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盐江城的水窖是分开来的, 但粮仓却是集中在了城主府管辖的一块区域。
所为金米银水沙子盐,把这些命脉同时握在掌中,才能维持城主的地位。
但现在粮道还没正式建立, 米仓却烧了, 而城中还有小一万张嘴等待喂饱。
意识到这一点的盐江城住民, 脸色都难看至极。哪怕是城中平日里不怎么缺粮的人,都以为粮道开了,粮价会降……直到城主府的粮仓失火。
乌黑的浓烟燎向云层, 连远在接仙观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只有远处盐王爷的嘲弄声遥遥传来——
“烧得好,烧得好啊, 粮食都烧光了, 这一下你们都出不去了!和我们一样,一辈子困死在这大漠里!”
朝廷的人离开还需要水米补给,如今盐江城的金米银水先后出事,恐怕是真的要被愤怒的盐江城百姓堵在城里了。
察觉到眼前的危机,文襄也不禁皱起眉来。
当下把嘉禾帝姬的半身带回大夏乃是他们此行的头等大事, 其余一切……甚至整座城池的死活都要靠后。
她望向同样眉头深锁的祈寒酥:“可否……帮一帮我们?”
……
接仙观外的高文跃察觉事态有变时,已经晚了, 屡次想上前探问, 都被拦了回来。
直到他看见一身红妆的祈寒酥跟在文襄他们背后出来。
他大惊失色:“酥饼, 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王小姐呢?”
“一直都是我。”祈寒酥懒得和他多扯, “我和文襄姑姑说好,先留出朝廷人马要用的粮草水米,到时候,你和他们一起离开盐江城。”
“啊?”
“不过, 三个月为限,你作为粮官,得带着朝廷的粮回来。”
高文跃整个人都蒙了:“可、可这怎么是你拿主意,盐王爷呢?”
祈寒酥没说话,很快,高文跃惊惧地看见扣着喉咙,一脸紫胀的盐王爷被挟制着走出来。
这时候,秦教头一干人等也得了消息,匆忙从观外过来,见了这阵仗,也懵了。
“盐王爷!”
下一刻,文襄上前开口道:“盐王爷不幸患上焦渴症,无法理事。”
秦教头脸色变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盐王爷此时仿佛尾椎骨头断了,根本无法行走,显然是被下了重手。
而看盐王爷憎恶的视线,竟然指的不是朝廷的人,而是祈寒酥那个镇痴寮的傻姑娘。
真狠啊,先害死王琅,后对盐王爷下毒手,她怎么敢的?!
只是这么一想,看见祈寒酥和文襄站在一处,秦教头忽然又悟了——这丫头不是头一次和朝廷的人攀扯不清了,好像从地宫出来之后,她便和朝廷的那位“五殿下”关系匪浅。
难不成,那位神神秘秘的“五殿下”打算废了盐王爷,重新立一个城主吗?
秦教头吞了吞口水,克制地质问道:“你们朝廷的人是要篡夺我们盐江城吗?!”
文襄侧身让开,让一身绛红的祈寒酥走了出来。
祈寒酥道:“放心吧,叔,盐江城的地盘,盐江城的人说了算。”
秦教头身边的护院见状,立即道:“有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什么事?!就算换老大,那也得是我们秦老大……”
“闭嘴!”秦教头喝道。
祈寒酥道:“谁说要换城主了?”
秦教头一噎。
她继续道:“盐王爷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有病治病,一切照旧。”
她说完,虚弱的盐王爷抬起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秦教头,直盯得他一阵心虚。
“他嬷嬷的,这丫头几时这么聪明了……挟城主以令城民啊。”秦教头心道。
“祈姑娘说的是,眼下正是危急存亡之时,不止要解决缺粮少水的事,还要安抚盐场苦工不作乱,以待朝廷的粮官带粮回来。”文襄补充道。
秦教头那活络的心思被这一番话挤了回去。
他手上没粮没水,盐场苦工只服镇痴寮,而要熬过这一段,还要盼着朝廷的人带粮食回来。
话都让这位女官说了,他说个屁?
“既然如此。”秦教头躲过盐王爷杀人的目光,道,“咱们便回府再说吧,只可惜了今日是高先生和王小姐的大婚……呃,为什么是祈家丫头穿着小姐的嫁衣?小姐呢?”
盐王爷听到这句话,倏然眼睛一亮。
今儿出嫁的是祈寒酥假扮的,王饮絮没听到过他今日那番威胁言辞,也不会那么恨他。他儿子是没了,可还有个女儿,而且是城里最美的女儿。
只要拿住粮道,他还能翻身,到时候一定要让那丫头尝尽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或许是他的恨意太稠,以至于吸引到了祈寒酥的注意,她不经意地回头一瞥,盛装之下,竟有两分让人胆战心惊的凛冽之色。
盐王爷一怔,他忽然想起,这少女杀了他儿子以后,好像从来就没想过跪在他面前求饶。
好像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要掀桌似的。
……
直到中午,粮仓的大火才被堪堪扑灭,只是空气中飘散的硝石味儿让人无法忽视。
祈寒酥没有跟他们去城主府,而是急着跟白狸回家见姆姆。
只是此时,随着城主府粮仓被烧的消息传开,街上已经是一片乱象。
一些年长的城民拿着大口袋出门买米,城主府经营的粮铺早已关门,祈寒酥靠近时,就听见里面原属于城主府的伙计在大声驱赶买米的人。
“没米了!都卖完了,三倍价也不卖!你们找别的铺子去吧!”
“谁家也没余粮啊!你们铺子里是满的!我们都瞧见了!”
“再叫我们就喊秦教头了!城里又不止粮铺有米,酒肆茶馆干货铺,哪个不能吃,找他们去!”
面对这样的威胁,城民瞬间打开了思路,喧扰着朝东城区挤去。
“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白狸不解道。
“应该是以前饿过的,不相信城主府还会再放粮。”祈寒酥说着,忽然脸色一变,“皮皮!”
她连忙带着白狸快步往老康酒馆而去。
如她所料,一旦人们开始哄抢,老康酒馆这种卖吃食的地方就会先遭殃。
此时康掌柜不在,酒馆外面围了许多平日里打招呼的街坊邻居,一个个挤在柜台上拍桌子。
为首的大汉叫道:“连皮皮!整条街的粮食就属你们这儿多,给你出两倍价,把吃的喝的都拿出来给街坊们分了!要不然等过两天,就拿刀来抢了!”
“对对对,还有水也要拿出来!他们家酿酒的,存的水肯定多!”
作为东城区有名的泼妇,连皮皮终于在后厨熬不住了,两把大铁勺子握在手中,凶神恶煞地冲出来。
“干嘛呢干嘛呢!”
为首的大汉高声道:“你们家就一老一小,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快快把仓库开了!”
喧扰中,柜台直接被挤倒在地上,为首的大汉推倒连皮皮就要扒她的衣裳。
“钥匙藏哪儿了?!快交出来!”
然而下一刻,他背后一阵巨力传来,一只看似纤弱的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就把他掼倒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谁?!”
“白狸,别杀了他,腿打断就是了。”
“喀嚓。”
一声惨嚎中,大汉看见一个一身火红的少女慢慢搀扶着连皮皮起来,她身上衣饰华美,登时大怒。
“镇痴寮的!你平日里横行一方就算了,现在粮仓烧了,还要在这儿捣乱不成!”
祈寒酥冷冷道:“我数十个数,之后还留在这里的人,和他一个下场。”
一时间,这些纠集在一处的人散了小半,剩下几个平日里是这附近的泼皮无赖,原本他们一起来就是想浑水摸鱼的,此时一见撕破脸了,立即摔了凳子,掏出武器来。
“咱们五六十个还怕他们几个?!优势在我,上!”
祈寒酥知道这一仗难免,把连皮皮推进后厨后,也打算撸袖子加入战场。
就在这个时候,后面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祈寒酥只见一个熟脸把一把缠着布条的刀凌空丢向了白狸。
“接刀!”
等等,那是……
祈寒酥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记得,这血红色的刀身……是在接仙观里让白狸突然发狂的刀。
蚀欢。
白狸下意识地将刀接在手里,刹那间,一股血腥味儿从刀上散出来,他紧紧握住手腕,映着周围泼皮无赖的眼里杀机四溢。
祈寒酥这才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孔站在老康酒肆后面,一副期待着什么的样子。
“你干什么?!”
“蚀欢破妄,他想不起来,我只能用这种办法。”图一乐道,“杀几个人,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如他所言,祈寒酥在一转头,就看见有个无赖拿着匕首直刺白狸面门,她连忙抱着发愣的白狸往后扯,饶是这么一拦,也为时已晚,血红色的刀芒斜斜一斩,无赖的半个胳膊便平滑地飞了起来。
“杀、杀人了!真动手啊!”
众人大骇,恐惧一时间蔓延开,但白狸却如同开了血食的野兽一般,双目紧紧盯着那些落跑的人。
“白狸,够了!别杀了!”
“放开。”白狸一阵晕眩,仿佛被什么攫住了三魂六魄似的,“不斩尽杀绝,会有后患。”
他早已不再是当时捡回来时那般虚弱的模样,祈寒酥发现自己根本拉不住他,试图去掰他握着刀的手,也根本掰不动,而且刀柄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让他的手背上血管如蛛网般蔓延向手臂
“现在城里一片大乱,你真杀了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放弃吧。”图一乐翻过酒肆的窗户走进来,“你救他一命,狩海殇民欠你人情。可你要强留他,就是你不识好歹了。”
他说完,忽然一把勺子从背后敲下来,砸得他“哎呦”一声。
图一乐怒视过去,只见连皮皮一脸怒容。
“好你个歹人,早知道我就不该救你!老不死的,再不出来,你店就要被砸了!”
她说完,祈寒酥就看见康掌柜提着空酒壶从外面走进来,精神矍铄的目光在店里看了一圈后,凝在白狸手上。
瞬间,康掌柜三步并作两步,巧施奇劲,对着白狸一拉一锁,便卸下了他手里的蚀欢。
白狸身形晃了一下,祈寒酥连忙顺势把他放倒下来。
康掌柜掂了掂手里的蚀欢,对着图一乐翻了个白眼:“不知轻重,这东西我先收着。”
图一乐被连皮皮拿着勺子一顿乱敲,忙不迭地躲避着,道:“你们盐江城都乱成这样了,我这不是急着带他离开大漠吗?”
“说得是,说得是啊。”康掌柜蹲下来先是给白狸把了一下脉,啧啧两声,又笑道,“我说酥饼,你这什么打扮,跟谁成亲了吗?”
“说来有点复杂。”祈寒酥叹了口气,“总之,最近城里恐怕会很乱,康爷爷要不要和皮皮一起搬到我家去?”
康掌柜晃了晃酒瓶,看着被砸得一地狼藉的酒馆,道:“不了,我准备把店卖了。皮皮啊,下次他们再来,你把库房里该卖的就都卖了吧。”
“什么?”连皮皮扬眉怒道,“这店可是有我一半,你说卖就卖!”
“我的意思是啊,你还年轻,就把账盘一盘,带上些金银,跟他们离开盐江城吧。”
连皮皮哑了片刻,一摔勺子:“我不卖!我走了,以后你一个老头怎么办?!”
说完,就气冲冲地掀帘到了后厨。
祈寒酥也听得一愣。
她清楚,连皮皮经常说的要霸占酒馆当老板娘的愿望是假的,她只是想留下来,免得康掌柜年纪大了,会被城里的地痞流氓欺负。
所以连皮皮从来不说什么离开大漠的事,就是想安康掌柜的心。
“康爷爷,你的店不开了?”
“不开了,水都没得喝了,还开什么酒馆。”康掌柜把酒瓶递到祈寒酥手里,“这俩小子我看着,你帮我劝劝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祈寒酥拿着康掌柜的酒瓶钻进后厨, 果不其然看见连皮皮蹲在灶前烧火。
一个个压成饼的干风滚草团被丢进灶膛里,不一会儿,一股烟味儿就漫了出来, 呛得连皮皮双眼通红。
“皮皮。”祈寒酥连忙过去帮忙掏那堵住的灶膛, “康爷爷不是赶你走, 你别哭。”
“我没哭,我熏着了还不行吗?”连皮皮抽着鼻子道,“死老头, 坏老头, 仗着自己有两把刷子,以为能一个人过日子,等他老了连羊奶羹都嚼不动了他就知道后悔了!”
祈寒酥轻轻叹了口气, 连皮皮是街上的孤儿出身, 吃百家饭长大的。
那时候酥饼长到十岁还不怎么会叫人,经常被街上流窜的小孩拿石头打,连皮皮看不惯,就站出来保护她和别的孩子骂架,也一同挨了打。
酥饼自己皮实不怕挨打, 但受不了保护自己的人跟着挨打,就此学会了反抗, 别人下手狠, 她狠十倍, 和连皮皮就这么结下了缘分。
再之后, 经过殷爷爷的介绍,连皮皮跟着康掌柜学做菜,康掌柜是个老饕,教了连皮皮不少中原的菜式, 她也就有了这一份讨生活的手艺。
其实连皮皮学的那么多菜谱,有一多半在盐江城里是做不成的。
祈寒酥知道,她的梦想就是去中原开一个小馆子,把康掌柜的手艺发扬光大……但是康掌柜老了,诅泉积年累月地困束着他,让他离不开盐江城。
于是连皮皮那小小的梦想就不再提了,隔三差五地想篡夺康掌柜的酒馆,想让他知道,是她自己贪这一亩三分地,和给他养老送终无关。
“皮皮,你也看到了。”祈寒酥道,“粮仓烧了,接下来城里的日子会很难,今天的事总还会发生的。”
连皮皮揉了揉鼻子道:“你也想劝我走?”
祈寒酥想了想,道:“我觉得你可以走,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想去中原的。”
连皮皮矢口否认:“我才没有,我……”
祈寒酥看着角落里那一堆菜牌:“你要是不想去,准备这么多做不了的菜牌子干什么?嗯……羊方藏鱼、五色燕菜……豆面什么络……”
“豆面饸络。”连皮皮终于破涕为笑,“小傻子,你比我还小一岁呢,要走也是你走呀,你姆姆每天都想着把你送出大漠呢。”
“我就不走了。”祈寒酥轻轻摇头“皮皮,你如果想去的话就放心去吧,我和朝廷的人说说,文襄姑姑算是好心肠的,一定愿意把你捎去中原。
“但是城主府的粮仓烧了,存粮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镇痴寮还有点存粮,我会让康爷爷搬过去一起住的,有我给他们养老,在朝廷的粮道打通之前,不会让他们挨饿的。”祈寒酥撑着下巴道,“不行我就去抢。”
“……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放心了。”连皮皮说完,似乎想起什么,一脸古怪道,“你家那个长工和我家这个长工认识?”
什么长工?
祈寒酥想了想,转过劲儿来,也疑问道:“那个殇……呃,就是那个添乱的人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那个图一乐啊。”连皮皮道,“他饿晕在我店里了,要不是我心善救了他,他早被拖出去喂食腐鹫了。”
“原来他叫图一乐啊……”祈寒酥解释道,“他和我家那个白狸是亲戚,来大漠找人的,不成想白狸被卖到我家去,还失了忆,不愿意跟他走,就这样了。”
“我就猜到这小子没跟我说实话,难怪跟死老头能聊到一块去。”
连皮皮“哼”了一声,一把夺过祈寒酥手里的酒瓶,闻了闻,一股甜腻的米酒香扑鼻而来,晃了晃,还剩下小半壶,便一口喝干净。
“这死老头,每次惹我生气,就去打米酒哄我,多贵啊,真不知道省钱……啧,这米酒莫不是坏了吧,怎么味道怪怪的。”
连皮皮脸色古怪地抚着胸膛,忽然,脖颈处有细细的血丝爬上脖颈,几个呼吸间,整个人便发起烫来。
眼见酒瓶滚落在地上,祈寒酥一惊,连忙扶住一脸痛苦的连皮皮,大声叫道:“快拿水来,皮皮中毒了!”
话音一落,图一乐马上冲进来。
“这凶婆娘是怎么了?要不要喝点儿水催吐?”
他说完,康掌柜走进来,道:“不用救了,我故意的。”
祈寒酥一怔,她立马捡起酒瓶闻了闻,惊愕道:“刮骨茶!”
米酒里掺了大量刮骨茶,连皮皮喝的这个量,足以让她失忆。
“康爷爷,为什么?!”
康掌柜走上前来,拿手盖住连皮皮愤怒的眼睛:“我找孟婆子要的这点儿刮骨茶,刚好够她忘记心里最放不下的人。”
图一乐原本看戏的神态渐渐淡下来,看白狸的情状,他也明白刮骨茶的霸道之处。
连白狸这种狮虎般的体质都被刮骨茶放倒了,像连皮皮这样的常人,一旦失忆,几乎终身无法恢复。
“康爷爷,为什么……”祈寒酥艰涩道,“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康掌柜笑了笑,拿开手掌,连皮皮已经合上了眼睛,他欣慰地笑了笑。
“有人教我这么做,起初我也不想做得太绝,但仔细想想,盐江城这地方没什么好惦念的,我这把老骨头,更不应该成为她后半辈子放不下的重担。等她睡醒了,只会记得自己是这酒馆的老板娘,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就算想不通,觉得自己的记忆里缺一个人,也只会头疼一下。”
“可是……”
“有些决定,是要长辈替她去做的。”
……
安顿好连皮皮后,回镇痴寮的路上,祈寒酥一路无话。
这一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直以为,这一切都和温槐序他们有关,等他们走了,自己的生活就会回到以前那样。
直到连皮皮会离开这件事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日子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
踢着脚下的石子儿,祈寒酥的目光挪到跟在身侧后一步之遥的人影上。
她回过神,一边倒退着走,一边问道:“白狸,你要是恢复了记忆,也会走吗?”
“嗯?”
“你应该有感觉到吧,那个图一乐是你的同族。”祈寒酥比划了一下,“呃,他们说,你来自大夏以北,一个叫狩海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白狸想了想,道:“耳熟,但……也不太熟。”
“那你自己的名字呢?百里……悲声,好像是叫这个。”
“我只记得你给我取的名字。”白狸道,“现在这样很好,我不想……想起来。”
他越这么说,祈寒酥越觉得有点愧对于他,便缓缓说道:“盐江城这地方买卖腊肉这事儿其实不太地道,你也有你的父母,没准他们现在很担心你,不管怎么说……你应该回一次那个叫‘狩海’的地方。”
身后巷角外人声喧嚷,白狸眼帘微垂,似乎是在回忆些什么,半晌,他轻声道:
“我感觉……我应该没有什么‘父母’了。”
祈寒酥微微一怔,她忽然想起温槐序说的殇民之所以被称作“殇”就是会早死的意思。
纯血的殇民,一般是父母双方都是殇民,以白狸的年纪,他的父母应该很久以前就走了。
想到这里,祈寒酥酝酿的一切劝他离开的言语不禁咽了回去,道:
“我一直想说,你伸手这么厉害的,要是愿意的话,做个人人尊敬的高手,总好过在我家过苦日子。”
她这是心里话,如果殇民早死是既定的命运,那她希望白狸能在余生好好享受大漠外面的生活,而非留在盐江城这么一个是非之地浪费光阴。
“我不觉得苦。”白狸微微蹙着眉,有些黯然道,“但是,如果你怕我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失控伤人,那我……”
祈寒酥连忙抓住他的手:“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别多想!”
白狸呆住了,正要下意识地抽回手,两人旁边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殷爷爷和丹若正要出门,见到这一幕,也愣在了原地。
祈寒酥这才察觉不太合适,慌忙一个撤回。
“姆姆,爷爷,你们都回来了?”
然而她说这话也没能挽救已然被误解的氛围,殷爷爷指着他们,对丹若道:“你看,我就说,可以。”
丹若的眉心皱成个川字,质问道:“这才几天,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的?”
祈寒酥:“啊?开始什么?”
丹若揉着额角,一副头疼的样子。
“算了,给你找的读书人你不愿意,那就他吧。打算什么时候拜堂?”
“等等等……”祈寒酥急了,“怎么突然就拜堂了,白狸你肯定不愿意的吧,你说句话啊。”
“呃,我没有不愿意。”白狸攥着掌心,道,“主家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就是……”
祈寒酥期冀地看向他,指望这口闷葫芦斩钉截铁地拒绝时,他撇过脑袋,耳垂微红,声若蚊蚋。
“婚后,可以分房睡吗?不然,我跟羊驼睡也可以。”
“……”
镇痴寮里,羊驼欢快地“咩~”了一声。
……
城主府。
盐王爷被安置下来之后,府上的大笑奴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探头探脑地看着。
“眼下粮仓里的粮食,算上城里百姓家的存粮,应该能支持三个月左右。朝廷这边尽量协调粮秣,正月之前,会有运粮队进大漠。”
“在此之前,麻烦秦教头做主,携手镇痴寮放粮赈灾,切莫闹出乱子。”
盐王爷怒气冲冲地看着这些人瓜分他家的粮草,蓦然冷笑道:“我王家的人如果不出面,盐江城的贱民是不会服的。”
“哦?盐王爷又有何指教?”
“我可不止有一个儿子。”他顿了顿,咬牙道,“我还有一个女儿,让她接任盐江城主,否则休想让我配合你们。”
如今他把先前在接仙观里对王饮絮的怨毒之言都抛在脑后,一心只望着这个女儿做了盐江城主后救他。
但事与愿违的事,朝廷那帮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一副讽刺之色。
“看来可以把在接仙观没说完的话说全了。”文襄让开一条路,只见一袭小厮装扮的王饮絮怯生生地跟在丛令霄身后走进来。
“王小姐,还是和之前一样,你是愿意跟我们离开大漠做一个闲散宗室,还是愿意留在盐江城做城主?”文襄提醒道,“您这位养父,也算抚养有功,如果你需要的话——”
王饮絮几乎是毫不犹豫道:“我愿意回大夏,至于盐江城的王城主……”
听到自己被称呼“王城主”,盐王爷瞪大了眼睛,脸颊抽动着,神色几近扭曲。
“你……”
王饮絮抿了抿唇,道:“你抚养有功,这么多年放任二夫人恐吓戕害于我……还有逼迫我下嫁的事,就算功过相抵了,以后,也不必再父女相称。”
一场闹剧,恩断义绝。
盐王爷直接气昏了过去。丛令霄看着这一幕,挑眉疑惑。
“他若气死了,你不是要糟心一辈子?”
“没关系的。”王饮絮眼里带着解脱,“我可以像那些被困在大漠里的活腊肉一样,再难受,一盏刮骨茶,心就不痛了。”
作者有话说:
刮骨茶,有的人不愿意喝,有的人想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第53章
接下来的两天, 城里一片混乱,基于对邻里街坊道德的不信任,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
但饶是如此, 也发生了两起入室劫掠, 抢了粮食的人刚走出门, 就被砸死了,粮食也被哄抢一空,被抢的人家根本不知找谁说理。
镇痴寮这边也一样, 丹若陆陆续续地又从盐场那边用拖车拖回一些焦渴病发的人。
殷爷爷待在后院已经两天没出来了, 他做的只有一件事,杀生。
“盐江城以前也是这样吗?”白狸一边把尸袋搬上板车,一边问道。
“嗯, 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到缺水缺粮的时候,大家睡觉都要枕着刀。”祈寒酥擦了一把汗水,看着白狸的目光有点复杂。
祈寒酥一向对婚事是不怎么在意的,招什么人上门,姆姆觉得合适就好。
可她不大想趁白狸失忆的时候胡乱定下婚事, 所以这两天忙里偷闲时,一直在劝白狸多考虑一下, 是否要跟图一乐离开大漠一趟。
但白狸一直闷葫芦似的逃避回应, 眼瞧着丹若一直在催促, 祈寒酥觉得不能不谈了, 便拦下要回镇痴寮里的白狸。
“那个,那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祈寒酥道,“你得明白, 如果成年后在大漠里留超过三个月,就再也出不去了,很可怕的。”
白狸挽着袖子想了想,问:“那你害怕吗?”
祈寒酥轻呃了一声,道:“我怕什么?我习惯了。”
“那我也不怕。”
……你都要被骗婚了,就不能重视一点儿吗?
祈寒酥腹诽着,忽而,身后装着裹尸袋的板车驶走,露出了一个疲惫的身影,却是裁缝铺的吴大奶奶。
“酥饼,我来给你送丹若大夫给你订的嫁衣。”吴大奶奶精神头很差,声音也虚软无力,勉强挂起一个笑,“看着长大的丫头,如今真要成家了,还不用远嫁,真让人羡慕。”
祈寒酥微微一讶,转念一想,也的确是丹若会做的事。
这时节无论如何是摆不了什么酒宴了,但嫁衣怎么也不会少了她的。
丹若在这种事上尤其固执,总希望她有一个托付。
嫁衣送到了,祈寒酥总不能把人撵回去,只能收下来,请吴大奶奶进门喝口水。
吴大奶奶婉拒道:“我知道你们忙,就不去叨扰了。唉……丹若大夫如今也是儿女绕膝了,我总想着,要是昧儿没丢,等他大了,便也给他做一身这样的婚服。”
祈寒酥听得一僵。
她没办法告诉吴大奶奶,她家领养的昧儿是个危险的巫嗣,这事后面只能不了了之。
“姨,您还年轻呢。”祈寒酥道,“没准还能再要上个亲生的。”
吴大奶奶摇了摇头:“我没那个福分。十年前第一胎,就是个病儿,求着丹若大夫开药照拂,精心调养,没两年就走了。”
她说着,又封了个红包硬塞进祈寒酥手里。
“这会儿钱也不值钱了,给你添个喜头,好好过日子。”
祈寒酥握着那红封,觉得有些烫手,收起来之后打开包袱一角,流光溢彩的漠蚕纱像是水流一样漏出一角。
“城里这么乱,这亲是非成不可吗?”
“……”白狸沉默了一下,忽然道,“祈姑娘,我在想,寮主会不会……”
“会什么?”
“看我们成婚后,像康掌柜那样,骗你喝刮骨茶,把你送出大漠。”
祈寒酥一个激灵,突然清醒过来。
丹若只要确定她有了依靠,说不准真的会这么做。
短暂的焦躁过后,祈寒酥深吸一口气,拉住白狸的手:“要是,要是姆姆真这么做的话……你能不能帮帮我?”
“什么?”
祈寒酥抱着嫁衣、踮起脚对他耳语一阵。
说完,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寒,好像被一股迫人的视线紧紧盯着,转身望去,只见巷口一辆有点眼熟的马车缓缓离开。
……
“别装锯嘴葫芦,我知道你精通唇语,说话。”
文襄在马车内咽了一下,双手放在膝上,斟酌言辞,道:
“这个事儿吧,它很难评。”
“排除万难,评。”
文襄咳嗽了一声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那丫头看样子是不会跟咱们回大夏了,而且,还准备就地成家,老死在大漠了。”
她说完,就紧张地盯着温槐序。
长嬴王倚靠在窗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窗棂,眼中神色莫名。
好半晌,他的唇角扬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也就是说,废了这么多周折,连哄带骗,她半点儿也没放在心上,回了家就开开心心地成亲去了?”
……他嬷嬷的,这老王爷笑得好吓人。
文襄贴在车壁上,眼观鼻,鼻观心,艰难道:“如果要寻一个长生烛的继任者,也未必然非要这孩子。这些年灭玄司也在证圣学宫物色了一些好苗子……”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发现那大枕头根本没在听。
“可真会挑,一挑就挑中了一个殇民,她又不是不知道……莫不是真奔着守寡去的?”
“对婚事没什么指望的女人,遇上一个早死的丈夫也是一种幸事,要是真搭上一个比她还能活的老……”
“文襄。”
“要是没有合理的解释就让我去拆人姻缘,请恕我要抗命不遵了。”
温槐序道:“在你看来,我是闲的没事做吗?要看重她到这个地步?”
文襄:“那说不准,今宵看眼底,明朝挂心上,后日缠眉头,总有一天还是我的活。”
“……”
温槐序思前想后,反省了不到片刻,道:“有这么明显?”
“有。”文襄见他情绪稳定了一点儿,斗胆道,“呃,还有一点儿,我必须明说……那个,刚才看那俩小娃儿交头接耳,说是好像要成婚之后离开大漠去狩海。”
文襄说完,正好马车停靠在了目的地的盐场,立即钻出马车逃之夭夭。
哦。
不愿意去大夏,愿意去狩海。
温槐序轻撑着下巴,幽深的眼眸里不知在酝酿着什么情绪。
“都说你愚钝,我却觉得你一点儿也不笨。倘若真的没心没肺,彼时又何必说那种话呢?”
他轻声慢语着,浑然不觉,心中杂绪已如野草蔓生。
“王。”车窗外,文襄又回来了,递过一个布包,“如您所料,当时运到盐江城的这批粮草里分出一些下发到了盐场,证据还不至于全数被烧光。”
温槐序接过来,布包展开,米粒中,星星点点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
“黑火药……要是再晚点儿,这批粮草在地宫时就应该用在我身上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说明,放火的人意在迫使我们尽快离开大漠,或许在离开大漠之后,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场新的刺杀。”文襄凝重道。“要不然……”
“走,还是要走的。你们先走吧,我若想回去,龙雀随时可以带我离开大漠。”
文襄略一点头,突然,一阵喧闹从盐场里传来。
只见一个管事粗暴地拖拽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一个踉跄,手中破衣烂裳包裹着的婴儿不慎被摔出。
文襄见状,一个闪身上前接住婴儿,厉声责问:“这是在做什么?冲撞五殿下大驾,尔等可是想被卤了?!”
管事大惊,一听卤刑,更是老实,忙道:“大人见谅,是这刁妇盗窃了城主府女眷的首饰!被我们查了出来,这才要带她去问罪。”
“胡言乱语。”文襄看了一眼怀里白白胖胖的婴儿,道,“盐场做苦工的,哪里有机会接触城主府的贵妇。”
“是真的!”管事连忙拿出一只红宝石镶金耳坠,“问了别人,都说这耳坠被发现时正捏在这刁妇孩子的手里呢!”
文襄看向那苦工妇人,她正跪在地上,眼神闪烁,东张西望,很快,她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了救星。
“丹若大夫!您救救我!我没有偷东西!”
文襄张望过去,只见人群之中,一个挽着袖子,浑身散发着药味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周围的苦工连忙让开,连刚才张狂的管事都一脸尊敬地看着她。
“我看是误会了吧。”丹若走过来,接下那耳坠,道,“我前段时日在帮城主府的二夫人接生,也许是助产时挂在衣服上带到盐场来了,我拿去还了就是。”
“这……”文襄略有疑虑,总觉得眼前这位大夫语焉不详,正要质疑一些什么时,忽然,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向她身后看去。
温槐序披衣走入了这方脏乱的盐场,似乎是气质过于矜贵的缘故,踏足之处,看热闹的人们不由得让到一边,纷纷猜测这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温槐序的目光逡巡了一圈儿,来到丹若正熬煮的药水缸边,拿大勺在底部捞起一些药材。
“菖蒲、远志、丹参……这是你自己研制出来用以压制焦渴之症的药方?”
丹若这是第一次见温槐序,但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见过了。
她皱眉道:“阁下是……”
“看这药垢,用了不少年了吧。”温槐序抬眼问道,“你一个边城大夫,哪里来的巨万之财买丹参这种昂贵的药材?还坚持用了这么多年?”
丹若瞳孔微微一缩,但比她先开口的是愤怒的苦工们。
“你这人怎么回事?!丹若大夫治病都不要钱,还能害人不成!”
“看他不像是盐江城的人,赶出去!”
一片骂声中,温槐序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紧紧抱着白胖婴儿的苦工妇人身上,就那么电光火石之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看着丹若的眼神变了。
温槐序带着一丝悲悯问道:“您……一直都在这么做吗?”
“我不明白阁下在说什么。”丹若拦下愤怒的苦工们,垂眸道,“若没有别的事,不送。”
“是我冒昧了。”温槐序转身离开,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酥饼说您当年没有成为盐江城的英雄,我以为不然,您一直都是这座荒城的英雄。”
丹若愕然道:“你是什么人?”
“您不用害怕,我无意打扰,下次朝廷的粮车到时,我会交办他们运大批药材前来,您……不必再铤而走险了。”
丹若愣在了原地,直到温槐序走远了,才堪堪回过神,眉宇间染上了更重的忧虑。
人群散去,唯有刚才那抱孩子的苦工妇人担忧地拉着她的衣袖。
“大夫……”她浑身颤抖着道,“我的孩子还好吗?”
“他很好。”丹若摸了摸她怀中婴儿的头,道,“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城主府的鱼池水干了, 王饮絮坐在池子边,看仆人们打捞着在泥淖中扑腾的金鱼,神情恍惚。
不一会儿, 有人恭敬地请她过去, 只见丛令霄向她介绍道:
“嘉禾帝姬的事你应该大略知道, 这位是当年嘉禾帝姬的副将康老将军。”
“你是……那个酒肆的康掌柜?”
王饮絮微微诧异地看着他,只见这位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康掌柜此时正襟危坐,一双鹰眸死死盯着她, 眼中带着万千复杂情绪。
“盐江城还真是卧虎藏龙, 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开酒馆,一个帝姬的半身做贵女。”丛令霄不咸不淡地说着。
有一种说法是一个人死后重获新生,但记忆和人生都是崭新的, 并非是原来那个人, 便称作其“半身”。
而听到“帝姬的半身”这个描述,康掌柜早有领会,但看着王饮絮的神色却并无太大波动。
“我和那位打机锋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怎么突然想通了,交出帝姬半身的消息?你们又是怎么确定他说的就是真的?”
“别无凭据, 只靠五殿下一面之辞,而且她……如今容颜丕变, 都是那遗骨所致, 恐怕难以取信朝廷, 更莫说让禹阳银轿相迎了。所以请康老将军给个保证, 修书一封以作保。”
按大夏礼制,银轿是诸侯王的仪仗,以银轿相迎,就表示朝廷认可其皇族宗室的身份。
“有他一句话, 还用老夫做什么?”康掌柜闲散地翘起二郎腿,道,“老王爷想抬谁,莫说银轿子,金銮殿也坐得。”
这话说得却是犯了忌讳了,不过丛令霄也清楚,康掌柜出不了大漠,嘴上百无禁忌,也无人奈何得了他。
见丛令霄无语了,康掌柜又起身笑道:“我老了,近几年喝酒喝到手麻,写不得字,麻烦丛公子写好了叫我按个手印。”
他说完,就走出去透透风,丛令霄见状,忽然意识到,康掌柜是想借一步说话,便示意王饮絮稍作等待,自己便跟了出去。
等到了走廊下,丛令霄又问道:“老将军是什么意思?我听着话里话外的好像是……”
康掌柜长叹了一声:“实话说了吧,老夫在这盐江城盘桓的这些年,城里所有适龄的女娃娃都都观察过的,都不可能是嘉禾帝姬,自然,也包括城主府的王小姐。”
丛令霄一挑眉,顿了良久,才道:“那你怎么不早点说穿?”
“嗐,老夫不都说过了嘛。是不是嘉禾帝姬的半身,在长嬴王看来根本无所鸟谓,他只想要个活靶子,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能把巫嗣钓出来杀,选谁都一样。”
丛令霄沉吟片刻,又质疑道:“那你怎么知道,王饮絮就一定不是嘉禾帝姬呢?”
康掌柜目露追忆之色,他抱着臂遥望远方,道:“在你们这些小辈眼里,嘉禾帝姬是什么样的人?”
“开疆拓土,舍身忘死,为大夏立下不世之功的有德储君,想来应该是个仁慈宽爱的圣人吧。”
康掌柜摇了摇头,道:“不,恰恰相反。帝姬这个人,极贪。”
“贪?”
“贪,是巫赐予夏氏皇族血脉里的诅咒,这使得历代皇族的‘人欲’要比寻常人多上三寸。有人为财,有人为色,有人为长生……而这种贪婪,是化在骨血里的,死了也改不掉。=”
巫赐下的诅咒,会直接影响一整个族群的千秋万代。
就像殇民一样,覆灭了巫朝的夏王朝,也在开国时就遭到了巫的诅咒,这使得历代君主绝无善终,大多会因贪婪某种东西,执迷而死。
“而王饮絮,如果她真是嘉禾帝姬,这会儿应该留在盐江城趁机夺了城主的位置,而与此同时,她体内的大巫遗骨会沿着这股贪欲侵蚀她,掌控她,让她比变成巫嗣。”
“所以,你的结论是……她不是?”
丛令霄说完这句话,眼神瞟到了走廊花窗后,一段露出窗边的钗环。
他没戳破那偷听的人,继续追问道:“如果她不是的话,康将军心中有更疑似的人选?”
“其实我怀疑过很多人。”康掌柜道,“第一个的就是镇痴寮的那个酥饼丫头。”
丛令霄眉梢一跳,关切道:“她怎么了?”
“近水楼台嘛,一个年纪吻合的少女,还养在祈镜巫祝身边,怎么看都是嘉禾帝姬的半身。可遗憾的是,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孩子,连王饮絮都不如,一丁点儿夏氏血脉的贪味儿都没让我闻到。”
丛令霄摇摇头:“照你这么说,我们在城里打听一下,哪家姑娘贪财好色五毒俱全,就是嘉禾帝姬的半身咯?”
“那你就打听去吧,我去讨喜酒喝了。”
丛令霄讥讽道:“城里都这么乱了,谁家还敢办喜酒?”
康掌柜摇摇晃晃地朝府外走去:“就是祈家那丫头呗,姓高的秀才跟你们这帮鹰犬当走狗去了,她只能和家里的长工拜堂了。”
丛令霄呆住了,直到康掌柜走远,他也还没缓过神来。
长工,谁?难道是那个殇民?
好小子,亏自己故意画饼把高文跃扣在城主府,没想到被一个呆了吧唧的殇民给偷家了。
他嬷嬷的,狗朝廷,狗公务,耽误我姻缘。
就在丛令霄憋着坏水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丛公子……康掌柜,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丛令霄回过头来,眼神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你的身份存疑,如果出发之前找不到其他更像帝姬的,我们会把你带走的,到时候验证血脉什么的,都是禹阳那边的事。”
“那……那要是不是呢?”王饮絮的脸色刷一下苍白下来。
“不是?”丛令霄想了想,道,“反正过段时间朝廷会送粮回大漠,如果发现认错了,我们会差人把你送回来的。”
他说完,转身便走,而身后的王饮絮的呼吸急促起来,心中的焦虑几乎无法控制,她踉跄着上前,试图想抓住丛令霄,却不慎只扯下了他绑在脑后的眼罩绑带。
“丛公子,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万一真的有更像的人……”
王饮絮刚想道歉,就看见丛令霄僵立在原地半晌,慢慢侧过身来,那一直掩在眼罩下面的,是一只血红色的妖异眸子。
只见他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透着一股阴郁而危险的意味,连声音都沙哑了下来。
“把比你像的人全杀了,不就无人可以取代你了吗?”
王饮絮怔在原地,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便钻入心尖。
片刻后,那仿佛变了一个人的丛令霄又将眼罩戴回去,恢复了他那副让人一见就心生晴朗的模样,好似从未说过刚才那番残忍的诱导之言似的。
“我出去溜达一圈儿,你自便。”
……
“白狸都帮忙算好了,家里的存粮如果削减到一日二食的话,应该能撑到三个月。只是病人可能越来越多了,淡水反倒只剩下半个月的量……姆姆?”
祈寒酥清点着镇痴寮的库房,她盘不大明白算盘珠子,只在账本上画圈圈以作记数。
平日里丹若都会刻意教她一些,但今日却一直在发呆,根本没有在听她报账。
“姆姆?”祈寒酥又推了推她,丹若这才回过神来。
“好,我明日叫人从水窖买些水回来。”
祈寒酥担忧道:“姆姆,你最近总是走神,到底怎么了?”
丹若眼底挂着一丝忧色,想了想,试探着问道:“酥饼,你那个时候和朝廷的人一起出去时,有没有见过一个……生得极俊美的公子?”
祈寒酥水杯润了润嗓子:“朝廷来的人长得都挺漂亮的,你说哪个呀?”
“呃,就是那个不太一样的……应该是朝廷的‘五殿下’。”丹若道,“你是不是跟他很熟?”
祈寒酥猛呛了一口水,顺了顺气,才答道:“他不会又干什么歹事了吧。”
“又?他那天到盐场,说回了中原后会无偿送大量药材来盐江城……平白无故地,他捐药做什么?”
眼见丹若眼里的警惕之意越来越重,祈寒酥忙道:“他这个人虽然怪了点儿,但应该是没什么坏心的。既然捐了,就收着吧,反正他很快就要走了。”
丹若轻轻哦了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喃喃道:“走了就好。”
祈寒酥奇怪地看着她,只是还没来得及细问,后院就又传来一阵嚎叫声,显然是又有病人发疯了。
丹若撑着桌子起身,祈寒酥不禁道:“姆姆,你好几天没睡个整觉了,盐场和家里两边跑,这样不行的。”
“没事。”丹若道,“我到后面去看看,你去把拿熬好的药汁装瓶收了,等下要送到……咳,城主府去。”
对于这样的回应,祈寒酥已经习惯了,看着桌上忙里偷闲用红纸剪出来的“囍”字,她心想自己在的时候家里都这般忙乱了,她又怎么可能离开盐江城。
所以她和白狸说好了,先假意答应丹若安她的心,等拖到入冬,天寒地冻,粮道阻绝,她也就年过二十了。
这个年纪还没离开大漠的人,再想离开大漠,就会迷失在茫茫沙海里。
她这么想着,起身去看炉子,正要加一把火,就看见大白狸子夭夭蹲在炉子边,不过它不是取暖,而是一副警惕状仰头盯着院墙,屁股一扭一扭地,似是要扑上去撕咬。
祈寒酥顺着它的目光望上去,便看见丛令霄骑在墙头,一副鬼祟模样。
丛令霄:“……嗨。”
祈寒酥拿着皮扇,呆了片刻,问道:“你为什么不走大门?”
丛令霄忌惮地看着下面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的大白狸子,道:“我想走正门来着,它不让我进来,就只能翻墙了。”
祈寒酥把夭儿抱起来,顺着它炸起的大尾巴,道:“下来吧,不过家里人都在忙,没好茶招待你。”
丛令霄这才从墙上下来,跟着祈寒酥进了厅堂,果不其然,就在桌上看见了一张囍字红纸。
他旋即自来熟地坐过去,直到祈寒酥怀里的猫亮了爪子,才不甘不愿地挪到八仙桌的对面去。
“我听说你要成亲了?”
“你不会是来随份子钱的吧。”祈寒酥不可置信道,“咱们俩没见过两面,这么热心?”
丛令霄一噎,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俩见过的岂止两面。”
“呃……”
他幽幽地质问道:“地宫里为什么骗我?”
祈寒酥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算半个好人嘛,毕竟你们朝廷对我们盐江城总是喊打喊杀的。”
“我要真是坏人,又何必特地跑这一趟,就为了拉你出火坑。”
“啊?”
说着,丛令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通缉令,展开来摆正,递到一脸茫然的祈寒酥面前。
“你可知,你要成婚的那个人,可是朝廷天字第一号通缉的对象?”
祈寒酥探头一瞄,只见通缉令上画着个戴着斗笠,一脸冰冷的杀手,半张脸掩在面具下,只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眼。
“此人名为百里悲声,手下人命无数,算起来都够砍个十七八回的了。我们为了护送五殿下回大夏,怕杀了他招来殇民报复,耽搁行程,不过回去之后还是要上报炎庭派人来追缉的。”
“他犯了什么事儿呀?”
“这就说来话长了,狩海殇民侵掠边境,时常掳掠妇孺,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只是派去镇压的将领总是被他们倚仗强悍的身手刺杀,久而久之,这血债就算不完了。”
“就是说他经常刺杀朝廷的大官呀。”
祈寒酥也没去过大夏,想不明白这是多大的罪名,只知道掳掠妇孺应该是不对的……但是若让她去想象白狸这种拜完堂还想分房睡的孤寡者干那种事,又委实想象不出来。
刮骨茶只会让人失忆,又不是改变人的本性。
“可是,我又不会离开大漠。”祈寒酥道,“你们在中原通缉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丛令霄握住她的手,恳切道,“狩海殇民杀人如麻,蛮夷也。何况他是蚀欢刀主,他家里人肯定很快就找来大漠的,说不得见他失忆,还以为是你们家害的,把你们家全给刀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
丛令霄:“但是我就不一样了,书香门第,师长亲和,同僚友善,听文襄说他们打算拐带你去证圣学宫入学?那到时候我就是你学长了,怎么着都比通缉犯强吧。”
祈寒酥眼仁地震,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试图挣开对方的手,却一下子没挣动。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都跟高文跃打听过了,你想去中原何必屈身嫁给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我……”
他眼神明亮,越说越激动,只是言语未尽,身后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一个手刀便把他击昏过去。
祈寒酥默默把手从他爪子里抽出来,看向他身后站着的白狸。
他似乎刚了结了一些病人,单手拖着一条裹尸袋,淡淡问道:“这个人,要一并送到乱葬岗去喂食腐鹫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白狸呀, 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无论如何,祈寒酥发现自己不能对白狸这种杀人如麻的性子放任不管了,把晕过去的丛令霄拨到一边, 让白狸坐下来对着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咱们盐江城虽说民风淳朴, 稍微死一两个人, 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但是你不能随便抓着个人就喊打喊杀的,有道理咱们先讲道理。”
白狸眼神放空, 像是没在听一样, 道:“我不想讲,而且,他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祈寒酥:“他明天就要走了, 你管他是不是好人。”
“他们明天不一定走得了。”白狸慢慢说道, “殷老说,昨晚烬雪湖水倒灌水窖,有两个水窖不能用了,水不够,他们走不出大漠。”
祈寒酥听得一怔, 不一会儿,后面院子的开门声传来, 丹若衣服都来不及换, 提着药匣就和殷爷爷一道从后院走了出来。
祈寒酥连忙拉着白狸并排站着, 挡住趴在桌子上的丛令霄。
“姆姆这是去哪儿?”
“盐场又有人发病了, 这一波有三五十人。家里的病人又满了,今晚可能回不来,你们看着点儿家里。”
她来不及多说,便和殷爷爷一道套上驼车离开了。
祈寒酥眼里写满忧虑之色, 白狸见了,轻声问道:“你担心家里?”
祈寒酥点点头,道:“我也担心皮皮,朝廷的人走不了,那她也很难跟着离开大漠。”
便是朝廷委派的那些装备精良的运粮队,想穿过大漠也是凶险至极,遑论孤身穿过大漠。
说话间,一个吃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你倒不用担心,我们明天晚上就走。”
祈寒酥回过头去,就见丛令霄揉着后脑勺撑着桌椅坐起来,连忙拉住白狸想二次动手的胳膊。
丛令霄也没当面报复,只是幽幽地瞥了白狸一眼,冷哼道:“通缉犯就是通缉犯,脑子坏了也凶性不改。这样的人哪里是良配,洗手与你作侍奴吧。”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祈寒酥只觉得心神俱疲,岔开话题道:“你们明天晚上就走?能带上我闺蜜不?”
丛令霄转眸看向她,撑着脸笑道:“求我呀。”
祈寒酥:“我托文襄姑姑,不求你。”
丛令霄嗤笑一声:“你真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吗?长嬴陵卫杀人如麻,灭玄司血债累累,她的履历刚好两样都占齐了。”
“你们都是朝廷的人,怎么不一条心啊。”
“就算都挂着朝廷的名头,也不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丛令霄道,“如今圣上沉迷求仙问卜,早就不理事了,现今像我们这样还肯下乡里管巫嗣作乱的就只有那么几个衙门。比如文襄如今在的长嬴王陵,听调不听宣,只有出现巫祝以上或天字异常才会请到他们。”
“那你们这个证圣学宫到底是……”
“我们证圣学宫分内外两门,外门是给高文跃那种正经读书人研学科考的地方,举人以上食宿全免,又有翰林直授。而我们内门这些蒙荫的宗室、权贵,据说是开国时翰翁为了不让我们混吃等死,会比外门的多修一门镇杀巫嗣的学问。”
这倒是让祈寒酥产生了一丝好奇,问出了一个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底的问题:“一开始听到‘证圣学宫’时,我还以为你们是会像接仙观那样念经求神呢,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起这样一个名称。”
“我就知道会有人误解,但其实它的意义是……”丛令霄嘴角敛了笑意,把自己那枚白玉佩放在祈寒酥面前,道:“穷极真理,证明这世上无神无圣,是为证圣学宫。”
这个说法像是烟火一样在脑海中炸开。
祈寒酥不禁又想起了温槐序对她说的话。
——“我想让你去那里上学。”
温槐序对她所有的引导,都好像是在为了毁掉他自己的存在做准备。
……说起来,他说不见自己,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怎么样?想不想来证圣学宫入学?来年春招,食宿全包,我可以为了你,再弃考留一届。”
“呃……”祈寒酥避开他那灼灼的目光,听到远处传来猫叫声,起身道,“我家猫饿了,就不留你吃饭了。”
丛令霄指着旁边抱着猫的白狸:“你家恶猫不是就在这儿吗,哪儿叫了?”
“啊?”祈寒酥的确听到有猫叫,和白狸对视了一眼,二人连忙循声走向门口,一开门,就看见一个衣着褴褛的背影踉踉跄跄跑出街口。
就在祈寒酥一脸疑惑地准备踏出去时,白狸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小心。”
祈寒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愕然看见一个婴儿被丢弃在门槛前。
她连忙抱起来一阵查看,发现这孩子的体温已经有些凉了,连忙脱下外衫裹起来带到炉灶旁边暖和的地带去。
“白狸,你去我屋里拿条薄被来,那边那个少爷,也别闲着,灶上有热米油,去盛点儿来!”
一顿张罗之后,婴儿总算不哭了,脸庞上也渐渐有了些许红润之色。
丛令霄蹲在灶边添火,埋怨道:“一看就是盐场苦工的,生下来养不了,还生他做什么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祈寒酥抱着那婴儿轻轻哄道,“不是什么人都有那个条件读书识字,从早劳作到晚,为了明天一顿温饱苟且偷生,都这样了,再不济就是死。多生一个孩子,日子也不会再坏到哪里去。”
所以长嬴王眼里,祈寒酥和证圣学宫里那些渴望继承长生烛的人有什么不一样呢?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那些锦衣玉食吟风弄月的人,永远不会从土里刨食的小民眼里看世道。
丛令霄沉思了一阵,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孩子?总不会就这么养在家里吧,那明天就会有数不清的穷人把孩子丢你们家门口的。”
这事儿也不是第一次了,祈寒酥记得有一年粮道断绝,也有一些苦工把小孩丢到镇痴寮门口。
他们养了那些孩子三天后,又有更多的孩子被丢过来,结果孩子们乱跑,打开了后院的门,让病人逃了出来,差点咬伤了才不到十岁的酥饼。
那之后丹若立下严令,镇痴寮中除非亲自遴选,否则绝不收外人,违者终身拒诊。
祈寒酥摸着婴儿的头,又拿脸颊试了试体温,觉得没什么事儿,便道:“天色快黑了,我得尽快去盐场把这孩子送还给他父母,我姆姆总认得是谁家的。”
白狸放下手里的活:“我跟你去。”
祈寒酥摇摇头,提起东西走到门口:“你留下吧,后院的病人得有人看着。”
丛令霄:“对对对,有我就行了,我特别会抱孩子。”
白狸看着丛令霄忙不迭地跟在祈寒酥背后出去,眉心拧成了川字。
……
王饮絮浑浑噩噩地在城主府内走着,不一会儿,就听见一墙之隔,来城主府排队领粮的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小姐可是天潢贵胄呢,朝廷那边来人,就是为了找皇帝老儿流落在盐江城的公主。”
“皇帝的女儿怎么会到咱们这儿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哪个通缉犯拐进来的吧,茶棚那儿都是干这个的,当年被城主府收养了吧。”
“她的命可真好,眼瞧着城主府要倒了,又有新靠山了。”
王饮絮在门口听了一阵儿,心里只有无尽的惶惑。
我是不是那个帝姬呢?如果到时候去了大夏,被人查出来不是呢?我……我如果不是帝姬,也不是王家的女儿,那我是谁?
她惶惑地想起来二夫人,遂来到了城主府一的西院。二夫人原本被盐王爷赶走了,不过朝廷的人为了监视盐王爷的举动,便又把她这个不可能与之和解的人请了回来。
刚一进去,就听见了婴儿的哭闹声。
二夫人坐在廊下,襁褓摊在一侧,一个黑黑瘦瘦的婴孩在哭泣着,声音让王饮絮想起自己以前养的猫。
“怎么不喂奶?”
二夫人见王饮絮走过去,正在发呆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精神,也不管孩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你连从小一起陪伴到大的兄长都能下毒手杀了,如今反倒怜惜起一个孩子来了?”
王饮絮静静地看着她,直到二夫人嘴角的冷笑彻底垮了下来,才慢慢说道:“我就算杀了你的靠山,你没也没必要拿孩子出气吧。”
这一句话彻底点破了二夫人的心防,她颤抖着指着王饮絮骂道:“你这小贱人,要不是你,我如今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这孩子如果死了,都是你害的!”
她尖利的声音惊醒了那本就瘦弱的婴儿,他立即放声大哭起来,王饮絮退一步,见二夫人真的就不去哄,便叫下人将孩子抱了出去。
等到丫鬟抱着婴儿出去透气,王饮絮才说道:“你自己背着城主偷情,做下丑事,与我何干?倘若你安分守己,城主府也不会亏待了你。”
二夫人复又嗤笑出声:“安分守己?你也不看看你那便宜老爹多大年纪了,我安分守己,哪里怀得上这个孩子,等年老色衰,一样会被赶出府去。你和我一样的……在这个城主府里,他们教咱们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怎么依靠男人活下去。”
王饮絮只觉胸腔处一股憋闷感油然而生,压抑着情绪说道:“我娘当年如果没有难产,绝不容你这么侮辱我。”
“大夫人才不是你娘。”二夫人复又抱起她那黑瘦孩子,道,“你是老东西从外面抱养回来的,说是什么大夏镇国帝姬,我才不相信,镇国帝姬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要么,就是她在大漠里被什么人糟蹋了,留下你这么个野种。”
她仿佛是故意这么说的,一丁点儿都没提过接仙观那让人返老还童的巫术。
但是王饮絮没有被激怒,只是淡淡问道:“那城主是从谁那里把我抱养回来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你自便吧,我会让他们把父亲接到你的院子里休养。”
王饮絮转头就走,二夫人这才收敛了些,说道:“镇痴寮祈丹若,当年她那儿总是有很多弃婴,你是谁的血脉,她应该一清二楚。”
王饮絮身形一僵,心里有了主意,而正准备离开时,外面一声惊叫传来。
“来人、来人啊!有人抢孩子了!”
她连忙循声出去,却见墙角花圃处的狗洞附近,一个赤着脚、衣衫褴褛的妇人浑身沾着草屑砂土,黢黑的手紧紧抓着丫鬟怀里的襁褓,强行扯到怀里,正要爬出去,却被赶来的护院一把扯住拖了回来。
妇人大哭着:“我不要养你们这些剥皮鬼的孩子!我要我自己的孩子!”
……
镇痴寮离盐场不近,好在丛令霄路上就叫了朝廷的马车,一路四平八稳地就来到了盐场。
一进去,祈寒酥就发现苦工们大多嘴唇干裂地蔫着,她清楚这是丹若的禁令,不允许他们随便喝未经查验的水。
她拉住一个苦工:“我姆姆呢?”
苦工忙道:“祈姑娘你可算来了,丹若大夫刚才累昏过去了。”
祈寒酥一惊,连忙把孩子塞给丛令霄,翻过脚手架冲进一处棚屋里。
不过好在情况没有她想象得那么严重,丹若正半坐在一张草席上,旁边几个背着孩子的盐场妇人正在一边小心地照拂着她。
“姆姆!”
丹若讶异地看着她,见她焦急,才缓缓解释道:“没事,今早食欲不振,没吃什么东西才晕了一阵儿,现在已经好了,等下就能帮你爷爷去熬药了。”
“咱们回去吧。”祈寒酥心疼得不行,“这病治不完的。”
丹若喃喃了一声“治得完的”,但是祈寒酥没有理会她,正想安排她回去养病时,丛令霄也跟了过来,见棚屋里是女眷,便在门口没进去,抱着孩子尴尬道:
“这孩子好像尿了,怎么办呀?”
“孩子?”丹若疑惑地撑起身子,可在看到丛令霄怀里抱着的婴儿时,倏然脸色巨变,“这孩子哪儿来的?!”
“啊?”
“我问你,这孩子哪儿来的!”
祈寒酥被她的反应问愣了,没等她出声询问,一阵骚乱声从外面传来。
“查!盐场里所有足月的、不足月的小孩和他们的从犯父母全都抓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羊头茶棚。
盐江城从来无雪, 但大漠上那像是冰刀子似的寒风却也不是住民们能抵御的。粮仓被烧了之后,以往人生喧嚷的茶棚里,已经荒凉了许多, 少数几个还留在茶棚里的人, 大多在清点物资, 准备关门过冬。
在这一片萧索中,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影悄然踏入了这里。
温槐序走入了茶棚聚落中唯一一处还缭绕着炊烟的棚屋,棚屋里一个驼背老太太正整理着货架,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影, 直到她要进屋,温槐序才开口。
“没生意上门,还煮什么茶?”
茶棚里那扎眼的大茶壶嘴里, 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 孟婆子听到这问话,身形僵了僵,回过头来,层层叠叠的眼皮子下面,泛着青光的浑浊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客人喝茶么?奶茶十文, 姜茶十五。”
“来两碗吧。”温槐序一点儿也不嫌这茶棚腌臜,施施然坐下来, “我要那壶里的茶。”
他指的是那刮骨茶。
孟婆子道:“刮骨茶, 可不是给您这样的贵客喝的。”
“我久未归乡, 不知这里几时有这样的特产了, 想尝个鲜,妹子何不主随客便?”
温槐序笑眯眯地看着她,而孟婆子听到他称呼自己为“妹子”,眼皮子一跳, 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诈她的身份。
毕竟寻常老者听到一个容貌如此年轻的人这样乱称呼,要么恼要么笑,而她这般反应,明摆着就是告诉对方——她知道来者是个长生不死的妖物,同时,也告诉了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寻常百姓。
孟婆子一时憋闷,只能没好气地接了一碗刮骨茶来。
“贵客有何贵干?”
温槐序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刮骨茶,氤氲之中,开口问道:“向你打听个事儿,镇痴寮那位祈丹若大夫,她治焦渴病人的药材是从你这儿进的吧?”
孟婆子不自在道:“没错。远来贸盐的客商都会把货物寄存在我这儿,我会特地留一批给她。”
“作价几何?”
“贵客问这些做什么?”
“中原的药材,经过千难万险运来盐江城,想必是天价吧。而镇痴寮收治的那些焦渴病患要价极低,几乎是义诊,她哪里来的这许多钱做赔本买卖,还一做就是二十几年。”
“贵客知道的不少啊。”
“猜出来的,所以就来找你求证……她的钱是哪儿来的?”
孟婆子和他对视了片刻,先挪开目光:“还能怎么来的,盐江城里,不偷不抢,哪里发的了财。”
“何必避重就轻,茶还烫着,我有的是时间。”
见温槐序这般坚持,孟婆子自知逃不过,也坐下来,淡淡说道:“这从何说起呢……很久很久以前,盐江城的人口也不过几十户……”
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
“应该是二十七年前吧,那时候城里还没有盐王爷,一群巫盘踞在这里,他们神通广大,抓了许多大夏的平民,按进烬雪湖喝水,清醒的被他们拉入伙变成巫嗣,发了疯的就充作粮食……男的叫‘饶把火’,女的叫‘不羡羊’,丹若那种小孩子,就叫‘和骨烂’。”
“对了,她那时候还是十几岁出头的小孩子。因为身上有疮,被嫌晦气,和我一道被叫去伺候那位被关在牢笼里的帝姬。”
“帝姬是个好人啊,只要她清醒着,就把吃的分给孩子们,帮丹若清理身上的脓疮,给他们讲故事。”
“这样过了有三五年吧,丹若长大了,身体见好,偷偷和同乡的少年结亲,可很快,她的丈夫就被巫们带走……不太走运,被灌下诅泉后不久,她丈夫就疯了。轮到她的时候,巫嗣们内部就出了事,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好像是他们之中有话事儿的造反,杀了很多巫,还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祠。”
温槐序略一点头,这段应该就是祈镜巫祝叛出血祀生祠的旧事。
看来他不止带着变成婴儿的帝姬叛逃,还带走了新婚不久就守了寡的丹若。
“所以,祈丹若就是这么从医的?”
“不知道。老婆子我那会儿早就不在巫祠,只记得巫从那之后就没落了,不到一年,大夏放逐了许多逃犯进来,一个自称傩师的伙同盐王爷占了城池,再见到祈丹若时,她凭一己之力,解决了永食人形,救了盐江城……”
这些温槐序从祈寒酥的口中都听说过,但是他并未打断孟婆子,而是耐心地听她又说了一遍。
“镇痴寮建立之后,看在她救了盐江城的份上,城主府每年都会拨一些钱,委托她看顾盐场的苦工,毕竟那些人离烬雪湖太近,最容易发疯。不过,她犯了一个错……”
“她想救所有人。”
“嗯。”孟婆子意有所指地看着温槐序,“贵客,您最应能体会到,想救所有人的人,最终都会被所有人憎恨。”
……
盐场。
以秦教头为首,来的大多是城里的富户。他们有的是羊头茶棚的腊肉头领,有的是曾经抱城主府大腿的富商,而无一例外,他们都曾请丹若帮忙接生过。
“你说!”秦教头铁青着脸,勒令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衣衫褴褛的妇人被扔到地上,胆怯地看着四周,直到看见脸色苍白的丹若,连忙膝行上前,不停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丹若大夫,我真的没办法养别人家的孩子!”
“我他妈让你说实话!谁让你说你自己那李代桃僵的贱种了!”秦教头一脚踢翻那妇人,通红着眼睛道,“丹若大夫,十六年前,我老婆生下一个病孩,是你偷偷把盐场工人的崽子换了我的孩子,还给我们家开高价药,是这样吗?!”
祈寒酥听得一怔,连忙上前:“秦教头,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秦教头冷笑一声,只见二夫人抱着一个黑瘦婴儿走上前来,那褴褛妇人见了,急忙扑上去抱住那孩子。
二夫人铁青着脸:“我还一直疑惑,孩子出生的那一天,我的耳坠去了何处,原来是你把我的孩子偷走了……这贱人说,你已经不止一次这么做了,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做这丧尽天良的换婴之事!”
祈寒酥愕然地望向丹若,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冤屈,但丹若却始终垂着眼。
“姆姆,他们说的……”
不等她说完,一大片谩骂炸雷似的扑面而来——
“她偷了我们的孩子,把穷鬼的野种送到我家来,借此敲诈我们的血汗钱!”
“难怪每次接生都那么急着走!”
“好个天杀的毒妇,还我孩子来!”
只是一瞬间,民愤便炸开来,有人看见丹若身后的棚屋里,几个盐场的苦工妇人抱着孩子畏畏缩缩地藏在那,一声暴喝,顿时齐齐冲进去准备抢夺孩子。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夹在中间的丛令霄被挤得转了个圈,不得不把婴儿高高举起避免愤怒的人群把他挤倒下去,连忙大喝:“你们就这么看着,快帮忙啊!”
他说的自然是盐场的苦工。
呆滞的苦工们愣了一下,正要上前阻拦,忽然,却有人说了一句。
“丹若大夫,我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我……难道我其实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所有年轻些的苦工都愣住了。
一阵极其可怕的安静在整个盐场中蔓延。
自从丹若接受看管盐场的焦渴病情后,近些年,这里已经大有好转,至少苦工们在药汤的帮助下,能慢慢组成一个个小家了,而当年第一批出生在盐场的孩子,如今也长大了,这些人不多,只有几十个,却都是盐场的青壮。
此时他们都紧紧盯着丹若,逐渐加重的呼吸中,有人继续问道——
“丹若大夫,那我们这些年吃的苦,算什么?你凭什么……凭什么换了我们的人生?”
不知是谁丢了一块石头,一下子砸在了丹若额头上,这仿佛是一个先兆,那些人大吼着抓起盐砖,砸向被祈寒酥扑上去抱住的丹若。
丛令霄见了,也正要厉声喝阻,而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琵琶响动传来,冲到最前面的少年突然眼仁一阵翻白,捂着耳朵软倒了下去。
接二连三地,闹动的人群后面,无论是谁,听到这刺耳琵琶声的瞬间,或蹲或倒,失去了闹动的能力。
“爷爷!”祈寒酥捂着丹若流血的额角,惊惶地望向人群后面。
殷爷爷仿佛许久没有这般动手了,拨动琵琶的五指压得极狠,直到渗出血丝,嘶哑道——
“你们,先走。”
祈寒酥不由分说,直接背起本就病弱无力的丹若,跨过那些人,飞快地出了盐场,身后传出
门槛陆陆续续看到一些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看样子试图围过来探问,但祈寒酥不敢多留,一直到了门口,便撞见文襄驾着车招呼她。
“长嬴王就知道会出事,命我在此守候。”
“那丛令霄……”
“他又没做错什么,没人敢动他的,放心上车吧。”
祈寒酥一时心里五味杂陈,等到马车启动,飞快地远离了后面的盐场时,还有一些人追了出来,无数声咆哮遥遥传来——
“骗子!”
一阵死寂。
“姆姆。”祈寒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事发至此,她还是不敢相信,颤声道,“这么多年,你每一次去给那些有钱人接生,难道都……”
丹若抱着膝盖坐在马车里,闻言,细弱未闻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盐江城里,焦渴病,是穷病。穷人没钱买淡水,所以胎里都会带着诅泉……可那样的孩子,也并非无可救药,只要用淡水精心养着,也能长大。”丹若轻声道,“可穷人没钱啊,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也长不大的,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让穷人家的孩子,和富人家的孩子,都能长大。”
马车外传来文襄低沉的叹息。
祈寒酥还是不能理解,她身上很疼,是保护丹若时被盐砖砸出来的疼,可皮肉之苦,比不上此刻肺腑中涌出悲痛的万一。
她眼里姆姆是世上最好的人,是不可能做出这样让人骨肉分离的事的。
可越是这么想,从小到大那些一直让她想不通的细节此刻都莫名契合上了。
比如她总是算不明白的账目,比如丹若那总是空出一大片的药匣。
祈寒酥艰涩道:“我记得,城主府每年都会拨一些钱给我们,何必……”
“不够的。”丹若仿佛整个人被掏空了似的,道,“不让他们得一样的病,他们怎么肯真的为治焦渴病出钱呢?”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这座城里,我没办法让每个人活得富足,我只能……不择手段地让每个人活。”
丹若看着低下头的祈寒酥,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来由地,她忽然想起了年少时,那个在昏暗的巫祠中,被关在笼子里,却眸光晶亮的女人说的话。
“没有名字?看你这么会照顾弟弟妹妹们,那你就叫‘丹若’吧。”
“那是什么意思?”
“是石榴花的意思,多子多福,平安顺遂。”
作者有话说:
嘉禾帝姬,一款所有人的白月光。…………【丹若】石榴的别称,多子多福,但在这里却是巨大的讽刺。想救所有人,却害了所有人。
第57章
“故事说完了, 茶也凉了。贵客听个乐儿就算了,可千万别淌这盐江城的浑水,那种人, 造了天大的孽, 沾上准倒霉。”
孟婆子凉凉地说着, 正要收走温槐序面前那一口都没喝的刮骨凉茶,对方却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碗边,刹那间, 一层冰花沿着碗沿绽开, 冰凌瞬间将孟婆子的手冻住。
孟婆子脸色铁青:“该说的都说了,贵客这般咄咄逼人,何必呢?”
“确实, 很动人的故事。”温槐序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盯着那碗刮骨茶,任由冰凌沿着孟婆子的手冻上她半个小臂,直至她面容扭曲。
“可惜我不是什么仁慈宽爱的君王,没有说出我想知道的,再多的人间惨事也与我无关。我想知道的是, 祈镜巫祝说谎了吗?”
“……”
“其实答案很明显了,祈寒酥的意义, 就是祈天降雪, 可盐江城大漠从来无雪。”温槐序道, “而巫嗣中历来有一句预言——大漠落雪之日, 巫朝再临之时。”
孟婆子被刺骨的冰寒冻得神色扭曲:“你怀疑她是身怀大巫遗骸的嘉禾帝姬的话,杀之取骨不就是了,为难我一个老婆子做什么?!”
温槐序略一沉默,道:“我可没说大巫遗骨在她身上,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
这不是温槐序第一次猜测了,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大巫遗骨的影响下,世上还有人能秉持本心。
酥饼不是巫,也不是嘉禾帝姬,她就是她自己。
这是一个奇迹。
孟婆子重重喘着气,道:“我说……我说……大巫的骨针钉在她脑后三寸,使她自幼残暴痴愚。但你若是要活取这段骨头,她有七成可能会暴毙。”
“……”
“七成暴毙,两成化身大巫,能活下来的把握,只有一成。”
见他沉默,孟婆子捂着胳膊讥笑道:“怎么了,长嬴王?又要为了你的誓言滥杀无辜吗?也是,你曾经的子民都杀得,一个萍水相逢的小丫头,又岂配你犹豫半分。”
孟婆子此刻已存了死志,嘴上也不再忌惮,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肩臂上蔓延的冰凌慢慢褪去了,被冻废掉的胳膊如同幻觉一样又逐渐恢复了过来。
命保住了,她不知对方为何这样做,只是警惕地看着沉思中的温槐序。
他站起身,肩上的披衣下摆扫过桌上结冰的茶碗,那些冰晶四散飞落,又变回了那让人失魂落魄的茶水,甚至还隐隐冒着一缕热雾。
“这茶过火了,下次再来。”
……
逃出盐场之后,一路上并无阻碍。
毕竟事发突然,城里即便有受害者,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
“要去哪里?回家,去老康酒馆,还是……跟我们走?”文襄问着。
“跟你们走?”祈寒酥疑道。
文襄点点头:“我们不能再拖了,进入大漠后三个月以内必须离开,算上赶路的时间,和城里的情况,今晚后半夜就要走。对了,放心,我们已经知会你朋友了。”
“谢谢文襄姑姑。”祈寒酥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一些。
文襄道:“所以你呢?不愿意跟我们去禹阳也行,你可以和你的小闺蜜在大夏找个地方定居。”
马车里虚弱的丹若听了,似乎要张口说些什么,祈寒酥却先一步抢白道:
“我和白狸约好了,等成完亲就一起走,但不是现在。”
她自然是没打算离开的,这番言辞早已和白狸串通过,只是对丹若的缓兵之计。
文襄听了,漫叹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手账,用上面系着的炭笔写了些什么。
祈寒酥:“您这是……”
文襄:“记账,大枕头赌输了。”
祈寒酥茫然:“赌什么?”
文襄:“我跟他说人家小年轻郎才女貌,有他老妖怪什么事,他非要赌,看,输我半座城。”
她仿佛是为了缓解气氛而故意这么说的,祈寒酥一怔之下,眼神也缓和了许多。
“难怪他总要拿你的俸禄来诓我,下次见了我一定……”
祈寒酥说到这儿,顿了顿,再也没说下去。
文襄也没有追问,将马车停在镇痴寮门口,缓缓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能调解这桩仇怨。”
“什么?”
“我想想看他今早怎么说的……”文襄略作回忆,道,“粮荒水竭,未尝不是一种灭亡之危,只要镇痴寮再当一次盐江城的英雄,我想,岁月应能慢慢磨平这桩恩怨。”
祈寒酥一愣,很快,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三个字。
社火节。
以往,都是傩师征用圣女献祭青春得来的淡水,但自从他们捣毁了接仙观的圣女苑,傩师便再也不敢这般主张了。
“文襄姑姑。”祈寒酥道,“一定要祭献一个女孩,烬雪湖水才能变清吗?”
“这要问你爷爷了。”文襄说道。
……
是夜。
白狸从门口拿下被砸烂的“镇痴寮”门匾,来到院子里。
“又是一波闹事的,不过都赶走了。这门头……我找点木钉修修,应该能用。”
“辛苦你了,不过这匾修了也没用,还会再被砸掉的。”
祈寒酥找了个藤编的笼子,把睡成一团的大白狸子给塞了进去。
“再麻烦你跑一趟,帮我把它送到皮皮那里去,我想让她把夭儿带去中原。”
白狸一愣:“你不要它了?”
祈寒酥摇了摇头,把一包干货同时装好,道:“我自然是舍不得的,城里接下来恐怕要闹饥荒,它又喜欢乱跑,什么时候被人抓去炖了都不知道,我想把它交给让我放心的人。”
白狸看着藤笼里睡得没心没肺的夭儿,一时间欲言又止,抱起来走到门口后,又回头道:“我不喜欢乱跑的。”
祈寒酥失笑:“无缘无故的,我不会扔下你的啦。”
“嗯。”
白狸只觉得心定了很多,抱着猫笼趁夜向老康酒馆的方向走去。
街上不太平,远处时不时传来争执的声音,街上残留着一些打斗的痕迹,人人自危。仿佛这座初见曙光的大漠孤城,因为一缕青烟,又露出了它本应狰狞的獠牙。
对于这一切,白狸并无什么特殊看法,远远地看见康家酒肆是门前,一辆瘦骆驼拉的青布小车停在那里,连皮皮打着呵欠正搬运着行李。
自从喝了刮骨茶之后,这个风风火火的厨娘忽然间变得淡漠了一些,不过好在她还记得祈寒酥,记得自己要离开大漠。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抽身离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白狸正要靠近,却看见街角几个眼熟的人影拿着木棍悄然从阴影里靠了过去,好似就是上次聚众打砸酒馆的那批流氓。
这些人当时差点被他宰了,此刻想来是看连皮皮一个人,想蓄意报复的。
白狸蹙起眉,正要出手,忽然黑暗里一抹银亮的刀芒掠过,这三个流氓眨眼间,便各自捂着脖子软倒在了地上,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抬眸望去,只见墙头上,图一乐收了刀,对他使了个眼色。
白狸见了,默默放下猫笼,以一种仿佛刻在骨头里的默契,和图一乐一起把这三具尸体丢进了暗巷,拿麻袋盖了起来。
他们还没死透,但直到血流干,再也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做完这一切,图一乐擦着手,道:“我盯这些人有一阵儿了,帮小老板娘处理了这些杂碎,算是还她当时没把我扔出去的恩情。”
“嗯。”
“你呢?恩情还完了吗?”
“……”
见白狸不说话,图一乐笑道:“你是失忆,又不是傻子。每回遇到这种找死的傻狗,你的四肢百骸都会告诉你,你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狸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抱起猫笼,里面的呼噜声平稳如初。
他一步一步向老康酒馆的方向走去,图一乐在后面继续说道——
“你自己最好识相点跟我走,要不然,下次族里来人找你,就不会这么客气地对镇痴寮那姑娘了。”
……
镇痴寮。
丹若睡下了,白狸和夭儿出去了,空荡荡的院子里,难得一片寂然。
祈寒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抬头看着夜色,算一算时间,这会儿朝廷的那拨人应该要出城了,不知道顺不顺利。
“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儿啊,都没有什么顺心的事……”
她喃喃自语着,脸上满是倦色,拿起杯子想喝一口水时,手上戴着的骨戒和杯盏不期然地磨出异响。
祈寒酥放下杯子,把手抬起来对着月光。
能在那样巨大的神鸟背上看落日和星星,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嗯,至少这是一件好事。
想着想着,祈寒酥不禁把骨哨放到了唇边,犹豫着似要吹响时,家门被打开了。
殷爷爷走入院子里,本就花白的发丝,又枯败了许多。
“爷爷。”祈寒酥连忙上前扶着他坐下来,一边倒水一边问,“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殷爷爷道:“他们,不敢,以为,是妖术。”
祈寒酥听了,也坐下来,露出担忧之色,道:“爷爷,你真的是枕仙儿……不,温槐序说的,那个什么巫祝吗?”
殷爷爷低低地“嗯”了一声,道:“讨厌?”
“也不是,爷爷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爷爷。”祈寒酥挠了挠头,道,“不过,到现在为止,见到的那些巫嗣都不像是什么好人,喜欢把人当做牲口献祭,神神叨叨的,比朝廷的人还坏。”
“朝廷的人,别和他们拉扯不清。”
“我觉得相较而言,他们还挺好的。”
殷爷爷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让祈寒酥脸色一变的细节。
“他们,有没有,总借故,碰你的手?”
“啊?”
“巫嗣的血,冷。”殷爷爷道,“他们是在,试探你。”
祈寒酥一噎,她是知道殷爷爷手脚冰冷是老毛病了的,姆姆总说他是因为体寒,没想到巫嗣就是这样的。
一时间,脑海里浮现了大量自己被各种拉手的情景,从温大枕头,到文襄,甚至今天的丛令霄……她以为是大夏人比较热情,原来是一直都在试探自己是不是巫嗣吗?!
有那么一瞬间,祈寒酥一句嬷言嬷语差点没冲破喉关。
好半晌,才有些后怕了起来。
“爷爷,那些人心眼子怎么这么多啊?”
“无妨,都走了。”殷爷爷说完,语气凝重起来,“今晚,我在盐场,杀了一些病人。”
祈寒酥顿时心里一沉,她清楚如果殷爷爷不得不动手送人走,那就说明是有焦渴病人发病了。
“姆姆才离开不久,不应该啊……”
“水窖被污了,接下来,病发者,会更多。”
“那明天起我也过去。”
“没用。”
“爷爷。”祈寒酥道,“我不是去盐场的,我是去烬雪湖的。”
殷爷爷神色一变。
“告诉我吧,爷爷,湖底到底有什么东西?让整片大漠的水源都带着这样的诅咒?”
殷爷爷沉默良久,他忽然吧琵琶放在桌上,趁着月光,琵琶上刻着的一行风霜侵蚀的古拙字迹。
“历代巫祝谨记,长嬴王刺大巫于炉渊,巫骸之泪,诅泉之眼。”
温槐序不能靠近烬雪湖,甚至不能轻易踏足烬雪湖附近的土地。
但圣女不一样,圣女可以被允许进入烬雪湖底,甚至,再杀一次那里作乱的巫之骸骨。
至于武器……
祈寒酥转头望去,白狸回到了镇痴寮,手上还提着一把缠满布条的长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盐江城, 城主府。
傩师披着一身黑斗篷踏入府内,接应他的王管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遭,说道:
“姓秦的喝得烂醉, 朝廷的人分成两拨走, 带着辎重的先离开, 那五殿下和小姐他们应该是等天亮后走。不用担心被发现。”
傩师凝重地点了点头,跟着王管事一路来到一个荒芜的小院子,刚一进去, 一道摔碎瓷器的声音传来, 二夫人冷笑着地走出来。
“疯了好,疯了就不挑食了……”
她走之后,傩师便跟着王管事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 看见残废的盐王爷趴在地上,嘴唇干裂,才不过几天,他已经形同槁木。
“滚、滚啊!”
他面前摆着一碗绿水,显然是从府里的鱼池子里随便舀了一碗给他。
虽说也是淡水, 但如今淡水窖所剩不多,自然也没功夫伺候那些娇贵的鱼儿, 自然腥臭难闻。
“要不是这贱人转头就和姓秦的勾搭上了, 哪里容得下她这般张狂。”王管事摇了摇头, 但也没有去扶盐王爷, “傩师您看,老爷还有救吗?”
傩师蹲下来道:“老爷,还想活命吗?我这儿有个法门,能让你恢复健全, 把那些杂种全杀了,只不过,可能会短寿。”
盐王爷浑身一震,道:“你不是没有法力吗?”
“现在有了。”傩师掏出一个小银瓶,瓶口倾斜,鲜红色的水液倒在手心上,转眼间化作一片红冰,“喝下这个,就能变成冰血巫嗣。”
他言语间,眼中泛出诡异的红光,盐王爷仿佛是被蛊惑了似的,一口将那块红冰吞下。
数息过后,他发出一声痛叫,浑身的骨头发出噼啪怪响。这个过程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后,他全身肌肉诡异地膨胀了一些,甚至撑破了身上的衣衫。
王管事看着这一幕,吓得正要夺门而逃,却被盐王爷从后面一下子抓倒在地上,还没发出尖叫,就被咬断了喉咙。
咕嘟咕嘟的饮血声中,傩师道:“现在,我们有同一个主人了。不过你放心,他从不会亏待喝下他血的眷族。现在感觉如何?”
“好……前所未有地好。”
……
“盐江城之人,居住超过三个月,便会染上这里的水土,一旦离开大漠,就会神秘失踪。曾经有人冒充年二十以下的女子偷乘商队出去,结果连同整个商队一并失踪在了大漠里。”
马车缓缓驶过萧条的长街,王饮絮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虽然心中对身世还有几分忐忑,但更多的是对大漠外面的向往。
随行的官员误以为她是紧张,安慰道:“帝姬不必担心,文襄大人擅长摸骨问龄,早就确认过了。”
王饮絮听了点点头,又问道:“那丛公子和文襄女官在哪里?”
“他今早走另一条路护送粮水出城,毕竟现在城里到处都在抢粮,咱们带着这些东西,不一定能平安走出大漠。”官员顿了顿说道,“横穿大漠只能乘骆驼了,帝姬恐怕少不得这般劳苦。”
“我知道了。”
王饮絮掀开车帘看向后面,城主府早已看不见了,一时间百感交集,关于向丹若求证身世的事已然被抛在脑后。
她嘴角微微上扬,然而就在此时,马车一阵急停,随之而来的就是城门慢慢关上的响声。
王饮絮脸色一白,只听外面一阵骚动,没等她说什么,就看见一个人头被凌空抛了过来,在地上滚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正脸恰好对着王饮絮。
是秦教头。
“这儿是盐江城,你们要带着我的女儿去哪里?”
盐王爷阴厉的声音从马车前传来,让王饮絮如坠冰窟。
……
对于酥饼而言,今天不是一个好日子。
颓暗的天色从刚蒙蒙亮时,她就醒了,听着风沙吹打在窗棂上,直到后院又一阵低吼过后,好似是又走了一个病人,她在屋里白狸和爷爷搬起了焦渴病人的遗体送还给他们的家人的动静,自己也慢慢起了身。
丹若从盐场回来,就发了高烧,她照顾了一晚上,母女俩彻夜没有一句话。
酥饼自幼一深想什么东西,头就很痛,但即便痛得睡不着,她也还是在死撑着去想,想丹若为什么要那么做。
“姆姆,你真的不是盐江城的英雄。”
她说完,刚合上疲惫的眼睛,就嗅见了一股淡淡的幽槐香。
一瞬间,她似乎要惊醒,但眼睛上被一只手轻轻蒙住,整个人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拘束住了,怎么也醒不了。
“是非对错,是这世上最简单,也是最难的题。就算顶聪明的人也不一定想得明白,你不必太过困扰。”
祈寒酥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躺着动了动嘴唇。
“你不是跟他们走了吗?”
温槐序把手移开,坐在她那张吊床边,道:“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倒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了屋内的桌上,一件漠蚕纱的嫁衣被规整地摆在了上面,让他眸底的神情沉了沉。
“非得是他不可吗?”
祈寒酥几乎气笑了:“白狸挺好的,总比高文跃靠谱吧,况且他身世已经很可怜了……”
温槐序:“那你是可怜他,还是喜欢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轻扯了一下嘴角,多少带着一些冷诮的意味。
“他可比你想象中心眼要多得多。”
“其实……”祈寒酥停顿了良久,道:“枕仙儿,这段时日,出了很多事。我没办法放开眼前的这些事不管,去喜欢谁……不管是谁。”
她说完,听见温槐序没了动静,似乎是在沉思什么,便又叫了他一声。
“枕仙儿。”
“嗯,在。”
“我可以跟你许个愿吗?”
“什么?”
“你能救救盐江城的百姓吗?”
祈寒酥的声音很轻,语调并无期待,好似只是单纯地自言自语。
片刻后,温槐序道:“你应该清楚盐江城的人,是什么人。”
“罪人。”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对你言笑晏晏,背后大多沾着大夏子民的血。所以朝廷的人来救他们,是情分,不救,也是本分使然。”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这么多次呢?除开继承长生烛,我的命和罪人有什么区别吗?”祈寒酥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姆姆用骗人骨肉分离得来的钱养育我长大……我身上的血,也都是有罪的。”
她这么想着,头似乎又痛了起来,就像是有人用生锈的斧头一点点磨烂她的脑髓一样。饶是她不想被温槐序看出来,但浑身渗出的冷汗还是暴露了她的现状。
喉咙里发出小兽似的呜咽,混混沌沌中,她感到温槐序的手插入她脑后的发丝间,一阵摩挲中,仿佛触到了一点骨刺般的硬尖。
温槐序看着她痛到蹙紧的眉心,想起了文襄的警告。
——您非要这么做的话,应该知道后果。拔出大巫骨针之后,它会立即融入您体内的长生烛中,三日之内,立即远离烬雪湖、远离原宿主,回大夏长嬴王陵镇压大巫意志,以防其复生。
长嬴王陵就是为了对付大巫的,哪怕有朝一日大巫在他身上复生,也会被王陵镇杀在其中。
这件事对他也有极大风险,他大可为了大局,把眼前的项上人头带走,一了百了。
可是……可是……
莹白色的火光一丝一缕地随着指尖渗入她脑后,温槐序埋首在她耳边说道:“有罪又如何呢?很久很久以前,巫说人生来有罪,在人世间的一饮一啄,皆为赎罪而生……直到我们剖开祂的肝胆,却发现,巫和凡人也并无不同。若要这么说的话,他们罗织污名的嘴也有罪,谁又比谁高贵?”
“的确,你姆姆亏欠了很多人,甚至可以说,是杀了很多人。可我敬服她,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以为电闪雷鸣是神明的惩戒,认为江河湖海,便是天地的尽头。”
“那时候,有很多像你姆姆这样的人,背负骂名,不择手段地劈砍栖居着神祇的巨木,造船渡江,斫木建屋,渐渐地,我们打败了春夏秋冬,将一切未知拉下神坛,所以人们才延续至今。”
“为了求存,人们总是不惜一切手段,这没有什么好引以为耻的。”
“所以……别怕,只要你永远记得生民的苦难,即便‘罪’就在血脉中,它也不会让你与恶同沦。”
他那温沉的声音让祈寒酥茫然了许久的心逐渐安定下来,随着一阵轻微的麻木,她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脑后抽离了,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伴随着她不知多少年的颅中痛楚。
祈寒酥睁开眼,只看到晨曦微光中,温槐序按着右臂,他的指尖仿佛被什么东西洞穿了,一滴血落在地上,又腾地燃起白焰,消失殆尽。
“枕仙儿?”
“睡吧。”
温槐序说完,祈寒酥只觉得一阵无法抵挡的困意袭上心头,闭上了眼睛。
……
午后。
“笃、笃、笃。”
不知第几次,在祈寒酥的门前徘徊了许久后,白狸还是叩响了门扉。
只不过动静极小,连他自己也觉得对方根本听不到时,门打开了。
“寮主醒了,问我们几时……”他话说到一半,就怔住了。
祈寒酥散着头发,穿着一身属于新嫁娘的红衣,漠蚕纱特有的微光,如同水波一样,随着动作轻轻流动着。
她摘下唇上衔着的口脂纸,道:“且等一下,我梳好头就来。对了,我给你拿衣裳。”
不知是不是白狸的错觉,总觉得祈寒酥变得成熟了一些。
本来说好的假成亲,他还算是淡然处之的,此时却不知为何喉咙都紧了紧,木偶似的接过祈寒酥递来的衣服。
这种紧张一直持续到祈寒酥拉着他走进丹若的屋子,此时丹若刚刚退烧,身子还虚软着,正喝着殷爷爷熬的药,见了这一对携手而来的璧人,
丹若怔忡了片刻,便见一袭红妆的奇幻向跪下来磕了个头,笑靥如花。
“今日是社火节,我门等下去接仙观上个香,也算讨个喜头。”
以往对着祈寒酥三催四请的丹若磁石有些说不出话来,直到殷爷爷咳嗽了一声,方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成亲后,几时走?”
她努力让语调显得平静,但放下药碗的手却是颤抖的。
“就明日吧,姆姆在家里帮忙打点行装可好?”
“嗯,就明日吧,早点儿好。”
“姆姆。”祈寒酥跪坐在地上,虽然明知是权宜之计,眼眸中仍是湿润了,“我不在的话,好好保重自己。”
“嗯。”
“接下来病人没那么多了,爷爷要是累了,你们就躲到地窖里。”
“嗯。”
“按时吃饭,早睡早起。要是我在外面受了委屈,还是会回大漠来的,到时候可不要把我关到门外去。”
不知为何,祈寒酥心里闷了很久的话,所有一切迷惘中的心绪,在昨夜那似真似幻的梦过后,此刻都化为一片通明。
“……今日早点回来吃饭。”丹若说道。
祈寒酥的心定了下来,和白狸一道出了门之后,望向他手上提着的蚀欢,面上浮出坚定的神色,用铁链把镇痴寮的大门牢牢锁住。
白狸问:“这是……”
“姆姆如果听说我不是去成亲,而是去自愿作为圣女祭献,她一定会冲出去的,我不能让她出去破坏仪式。爷爷说了,大巫的骸骨被分为很多块,其中最大的一块在烬雪湖底,只有等湖水变淡,才能有机会下到湖底粉碎它。”
“可那很危险,我……”
“不行的,祭献只能由适龄的未婚少女来做,如果男子在社火节期间沉到湖水里,仪式就会被破坏掉了。相反,你恐怕还得守着烬雪湖,不能让外人跳进去。”
“我知道了。”白狸张了张口,“我会等你出来,要是一切都顺利的话,我们……”
“什么?”
“嗯……没什么,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今日对盐江城的百姓来说是个大日子。
尤其是数着缸里比米面还少的淡水, 他们犹豫再三,还是难得拿出家里为数不多的香油,点上灯火, 迤逦前往了接仙观。
这是一种仪式, 家家户户拿上灯油, 随着祭献的圣女一同祭献入木筏上,只要湖中心的木筏烧着这些灯油的火焰不灭,湖里的水就不会再变回诅泉。
合全城之力, 这样的灯油也只够燃烧三天左右, 如果送油的百姓点着灯回来,就表示社火节取悦神明成功了。
“今年行市不好,攒了这么多油, 不知能换来多少淡水。”
“听说城主府的盐王爷病倒了, 咱们要不找几个人偷着打条渠?”
“啊,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今年也没瞧见城主府的人出来抓人姑娘去沉湖,唉,要是没人献祭, 不知道还有没有淡水。”
“你可别吓我,没水喝哪儿能行。我看酒鬼老康家的厨娘就不错, 接仙观的傩师要是真找不着人, 我就推荐她。”
路人们你一言我一语间, 烬雪湖畔已是人烟渐稠。
城主府的人在湖畔外拉起栅栏, 只有拿着灯油的人,才会被放进去。
就在此时,两个披着厚实斗篷、同样手提油灯的人也刚好过了闸口,迅速隐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祈寒酥把兜帽和面纱拉了拉, 仰头想去看看祭台,却发现即便踮起脚来,也难以越过面前的人墙,遂拉了一下旁边的白狸。
“怎么样了?他们抓了谁家的姑娘?”
按照殷爷爷的说法,在社火节的仪式当中,美貌少女是必不可少的,古巫认为这样的少女灵感强大,能沟通天地,安抚大巫铭曾被凡人杀死的怨恨。
而作为“恩赐”,当献祭的少女死亡后,她的灵明将与大巫融合在一起,这也就是说明了为什么祈寒酥在幻觉中看到的大巫有种非男非女的感觉。
白狸满脸古怪地看着人墙那头,直到祈寒酥又问了一遍,他才问道:“盐王爷,也和我的体质是一样的吗?”
祈寒酥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白狸指的是殇民那种重伤后急速痊愈的体质。
“盐王爷?他怎么了?”
“我捏断了他的脊椎,但是他现在……好了。”
祈寒酥疑惑不解,白狸半跪在地上,让祈寒酥踩着他的膝盖去看。
祈寒酥也不含糊,撑着他的肩膀,总算看见了人群后的祭台上,那纸扎的神像下面,竟真的是盐王爷。
这个印象里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此刻满脸阴戾,但他伸直的脊背,和明显强壮了一些的臂膀,还是让祈寒酥为之错愕。
盐王爷喝了烬雪湖水,也被白狸捏碎脊椎,这都是她看着发生的。不出意料的话,余生都要爬着度过了,怎么会忽然痊愈了?
震惊间,人群里传出骚动。
“傩师!已经过午了,怎么还不点火!是不是缺献祭的女子!随便抓一个就是了,我们可不能没有水喝啊!”
“你看俺婆姨行不行,刚过门,还没碰过她哩!能换多少粮水?!”
这闹动中,不少人已经有两天没喝上水了,此刻嗓子冒烟,个个都紧盯着烬雪湖的变化。
此时的烬雪湖呈晶蓝色,渐次深入为靛蓝、深蓝,直到湖心的地方,有一座由湖盐凝结成的白色岛屿。每年的社火节中,当圣女所乘坐的木筏沉入湖底,那座岛也会随之沉入水中消失,这就表示湖水变淡可以自由饮用了。
祈寒酥也深感疑惑,如果盐王爷重新掌权的话,没道理不到城中抢掠少女拿来献祭……总不会是他良心发现了,要和城中百姓一起共克时艰吧。
此时,戴着羊头面具的傩师发话了:“大家安静一些,众所周知,盐江城每年都会遴选圣女,以祈求神明赐福我们降下淡水。在此之前,一直都有赖城中百姓承接天命,但今日,城主不会再从城民家中择选女孩了。”
说实话盐王爷是个什么德行,老百姓们这么多年已经被蹂躏到知根知底的地步,一时间大多警惕地看着盐王爷,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盐王爷站起身来,四周顿时安静,他走上前去,一把扯下那少女的头套,露出她一脸惊恐的俏丽面容。
“今年社火节,由我王某人的女儿来做这个圣女!”
王饮絮!
一阵哗然中,祈寒酥呆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城主府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姐。
王饮絮口中的布条被扯落,她凄声道:“我不是你女儿,你怎么敢这么对我!我……我是大夏的帝姬!你敢这么做,粮道不要了吗?!”
她这么一说,顿时有人慌忙去劝。
“盐王爷!粮道可开不得玩笑啊!还是换、换个穷人家的姑娘沉湖吧!”
盐王爷冷笑一声,道:“你们以为朝廷真的想让盐江城活命吗?把他们带来的粮食拿出来!”
他一声令下,有人将一个烧焦的米袋摔在地上,外层的焦壳瞬间,黄白色的粳米间,一些焦油混合着硝烟味儿散开来。
“朝廷来的所谓赈济粮里头,全藏着火硝!目的就是为了一把火烧了咱们的粮仓,他们根本就不想让盐江城的人活命!而且不止如此,他们昨夜就骗走了最后一点粮水,已经逃往大漠去了!”
一瞬间,汹涌的怒骂声混合着杀气覆盖了全场。
“杀了他们!”“追出去,他们应该走不远!”
看着此情此景,王饮絮呆住了,盐王爷还冷冷嘲笑着她。
“明白了吧,你就是那些人借以脱身的幌子。若不然,怎么他们一开始不带你走,反倒是留你下来断后?”
“不、不是这样的……”
“把你许给高文跃,就是看在这么多年的父女情分,想拉你一把,你反倒是信了朝廷之人的鬼话。既然你无情在先,那就老老实实做个‘圣女’吧。”
听到这里,王饮絮耳中已是嗡鸣不断,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你让我见见丹若大夫,他们说她知道我的身世的,你让我见见她!”
然而她的一切呼救都淹没在了沸腾的人声中,挣扎着被拖拽上了木筏,随着接仙观的人用长竿将载着她和纸糊神像的木筏送离岸边,她和岸边的连接就只剩下了一根浸满火油的绳子。
身后,是死寂的烬雪湖。
王饮絮万念俱灰,而就在离开岸边十步远之后,火油绳子突然绷直。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站在岸边,手里拖着一口长刀,架在手持雨棍、戴着羊头面具的傩师脖颈上。
“镇痴寮的,你还敢出来!”愤怒的人群中,有人认出她,拿起石头向她扔去,却被白狸劈手接住,反丢了回去。
丢石头的人哪里受得住这力道,“嘭”地一声,额头血花四溅,直直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见场面安静了下来,祈寒酥摆出一副凶相,道:“我们来不是为了破坏社火节的,前日我娘做下的罪孽,由我一力承担,恩怨两清,各位觉得如何?”
她说话时,根本没有认错的态度,人群中有受害者的,铁青着脸道:“你想怎么补偿?!你能把城里的粮食还回来吗,还是把水变清!”
“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此时木筏已经被白狸拉回到了岸边,祈寒酥挟持着傩师踏上木筏。
“今年的社火祭献,让我来。”
盐王爷眼里烧着怒火,道:“你的意思是,你要代替饮絮?!”
祈寒酥瞥了一眼狼狈的王饮絮:“我不是代替她,只是替我娘赎罪。若是盐江城连这个机会都不给镇痴寮,那我就只能把主祭的傩师一并宰了,各位是忍一时仇怨,共克时艰,还是一起玩完,城毁人灭?”
这句话说完,连祈寒酥自己的眉头都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
她根本没学过什么修辞,但此刻这些话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似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镇痴寮的,做圣女谁都可以,想把偷孩子的仇一笔勾销,你未免太贪了!”
“我便是贪了又如何?各位还有得选吗?”
果然如她所料,盐江城的人吃硬不吃软,一个个忍气吞声地望向做决断的盐王爷。
盐王爷的神色古怪异常,但最后,还是退了一步。
“让她去!把傩师还回来!”
祈寒酥也不客气,一把将傩师推到岸上,随后扶起王饮絮,却发现她还呆愣在原处,眸底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康掌柜的话。
帝姬此人,极贪。
“怎么不走,想死?”祈寒酥没时间了,只能也一并把她给丢上岸,随后自己拿起撑杆,撑着木筏向湖中心划去。
只是这个过程中,祈寒酥总觉得有一股异样的视线粘在自己身后,不同于其他或憎恨或惊惧的注视,那更像是……一种浓浓的恶意。
她回过头再次望向岸边,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有一个人不太对劲。
今天的傩师,好像安静得出奇,刚才挟持他时,也几乎没有什么反抗。
祈寒酥并没有这一点微小的异常放在心上,专注划向湖中央。
“傩巫降福寿,长乐无昏昼……”
她口中喃喃念着,当她登上湖中心的盐沙小岛后,很快,岸边的人把火油绳点燃,这绳子很有讲究,每隔一段就有浮木做漂,以免绳子沉入水底。
此时明黄色的火一路沿着绳子窜烧,宛如一条扑食的蛇一样,转眼间点燃了木筏上的神像。
纸扎的神像中,一股香料的味道杂糅为焚香,伴随着烟雾升腾而起,转眼间,握紧了蚀欢刀的祈寒酥就已经陷入到了熟悉的大雾当中。
正在揣度这次那遗骨产生的大巫幻象将以什么形式呈现时,一个幽柔的声音倏然从耳边响起。
“我说你呀,一个没看住,就又和人玩命,真是……小没良心的。”
祈寒酥微微瞪大了眼眸。
当对方昊阳纹饰的袖摆映入眼帘,她想起了第一次和温槐序见面的情景。
不是在自己家的那次,也不是在地宫……而是在梦中一片雪白的盐湖中。
“跟我走吧,没事的,我都解决了。”
祈寒酥动不了分毫,她几乎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容,但能明显感到他是在把自己往一个像是漩涡的幽深处拉扯。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她所有想听到的话。
“花了点儿时间,把那些麻烦事都处理了一下……垮着脸做什么?”
“水底大巫的诅咒破除之后,盐江城、不,整个大漠的水再也不会诅咒人了,焦渴病以后也会慢慢好转吧。”
“可能到你老了之后,守沙人的林子就种到盐江城门前了吧。”
“又不是生离死别,我走了就不能回来再看看你?”
真好啊,这就是她想要的。
肺腑隐隐泛出一股痛意,就像溺水了一般,周围混沌的一切随着逐渐变深的雾气,混淆着她的神智。
她见过这种场面的的,但是……她明明记得,第一次见温槐序时,他是带她去有光的地方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祈寒酥猛然一阵清醒,转身便发现不知何时蚀欢刀已经落在了身后,她正要去捡,那如影随形的幻影如同卷住她全身的蟒蛇一样,勾缠着她,喁喁低语。
“酥饼,你是不是……喜欢我?”
祈寒酥只觉得骨头深处传来一丝酥麻感,让她的力气飞速流失,根本碰不到蚀欢的尖。
而缠着她的声音再度低语。
“你依赖我,希望我帮你解决一切事情,我做到了,今后就陪着我吧,我会让你……长生不老。”
当“长生不死”这四个字钻入祈寒酥脑中,她忽然猛地回身,拔下头上沾满蚀欢铁屑的发簪,一下子刺入身后幻影的眉心。
一声清脆的裂响中,祈寒酥感到自己刺中了迷雾中的什么骨头般的东西,随即再加了一把力气,厉声道:
“终于现出真身了……你该不会以为,那把刀是真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湖心的小岛上, 祈寒酥睁开眼,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淹在了逐渐上涨的湖水中。
又或是说,这片湖盐化作的岛屿正在一点点融化。
她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早点醒来, 那自己恐怕就会沉入湖底了。
“又是这片雾……”
岛屿的四周, 白雾笼罩四周,如同一处闭锁的牢笼。
祈寒酥略一沉默,看向自己握着簪子的手。此刻簪子正插在一块泛黄的头骨上。
她心下立时产生了一疑虑……就这么简单吗?
但很快, 她就知道自己一定还在幻觉中, 四周的迷雾中,一排排人影如同过客般走过,他们仿佛是在念诵经文, 层层叠叠的声音渐次传来。
祈寒酥感到自己身下的盐屿就像是人群中的小船, 载着她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她凑近了细听,便听见那些人影道——
“人生活在世,无时不纵欲。
晓时欢情起,暮落忧怖生。
年少盼明天,老来贪去日。
诸苦不得解, 唯愿赐长生……”
他们的声音渐次传入耳中,祈寒酥猛然捂住耳朵, 面前的头骨掉落在地上后, 倏然化作水中的倒影。
这倒影披着黑袍, 高大得宛如巨人, 头上戴着有巨角的羊头面具,赫然便是祈寒酥曾见过的大巫倒影。
祈寒酥试图退开,却发现那大巫的倒影紧紧连在自己脚下……那正事自己的影子。
“你不要再蛊惑我了。”祈寒酥捂住耳朵,试图蔽去那扰人的魔音, “我不求什么长生。”
大巫的倒影中传来一声低笑,道:“那你愿你所爱之人长生吗?”
祂长长的指爪指向一侧,祈寒酥循着望去,只见灰雾中,丹若正强撑着病体在布置喜堂,有人在门外敲门,好像是在说盐场那边几百个人同时病发,请她去救人。
丹若旋即背上了药匣去强撑着开门,而此时她才发现大门早已被祈寒酥锁上了。她似乎是想出去,可病体难以为继,咳嗽着软倒在了地上。
……这都是幻象。
祈寒酥咬紧了牙关,不去看那些场景,但下一刻,她发现自己的手忽然变得苍老起来,乌黑的长发变得霜白。
她震惊地一抬眸,便看见大巫从水幕中站起,高大的身躯弯下来的同时,便又化作了温槐序的身形,连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唯有整张面目缭绕在雾气中,只看得见那讽笑的嘴角。
“那你愿与你所爱之人一起长生吗?还是,就此独自老去?”
“……”
“太古之人,狩于荒野,三十便算高寿。前朝之人,耕作为食,四十而做善终。而今之人,六十以为天命。凡人自诞生起,便求长生,孩子,试想一下,当你垂垂老矣,会憎恨今时今日拒绝我的你么?”
巫洞彻人心,最擅引诱人欲。
有一分动心,便能勾起三分欲念,进而被彻底蛊惑,成为巫的信徒。
“你说的很对,我或许真的没办法拒绝长生……”祈寒酥的声音低下来,这一丝妥协的征兆,让周围缭绕的白雾靠近了过来,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她的四肢,亟欲同化她。
同时,她这种态度也取悦到了大巫,祂用一种温柔的口气在她耳边低语:“孩子,和我在一起,永享极乐,才是生者的意义……”
然而言未尽,一道红色的刃尖便从祂身后穿出,缠着的布条脱落,赫然便是刚才遗失的蚀欢。
雾气中传来啸叫,祈寒酥凛声驳斥:“可你说的长生,是凡人自己凭双手从天地间挣来的,是所有人一起的长生,不是只有你一个!”
大巫的身形如同融化的蜡烛一般,飞速陨灭,祂轻声笑了起来,在消失之前,又对祈寒酥说道:
“刚才的一切,我可没说谎。”
祈寒酥怔了怔,随着雾气四散,幻象破灭,她立即掬起一捧湖水,用舌尖尝了尝,脸上露出喜色。
变淡了。
她欣喜地望向岸边,此时天色黑沉,她拉动已经熄灭的火绳发出信号,却久久没有回音,直到雾气完全散去,借着月光看向岸上时,她面露疑惑。
因为,此时的岸上,没有一个人。
……
时辰回到祈寒酥进入湖中之后,湖面上便起了大雾,随着时辰流逝,湖水还是没有变淡的迹象,眼看着夕阳即将沉入大漠彼方,这让等待的盐江城之民焦急起来。
“请傩师卜筮!盐江城到底还有哪里触怒了神明!是要宰割牲畜,还是献祭女子?!”
白狸望着湖面的目光收了回来,只见那戴着羊头面具的傩师手持雨棍起舞,他的步伐挪动间,有一股摄人心神的感觉。
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而就在这如雨倾盆的祈舞中,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从远处传来。
盐王爷怒道:“谁在喧哗,惊扰了祭仪,我卤了他!”
有人慌张来报:“盐场已经有疯子在吃人了,他们想打开水窖应急!”
盐王爷道:“你们是吃干饭的吗?!眼下都没水喝,凭什么先顾他们!让他们再等等!要是有人胆敢造次,杀!”
盐王爷的态度获得了在场盐江城百姓的一致称颂。
“盐王爷做得好!这种时候闹事就该杀!”“那镇痴寮的疯女人沽名钓誉,还是盐王爷公道!”“盐江城不能少了盐王爷!”
白狸看在眼里,并无在意,只是皱眉盯着傩师。
他感觉,这个傩师好像不是之前那个贪生怕死的废物,像是有真本事的……他身上的气息,像真正的巫。
没等白狸做出什么行动,傩师结束了祈舞,显然他的卜筮得出了结论。
“傩师,如何?”
傩师嘶着嗓子道:“城中有罪人,触怒神明,已降下天罚。”
一下子,人群炸了锅,有人问道:“敢问傩师,到底是什么样的天罚?”
傩师敲打着他手上沙沙作响的雨棍,走下祭台,进入人群中。
“第一罚,断水绝粮,人心蛮荒。”
白狸渐渐站起身来,一股杀机锁定了那行走在人群中的傩师。
“第二罚,走肉行尸,吞没城池。”
随着傩师的言语,远处的尖叫声蓦然扩大,一伙苦工向着烬雪湖的方向冲来,冲在最前面的被城主府的护卫一棍打倒在地上,但是他没有就此昏死,赤红的眼睛从烬雪湖挪向了眼前的护卫,随后突然发狠,一口咬了上去。
人群大惊失色,盐王爷怒声道:“怎么回事?!”
“盐王爷!盐场苦工焦渴病发了!”
“多少人?!”
“全部!”
盐王爷脸色惨白,他们迅速向另一个方向往城池的逃窜。
“回城中!关城门!”
盐场和盐江城的方向的隔开的,有高高的城墙阻拦,就算是全化作了吃人的怪物,也能阻挡一段时间。
不过,这无水的城中,也只能阻挡上几日而已。
在奔逃的人群中,白狸看着那傩师回过头望向自己,抬了抬面具,对着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白狸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局,瞬身追杀了过去,但是傩师身影如幻,刹那间淹没在人群中。
白狸疯狂追索了一阵儿后,拐入了一条小道,就看见文襄的巨剑正将傩师钉死在了地上。
“你……你们没走?”
文襄见了他到来,退开一步,只见她身后的阴暗出,温槐序走了出来,附身揭下傩师脸上的面具。
文襄道:“果然是朝廷的队伍里出了巫嗣的内鬼。”
“不是,他是被附身的,而且是被巫祝一样强大的巫嗣附身的。”温槐序瞥了眼白狸,把面具丢给文襄,道,“现在你去追上朝廷的人马,附身期间,谁讷讷不能言语,谁就是那名隐藏在朝廷的巫祝。”
文襄得令,毫不犹豫地离去,阴暗的窄巷中,便只剩下温槐序和白狸。
温槐序的目光轻扫了一下白狸身上的婚服,道:“我是不是该恭贺一声新婚有喜?”
“和你无关。”白狸转过身去,“不过我会告诉她,烧粮仓的真的是你们朝廷的人。”
他没走两步,却发现身形阻滞,回头望去,便见温槐序开口道。
“很听话嘛。让我都有点好奇,是怎样的姻缘,让一个殇民独自面对我,还能忍住不动手的。”
白狸确实在忍,好似有个声音告诉他,只要杀了眼前的人,就能破除血脉深处的诅咒。
“放开我……”他咬着牙道,“她还在等我回去。”
“哦?”
一步一步,一簇簇阴影在温槐序足下扩大,逐渐蔓延到了巷子的墙壁上,一如他眼下暴露出的淡淡杀意。
“为了血脉存续,劫掠妇孺是殇民的本性,而哄骗女人更是你们的拿手好戏。我猜你根本没有和她谈过你的身世,比如,你活不了太久这件事吗?”
“……”
“再比如,我的长生不死,是你族殇民祭献阳寿所换来的。”
刹那间,杀意迸发。
白狸高高跃起,手中长刀挟着千钧巨力,朝着温槐序斩了下去,然而他斩中的,只有一团莹白色的火焰,那些火焰团聚成一片片蝴蝶,瞬间钻入他体内。
许久,图一乐的身影从巷子上跳了下来,警惕地盯着温槐序,后者扯了一下身上的披衣,口吻淡漠道:
“刮骨茶烧干净了,把他带回去,否则,你们狩海就又要新换一个蚀欢刀主了。”
作者有话说:
大枕头人也挺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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