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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救赎灭世反派的正确方法》现代言情小说_宁聆溪

    第21章 入境 结伴而行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打着旋儿飘进了空无一人的客栈大堂。


    小李下意识像往常当店小二时那样拿起了扫帚,将落叶扫进簸箕里。他的动作很慢,和从前偷懒磨洋工不同, 此刻的缓慢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太阳逐渐下山, 落日的余晖透过洞开的客栈大门将光晕洒满大堂的每个角落,目之所及皆染上了一层寂寥的秋色。


    地面重新变得一尘不染, 他也就将扫帚放回了原位,背起了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在最后阖上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前,他忍不住再度回望了一眼这个他干了五年活计、也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往昔客栈的大家伙儿在一起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闲暇的空档里, 他总是会和王哥坐在大堂里谈天吹牛、插诨打科,小宋会默默地坐在门前的石墩子上悠悠地吹奏起他的葫芦丝, 张婶偶尔会将后厨里用不完的食材做成几道拿手小菜送过来给大家一起吃, 这时候在柜台后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掌柜就会心疼地叫嚷着要让他们付钱, 但最后还是会嘴硬心软地放过他们,给他们破例开一小坛酒……


    回忆在现实面前坍塌, 一切化为幻影。如今的大堂里空空如也,曾经摆得满满当当的桌椅板凳早已变卖一空。


    人走茶凉, 不过如此。


    掌柜横死之后,他家人匆匆赶来料理了后事, 这客栈也就散了架,伙计们各奔东西, 如今只剩下这具偌大的空壳,在郊外的暮色里无声沉寂。


    他轻轻叹了口气, 收回目光,伸手准备将门关上。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刹那,一柄泛着银白冷光的剑鞘突兀地伸了进来,抵住了门板, 强硬的力道让他无法再推动分毫。


    他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张冷肃陌生的脸庞。来人身后还跟着一群同样衣着的白衣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像是在搜寻什么。


    持剑的领头人甚至眼风都没给他一个,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厚重的门板彻底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随即一声令下:“搜!”


    “各、各位大人!”小李下意识地阻拦,“客栈已经关张了,里头什么都没了!”


    白衣人们置若罔闻,直接越过他,迅速地进入客栈内部展开搜查。


    领头人则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盘问道:“客栈里还有什么人?”


    望着面前高大的人,小李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答道:“官爷,客栈里头已经没人了,现下只有我……”


    “你看见过什么行迹可疑的人?蒙面、戴幂篱这类的。”他打断他的话,继续追问道。


    小李习惯性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语气谦卑:“大人,咱们这南来北往的游侠客商多,这么打扮的也不少……小的实在记不清啊。”


    “就这几日,仔细想。”他勒令道。


    小李努力回想了一下,在脑海里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是有那么一位,总戴着黑色的幂篱,遮得严严实实的,小的都没见过他的正脸……”


    “他去哪了?现在在何处?”领头人语气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这……这小人是真不知道啊!”小李苦着脸,“那批客人?天前就都走光了,不知去向……”


    ————


    古木参天,四周静谧无比,光线穿不透层层叠叠的浓密枝叶,只能隔着叶片留下朦胧的绿意,时不时有莹绿色的光点小虫掠过,为秘境增添了一层诡谲而又神秘的滤镜。


    颜悬昭亦步亦趋地跟在应逢怜身后。她依旧没搞明白应逢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已经在秘境里兜兜转转了好几天没有任何进展,而她也没找到那个会置他于死地的“危机”。


    “等等!”颜悬昭忽然压低声音,眼疾手快地拉住正要迈步的应逢怜。


    应逢怜脚步一顿,略带疑惑地侧头看向她。只见她神色警惕,如临大敌般从旁边折了一根细长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地上厚厚的落叶层,从里面捅出一条正在缓缓蠕动的青绿色肥虫。


    颜悬昭手腕猛地一抖,迅速将虫子挑飞出去,像是在甩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看到虫子远远落入灌木丛中,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好险、好险……”


    应逢怜默默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隔着幂篱都能感受到他的眼眸里写满了“你没事吧?”


    接收到他的眼神,颜悬昭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不忿地辩解道:“这叫小心使得万年船,万一这是什么五彩剧毒毛毛虫呢!”


    “这就是普通的尺蠖。”应逢怜平淡的声音传来,无情地揭露了真相。


    “这里是秘境!”颜悬昭一脸严肃,试图向他灌输自己的理论,“我们不能用外面的常识来判断!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因素!我这是在保护你!”


    明明自己是头一回进秘境,她却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经验老到。


    应逢怜简直无话可说。自从进入这秘境,面前这个人就仿佛患上了深度的被害妄想症,只不过幻想的受害对象不是她自己,而是他。


    她不是担心他会被突然冒出来的机关暗算,就是担心他突然踩到虫被毒死,就连夜晚他打坐调息时,她还会时不时凑过来探他的鼻息。


    她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这种修为如何在秘境里活下来吧。真是多管闲事、杞人忧天……


    【叮咚——反派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12。】


    颜悬昭被脑海里突然响起的提示音吓了一跳,她立马扭头看向应逢怜,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但她刚要细看,那点幅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看什么?继续走。”他一如往常般地冷淡。


    “哦。”颜悬昭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拖着步子跟上,手里却把那根树枝攥得更紧了,暗下决心,一定要多帮他把脚下的虫挑干净,说不定就能复刻刚才的“奇迹”。


    颜悬昭自认为找到了刷好感度的捷径,一路上不断地为应逢怜“挑虫”,结果不仅好感度毫无动静,反而把应逢怜给惹烦了。


    他直接捏了个诀,一道微光闪过,颜悬昭的双手就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了身前。


    “你干嘛!松开我!”颜悬昭抗议。


    但抗议无效。


    她只能举着手垂眉丧眼地跟在应逢怜身后,途中?番两次尝试用他教的法术解开禁锢,却都以失败告终,不由得更加沮丧了。


    眼看应逢怜越走越远,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颜悬昭将心一横,“柔弱”地倒在了地上,嘴里还发出一声夸张的哀鸣:“哎呀!”


    应逢怜闻声回头,只见颜悬昭姿态矫揉地卧倒在地,见他看过来,立刻努力挤出一副故作坚强的表情,气若游丝地说:“没、没事……你不用管我,我休息一下就好,你尽管往前走,我跟得上……”


    他淡淡地收回目光,果然如她所愿,转身继续“尽管往前走”。


    颜悬昭看见他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顿感真心被辜负,哭诉道:“你怎么还真走了?!你这个没良心的……”


    还没哀叹完,就看见应逢怜去而复返,停在她身边,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有话直说。别搞这些弯弯绕绕的。”


    颜悬昭委屈地扁扁嘴,晃了晃被捆的双手:“我累了嘛……而且这样绑着,我更走不动了。”


    应逢怜瞥了她一眼,正要抬手解开法术,两道熟悉的声音却从不远处传来——


    “应娘子、颜公子!”


    “昭昭姐!”


    颜悬昭抬头一看,竟是衡遂、冯念之那一行人。


    冯念之率先快步跑了过来,目光触及颜悬昭被紧缚的双手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疑惑。


    怕她误会,颜悬昭急忙开口解释:“我们……我们闹着玩呢!”话音落下的同时,应逢怜手指微动,利落地解开了她手上的禁锢。


    重获自由的颜悬昭连忙活动着手腕。冯念之愣了几秒,看着他们俩,脸上突然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恍然地“哦”了一声。


    颜悬昭这才意识到她刚刚的话更加令人误会了,好似她在和应逢怜玩什么羞耻play了。


    她张了张嘴打算解释一下,却发现会越描越黑……算了,就当他们俩是孙答应与狂徒吧!


    这时衡遂也带着其他人走了上来,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笑容:“阔别?日,还以为今后没有机会相见了,没想到二位也来到了这里。”


    冯念之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尽,也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们居然又遇见了,真是太有缘分了!”


    衡遂适时提议道:“这秘境中危机四伏,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颜公子、应娘子意下如何?”


    颜悬昭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答应,话到嘴边才想起要征求应逢怜的意见,连忙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他。


    按照常理,应逢怜绝不会同意。长时间与这些正派弟子同行,暴露风险太大了,而且肯定会干扰他原本的计划。


    然而,应逢怜只是略一沉吟,便简短地应道:“好。”


    这出乎意料的答复,让颜悬昭都忍不住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太好了。”衡遂欣喜道,“颜公子你们二人接下来想去哪块探索,我们……”


    他话音未落,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中猛地传来一声咆哮,颜悬昭应声看去,还没看清就被应逢怜拎着领子极速后撤了两步。


    一股浓烈至极的腥臭风刮过脸侧,她定睛看去,只见一个庞然大物的黑影骤然跃现于他们之中,将他们冲得四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恶兽 小鹿乱撞


    应逢怜拎着颜悬昭, 稳稳地落在一棵参天古树前,恰好避开了巨兽骇人的冲击。


    颜悬昭惊魂未定,紧紧抓着应逢怜的衣袖, 望向不远处的庞然巨物。


    它的周身覆盖着厚重的漆黑鳞片, 身形似狮,却诡异地长着两个紧密相连的熊脑袋, 四只眼球没有眼白皆是一片混浊的漆黑,散发着诡异不祥的气息。


    “这、这是什么怪物?!”她声音微颤。


    “黑鳞双头狮身熊,”应逢怜的声音依旧平稳, 气息未有丝毫紊乱,“一种低阶魔兽, 躯壳坚硬无比, 徒具蛮力。”语气平淡到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寻常事物。


    于此同时, 那狮身熊一击落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腥臭的气浪扑面而来。它浑浊的眼珠转动,立刻锁定了因躲避而落单的人, 四足蹬地,猛地冲撞过去!


    “小心!”衡遂厉喝一声, 身形如电,瞬间飞扑而至, 一把将吓呆的师弟推开,同时腰间长剑出鞘, “铮”的一声清鸣,剑锋精准地架住了狮身熊猛挥而下的利爪,金戈交击间,冷厉的火星迸溅开来。


    狮身熊的巨力让衡遂的双脚微微陷进了地面, 他额头青筋暴起,咬紧牙关与狮身兽缠斗着,一边还不忘冷静下令道:“全部人听令,以我为中心,结缚龙阵!”


    指令一下,原本因突发状况而略显慌乱的其余几人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同门师兄妹的默契在此刻凸显了出来,他们迅速移动,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口中念念有词,同时祭出随身法器,齐齐对准了阵中的巨兽。


    光芒自他们手中亮起源源不断地涌入法阵中心。


    衡遂见法阵雏形已成,不再硬抗巨兽,灵巧地一个侧身旋步,险险避开再次扫来的利爪,身形向后一跃,精准地落入阵型最后的空缺方位。


    甫一落定,他立即剑指法阵核心,口中快速诵念起法阵咒语。下一刻,以他们五人为节点,一个繁复而耀眼的金色光阵骤然亮起,道道金光如同有生命的锁链,自地面伸出,层层缠绕上狮身熊的四肢与躯干,将它狂暴的动作死死束缚在原地。


    狮身熊剧烈地挣扎着,嘴里咆哮不断,震得人鼓膜发疼,束缚在他身上的金色链条也随着它的动作不断颤动着,法阵的光芒明灭不定。


    颜悬昭看着那光华流转、无需符纸与阵盘便能瞬间成型的法阵,眼睛都直了,满是惊奇与羡慕:“不用提前画好法阵,也能布阵吗?”


    应逢怜侧头看了她一眼,竟难得地耐心解释起来:“缚龙阵是束缚阵法的一种,属‘人阵’,成型需五人及以上。威力依赖于施术者自身的修为以及彼此间的配合。任何一环薄弱,阵法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那‘符阵’和‘人阵’哪个更厉害?”颜悬昭的求知欲被勾起,趁势追问。


    “运用得当,皆可制敌。”应逢怜给了个模糊的答案。或许觉得过于敷衍,他略一停顿,又补充道,“符阵威力稳定,若能提前布置,甚至能越阶制敌,但缺点是需要时间准备,且布下后难以移动,易被察觉。人阵灵活,随时可布阵,但考验施术者间的配合,对施术者的要求也更高,威力波动不定。”


    颜悬昭似懂非懂,干脆直接问他:“那你更喜欢用哪种?”


    “我?”应逢怜几乎不假思索,“符阵。”


    “为什么?”


    应逢怜下意识垂眸,睫羽在眼下处投下淡淡阴影,语气是惯有清冷和疏离:“依靠别人才是最大的变数,我只相信自己。”


    此刻,颜悬昭突然觉得自己虽然站到了应逢怜的身边,却仍旧离他很远很远。


    应逢怜用重重大山将自己包围,与外隔绝,而颜悬昭又是个不那么走心的愚公。


    就在他们谈话间,狮身熊又发出一声巨吼,声浪裹挟着妖力冲击开来,阵中五人身形齐齐一晃,金色的锁链剧烈震颤,光芒迅速黯淡。


    衡遂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气血,心知缚龙阵已难维持,必须速战速决。他眼神一凛,决然喝道:“大家稳住!变——杀阵!”


    话音刚落,众人当即变幻方位,强提功力转化阵法。然而,方才的冲击已让大家都受了内伤,此刻强行变阵,每个人都面色苍白,身形微颤,吃力地维持着法阵的消耗。


    眼看他们勉力支撑,颜悬昭心中焦急,忍不住拉了拉应逢怜的衣袖,恳求道:“他们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我们帮帮他们吧!”


    应逢怜身形未动,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一分,反问道:“我为何要帮?”


    颜悬昭一哽。她怎么忘了身边这个才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热血青年,而是实打实的冷血无情大魔头。


    她试图用他的逻辑劝服他:“你答应和他们同行,不就是为了方便利用他们达成你的目的吗?如果他们死在这里,你的计划怎么办?”


    应逢怜却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连这等低阶魔兽都应付不了,便没有让我利用的价值。你想救,自己动手。”


    颜悬昭被他的话气到了,不再求他。她扫视了一眼焦灼的战况,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符纸和小沓朱砂,咬破手指混合着朱砂在黄纸上飞快地涂写起来。


    应逢垂眸瞥了一眼,有些意外。


    才短短两日,她竟已将符文结构掌握得如此熟练,下笔流畅,私下定然花了不少功夫练习。


    看着她皱巴着脸的认真模样,应逢怜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讥讽道:“收一下你那泛滥无用的同情心吧,你能救得了谁?”


    他袖手旁观就算了,还在对想要帮忙的她冷嘲热讽,颜悬昭瞬间心头火起,头也不抬地回怼道:“我就是因为有着‘泛滥且无用’的同情心才救下的你!”


    此言一出,应逢怜瞬间沉默,幂篱下的神情莫测。


    颜悬昭依旧低着头涂涂画画着,突然她的头顶传来了一道声音:“这里画漏了一笔。”


    她还没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就伸手越过了她,用他带血的指尖替她补齐了缺漏的一笔。


    “念之!!!”


    “师姐——”


    不远处骤然传来惊呼!颜悬昭猛地抬头,只见阵法一角的冯念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显然已到极限。


    “我……没事!”冯念之倔强地抹去嘴角血迹,试图重新稳住法力输出,但那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形昭示着她已是强弩之末。


    衡遂等人心急如焚,却因维持阵法无法脱身,只能哑声提醒:“念之(师姐)小心!”


    就在此时,被法阵所伤的狮身熊狂性大发,竟不顾周身不断增添的血痕,猛地找准了法阵最薄弱处——冯念之所在方位,顶着密集的剑光法咒,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朝她直扑而去!


    “快闪开!”众人的惊呼声撕心裂肺。


    冯念之因力竭而反应慢了半拍,眼看那獠牙利爪已至眼前。她带着赴死的决心闭上了双眼。


    或许,她的牺牲能为师兄妹们争取一线生机……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周遭狂暴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


    冯念之讶然地睁开了双眼。


    那庞大的狮身熊竟诡异地僵在了半空,欲扑的动作被冻结,身躯上正正贴着一张绘制粗糙却隐隐流动着灵光的黄符。


    耳边传来了气喘吁吁的声音。


    颜悬昭单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满是细汗:“赶、赶上了……”


    她爆发出了此生跑步的最快速度了,当年五十米跑步测试她要是有这个水平估计都要被选拔去当运动员了。


    “昭昭姐,你……”冯念之不可思议,刚想说些什么,头顶便传来“刺啦”的撕裂声。


    只见狮身熊的眼珠子转了转,覆盖在躯体上的厚重黑鳞也在缓慢翕合起来,眼看着就要突破定身符的束缚了。


    颜悬昭惊恐地抬头,她没想到符纸的效力对狮身熊如此短暂,她的道行还是太浅了……


    “走!”冯念之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颜悬昭的手腕,拉着她要跑。


    两人刚退走两步,身后便传来震天动地的怒吼,定身符彻底失效,腥风再次从背后扑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冯念之与颜悬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她们身侧,带起的劲风拂乱了她们的发丝。冯念之顿觉手上一轻,佩剑已被那人顺手抽走。


    紧接着,在众人尚未看清的瞬间,那道身影已如苍鹰般凌空跃起,精准地落在狮身熊宽厚的背脊之上,足尖一点便将它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缓缓挥剑,剑刃如冰冷的月华一闪划过,下一秒,庞大的兽躯猛地一僵,咆哮戛然而止。片刻后,血液猛地从狮身熊的脖颈间迸溅,两个头颅从平整的切面滑落,轰然坠地。


    狮身熊的躯壳无力倒地,那人顺势借力翻身跃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息之间,整个过程他始终姿态从容,招式亦是朴素无华,甚至没有用上任何的法术、秘宝,只是简单一挥就取下敌方首级,行云流水得仿佛上街买菜时顺手砍爆了一个西瓜。


    应逢怜向她缓步走来,身姿挺拔,信步游庭,他甩了甩剑上的血流,看也不看地就扔回给了一旁的冯念之,而视线始终紧紧地黏在了颜悬昭的脸上。


    眼神专注得好似哪管周遭是尸山血海,也分不得他半个眼神,他的眼中天地堪堪只能容纳下一个她。


    颜悬昭怔怔地回望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却见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带着几分嫌弃地甩过来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语气依旧冷淡:


    “脏死了,擦干净。”


    颜悬昭后知后觉地摸向脸颊,触手一片温热黏腻,才发现脸上沾上了狮身熊飞溅的血珠。她慌忙接过手帕,将整张脸埋了进去,胡乱地擦拭着,擦干净后却迟迟不敢抬头,生怕被他看见她擦掉血迹后依旧通红的脸颊。


    此刻她宕机的大脑里反复刷屏着——


    擦,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帅?!


    作者有话说:


    应逢怜(打量)(端详):她脸上怎么有血……不是她的(满意.jpg)昭妹(捧心):我的心脏出问题了吗,怎么一直dokidoki的……


    第23章 戏精夫妻上线 每当她感叹


    脸上的热意消退, 狂跳的心脏趋于平缓,颜悬昭这才敢将脸从手帕上抬起。


    不料她刚一抬眼,便对上应逢怜幂篱后的深邃眼眸, 刚刚压下的赧然又悄然浮上脸颊。


    她张了张嘴, 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面前的应逢怜身形微晃, 下一瞬,竟直直地朝她这边软倒下来。


    颜悬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手忙脚乱地撑住他高大的身躯。


    这人看着清瘦,分量却着实不轻, 压得她一个趔趄, 心里忍不住嘀咕:“真是帅不过三秒……”


    衡遂等人见状, 也立刻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帮着她将昏迷不醒的应逢怜搀扶到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下, 让他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


    颜悬昭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刚想松口气,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应逢怜的脸,心猛地一沉——方才一番动作, 那幂篱垂下的黑纱不知何时散开了些许,竟露出了他的小半张脸!


    完了!


    她浑身僵硬, 一点点地将视线转向衡遂他们,脑中已经开始飞速思考如何圆场, 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预想中的惊疑或厉喝并未出现。衡遂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许了然与不忍,甚至还主动伸手, 小心翼翼地将那散开的黑纱重新整理好,妥帖地遮掩住应逢怜的面容。


    他身旁的冯念之与其他弟子,反应也大致相同,眼神中带着同情,好像并没有认出应逢怜就是通缉令上的人。


    颜悬昭正觉奇怪,就听到衡遂语气温和地开口:“娘子莫急,先将颜公子扶稳,容我替他探查一下内息。”


    颜悬昭和其余几人上前小心地将应逢怜扶成盘坐的姿势。衡遂在他身后坐下,双掌抵住其背,缓缓渡入灵力,试图探查他体内的情况。


    不过片刻,衡遂的眉头便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困惑:“奇怪?灵力一进入颜公子体内,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根本无法循着经脉运行……”


    颜悬昭心头一紧。她虽不知晓灵力运作的原理,但也知道这绝非正常现象。


    难道应逢怜刚才那一下引动了旧伤,人快不行了?


    就因为砍了一头低阶魔兽?这死劫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她越想越慌,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抓住应逢怜垂在身侧的手,想搭上他的腕脉,想确认他的状况。


    就在她拉过他的手刹那,那只无力垂落的手,极轻、极快地在她掌心捏了一下。


    颜悬昭动作一僵,瞬间明了——这家伙是装的。


    虽然不知道应逢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还是决定配合他的计划,没有眼泪地干嚎了起来:“相公啊,你醒醒啊……不要丢下我!”


    衡遂收回手,面带忧色地看向颜悬昭:“娘子,你可知道颜公子这身体是怎么回事?我试图以灵力助他疗伤,却发现灵力根本无法在他体内留存。”


    颜悬昭垂眸,脑子极速运转,再抬眼眸中已盛满哀戚:“此事说来话长。你们也知我们二人家中反对我们在一起,他为了带我私奔,被我父亲出手重伤,经脉受损,至今不能完全恢复……”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在场的年轻人们脸上都露出了同情与不忍之色,有人甚至轻轻叹息了一声。


    颜悬昭假意地擦了擦眼角本就不存在的泪花,暗自赞叹自己编瞎话和演戏的技能真是信手拈来,炉火纯青。


    就在这时,应逢怜虚弱地咳嗽了两声,睫羽轻颤,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目光涣散地扫过众人,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浓浓的歉意:“抱歉……是在下无能,本想略尽绵力,却不想这破败身子如此不争气,反倒惊扰了诸位……”


    那语气中的自责与脆弱,拿捏得恰到好处。


    颜悬昭叹为观止,每当她感叹自己演技已经出类拔萃,这位的演技就能登峰造极。


    “颜公子,切莫如此说!”衡遂神色一正,急忙打断他,“方才若非你及时出手,念之恐怕已遭遇不测。你是我等的救命恩人,何来惊扰一说?”


    “是啊,颜公子,”冯念之也连忙附和,脸上满是感激与关切,“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呢!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体还有哪块不适?”


    “我的身体……”应逢怜苦笑了一声,语气落寞,“方才强行催动内力,使得本就破碎的经脉再度受损。如今,怕是再也无法运转灵力了……诸位不必再为我耗费心神……”


    应逢怜充分将一个拖着残躯之人的破碎感演绎得淋漓尽致,看得颜悬昭戏瘾大发,决意加入表演,她哭哭啼啼地朝他扑去:“我苦命的相公啊~~~”


    应逢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扑撞得身形微晃,手臂下意识地接住她,身体僵硬了一瞬。众目睽睽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过她的戏码,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温声安慰道:“昭昭不要为我难过,这都是我的命数……”


    颜悬昭得寸进尺,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拱了拱,哭得越发“情真意切”。应逢怜忍无可忍,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示意她适可而止。


    颜悬昭被掐得“嗷”地一声,刚要反抗,却被他更用力地摁进怀里,动弹不得。


    应逢怜一边压制着怀里不安分的“戏精”,一边抬头对众人露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让诸位见笑了。”


    从衡遂等人角度看去,颜悬昭正窝在应逢怜怀里低低啜泣,悲伤得不能自己,只觉二人真是伉俪情深,令人动容。


    “应娘子真情流露,我等理解。”衡遂善解人意地开口,自己的眼角也有些微微湿润。


    应逢怜语气落寞:“在下已是无用之身,若再与诸位同行,恐成累赘。不若就此别过,以免拖累诸位行程。”


    “好一位清新的绿茶。”颜悬昭在他怀里暗暗吐槽道。


    “这怎么行!”冯念之第一个激动地反对,“颜公子你如今伤势加重,更需要人照顾保护,我们怎能在此刻弃你于不顾?”


    “念之说得对。”衡遂也上前一步,语气坚决地挽留,“颜公子于我等有救命之恩,我们岂能忘恩负义?你的伤势,我们定会想到办法的,天下灵药仙草甚多,总会有治愈之法。”


    应逢怜虚弱地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想治愈我这伤势需得‘镜月花’入药。只是此花生长之处颇为隐秘,想要找到怕是艰难……”


    说罢,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形颤抖得如风中残烛。


    颜悬昭也抬起头,赶忙道:“是啊,这秘境茫茫,就算找到也会耗费时间良久,我们还是分道扬镳吧,不要耽误你们的行程。”


    她现在真心希望,他们不要和应逢怜同行了。否则,以他这种阴人不眨眼的性子,这几只小白兔都难逃敌手。


    “颜公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冯念之语气郑重,斩钉截铁,“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为你寻来镜月花!”


    “对!我们一起找!”


    “人多力量大!”


    众人群情激昂,纷纷表态。


    应逢怜松开了颜悬昭,在她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向大家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哽咽:“在下携内子谢过诸位。”


    “言重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衡遂连忙扶住他,随即开始安排,“既然如此,我们今日便在附近寻一处稳妥所在扎营,大家也好休整一番。明日一早,便出发为颜公子寻找镜月花!”


    “师兄,”冯念之指了指旁边庞大的狮身熊尸体,“这巨兽如何处置?”


    衡遂略一思忖,道:“将其内丹取出,妥善保管,离开秘境后上缴宗门。它这身鳞片是炼制防御法器的好材料,也一并剥下收好。”


    “师兄,我听长老说这狮身熊的肉质蕴含灵气,食之可滋补元气,对修复内伤或许有些许增益。”有人补充道。


    “既然如此,那便再取些肉下来。”冯念之率先拍板决定,脸上露出些许期待,“我们今晚便来个烤肉盛宴,既是犒劳大家苦战之功,也为颜公子补补身子!”


    “好耶!有烤肉吃了!”


    “我去附近采些浆果和野菜来做调料!”


    “我也去!”


    脱离了战斗的紧张,这群少年人立刻恢复了活泼的本性,兴致勃勃地分工合作起来。


    颜悬昭看着他们朝气蓬勃,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感慨:“青春真好啊……”


    自己经历了方才那一番惊吓与折腾,此刻只想瘫倒在地,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了。


    “你也不老。”身侧的应逢怜冷不丁开口道。


    颜悬昭却一脸深沉:“你不懂,有些人看着年轻,其实心早已沧桑……”


    应逢怜:“……”


    “对了,”颜悬昭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心中的疑惑,“刚才他们明明看到了你的脸,怎么好像完全没认出你来?”


    “用了一点小小的障眼法。”应逢怜语气随意,“他们看到的并非我真实容貌。”


    “那我看到的……”颜悬昭话问到一半,应逢怜忽然转过头来。


    幂篱的轻纱无风自动,微微掀起一角,露出的竟是一张布满灼伤疤痕、狰狞崎岖的面容,完全看不出脸的主人的本来样貌。


    下一秒,那恐怖的“疤痕脸”消失,应逢怜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除了你,旁人看到的,都是刚才那般模样。


    “那你干嘛还整天戴着幂篱?”颜悬昭疑惑不解。


    “以防万一。”应逢怜淡淡道,“若遇上修为高于我,或身怀特殊破障秘宝之人,这障眼法便不灵了。”


    颜悬昭恍然,这人还真是谨慎到了骨子里。


    “那你干脆对我也用这障眼法好了!”她忍不住抱怨,“害得我这一路上,为了掩护你这张脸,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我怕用了障眼法,某些蠢货就认不出来人了。”应逢怜语气嫌弃,说罢,他不再理会她,转身朝着正在处理狮身熊的众人走去,“走了,去给你的‘好道友’们帮帮忙。”


    颜悬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嘲讽她,立刻小跑着追了上去,不满地抗议:“喂!你把话说清楚!我哪有那么笨?!”


    应逢怜没有回头,但幂篱之下,唇角却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颜悬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轻快的步伐,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们俩竟也被这群“愣头青”的鲜活气息所感染,言行举止都不自觉地幼稚了起来。


    不过……这样的感觉也不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离群之人 两个奇怪的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 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前找到了一处适合的地方作为营地。篝火很快被架起,跳跃的火焰驱散了林间的寒意,发出噼啪的轻响。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 温暖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每个人的脸蛋都被烤得暖融融、红扑扑的。


    冯念之经过调息,伤势已无大碍, 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她自告奋勇担任主厨,正认真地翻动着架在火上的兽肉,往上面涂涂抹抹着她的“冯门特制腌料”。衡遂在一旁为她打着下手, 默契地给她递着各种瓶瓶罐罐。其余的人则围在旁边说说笑笑着。


    颜悬昭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溜到不远处树下, 正在打坐调息的应逢怜身边。


    察觉到她的靠近, 应逢怜缓缓睁开眼。只见她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摸出一颗莹润的丹药, 递到他面前:“快吃,这是念之偷偷给我的, 她家族秘制的高阶疗伤灵丹。”


    应逢怜目光扫过那颗灵气氤氲的丹药,发现的确品相不俗, 却只是淡淡道:“于我无用,你服用了便是。”


    颜悬昭闻言, 也不多推让,立刻将丹药收回, 小心翼翼地藏进贴身锦囊里,动作流畅自然。


    她心里暗自庆幸:要不是为了刷好感度, 这等宝贝她才舍不得拿出来呢。既然他不要,那正好让她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说不定关键时刻能保她一条小命。


    【宿主收收你喜滋滋的表情吧,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系统适时提醒道。


    颜悬昭赶紧揉了揉脸颊, 压下微微上扬的嘴角,还不忘偷偷瞥了眼应逢怜,见他已重新闭目养神,并未留意她的神色,这才松了口气。


    “昭昭姐!”冯念之清脆的声音传来。


    她不知何时烤好了肉,正端着一片宽大的芭蕉叶走来,叶子上整齐码放着烤好的肉片,兴致勃勃地递到他们面前:“快尝尝我的手艺!”


    烤肉被细心切成适口的大小,外皮烤得金黄微焦,表面在滋滋冒油,上面还淋着浆果调制而成的红色酱汁,焦香混合着酸甜的果香扑鼻而来。


    虽然看着很美味,但颜悬昭一想到这是狮身熊身上的肉就顿感胃口全无,但迎着冯念之期待的目光,她还是硬着头皮拈起了一小块送入嘴中。


    入口的刹那,肉汁混合着奶香的油脂在嘴中爆开,酸甜的果酱又恰到好处地中和掉了油腻,为烤肉增添了一股别样的风味。


    颜悬昭眼睛一亮,由衷赞叹:“这也太好吃了吧!”


    冯念之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说着又将芭蕉叶往应逢怜面前递了递:“颜公子也尝尝吧,多吃些对恢复元气有好处的。”


    颜悬昭心里一咯噔。


    以应逢怜那挑剔的性子,不愿吃的东西绝不会勉强自己,恐怕不会像她这样配合。


    颜悬昭有些紧张地注视着应逢怜的反应,果不其然这家伙盯着眼前的烤肉蹙了蹙眉,半晌不见动作。


    “颜公子?”冯念之举着叶子,语气有些困惑。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颜悬昭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劝道:“真的很好吃,你就尝一口嘛……”


    在她的催促下,应逢怜这才慢条斯理地拈起最小的一片,刻意避开了有酱料的部分,轻轻咬了一角。


    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他细细咀嚼片刻,才吝啬地吐出两个字:“尚可。”


    颜悬昭如释重负,赶紧打圆场:“他嘴巴可挑了,能得他一句‘尚可’,那绝对是顶级美味了!”


    冯念之顿时眉开眼笑,将剩下的烤肉放在他们面前的石头上:“那我再去烤些,你们慢慢吃,不够还有!”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返回篝火旁,全然看不出下午曾受过伤。


    “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颜悬昭望着她的背影感慨。


    “我不明白。”应逢怜突然开口。


    颜悬昭疑惑地回过头:“不明白什么?”


    月光透过树影洒落,应逢怜幽深的眼眸折射着冷冷的月华,苍白的脸隐于暗影处,像晚间于丛林里诱惑旅人的幽灵鬼魅。


    “你明明不想吃那盘烤肉,为什么还是勉强自己去吃?”他继续道,语气清冷。


    颜悬昭觉得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这是基本的人情世故啊。人家一片好心,满怀期待地请你品尝,若直接拒绝,岂不让人失望?”


    “别人的感受很重要吗?比你自己的感受还重要吗?”应逢怜问道,他的语气不是反问,反而带着一种不通人情世故的困惑。


    这话让颜悬昭一时语塞。某种怪异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她却不知从何答起,只能道:“这是两码事。大家都吃了,唯独你不吃,就会显得格格不入。尝试一下又没什么损失,要学会看气氛,不要做个不合群的怪人……”


    “你在讨好他们。”应逢怜打断她,语气笃定,言语锐利:“你总是想让所有人喜欢你,伪装着去讨好每个人。”


    “我没有!”颜悬昭下意识反驳,话出口后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更有力的论据。


    应逢怜依旧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肤,反复地在她的骨肉里审判着、凌迟着。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她难堪得几乎无地自容。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的期待落空,我不想让别人难堪……难道这也有错吗?”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月光的折射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似乎带了一层隐隐的泪光:“你清高,你有原则,从不讨好任何人。可你明明也不想吃,为什么最后还是迁就着吃了?”


    说完,她好像耗干了所有勇气一般,不敢再看应逢怜,朝着篝火的方向落荒而逃。


    应逢怜没有说话,静坐在原地目送着她背影的远去。


    随着她的离去,最后一点月光似乎也被带走,他整个人彻底隐没在树影的黑暗中。


    他低头看着面前几乎未动的烤肉,许久,抬手轻轻按上心口。


    ——可你明明也不想吃,为什么最后还是迁就着吃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地不想让她的期待落空。


    —————


    【宿主,你不去反派身边和他独处增进感情,来这边做什么?】系统催促着她。


    颜悬昭直接屏蔽了系统的话,她现在暂时不想面对应逢怜,选择留在篝火旁与衡遂他们待在一起。


    “娘子不邀请颜公子过来同坐吗?”衡遂看了一眼不远处独坐在树下的应逢怜,善意地提醒道。


    “他不喜欢热闹。”颜悬昭摆了摆手,“让他自己静坐着调息一会吧。”


    衡遂闻言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劝。


    “昭昭姐,烤肉!”冯念之端着新烤好的肉分发给众人,又转到她面前。


    颜悬昭下意识要接,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方才与应逢怜的对话。


    她收回了手,讪讪道:“不用了,我吃不下了。”


    说话间,她小心观察着冯念之的神色,见对方并未露出失望,只是自然地点头,将肉递给下一个人,心里悄然地松了口气。


    其实,拒绝也没这么难。


    颜悬昭的脑海里猝不及防地浮现这样一句话。


    一阵掌声响起唤回了颜悬昭的注意力。


    分发完烤肉的冯念之站到了中央拍掌唤起大家都注意力:“大家伙!我宣布篝火晚会,现在正式开始!接下来是第一项节目——飞花令!让衡遂师兄为我们解读游戏规则!”


    “好!!”


    众人纷纷喝彩,一下子让场面热闹了起来,倒真有了那么几分晚会的氛围。


    飞花令无非是一种别样的诗词接龙,颜悬昭多多少少有所了解,但她这个诗词储备有限的现代人,自然比不上这些自幼浸淫其中的人,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只能在一旁观战。


    看着他们玩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的样子,颜悬昭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但看久了,不免也有种置身事外的无聊和脱离感。


    到了后半程,好好的飞花令游戏不知怎地变成了论道大会,一个个唇枪舌剑,争得你来我往,好不激烈,但苦了颜悬昭这个“道盲”是一点也听不懂,听得她昏昏欲睡。


    即便如此,她仍不愿离开。起码参与其中,热闹里是有她一份的,不像那个应逢怜自己孤独寂寞冷地坐在树下看他们热闹吧!


    颜悬昭阴暗地揣测着应逢怜正为着自己的不合群而感到懊悔落寞,只能嫉妒地看着他们玩闹。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应逢怜,发现他仍在树下打坐调息,丝毫没有受到这边干扰,还有那么几分怡然自得。


    她忽然有些沮丧:看来,庸人自扰的始终只有她一人。


    “昭昭姐,你说我和三师弟谁说的在理?”冯念之突然将她拉入战局。


    “明明是你强词夺理!应娘子,你来评评理……”三师弟也不甘示弱。


    颜悬昭被两人夹在中间,听着完全不懂的争论,只能含糊其辞地打着圆场。


    好不容易调解完这一对,又被另一对拉去当“裁判”。几番下来,她只觉社交能量彻底耗尽。


    瞅准一个空隙,她连忙抽身,从火堆中取了根燃烧的木柴当作照明的火把,回到了应逢怜身边。


    “一直待在这里不黑不冷吗?”她鼓足勇气开口,决意先行“破冰”。


    应逢怜缓缓抬眼,问道:“不继续跑去和他们待着,反而来我这里,不怕被当成不合群的怪人了吗?”


    听他肯回应,颜悬昭心下稍安,至少他没有计较先前的争执。


    她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像是自我释怀了般:“也许吧。更何况,不是还有你这个奇怪的人在吗?”


    她看着他,火光映亮了她的笑意盈盈的眉目:“我们两个奇怪的人待在一块儿就不奇怪了。”


    应逢怜看着她,愣住了。


    火把的火光在她的眼里跳动着,融融火焰如涌动的碎金照亮了树下这方狭小天地。


    作者有话说:


    昭昭总是能不经意间说出些不得了的话,撩人不自知~


    第25章 成为符修 她总是他的


    应逢怜仿佛被火光灼伤了眼睛般, 猛地收回了视线。


    “该修炼了。”他的声音略显急促,有些刻意地岔开方才的话题,“你今日还未打坐调息。”


    颜悬昭这才想起这桩要紧事, 连忙一把拉住应逢怜的手腕:“走。”


    应逢怜扯住了她, 蹙了蹙眉:“去哪?”


    颜悬昭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去找个隐蔽的地方修炼啊。这林子附近总该有个山洞什么的吧?”


    “在此处便可修炼, 为何要另寻他处?”应逢怜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颜悬昭警惕地环顾四周,在确认衡遂等人都在远处说笑后,她才凑到应逢怜耳边, 压低声音道:“我们不是要修习魔功吗?不得避着点人?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可怎么办?”


    看着她这副鬼鬼祟祟,好似做贼的模样, 应逢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幂篱下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不必。我教你的, 是正经的修仙之法。”


    “咦?”颜悬昭睁大了眼睛, 满脸不可思议。这个答案是她没想到的,她一直以为应逢怜教她的是修魔的法子。


    “打坐调息吧。”应逢怜不给她思索的时间, 径直吩咐道,“先静心感受天地灵气, 将其引入体内,运转两个小周天。若能顺利引气入体, 不出几日你便可尝试筑基了。”


    颜悬昭依言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试图像应逢怜所说的那样用意念去感知环绕在周围的那些灵气。


    静下心来,她一下子感受到了平日里忽略掉的很多东西:草木的清幽气息、晚风带来的微凉水汽, 耳边窸窣的虫鸣……可就是没有感受到那玄之又玄的“灵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依旧一无所获。她好像天生对灵气不甚敏锐,无法抓住那种飘渺的感觉,心绪不由得浮躁了起来, 杂念如潮水般涌来,让她难以静心。


    修炼比她想象中要难得多,没有天资,再努力也是白费。


    她烦躁地睁开眼,却见身旁的应逢怜气息平稳,显然已进入了物我两忘之境。一股浓重的沮丧瞬间淹没了她。


    “怎么了。”应逢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语调毫无波澜。


    “应逢怜,”颜悬昭闷闷不乐地说道,“要不你还是教我修魔吧。我可能真的不是修仙的料。我已经很努力了,却连一丝灵气都感受不到……”


    “颜悬昭,在你眼里修魔就是个轻松的捷径吗?”应逢怜冷笑道,“修魔虽然可以一日千里,但魔气不同于灵气,它霸道无比,你要时刻提防着它的暴走,稍有不慎就会爆体而亡。”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还有……你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走火入魔吗?”


    应逢怜的瞳孔在暗夜里陡然放大,带着强烈的非人感直直望向颜悬昭的身后。


    “你将与心魔共生。它如影随形,时刻准备将你拖入它制造的幻境。狂妄的欲念如海啸般随时将你吞没,让你分不清虚实。只要你稍一松懈,它便会如约而至,将你彻底吞噬、取代。”


    颜悬昭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身后空空如也,却让她脊背发凉。


    待她回过头,应逢怜的瞳眸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他冷淡地下了个最终结论:“总之,不是走投无路就别打修魔的主意。”


    颜悬昭罕见地沉默了,应逢怜原以为她被自己的一番话吓到了还没回过神,却不料下一秒听到她轻声道:“那你一定很疼吧。”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应逢怜却意外听懂了。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回道:“还好。”


    “怎么可能还好?”颜悬昭不相信,“你一定是经历过很多次,才会记得那么深刻。”


    应逢怜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这个问题。


    疼吗?


    疼,真的很疼,抽皮扒骨、痛不欲生,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经脉。那些魔气暴走的夜晚,他全靠滔天的恨意才能熬过那些凌迟般的痛楚。


    可是疼说出去有什么用呢?无人会在意,反倒成为软弱的证明。何必让人知晓,倒不如化为一句粉饰太平的“还好。”


    他垂眸,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绪:“还要不要修炼了?不要说些不相关的废话。”


    “要的要的!”颜悬昭立刻端正坐好,虚心求教道,“可是修仙不是讲求机缘和天赋吗?我感觉我不大有这方面的天赋,否则我那便宜老爹就不会这么随随便便地舍弃我了。”


    她掰着手指点着:“当剑修,我舞不动剑;当体修,我没这么好的体魄:当丹修,我好像也不怎么通药理……”


    眼见着她越说整个人越丧,简直快原地化成一滩扁扁的泥游走。


    “当符修。”应逢怜打断她,一锤定音,“你在画符方面很有天赋。”


    颜悬昭顿住了,迟疑道:“真的假的?我学一个符文要学上好久呢……你不会用什么‘善意的谎言’安慰我吧。”


    “爱信不信,我从不安慰人。”应逢怜语气冷漠,不肯再多说一句。


    颜悬昭想了想,应逢怜向来是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货色,更别提说谎去安慰人了……那肯定就是真话了。


    得到了认可,她一下子又恢复了动力,干劲十足:“好,那我就走符修的路子!快再教教我怎么引气入体!”


    应逢怜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身后盘膝坐下。他将双掌轻轻贴在她的背心,开始将内力中附着的魔气一丝丝剥离,转化为温和的灵气缓缓注入她的体内,引导她感受着灵气在经脉间的流转,试图以这个方式点拨她在灵气上的感悟。


    将精纯的魔气转化为温和的灵气,对他而言不仅极为耗神,更是毫无益处。这完全违背了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自颜悬昭出现以来,他已为她破了太多例。允许她跟在身边,教她修炼之法,如今更是做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这种改变让他隐隐感到不安,仿佛有什么正在脱离掌控。


    颜悬昭起初还有些不适,但在应逢怜的引导下渐渐习惯了起来。她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着灵气在体内的流动。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泽被,枯竭的土壤缝隙里涌翻滚着汩汩的生机。


    “咦,我好像有点感觉了!”她忽然兴奋地低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快多给我传些!”


    应逢怜依言加大了灵气输送,同时细心控制着度,生怕伤到她脆弱的经脉。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慢慢适应,并开始自主吸纳着灵气。


    在应逢怜的耐心引导下,颜悬昭渐渐摸到了门道。她开始尝试自行吐纳天地灵气,虽然还很生涩,但已经能够引导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


    月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应逢怜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颜悬昭你最好发挥出你的价值,不要辜负我的投入,否则……


    我会毫不留情地舍弃你。


    ————


    当颜悬昭再次睁眼时,已是星斗满天,夜露沾湿了她的眉梢发丝。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知不觉间,她竟入定了数个时辰。远处的篝火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闪烁。虽一夜未眠,她却感觉神清气爽,五感都比以往敏锐了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


    这就是修炼的好处吗?她新奇地活动了下手脚,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她第一时间寻找应逢怜的身影,却发现他不在原处。目光在营地中扫视一圈,最终在将熄的篝火旁找到了他。


    她走了过去,发现他正查看着地上吃剩的烤肉。而衡遂等人个个面色酡红,神志不清、七扭八歪地躺在地上。


    颜悬昭吃惊道:“他们喝醉了吗?这也没酒啊……难道是中毒了?”


    应逢怜用指尖抹起一点烤肉上的红色酱汁,轻轻捻了捻,又放在鼻尖轻嗅了片刻,得出结论:“他们摘了迷梦果当酱汁,这种果子含有轻微的毒素,吃多了会产生类似醉酒的效果。”


    “迷梦果?”颜悬昭目瞪口呆,“那怎么办?会有危险吗?”


    “不必理会,”应逢怜神色自若,不以为意,“两个时辰后毒效自会解掉。只是会让他们做些光怪陆离的梦罢了。”


    颜悬昭松了口气。


    幸好没事。果然,路边的野果不要乱吃。好在她和应逢怜没怎么吃,要不然也要被毒倒了。


    她正想跟着应逢怜离开,却看到冯念之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一块大石头上呼呼大睡着。


    这姿势,估计宿醉醒了全身都得疼。


    颜悬昭看不过眼,撸起袖子打算将她搬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冯念之,这姑娘看着娇小,分量却不轻。颜悬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她从石头上挪下来。


    就在她扶着冯念之,一步步往旁边的空地挪动时,醉意朦胧的冯念之忽然含糊不清地低语:“师兄……别修无情道了……好不好……”


    颜悬昭动作猛地一顿,险些把冯念之摔在地上。


    能被冯念之称为师兄的,似乎只有……


    她将视线移向了不远处同样醉倒着的衡遂。


    颜悬昭回想了一下衡遂平日里温润如玉,对待每个人都是笑脸相迎的模样,没有半点无情道仙君的样子,摇了摇头,觉得不是他。


    不料下一秒,冯念之再度出声,眼角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声音还带上了隐隐的哭腔:“衡遂……你这块木头。”


    不会吧……还真是!


    颜悬昭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间反复横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好像发现了些不得了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小应同学,是你的心脱离了你的掌控哦~


    第26章 再遇辑尘司 你不应该死


    天光渐白,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为目之所及皆披上一层朦胧的薄纱。晨鸟在枝头跳跃,发出空灵清脆的啼鸣, 瞬间唤醒了沉睡的秘境。


    在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 衡遂、冯念之等人陆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 对昨晚的失态浑然不知。


    果然如应逢怜所说,他们体内的迷梦果毒素随着时间流逝已完全化解,只留下些许后遗症如同宿醉后的轻微头痛。不过对于衡遂他们这些修行之人而言, 这点不适只需稍作调息便能缓解。


    待众人都整顿完毕,衡遂取出一张秘境地图, 在晨光下仔细研究。冯念之和一位师弟凑到他身旁, 三人低声商议着行进路线, 时不时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颜悬昭见状,轻轻扯了扯身旁的应逢怜。


    “喂, 你觉不觉得念之对衡遂有意思?”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然而, 应逢怜对这种八卦不感兴趣,并不想理会她, 但架不住颜悬昭一直缠着他要分享这个发现,不得已回应了句:“此话怎讲?”


    “你看啊, ”颜悬昭煞有其事地分析道,“她总是主动找衡遂说话, 态度特别亲热。”


    应逢怜不以为然:“她对其他人也是如此。”


    “这不一样!”颜悬昭摇了摇头,“你要从她的潜意识和肢体语言来判断。念之分享见闻时总是下意识第一个找衡遂,和别人交谈时也会不自觉地离他更近一些。”


    她指了指正在讨论的三人,“你看他们站在那儿说话, 她是不是明显离衡遂更近?”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心理学上说,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地想要亲近对方。总之,就算不是喜欢,也一定是对衡遂有好感的!”


    应逢怜没回应,颜悬昭疑惑地回头,却发现他没有看冯念之那边,而是直勾勾看着她。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他默默收回了视线,一把推开了她近在咫尺的脑袋,语气嫌弃又冷淡:“你离我太近了”。


    恰好在这时,衡遂等人也商讨好了,正朝他们走来。


    “颜公子,”衡遂将展开的地图递到应逢怜面前,“根据你提供的镜月花特征,我已将可能生长的区域锁定在此处。”


    他的指尖落在地图上用朱砂圈出的位置,随后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线划过,“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出发,走这条路线最为便捷。若无意外,日落前应当能够抵达。”


    应逢怜微微颔首:“有劳衡道长费心规划,我们便依此路线前行。”


    见他没有异议,衡遂收起地图,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我们即刻出发,务必在天黑前到达目的地。”


    大家整装待发,在他一声令下后便即刻起身,踏着晨露,往着镜月花的方向出发。


    —————


    这一路并不如颜悬昭想象中顺利。秘境中的魔物仿佛永远除之不尽,总有不长眼的从暗处窜出,将他们当作可口的猎物。


    第一次遭遇突袭时,颜悬昭本能地想躲到应逢怜身后,却不料应逢怜动作更快,抢先一步闪到了她背后。


    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他故作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俨然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美娇夫形象。


    颜悬昭:“……”


    让我保护你,你的良心不痛吗?


    无奈之下,颜悬昭只好硬着头皮举起符箓,和面前的魔物周旋起来。在生存的压力下,她对符箓的应用越发得心应手起来,渐渐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战斗方式。


    所幸这些魔物都不如昨日的狮身熊难缠,衡遂等人应付起来游刃有余,还能分心照应她这边的战况。在他们的协助下,颜悬昭成功消灭了几只低阶魔物,顿时信心倍增。下一波魔物来袭时,她甚至主动挡在了应逢怜身前迎敌。


    越靠近目的地,流窜的魔物就越多,虽然等级都不高,却也格外磨人。不仅严重拖慢了队伍前进的速度,还消磨了大家的体力。衡遂不得不下令在原地休息,让大家休整一番。


    颜悬昭找了个树桩倚靠着坐下,服下冯念之递来的蕴灵丹,调息片刻后,枯竭的丹田终于重新感受到灵力的流转。


    “我们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啊?好累。”她揉着酸软的小腿,半是抱怨地问身旁的应逢怜。


    应逢怜没有回答,身形不易察觉地绷紧,侧耳倾听着什么。见他神色有异,颜悬昭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草丛里就跳出了一群白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衡遂等人立即起身,纷纷亮出法器,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白衣人们面色冷峻,形成严密的包围圈。为首之人踏步而出,亮出刻有鹰纹的令牌:“辑尘司。”


    他的审视目光从衡遂他们面上一一扫过:“我等奉命追查逃犯,怀疑有魔修混入秘境,还请诸位配合排查。”


    衡遂等人听见是“辑尘司”,稍稍放下了戒备,把武器收了起来。


    “我等乃怀忧宗门下弟子,来此秘境试炼,并非魔修,还请各位明察。”衡遂亮出了宗门令牌,试图证明身份。


    不料对面压根不信。


    “口说无凭,焉知会不会有魔头乔装易容混入你们其中!”一位浓胡子的白衣人横眉竖眼,语气不善,拿出了个造型独特的仪器:“一个个排队上前来,将手放到仪盘上,检测魔气!”


    虽然辑尘司也是秉公办案,但他们高高在上的轻蔑态度却让人感到颇为不适。


    冯念之心直口快,忿忿道:“我们又不是犯人,凭什么这样审我们?”


    浓胡子白衣人勃然大怒:“臭丫头……”


    领队及时拦住他,冷声道:“多说无益。若有人不配合,我等只能视作魔族同党,一并拿下。”


    “罢了。”衡遂安抚着不满的师弟师妹,“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又何惧审查,配合各位大人便是。”


    一直藏在他们身后的颜悬昭此刻手心不断地渗出冷汗。


    辑尘司的人怎么会这么快追到这里,还找到了秘境中来……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吗?


    她悄悄看向自刚才起就异常沉默的应逢怜,不知他作何打算。


    或许他早就知道辑尘司进入了秘境,这几日刻意绕路就是为了避开他们。答应与衡遂等人同行,说不定也是为了减轻嫌疑……然而还是被辑尘司盯上了。现在只能祈祷那个仪器检测不出应逢怜身上的魔气。


    颜悬昭暗自思忖着,一边跟随队伍依次上前接受检测。


    很快就轮到了她。


    颜悬昭依照指示将手放在仪盘上,仪器没有任何反应。她自然知道自己不会被检出问题,但她真正担心的是身后的应逢怜。


    “你可以了,下一个。”浓胡子粗声粗气道。


    颜悬昭依言抽回手。


    “等等。”白衣领队却拦下了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巡视,带着几分审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颜悬昭这才将注意力放到了首领身上,看清了他的面容。眼前人隐隐有些眼熟,颜悬昭在脑海里飞速搜寻着印象……


    完蛋了!


    在想起来人的那刻,颜悬昭的脑海中警铃大作——此人这正是当时在云栖竹境盘问她的那个白衣人领队!!


    真是冤家路窄。


    颜悬维持住了面上的镇定,心里却在疯狂地祷告:千万不要认出我啊!我这个大众脸,忘了也很正常吧!


    天总是不遂颜悬昭愿的。


    “颜小姐。”白衣首领思索片刻后,笃定地说道。


    “啊?你认错人了吧?”颜悬昭装傻充愣,打定了主意死不承认。


    白衣领队却不吃这套,认定了她的身份:“我们在云栖竹境见过。”


    衡遂等人困惑地看着他们,搞不清状况。


    领队走到颜悬昭面前,仔细打量着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惊雷炸响:“可你不应该死在宋府的新婚夜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加入了怀忧宗?”


    三连拷问,打得颜悬昭一个措手不及。


    还没等她思考出对策,他又话锋一转,直指她身后的应逢怜:“你身后的人又是谁?”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拔剑攻向应逢怜,剑尖直指幂篱,意图挑开遮面的黑纱。


    应逢怜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剑锋,二指精准夹住剑身,止住了攻势。


    领队不甘示弱,灵力灌注剑身猛地一震,抽回长剑再度攻去:“你是何人,为何要躲?”


    应逢怜冷笑:“阁下一言不发就拔剑伤人,还不许人躲闪,这是什么道理?”


    话不投机,白衣领队不再多言,加快攻势。短短几息间,两人已过了数十招,在场中快速移动,身影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只余残影。


    浓胡子率先反应了过来,喝道:“没眼力见的!愣着干嘛,一起上啊!”


    其余白衣人反应了过来,闻声而动,齐齐攻向应逢怜。


    “诸位为何无故抓人!”衡遂试图阻止未果,当即拔剑:“师妹、师弟,拦住他们!”


    冯念之等人纷纷祭出法器,与白衣人们缠斗在一起。


    颜悬昭看着混战的场面心急如焚,却插不上手,只能握着剩余的符箓,伺机定住敌人。


    她在背后偷偷补刀的行为很快被一个白衣人发现。对方一剑挑来,将她手中的符咒打得四散纷飞。


    颜悬昭一惊,下意识去追逐飘散到草丛边的符箓,就在她伸手要够到符箓时,突然听见一阵诡异的“咝咝声”。


    这诡异的声音让她头皮直发麻,心底涌起了一股浓重的不安。


    就在此时,追击的白衣人已至,又一剑向她袭来,颜悬昭攥着符箓猛地向旁闪避。


    白衣人一击落空,迅速调整姿势再次挥剑。冰冷的剑光映在她脸上,颜悬昭见避无可避,害怕地蜷缩起身子,紧闭双眼。


    下一秒,凌厉的腥风擦过她的脸颊,紧接着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混合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颜悬昭应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泛着粼粼银光的蛇鳞。她顺着粗壮的蛇身向上望去,只见一条庞大到遮天蔽日的巨蛇挺立在林间,嘴里正叼着刚才追击她的白衣人,“嘶溜”一声就将人像面条般吸进了腹中。


    吞完一个,它似乎还不满足,猩红的蛇瞳缓缓转向瘫坐在地的颜悬昭。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还是更新晚了


    第27章 巨蛇 见死不救,


    在被巨蟒的猩红瞳眸锁定的那一刻, 颜悬昭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与巨蛇之间的距离近到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对竖瞳中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冰冷的视线有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让她腰部以下完全瘫软,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出乎意料的是, 巨蛇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两眼, 便兴趣缺缺地移开了视线,转而寻找其他更有趣的猎物。


    在场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此刻都顾不得恩怨,纷纷转身,慌不择路地狼狈逃窜。可巨蛇像是顽劣的孩童戏耍蚂蚁般, 没有追赶,而是悠然地抬起粗壮的尾巴, 重重拍向地面。


    “轰——”


    巨大的力道使地面剧烈震动, 地面霎时豁开一道狭长的巨口, 乱石飞溅,狂暴的气浪将所有人掀翻在地。


    它慢条斯理地游走上前, 竖瞳咕噜噜地转着,打量了一番, 从跌倒在地的人群中挑选出了一个合眼缘的猎物,鲜红的信子伸出一卷, 便将那人送向自己的血盆大口。


    被选中的白衣人挣扎着,不断地发出惨叫, 却无法脱逃地被送到了巨蛇的嘴边。


    “老朱!”浓胡子看到此情境目眦欲裂,眼看着同伴即将被巨蛇吞吃掉, 他理智的弦瞬间被焦急和怒火烧断,抄起长刀就要冲上前去和巨蛇拼命。


    领队立刻拦住了他,话语理智到几乎冷酷:“冷静,此魔物修为远在你我之上, 不要冲动送死。”


    浓胡子眼眶通红,嘶声吼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朱被它吃了吗?”


    他狠狠推开领队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向巨蛇,纵身跃起,长刀带着破空之声直斩蛇身七寸。


    巨蛇头也不回,长尾一摆轻松地化解了他的攻击。刀锋狠狠擦过蛇身上的坚固鳞片,迸溅出一串激烈的火花,却只在蛇身上面留下了浅浅的白痕,没有伤到蛇的本体分毫。


    浓胡子不死心,又跳上了巨蛇身上,将全身的修为灌注入手中的刀往蛇躯上狠狠一砍。巨蛇吃痛,猛地将身子一抖便将浓胡子甩出了几丈远 。


    浓胡子倒飞着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木,喷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


    “喀、喀……”他咳出喉头残血,以刀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领队快步上前扶住他,语气严厉:“你再这般冲动,只会白白送命!”


    就在此时巨蛇吐出了嘴中的人,将目光锁定在了浓胡子身上,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向他们二人袭来。


    领队反应极快,拽着浓胡子险险避开这一击,随即纵身跃上蛇头,与巨蛇缠斗起来。他的剑法精妙,每一剑都直取蛇眼等要害,部分白衣人见状停下了逃窜,上前配合着领队对巨蛇开展围剿。


    奈何巨蛇太过敏锐狡诈,总能及时闪避他们对要害的攻击,而它躯干上的鳞甲又无比坚硬,始终无法对它造成严重的伤害。


    眼看着他们丧生蛇口之下是早晚的事——


    “师兄!”冯念之发现身旁的衡遂不见了,正直直向巨蛇冲去。


    她急忙上前阻拦:“师兄,连辑尘司的人都奈何不了它,我们更不是对手,趁现在快走吧!”


    衡遂却摇了摇头,神色坚定:“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你带着师弟师妹先走,我来断后。”


    冯念之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如此,我与你一同救人!”她转头对身后的师弟师妹高声道:“三师弟,你和师妹带着东西先行离开,务必平安交予宗门!”


    三师弟面露挣扎,但在衡遂严厉的目光和冯念之的催促下,最终还是护着师妹迅速撤离了战场。


    衡遂与冯念之没有了后顾之忧,并肩冲向巨蛇,用攻击成功吸引到了巨蛇的注意力,为浓胡子等人争取到喘息之机。


    巨蛇被他们绕得晕头转向,干脆故技重施,尾巴一抬,重重拍向地面,顿时又是一阵地震山摇。


    这次衡遂等人早有准备,稳住了下盘,并没有被冲力带倒在地。但巨蛇的修为实在太深厚,他们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能有力地削弱它,场面一时间僵持不下。


    巨蛇有着碾压性的胜利优势,但它似乎并不急于结束战斗,像猫捉老鼠般戏耍着众人,始终没有放出真正的杀招。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个人的灵力都消耗巨大,不少人已经无力瘫倒在地,在场还能站着的人也只能是勉强招架。


    就在衡遂和冯念之恰好吸引了巨蛇全部注意力时,白衣领队忽然后退了两步,与正扶起伤员的浓胡子对视了一眼,猛地挥袖掷出一枚弹丸。


    弹丸一落地就原地炸开大片的白雾,白雾迅速扩散蔓延四周,浓重的白烟扰乱了所有人的视线。


    冯念之猝不及防吸入几口,被呛得连连咳嗽。待浓烟散去,她震惊地发现所有白衣人竟都趁着浓雾的掩护撤退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独留她和衡遂面对巨蛇。


    “卑鄙小人!他们也好意思在外自称是辑尘司的人!”冯念之气得浑身发抖,她万万没想到辑尘司的人竟会利用他们做掩护趁机逃走,弃他们于蛇口而不顾。


    “念之,小心!”衡遂横剑挡在她与巨蛇之间,将她往安全的方向推去,“你快走,我来断后。”


    “不,要死一起死!”冯念之眼神坚决,死死抓住衡遂的衣袖不肯松手。


    就在他们推拒间,巨蛇居然没有进一步的攻击动作,也没有因为白衣人的集体遁逃而恼怒追赶,反倒悠哉悠哉待在原地看着他们上演着生离死别,看了会觉得无聊还打了个哈欠。


    “银蟠,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一道娇俏的女声突然响起,“害我好找!”


    衡遂和冯念之循声望去,只见树后缓步走出一位姿容艳丽的少女。她身着魔界特有的华丽服饰,墨紫色的长裙绣着繁复华丽的暗纹,一头漆黑的及腰长发被编成无数细辫,缀满璀璨的宝石,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衡遂敏锐地抓住一线生机,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姑娘,这巨蛇是您的魔宠吗?”


    少女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如同在看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视线停留在他们身上不到两秒,她便转向巨蛇,语气带着嫌弃:“你怎么爱上吃这些了?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她将他们的问话彻底视作了空气,仿佛根本不值得她回答。


    这样的言语和态度彻底激怒了冯念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魔宠伤人在先,你不仅不道歉,还这般侮辱我们?简直是目中无人、草菅人命!”


    “大胆!”少女身侧的黑影瞬间化出一个人形守卫,护在她身前,厉声呵斥冯念之,“竟敢对凝雨公主大不敬!”


    被称为“凝雨公主”的少女冷笑了一声,眼神轻蔑地落在他们的面庞上:“能被银蟠吃,是你们的荣幸。”


    “我管你是什么鸟公主!”冯念之怒火中烧,就要冲上去和她理论。衡遂连忙拦住她,朝凝雨躬身致歉:“家妹性子冲动,还望公主海涵。”


    凝雨显然从未被人如此顶撞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声命令道:“银蟠,给我吃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然而,巨蛇并未听从她的指令,反而盘踞在原地,昂起头颅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凝雨面露不悦,恶狠狠地威胁道:“银蟠!你居然敢不听我的话,等你主子回来你就有好果子吃!”


    见银蟠不理会她,依旧低头在空气中嗅探,她眼睛一亮,心里缓缓冒出了一个猜想,让她瞬间把处置衡遂和冯念之的事情抛到了脑后:“难道……你发现了他的踪迹?”


    她跟着银蟠四处打量,却一无所获。银蟠搜寻无果后,兴致缺缺地缩回了身子。


    这时,一旁的暗卫低声提醒道:“公主,时间紧迫,我们要赶紧找镜月花了。”


    凝雨这才想起了正事,狠狠瞪了衡遂和冯念之一眼,冷哼道:“算你们俩走运,今日本公主有要事在身不和你们计较!”


    “银蟠,我们走。”她一声令下。


    这次巨蛇意外地听话,它甩了甩头,从庞然大物骤然缩小到绳子般大小的小蛇。


    凝雨俯下身,对它伸出手臂,它便乖觉地自动爬上,顺着她的指尖蜿蜒游走,最终乖巧地缠绕在凝雨的臂弯处,阖眼休息。


    暗卫见准备就绪,挥了挥披风,不知施的什么法,二人顿时化作黑雾消失在原地。


    在确认他们彻底离开后,衡遂紧绷的神经才敢放松下来。过度消耗灵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仍强撑着问道:“三师弟他们可平安离开了?”


    冯念之急忙取出传讯玉碟,看到了师弟师妹传来的平安讯息,欣喜道:“他们已经安全离开秘境了。”


    衡遂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叫他们二人不必忧心我们,务必先将东西护送回宗门。”


    “好,我这就给他们发讯。”冯念之应是,依他所言低头在传讯玉碟上回复讯息。


    衡遂看了看静悄悄的四周,随即想起什么,神色骤然大变:“应娘子和颜公子呢?”


    冯念之愕然抬头:“……糟了!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


    他们这才惊觉不见颜悬昭和应逢怜的身影许久,慌忙在林间和周遭四处寻找二人的踪迹。


    “应娘子!颜公子!”


    “昭昭姐,你们在哪?!”


    他们的呼喊声回荡着,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林间再无半点人影,只残存着打斗留下的一片狼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镜花水月(一) 没入水面的


    时间回溯到巨蛇戏耍众人时, 颜悬昭眼看着局面越来越混乱,想着趁乱赶紧逃跑。


    可她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勉强走了两步, 就一个踉跄摔坐在地。


    死腿, 快跑啊!待会巨蛇杀个回马枪就不好了!


    颜悬昭心里怒骂着自己不争气的腿脚,心里焦急万分。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她索性手脚并用,在草丛间艰难地爬行。


    就在她以龟速向前挪动时,忽然感到腰间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带起,双脚瞬间离地, 被人夹到了臂弯之中。


    她惊慌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应逢怜那张熟悉的面容。幂篱下的他神情依旧冷漠, 但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如此温暖!


    感谢魔头良心发现带她一块走!


    应逢怜运起轻功,几个起落间便带着她远离了那片混乱的战场。风声在耳边呼啸, 下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速度快到令颜悬昭晕头转向。


    不知过了多久, 应逢怜终于落地,松开了揽着颜悬昭腰的手。


    颜悬昭踉跄了几下, 才堪堪在地面站稳,仍然是惊魂未定, 此刻才涌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


    待心跳稍稍平复,她忽然想起还在混战之中的冯念之和衡遂:“对了, 念之他们……”


    应逢怜冷冷打断她:“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去操心别人。”


    颜悬昭只好默默咽回没说完的话。


    她确实……无能为力。


    他们这些仙门宗门之中的佼佼者都拿巨蛇没办法的话,那她这个废柴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她能够乖乖苟着,不给大家拖后腿已是最大的帮忙了。


    祈祷辑尘司能够制服巨蛇, 保护他们安全无恙吧。


    “别发呆了。”应逢怜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我们必须在今日内找到镜月花。”


    颜悬昭这才回过神来,仔细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纯白花海,微风拂过时,层层叠叠的花瓣起伏如白色海浪,零星分布的怪石点缀其间,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祥和宁静地如同世外桃源。


    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越是靠近这片花海,沿途遇到的魔物就越多,可真正踏入这片区域后,反倒连一只魔物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颜悬昭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花,大片大片的白炫得她有点眼花缭乱:“这么多花,到底哪一朵才是镜月花啊?”


    “花型似蝶,色泽殷红,有独特异香。”应逢怜复述着藏宝图上的描述。


    颜悬昭将这几个特征牢牢记在心里,开始在花丛中仔细搜寻。可是目之所及尽是洁白如雪的花朵,连一丝红色都看不见。


    她和应逢怜在花海中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却始终一无所获。


    夕阳西下,颜悬昭累得直接坐到了草地上,望着眼前的美景,心下一片怅然。复杂的心绪沉甸甸地压积在她的心头,让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应逢怜走到了她的跟前。


    她以为他是来催促她继续寻找的,刚要疲惫地起身,就听到他突兀地说了一句:“他们不会有事的。”


    这话没头没尾的,她却知道他说的是衡遂他们。


    颜悬昭沉重的心情骤然一松。


    不知为何,她就是格外相信应逢怜的话。既然他说衡遂他们会平安无事,那就一定不会有事。


    然而应逢怜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她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好了,继续找吧。”


    该死的应逢怜,简直是和系统一样的周扒皮!


    为什么牛和马都有休息时间,牛马却没有?!


    颜悬昭心里疯狂怒骂着应逢怜,身体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站起来,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寻找。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系统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在脑海里询问:【系统,你在吗?】


    系统没有回应。


    她猛地想起自己把系统屏蔽了,连忙将它拉出了小黑屋。


    【终于想起我了吗……】系统幽怨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这不是给忙忘了嘛……】颜悬昭赔笑道,顺手查看了一下应逢怜的好感度。


    当看到那个数字时,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不知何时,好感度已经悄悄攀升到了20!


    【好感度才20而已,正常人对路过的一个面善的陌生人好感度都有20。】系统猝不及防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颜悬昭的微笑僵硬在脸上。人还笑着,内里其实已经疯了。


    太好了哈哈哈,努力半生终于让应逢怜对她的好感度攀升到正常人对陌生人的好感度水平了!


    系统见打击得她太狠了,连忙找补道:【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应逢怜对陌生人的好感度通常都是负数的,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好感度是正数的人不超过三个。】


    颜悬昭:……不愧是他。


    “昭昭姐!”


    “应娘子,终于找到你们了。”


    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花海的边缘出现了两个模糊的黑点,随着他们的靠近,身影越发清晰。


    不多时,衡遂和冯念之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颜悬昭大喜过望,情不自禁地喃喃道:“你们、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冯念之激动上前抱住她:“昭昭姐,没能顾上你们,我们还担心你们出事了。看到你们平安,真是太好了!”


    “是啊,你们若是出事了,衡某此生都要良心不安了。”衡遂也感慨地说道。


    看着两人真诚的目光,颜悬昭忽然感到一阵自惭形秽。他们的磊落坦荡,让她不敢直视。


    所幸,有一个更加薄情寡义的家伙走过来了,让颜悬昭良心上那点负担瞬间灰飞烟灭了。


    “二位平安就好。”应逢怜语气平静地敷衍了一句,话锋陡转,“我和昭昭正在寻找镜月花……”


    颜悬昭不禁腹诽:这人真是演都不演了。


    果然没良心且脸皮厚才能活得轻松自在。


    衡遂立即表示:“既然如此,我和念之也来帮忙。”


    “四个人一起找,总能快些。”冯念之附和道。


    “四人?”颜悬昭看了看他们身后,疑惑问道,“你们师弟师妹呢?”


    “秘境凶险,我让他们先行返回宗门了。”衡遂解释道。


    “原来如此。”颜悬昭了然,“那事不宜迟,我们继续找花吧,我和……相公已经找过这块了,你们去找那块吧。”


    “若是见到带有异香的红花,还请告知。”应逢怜补充道。


    衡遂和冯念之会意,立即加入了寻找的队伍。


    这一找就找到了深夜。令人困惑的是,这么大一片花海,竟然连一朵红色的花都找不到。夜色渐深后,寻找工作更是难上加难。


    颜悬昭索性瘫倒在花丛里,打定主意不管谁叫都不起来了。


    应逢怜和衡遂、冯念之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我们会不会寻找的方向出错了?”衡遂提出疑问,“这样盲目的找下去,我们在秘境关闭前也未必找得到镜月花。”


    “颜兄,你得到的线索里,可有什么特别的提示?”经过这一日的相处,衡遂对应逢怜的称呼也亲切了些。


    应逢怜面色凝重,缓缓摇头:“只知道镜月花生长在此处,并未提及具体寻找之法。”


    “师兄你看!”冯念之忽地扯了扯衡遂的衣袖,指向不远处的怪石。


    只见皎洁的月光透过石上的窟窿,凝成了一道明亮的光柱


    衡遂环顾四周,发现花海中的怪石大多都有类似的孔洞,心中顿时有了个猜想:“颜兄、念之,我们去看看这些石头是否是可移动的?”


    他们三人来到石头旁,动手推了推,发现这些看似沉重的石头,分量确是格外地轻,竟是可移动的。


    应逢怜沉吟了片刻,有了主意:“我们试试挪动这些石头,让月光聚集到一处。”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怪石,让每一束月光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当最后一块石头归位时,所有的光柱终于交汇在一起。


    刹那间,光华大盛。耀眼的光芒惊动了瘫在花丛中的颜悬昭,她好奇地翻身坐起。


    只见光束汇聚之处,地面仿佛被融化般渐渐凹陷,不断地向四周扩散,月光落下化作湖水,最终形成了一个波光粼粼的湖面。


    颜悬昭跟随着他们一道走到湖边。


    湖面荡漾着、闪烁着月华的银光,仔细看去,能隐约瞧见湖底透出的红色光芒,仿佛水下藏着一片红色的花海。


    一阵风拂面而过,颜悬昭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仿佛被蛊惑了般,痴痴地将手伸进湖里,试图捧起一掌清凉的湖水。


    她的指尖刚触及冰凉的湖面,就猛地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噗通”一声,颜悬昭就被径直拽进了湖里。


    “昭昭姐!”冯念之惊呼冲上前要抓住她,指尖却与她的衣摆将将擦过,扑了个空。


    就在他们兵荒马乱之际,接连地又是一声“扑通”。


    竟是应逢怜。


    他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湖水里。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湖面依然平静如镜,不见两人的踪影。


    衡遂当机立断:“念之,你留在这里。我下去找他们,若是一直没回来,你就立即返回宗门。”


    说罢,他也纵身跳入了湖中。


    霎时间,湖边只剩下了冯念之孤零零一人,夜晚的寒风阵阵却吹不息她的心急如焚。


    月亮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沉,却始终不见他们三人的身影出现在湖边。


    她不由得去猜想那个最坏的结果,耳边反复回响着衡遂的话语。


    不行,她不能独自苟活。


    她一定要知道他们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冯念之咬了咬牙,最终也跃入了冰冷的湖水。


    在她没入水面的刹那,倒映在湖心的月亮,突然变成了一轮血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镜花水月(二) 她甘愿沉溺


    “颜悬昭, 上我的课你居然敢睡觉!”严厉的男声在耳边骤然炸响,喊她名字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怒意。


    颜悬昭猛地惊醒,下意识站起身, 膝盖却不小心撞翻了面前的课桌。课本、文具哗啦啦散落一地, 倒塌散落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茫然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的环境, 不知所措。


    熟悉的黑板报,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陈旧的讲台上面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讲台下一张张青春稚嫩的面孔齐唰唰地扭头看向她。


    “还不快把东西捡起来?!”站在讲台上的眼熟中年男人再度出声,重重拍着桌面, “睡傻你了吗!”


    话音刚落,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颜悬昭这才反应过来, 这里是她的高中课堂。刚刚怒斥她的中年男人是她的高中班主任,她因为在课堂睡觉而被点名叫起来了。


    一切似乎很合乎情境, 但直觉告诉她,她不应该在这里……那她又该在哪?


    她一要思考头就钝痛得厉害, 索性先按照“班主任”所说,扶起倒下的桌子, 将散落的东西收拾好,不影响上课的秩序。


    就在她手忙脚乱地捡拾文具时,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拾起滚落到角落的橡皮擦递到她面前。


    颜悬昭抬头, 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少年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见她望过来,微微歪头,又将橡皮擦往前递了递。


    “谢谢你啊。”颜悬昭愣愣地接过。


    “同桌之间, 理应互帮互助,不必言谢。”少年展颜一笑,声音清朗。


    颜悬昭攥紧了手中的橡皮,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她明明记得自己一直都是单独坐的……不对,高二上学期确实有个转学生来做她的同桌,但高三上学期又转走了,相处的时间太短,她几乎要忘记了。


    她怎么不记得对方是这样的性格,言行举止看起来……还是个古风小生?


    越深究,她的脑袋就越是混沌。颜悬昭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种不适感,也因此没看到少年微妙地僵硬了一瞬。


    少年不再多言,沉默着帮她收拾起文具。在两个人的合力下,散落一地的东西很快被收拾好了。


    这时颜悬昭也迎来了她上课睡觉的真正惩罚——到走廊上罚站。


    颜悬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着班级里一群人恶意嘲弄的目光,坦然地走出了课室。


    她刚在空荡的走廊里站定,穿堂风就带着初秋的凉意袭来,风的触感真实无比。


    颜悬昭大力地掐了一下臂弯上的肉,瞬间唤醒了大脑的痛觉神经,疼痛感清晰地传来。


    糟糕,难道不是梦吗?


    尽管这里的一切都无比真实,但颜悬昭还是觉得这里隐隐透露着说不出的古怪。


    这时,刚刚帮她的那个少年也从课室走了出来,站到了她的身边。


    颜悬昭奇怪地打量着他,诧异道:“你不上课出来干什么?”


    少年无奈地耸了耸肩,语气无奈:“包庇同桌睡觉,被治了连坐之罪。”


    颜悬昭没有回应,而是在心里暗暗吐槽:“这人有病吗?我睡觉关他屁事啊。”


    少年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僵硬站着,气氛凝滞。


    这样的安静氛围,正合颜悬昭的意,让她能够集中注意力理清思绪。


    她努力回想之前的事:自己是个孤儿,靠着努力考上了A市最好的高中,从此过上了一边勤工俭学一边努力学习的日子。但因为晚上兼职导致睡眠不足,她常常会在白天课堂上不留神给睡着了。


    颜悬昭越复盘越觉得心惊——她居然只记得自己人生的背景梗概,连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仿佛她的人生是从刚刚醒来的那刻才拥有的具体记忆。


    “昭昭,”少年忽然开口,转头认真地看着她,“你说,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颜悬昭无意探讨什么哲学问题,一门心思想寻找出这里的破绽。


    她没有理会少年,也没有继续老老实实地罚站,而是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昭昭,你要去哪?”少年惊讶地在她身后呼唤,见她不回应,连忙小跑着跟上了她。


    颜悬昭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在楼道里穿行。她仔细打量着教学楼以及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告示栏上永远张贴着同一批的优秀学生照片、对面教学楼外墙的干枯发黄的爬山虎、操场上的因常年风吹雨打而褪色生锈的篮球架……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高中校园如出一辙。


    走到某个楼梯拐角处,她突然停住脚步,蹲下身,伸手在楼梯其中一根栏杆下半截摸索起来,当指尖触到那一小块残缺的凹陷时,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个细微的凹陷是她当年搬动桌椅上下楼时不小心磕出来的,除了她自己,几乎没人会注意到这个隐蔽的地方。


    难道这里真的是现实世界?她穿越回高中时代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阵剧痛就席卷了她的脑海,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为什么要用“穿越”这个词?她不是一直都在这里读书吗?


    “昭昭,你怎么了?”少年急忙上前扶住她,语气中满是关切。


    “我没事。”颜悬昭刚想抬头敷衍他两句,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大量的回忆片段。


    她想起来了。


    她昨晚去大排档兼职完回来的路上不慎摔倒,撞到了脑袋。她原以为睡一觉就没事了,就没去医院,结果现在脑子闷闷作疼,记忆一直处于掉线的状态,时不时还会产生记忆错乱。


    少年俯身看着她,眼神温柔:“头还疼吗?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颜悬昭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关于他的所有记忆瞬间全部涌来。


    是他,她的同桌。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年,但她每个狼狈不堪的时刻,他都陪在她的身侧,主动拉过她的手带她趟过黑暗。


    “怎么哭了?”少年用校服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颜悬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狼狈地擦去眼泪,哽咽道:“你怎么才出现……”


    这话说得无比奇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说。


    明明他始终陪伴在她的身边……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个温暖的笑容:“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冯念之从床上迷迷糊糊地醒来,头疼欲裂,身上各处传来的钝痛让她忍不住轻哼出声。


    “念之,你终于醒了!”衡遂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冯念之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师兄正守在床边。他发丝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原本整洁的道袍也显得有些褶皱凌乱,显然已经在她床前不眠不休地守候了许久。


    “师兄……我这是怎么了?”冯念之困惑地问道,刚开口就被自己沙哑至极的嗓音吓了一跳。


    她明明记得自己跳进湖里去找衡遂他们的,怎么会在床上醒来?她怎么想不起跳入湖水之后的事情了?


    衡遂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心疼与责备:“你太傻了,为什么要冒险跳下来救我们?”


    “我们在水下发现了一个迷宫,在里面寻找镜月花耽搁了些时间。等出来时,就发现你为了找我们被魔兽袭击,重伤昏迷至今。”


    冯念之突然感到头上又一阵钝痛,下意识抬手,却摸到了缠着纱布的脑袋,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她觉得记忆有些混乱,原来是头部受伤的缘故。


    “那昭昭姐他们平安出来了吗?”冯念之刚从头疼中缓过来,便急切地撑起身子询问。


    衡遂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将她想知道的都巨细无遗地告诉了她。


    “放心。昭昭娘子和应公子都平安无事,我们也成功拿到镜月花了。”他最后补充了句,成功安抚住了冯念之的焦躁不安。


    “太好了!”冯念之有些激动,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去看看他们。”


    “别,你身子还没完全好呢。”衡遂连忙拦着她,将她轻轻按回床上,语气柔和,“你昏迷得实在太久了,昭昭娘子他们有要事在身,前几日就和我们辞行了。”


    冯念之闻言失落地垂下眼眸:“还没好好道别呢……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衡遂扶着她躺好,细心为她掖好被角,温声安慰道:“我们有缘总是会再见的,不急于这一时。”


    “更何况,以后有我陪着你。”


    冯念之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衡遂亦回望着她的双眼,眸中盛满她从未见过的深情。


    她见过师兄温柔的眼神、鼓励的眼神、不认可的眼神、无可奈何的眼神……唯独没见过这般看着她的师兄。


    冯念之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情不自禁地唤道:“师兄……”


    衡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珍重而温柔,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至宝。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些许哽咽:“这次差点失去你,我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这些天看着你昏迷不醒,我才意识到……念之,以后都不要离开我,好吗?”


    “好、好……”冯念之愣愣地答道,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人,像一个猛地幸福冲昏了头脑的人,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经年的渴求竟真在一夕实现了。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紧紧抱着自己的人,伸手摸向他的脸,他见状微微一笑配合地拉过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侧。


    触感温热而真实。


    良久,她收回了手,轻轻回抱住了衡遂,心如擂鼓,不能自己。


    黄粱一梦也好,镜花水月也罢。


    她甘愿沉溺。


    作者有话说:


    昭昭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情窦初开的羞涩少女了,她已经被生活拷打成一个不解风情的冷漠直女了哈哈哈哈


    第30章 镜花水月(三) 为虎作伥


    福利院院长办公室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长坐在那张用了多年的旧办公桌后,对面坐着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


    “院长, 我们想收养个性格活泼开朗的女孩, 小昭她性子有点沉闷……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其中的那位夫人委婉地说道。


    见对方没有收养的意愿,院长也不好强求, 叹息道:“我理解,你们如果改变主意的话,欢迎随时回来。”


    躲在门外偷听的小颜悬昭默默缩回脑袋, 难堪地揪紧了身上已经明显短小的衬衫。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结果,却还是不死心地抱有着希冀。


    听到里面的脚步声临近, 她慌忙转身就跑, 一路跑到院子里那个废弃的滑梯后面, 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间无声啜泣。


    颜悬昭向来是个不讨喜的人。


    如果她讨喜的话,或许父母就不会把她抛弃到福利院门口了。


    就算到了福利院里, 她也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她没有天使般可爱的面庞,性格也沉闷孤僻, 同龄小伙伴们不愿意和她玩,工作人员分发零食时, 她也总是最后被想起的那个。


    那时的她还不会伪装,不会装得活泼开朗去吸引大人的注意力, 也不会去示弱扮可怜惹得别人怜悯,只会傻愣愣地站着, 受伤了也只会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


    每对出现在她面前的收养人,看到她都会不可避免地露出失望的目光。就算稍微有意愿的夫妻最后也会找到更合眼缘的孩子,依旧无果而终。


    她从来都不会被选择。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她同样时间进来的孩子都陆陆续续被收养了, 而颜悬昭依旧待在福利院里,从小孩子变成了大孩子。


    她渐渐明白,自己就像货架上过期的商品,再怎么打折促销也不会有人问津。


    颜悬昭不再期待于一对神仙父母的降临。


    从前没有也过来了,那今后也不再需要了。


    颜悬昭,你不需要父母的。


    她开始拼命学习、没日没夜地学。这是她狭窄的人生里能看见的唯一出路,如果不能抓住,过期商品的唯一归宿只能是垃圾堆,苍蝇乱飞、污水横流,最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逐渐腐烂。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因为孤儿身份加上成绩突出,学校特批她学费食宿全免。


    她原以为这会是她璀璨人生的开端,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沉重一击。


    这所私立高中师资优秀,学生要么家境优渥,要么天赋异禀。颜悬昭引以为傲的成绩在这里只能排在末流,那些真正的天才让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努力的普通人。


    学校按成绩分班,她很快被分到了最差的班级。差班都被安置在老校区,与华丽的新校区仅一墙之隔,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她很快振作了起来。毕竟颜悬昭的人生一直都在打逆风盘,最擅长的也是逆风盘。


    她重新设定目标,立志要考上理想的大学。也正是在这时,她认识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小凤。


    小凤是个淳朴善良的农村姑娘,脸颊总是红扑扑的,笑起来会有两个小梨涡。


    原本在乡下中学名列前茅的她来到这里也感受到了和颜悬昭相同的落差,同样的境地让她们惺惺相惜,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她们约定要互相督促,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


    那段日子是颜悬昭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每天放学后,她们会一起在教室里自习,分享各自从食堂打的饭菜,偶尔还会凑钱买一堆零食分着吃。


    小凤总是将“等我们考上大学就好了”挂在嘴边,彼时的颜悬昭也这样坚信着。


    然而好景不长。


    渐渐地,颜悬昭发现小凤的学习状态越来越差,每天早上都是红肿着眼睛来上课,作业也经常不翼而飞,导致频频被老师罚站。


    颜悬昭好几次询问她:“怎么了?”


    小凤总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直到有一天,颜悬昭在班级的垃圾桶里看到了小凤被撕烂的试卷。


    那一刻,她才迟钝地意识到她的好友经历了什么,而她却对学校里的这些暗潮汹涌浑然不觉。


    她们的学校里,既有成绩较为优秀的寒门学子,也有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但这两个群体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般共存着。


    小凤却不知道为何得罪了国际部那些恶劣的少爷小姐。又或许并不需要理由,贫穷就是原罪,可以成为他们发泄不满和彰显个性的口子。


    起初他们只是派人偷偷撕毁她的作业,后来变本加厉,开始公开羞辱她,连带班上的人为了“献忠心”也开始排挤小凤。


    英语课上,当小凤带着口音朗读课文时,后排总会传来夸张的模仿和窃笑。


    小凤经过他们身边时,有人会故意捏着鼻子说:“天呐,她是不是好几天没换袜子了?”


    即使小凤红着脸辩解自己每天都换洗,他们也只会嬉皮笑脸地回应:“我们又没说你,自作多情什么?难道……你真是‘臭袜子’?”


    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小凤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侮辱性的外号。


    颜悬昭劝小凤告诉老师,但小凤总是摇头:“没用的,他们家里都有背景。”


    不忍看好友继续受欺负,颜悬昭决定替她出头。她鼓起勇气向班主任反映了情况,却只得到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应:“同学之间开开玩笑而已,又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班主任的态度让颜悬昭如坠冰窟。


    连老师都置若罔闻的话,那么谁又能救小凤呢,谁又能救和小凤一样处境的学生呢?


    颜悬昭还在为小凤寻找破局之法,小凤却自己找到了逃生之路。


    她献祭了颜悬昭。


    从办公室回来后,颜悬昭走进教室就感受到一道道不善的目光。


    为首的男生冷笑着开口:“颜悬昭,没想到你还是个告密的小人啊?”


    颜悬昭不可置信地看向躲在他们身后的小凤,却看见她闪躲着,怯懦道:“昭昭,我都说他们是和我闹着玩而已,你干嘛要去告诉老师呢……”


    那天起,颜悬昭的噩梦开始了。


    她代替了小凤的位置,成为了他们戏弄的对象。


    她的课本不再出现在课桌上,而是在垃圾桶里、水池边,甚至厕所里。每晚回到宿舍,床铺总是湿漉漉的,衣柜里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不得不搬出宿舍,在外租了个狭小的隔间。为了支付房租,她只能在放学后去兼职打工。


    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字永远写着“颜悬昭”,班上没有一个人敢和她说话。


    她试过向老师求助,换来的只是施暴者不痛不痒的道歉,以及随后更加隐蔽而猛烈的报复。


    而小凤因为“投诚”,获得了那个小团体的接纳。她开始和他们同进同出,穿着越来越时髦,身上总是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与刚入学时那个朴素的农村女孩判若两人。


    她的成绩一落千丈,行为举止也越来越像那些曾经欺负她的人。


    每当在走廊相遇,小凤总是目不斜视地从颜悬昭身边走过,仿佛她们从未相识。


    颜悬昭想,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是每个人都懂的,只有她这个傻子明白得太晚。


    她原以为,她和小凤最终的结局也只是形同陌路罢了,却不想会走到反目成仇。


    那天清晨,颜悬昭提前许多到了教室,正好撞见小凤站在她的课桌前,把她的课本一本本扔进垃圾桶。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凤的动作僵住了。


    颜悬昭沉默地走过去,蹲在垃圾桶前,把书本一本本捡出来。小凤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当最后一本书被放回抽屉时,小凤突然开口:“颜悬昭,你知道吗?”


    “我恨你。”


    颜悬昭惊讶地抬头,看见小凤脸上滑落的泪水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她都没有恨她,她又有什么资格来恨她?


    这一刻荒谬到让颜悬昭想笑,承受方没有流泪,施暴方反倒先行崩溃。


    “你以为你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吗?之前一直装看不见,后面又自作主张告诉老班,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死我的!!!”小凤近乎歇斯底里。


    泪水如同骤然溃堤般源源不断流出,冲破了浓厚的眼线,在小凤脸上留下道道黑色的划痕。


    “我也是没办法……我没办法了。”小凤有些神经质地反复喃喃着,“要是让他们以为是我向老班告密,我就死定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狠狠瞪了颜悬昭一眼:“都怪你!是你毁了一切!”


    颜悬昭这才惊觉她眼里的恨意竟是如此真切。


    “还装什么清高,不肯找替死鬼,自己硬抗着,”她怨怼地推搡着她,“明明只要像我一样,就能被他们接纳、就能逃过一劫。你为什么不这样做!为什么啊!”


    颜悬昭踉跄着,扶住课桌才站稳。她抓住小凤的手腕,愤怒甩开:“我不想变得和你一样,为虎作伥,令人作呕!”


    颜悬昭从来没说过这么重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眼前的小凤呆愣了片刻,随后疯狂地笑了起来,眼里怨毒浓重到有如实质:“好、颜悬昭你就继续清高吧……不做怅鬼,就会沦为盘中餐。你会后悔的!”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颜悬昭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清楚地意识到,从和小凤决裂的这刻开始,她将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低着头,继续收拾着凌乱的抽屉。


    没关系的,你以前也是没有朋友的。从前没有也过来了,以后也不需要了。


    颜悬昭,你不需要朋友的。


    泪水一滴滴打湿了摊开的课本,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自那以后,颜悬昭在班级里的生存环境越发艰难。她意识到自己越反抗只会招致更加猛烈的报复,于是在一天天中变得越发沉默。


    颜悬昭原以为她要一直承受着这些熬过剩下的两年。


    直到有一天,班级里来了一个奇怪的转校生。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这章写得手感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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