆果呢?”


    “……”


    刚才亲来亲去,一个没注意,咽了。


    祈寒酥:“都怪你。”


    温槐序:“怪我。”


    二人陷入沉默,温槐序略作思索,道:“既然是为了诱拐人牲,那毒浆果想来并不致命,你体质特殊,不一定就会毒发,等下抓到活口,先把解法套出来。”


    说话间,一簇火光倏然从远处的林深处亮起。


    沙沙的雨声密集了起来,但雨丝并未变得更稠密,二人拨开枯枝,便看见一些村民被捆绑在一处火堆上,一身染血的缠娘子手持火把,踏着诡谲的祭祀舞步,向着火堆走去。


    “傩巫降福寿,长乐无昏昼……请大巫收下人牲,解除肉身苦厄……”


    是火堆祭献,焚烧人牲。


    最残酷的祭献方式,同时也是最有效的。


    巫喜欢聆听人牲死前的哀嚎,祂会收走那一刻极致的苦难,向祭祀者降下极乐,让人忘记肉身的烦忧。


    温槐序双眸乌沉,忽然,他听见缠娘子狂笑出声。


    “冬未至,雪已降!大巫回应我了!”


    说着,她将手中的火把投向了火堆,最先被烧到的,是那几个刚被抓来的兵痞子,而逐渐被惊醒的其他人也发出了大叫。


    温槐序刚要抬手,忽然,一片雪花飘落在了他手背上,留下一片肃杀的寒凉。


    他猛然转身,就看见祈寒酥跪坐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因为毒浆果的影响,她眼中映着那火里惨嚎的人们,嘴唇翕动着,从喉中茫然地叫出一个对她而言极其陌生的称呼——


    “姆姆……”


    姆姆被烧死了,被活活烧死了。


    大巫悲,岁寒哭,降杀。


    作者有话说:


    没有想起来,只是片段的记忆。


    第70章


    “就是这里了, 村里的小姑娘说,酥饼就是从这里上山的。”


    “你们为什么不给她配点儿护卫?长嬴王那老不死的就算了,她一个小姑娘……”


    山脚下, 无疆侯骑在马上, 落后文襄半个马身, 正喋喋不休着,忽然见文襄停住了步子,示意他退后。


    他们面前的长寿村后山上, 大学纷纷扬扬落下。


    虽说已至初冬, 下雪本是常见的情景,但经历过盐江城覆灭的文襄却敏锐地觉察到了雪中杀机。


    “水。”文襄一伸手,无疆侯旋即把水囊抛过去。


    “要水做什么?不就是落雪?”


    文襄不做声, 将水倒在手心一些, 用力向面前的飘雪中抛洒过去,只见水滴在半空就开始变白、凝固,最终落在了地上。


    而且最诡诞的是,这片雪只是笼罩住了附近的三四座山,仿佛给这片地域披上了一副死寂的白纱帐。


    无疆侯的神色凝肃起来:“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凭我是灭玄司的前令主。”文襄叹道, “巫嗣看到的天地万象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在他们眼里, 雪覆苍山, 生灵绝迹, 这就是大巫显露的神兆, 是天罚。”


    ……


    “这是哪里?我要回家,我要……我要去杀了他们,他们烧死了我姆姆……”


    谁也不知道那一日,盐江城落雪的长街上, 倒伏在雪地里的她在想些什么,但那场屠城的大雪,正是苍天回应大巫的证明。


    不死,血脉,以及……降灾。


    祈寒酥眼瞳里倒映着那团火,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怒在眼底凝结,所有触及到她的枯枝败叶都打上了一层薄霜。


    而就在此时,温槐序捧起了她的脸,目光平静地锁住了她的视线。


    “不要听祂的声音。”


    “祂擅长引诱七情六欲,尤其的人心中的憎恨。”


    “憎恶越深,越会放纵堕落,成为祂所驱使的行尸走肉。”


    祈寒酥似乎不愿意听,她抓住温槐序的手腕,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中,但温槐序仍是纹丝不动。


    “你在人间,别跟祂走……看着我,别离开我,好吗?”


    她狂乱的瞳仁微微一滞,渐渐地,浮现出几许茫然,沙哑开口。


    “就算我疯了,又会怎么样?”


    雪似乎小了一些,祈寒酥想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刚才有一阵巨大的痛苦如同乌云掠过四肢百骸,让她不知所措。


    温槐序让开半个身子,让她看向身后。


    “你会和缠娘子一样,忘了自己是谁。”


    ……


    从漆黑的天幕上飘摇而下的雪中仿佛蕴含满了巫的气息,这让缠娘子呆滞着停下了祭祀的舞步,张开双手,抓向空中的雪花。


    诡异至极地,那雪花落在掌心无法融化,甚至那正烧灼着人牲的火堆,也因此而渐渐熄灭。


    随后,极寒降临。


    “祭献苦痛,换来极乐,祂看见我了,我也……看见祂了。”缠娘子张开双手,白练如蛇飞出,飘飘摇摇地缠裹在那些被焚烧的人牲身上。


    他们从火堆中不受控制地走出,顾不得身上的烫伤,神情逐渐扭曲起来。


    “来来来,把长寿村屠灭,用血迎接祂的降临!我们将,永享极乐!”


    缠娘子狂笑着,只是这笑容中,泪水却止不住地涌出,让她面上的浓妆洇出肮脏的痕迹,同时,那妆粉下严重的烧伤也显露出来。


    似乎是因为这大雪中浓烈的悲伤,让她隐隐约约想起,自己曾经就住在山脚下,曾经,也是个聪慧喜人的姑娘。


    只是渐渐地……渐渐地,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她了。


    他们说她是巫,将她和她的织机都烧了,使她面目可憎,给她编造恶毒的传闻,说她是引诱男人堕落的鬼怪。


    所以她复仇之后,余下的村民们口口相传,她也就成为了这样的鬼怪……不,是神明。


    巫口中的神明,仿佛是凡人手中的泥块,凡人如何想象祂,神明就会是什么样的。


    甚至于,她都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只有一个人人惧怕的名字,缠娘子。


    “所以,成为巫之后,你还会用你最喜欢的织机吗?”


    一个声音悄然问道。


    缠娘子忽然愣住,她艰难的转动眼珠,很快,她就看见一个乌发披散,恍若山鬼般的少女踏入了祭坛中。


    随着她的步伐,面前熊熊燃烧的火堆也渐渐缩小成一簇簇蓝色的幽弱火苗,最后熄灭,连烟雾也被落雪掩盖。


    缠娘子张口尖啸,刹那间,她身前那些往山下去的人牲们痛苦地捂着头,但眼前的少女却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该我了。”祈寒酥张弓搭箭,“嗖”地一声,弓弦响,流星赶月般飞来一箭,将缠娘子射倒在地。


    守沙人的箭上,仿佛拥有某种专门针对巫的东西,缠娘子挣扎片刻,就丧失了抵抗。


    “偏了三寸。”祈寒酥背后的温槐序道。


    “我第一次用这个,已经不错了,不要对我那么苛刻。”


    “你……你……”缠娘子怔怔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祈寒酥提着弓靠近过去,或许是因为缠娘子曾提过她过往的缘由,她心中莫名产生了一丝怜悯,所以第二箭并没有赶尽杀绝,扭头向温槐序问道。


    “她还有救吗?”


    “她活了近百年,以巫嗣的这个年岁,她至少杀了千人。”温槐序道,“炎庭,灭玄司,哪怕是量刑最轻的大夏刑部,都会把这样的巫嗣判下凌迟。”


    祈寒酥回过头来看向缠娘子:“还有遗言吗?”


    鲜血汩汩流出,缠娘子没有感觉到疼,只是呆呆地望着祈寒酥。


    “我刚才,分明感到了大巫的呼唤,祂在这里的,祂就像……在你身上。可你为什么,会是个凡人呢?”


    事至如今,祈寒酥虽然不愿意去想,但也明白过来,自己仿佛是被巫沾染上了。


    但有别于巫嗣的是,她不是疯子,脑袋清醒得很。


    “可能我觉得做个寻常之人更好吧。”


    “不可能的,”缠娘子咳出几滴血来,盯着祈寒酥摇着头,“祂洞彻人心,把我们所有人救出这苦火焚烧的人世,让我们的夙愿得以实现,你怎么会拒绝……你怎么能拒绝?”


    祈寒酥略一沉默,道:“你的夙愿,真的是长生不老吗?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缠娘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抬起自己的手,因她青春不老,食指上依稀留下了一条纺线的凹痕。


    “我是谁……我……”


    她呢喃中,祈寒酥望向温槐序。


    “如果要动手,能不能让她走得毫无痛苦?”


    “我会杀了她,只不过,不是用箭。”温槐序对着祈寒酥道,“给我一滴你的血,我们试一试。”


    祈寒酥虽然疑惑,但没有犹豫,咬破指尖,温槐序牵着她的手,点在了缠娘子眉心。


    “我们这是在做什么?”祈寒酥问道。


    “她很奇怪,已经做了将近百年的巫嗣,却还是保留着一丝人的气息。”温槐序道,“我们联手,看看是不是能挖开她的命数间隙,找出她这辈子本应拥有的一切。”


    温槐序没有告诉祈寒酥的是,如果不是她刚才靠自己从“岁寒哭”中走出来,他是决计不会用这样的方式的。大巫的力量合一,是异常凶险的行径,有可能大巫弥天的意识会在二人体内同时苏醒。


    但他愿意赌一把,赌酥饼的心就在人间,就在他这边。


    雪白的长生烛满溢而出,带着祈寒酥指间的一滴血,进入了缠娘子的眉心。


    一刹那间,祈寒酥眼前划过了一幕未曾见过的画面。


    那是瀚海礁石上,一个手拿织梭的神像,不同于山神庙中破败的泥塑,它香火鼎盛,在它身后,万紫千红的丝绸晾晒在千家万户。


    而转瞬间,她又看见神像坍塌,一个满头华发、眼神充满智慧的老妇如同时光倒流一样变回了少女。


    少女正走在了离开山村的路上,背着沉重的图纸和行囊,打算去传闻中大海边盛产棉麻蚕丝的富饶之地,而就在此时一个戴着羊头面具的巫祝盯上了她,巫祝来到村中,一番游说,村民被鼓动截住了少女,将她架在火上以妖孽的名义焚烧。


    而后,巫祝又突然现身,降下神迹,帮少女“复仇”。


    一番杀戮后,少女的梦碎了,只留下一副长生不老的身躯。


    她从此活在了山神庙中,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温槐序道,“她原本的命数中,应该肩负着令大夏强盛的‘天道’。”


    “那是什么?”


    温槐序的神色肃穆起来。


    “天地万象有数,在凡人们还只能刀耕火种前,‘天道’掌握在神手里,凡人温饱只能求告天地。渐渐地,凡人们从刀耕火种到水车牛马,浇沃禾苗不再仰望天降甘露,这就是将‘天道’的一部分从神明手中夺了下来,在巫看来,这是亵渎的行径。”


    “而时至今日,那些巫朝的余孽并不承认他们的灭亡是被凡人推翻所致,他们认为只要凡人继续承受苦难,才会信仰神明,而信徒越广,大巫才会越来越强大。像缠娘子这种会有巨大成就的人,只要被巫碰上,都会被他们看作巫朝复辟的阻碍,铲而除之,或者,将她折磨为巫嗣。”


    祈寒酥在他眼中看到了渊海一般的漠然,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巫的残忍之处。


    也是在这一刻,她也对巫产生了由衷的杀意。


    沉默片刻,祈寒酥忽然抓紧了温槐序的手。


    “温槐序,我们看到的,只是她的过去吗?我们能不能,把巫亏欠她的一生,还给她?”


    温槐序一顿,紧紧盯着祈寒酥:“你是说……”


    “如果长生不老是她的现在,那有没有可能……返老还童,是她的将来?”


    祈寒酥的胸腔鼓动着,一种奇怪的冲动下,她跪坐在缠娘子面前,双手慢慢抱住了她。


    刹那间,霜痕从缠娘子的双臂蔓延,逐渐在她的皮肤表面结成了一层冰壳。


    温槐序微微怔忡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祈寒酥像那些承烛圣女一样,在她的赐福下,缠娘子的身躯一点点缩小,最终,化成幼童的模样。


    在这个过程中,祈寒酥显然露出了她体内大巫骨骸强大巫力的一角,她甚至没有一丝衰老。


    良久之后,温槐序出声道:“够了。”


    祈寒酥差点没站住,扶着温槐序的手,从一地碎冰中,把这变作的两岁女童模样的缠娘子抱了起来,用身上的披衣将她裹好。


    “这样的事,以后不要再做了。”温槐序道,“让其他人知道,会疯。”


    当然会疯,连巫嗣都能重生的神迹,如果传扬出去,不知有多少人会把她撕成碎片。


    毕竟温槐序自己就经常被愚辈当作行走的长生不老药。


    “那不让外人知道就行了。”


    “不行,因为我也会……”温槐序顿了顿,道,“你这样做,会被当成是妖物的。”


    “但你说了,她的‘天道’原本对大夏好。你喜欢大夏,那我也喜欢。”


    祈寒酥眉眼一片无邪地看着他笑,此时,一阵窸窣声传来,只见山路那头,无疆侯和文襄押着那些发疯乱跑的人牲走了过来。


    “这孩子是……”


    “缠娘子已被除掉,这是她掳来的无辜孩童,寻个慈幼堂安排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