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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娇色·火葬场》古代言情小说_茄圆子

    第51章 离开 一更


    沈凝闻言, 面上微征,蕴上茫然无措,而碧秋则惊叫一声, 抓在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刹那间便回神望向沈凝。


    沈凝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抬手屏退了宫女:“知道了, 你下去吧。”


    眼看着宫女转身离开,碧秋快步跟上前去将殿门关紧, 搭上暗扣便飞奔向沈凝身侧:“公主,现下当如何?”


    沈凝闻言轻拍了拍碧秋的手, 以做安抚, 她正襟危坐, 攥着帕子将指尖上溅到的茶水抹净, 轻声道:“不可能, 陛下……不可能醒。”


    药是她亲手调配的,没经任何一个人的手, 也是她看着江鸣谦将其喝了个干净,即使他身子强健, 也捱不过这一遭,更何况他本就病的厉害。


    碧秋望着沈凝面上的反应, 紧绷的背脊才稍稍得以放松,她长长的舒了口气:“所以?”


    沈凝没有多言,而是拉过碧秋让她自矮凳上坐定, 她望着她,神色自若:“你方才想要说的好消息可是郭将军已然寻到了本宫兄长的踪迹,并将人带到了身边?”


    碧秋飞快点了点头, 嘴角微微上扬,望向沈凝的眼神浮现崇拜,就差把我家公主果然聪慧写在了脸上。


    “是,公主。”


    碧秋本以为自家公主听到这句,定会欣喜若狂,可公主面上却淡淡的,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沈凝终于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


    “走,我们现下便去寻齐心乐,齐小姐。”


    “是。”


    ……


    水轩阁。


    从沈凝穿过北面的巷子朝水轩阁走近起,齐心乐身边的翠儿便在她身侧实时跟进着沈凝的动向。


    以致沈凝堪堪抬脚跨进殿门,便被早早立于门前的齐心乐抱了个满怀,俩人都很是默契的没有多言,直至回到殿内。


    齐心乐面上的兴奋藏也藏不住,她拉着沈凝的手,神采奕奕道:“公主既来了,心乐便知晓公主的意思,心乐这儿公主想说什么都可说,祥盐使了法子让那些眼睛尽数去后院伺候了,此处绝对安全。”


    说着齐心乐长舒一口气,眼里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畅快。


    “原本听着陛下身子逐渐好转心乐还惴惴不安许久,当下可谓是老天有眼,不过一日陛下竟又病的厉害,看来上天也是站在我们这面的!”


    望着齐心乐因为喜悦而手舞足蹈的模样,沈凝不受控地也被其情绪感染,她也跟着轻笑一声,眼眸募得明亮起来。


    “是,万望一切顺利,离开此处便好。”


    齐心乐认同的点了点头,刹那间就收起面上玩味不正经的笑容,郑重其事的望住沈凝:“那寒暄的话有的是时间说,心乐现下便直接步入正题了。”


    “好。”


    “公主知道的,心乐被陛下困在这深宫之中,虽说偶尔可出宫探望张祥盐,可每每身边都跟着几十个暗卫窥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说到此处齐心乐嘲讽一笑,面上浮现冷意。


    “上次心乐额娘寿宴,心乐才得以归家一趟,心乐本来满怀期望地对他们说尽心中苦楚,想着他们宽慰我几句便也罢了,没成想他们却反而觉得这是我的福分。”


    齐心乐抬手抹了抹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满脸的泪水,讥讽道:“原先觉得他们处处为我思索考量,现下发现不过是想卖个好价钱罢了!真是可笑……”


    沈凝闻言,轻声叹了口气,现下这世道便是如此,想寻一位真正心悦之人便说多少年的传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的能私定终身。


    如若事情败露,明明是男女两人互生情愫,却会辱骂女子不守妇道……总是对女子多加苛责。


    思及此沈凝面上闪过暗淡,她攥起帕子轻点齐心乐面上的泪痕,而齐心乐则忽然回神般惊叫一声:“刚还说要说正事来着……”


    沈凝闻言,一时间哑然失笑,而齐心乐已然在袖口上将泪水抹尽,朝着沈凝干笑两声,接着道。


    “总之,就是那次归家,我在我爹爹房内发现了一个暗格,那暗格中放着一个地图,起初我都没认出那是什么,直至我发现那暗格下……竟有一个密道!”


    “密道?”沈凝面上表情微变,神色复杂,她眼波流转间表露讶异:“那齐小姐可知密道通往何处?”


    “通往长安城外的一处村落。”齐心乐朝着沈凝凑近了些,望住沈凝面上的惊诧,认真又笃定的说道。


    “心乐本也将信将疑,直到前不久张祥盐跟着地图在那暗道走了一遭,那个村子位处野郊,已然荒废许久,况且到了那处便出了城,只要出了城,后面的路便好走多了。”


    沈凝眼眸微阔,心下诸多心绪闪过,这几日她想过诸多离开长安的法子,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如此这番,她今日所担心的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那眼下遇到的问题便是,如何离开这深宫,去到齐小姐你的家中,宫中守备森严,处处都有暗卫出没,怎么出宫是个大麻烦。”


    齐心乐闻言低笑一声,眼底蕴上玩味,她嘟囔着嘴摇了摇头,表示这都不是事,她一把拽住沈凝因为焦灼而绞在一起的指尖,缓缓掰开。


    “所以心乐当时说于公主这事时,多次强调一定要在两日后来寻我,过时不候,正是因着两日后便是我祖母的寿诞……”


    一语言罢,齐心乐意有所指般望住沈凝。


    沈凝闻言,心下了然,虽说现下陛下病重不可操办,但齐心乐却可因此缘由而回去家中,只要能回到家,一切便可实施。


    看着沈凝面上表情的转变,齐心乐望住沈凝充斥着不安的眸子,悄声道。


    “明日我便禀报了太后去,她最近心急如焚压根没心思多管其余之事,明日夜里我们便出宫回府。”


    说到此处齐心乐叹了口气,她有些慌张道。


    “心乐心中不安的厉害,总觉得多耽搁一日,便会有诸多不幸之事到来,能走便早些走,公主明日最多带一个奴仆,明日还得委屈公主扮成心乐婢女的模样,也好顺利出宫。”


    沈凝应了声,心下乱的厉害,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齐心乐冲着她轻声道。


    “事到如今,心乐便也有话直说,其实下公主拖累心乐,心乐也有自己的谋算,心乐若独自逃走,被抓后一定是死路一条,可若是和公主一处,公主便可为心乐求求情。”


    沈凝应了声,她知晓齐心乐有自己的盘算,也知晓她的言外之意,她们之间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利益


    “齐小姐尽可放心,若是不幸东窗事发,本宫”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齐心乐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她本想随意客套几句,可话在嘴边又觉没有必要:“那心乐谢过公主了,不过话虽如此,心乐相信,我们定能安全离开。”


    一直至回竹浆阁的路上,沈凝依旧心下一团乱麻,她只觉心悬在了嗓子眼,刚才她和齐心乐一番商量,今日回去她便要寻个由头装病了。


    沈凝心下慌张的厉害,在这深宫多待一日,她便一日不能安宁,明日诸事会顺遂吗,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又该如何?


    时间再快些吧,沈凝有些无措的想,起码先顺利的离开这深宫之中。


    …………


    “我们公主即使穿着简朴,也依旧生的明艳。”


    “是啊,所以才说给公主面上也做些许遮挡,免得刚出门便被人发现端倪,哪有生的这么出挑的婢女。”


    “好了,你们俩个。”


    沈凝望着蹲下身望着她的碧秋和翠儿,轻叹一声:“你们俩个小不正经的,惯会阿谀本宫。


    “哪儿有,我看她们说的啊都是实话!”


    齐心乐轻笑一声,接过话茬:“对了,待会儿公主你跟着翠儿走在一边,碧秋跟在另一处,公主只用低着头跟着轿子走便是了,有令牌,守卫不会发难,就是委屈公主了。”


    “无事,本宫一切已准备就绪,那咋们便早些……出发?”


    一语言罢,沈凝都有些不敢置信这话是自她唇间吐露出的,望着铜镜中她被刻意涂得黝黑的面孔,脑海里浮现着离开此处以后的日子,不禁轻轻扬了扬唇角。


    一路走至宫门,沈凝都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这深宫带给她的,唯有无尽的不堪和悲恸,她只愿永远都不再回来。


    出宫门之时沈凝还有些慌张,可那守卫看着令牌,在她们几个人面上轻扫一眼便漠然移开了视线。


    “放行。”


    闻言,沈凝终于松了口气,她稍稍抬眼,就见碧秋满脸雀跃的望着她看,她忙小幅度地冲着碧秋摇了摇头,表示万不可喜形于色。


    就在几人走出宫门,沈凝听着宫门自她身后缓缓关闭,她心间涌上期待和浮现对今后新生期待的刹那,她忽的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她身后传来。


    下一瞬,沈凝面色瞬间惨白,因为她听见熟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来人高声道。


    “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希冀 一更


    沈凝脚步微滞, 在刹那间便低下头去,但余光瞥过,望着来人逐渐朝她逼近的步伐, 心缓缓下沉,仿若亲眼望着山丘在她面前分崩离析,有种濒死的绝望感。


    一时间,她觉周遭的空气都稀薄几分, 心下诸多念头闪过,还不等她思索出对策, 就见来人大步走至轿子侧方站定,冷声道。


    “臣, 李弦久, 见过齐郡主。”


    “哦, 是李将军啊, 李将军所为何事, 来拦本小姐的轿子?”


    耳边传来齐心乐故作镇定的言辞,沈凝心间一颤, 李衔久自上次护送她前去恒州回来后便一直跟在陛下身侧做事,他前来拦轿, 她实在是觉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李衔久下一瞬便冷哼一声,厉声道。


    “陛下身处病中, 方才悠悠转醒,此时特殊情况,人人都在自个儿宫里呆着免得多生事端, 而齐郡主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心乐祖母明日寿诞,因此心乐才需出宫一趟。”


    说到此处齐心乐停顿半晌, 缓了缓神,半晌才接着义正辞严道。


    “陛下虽不许本小姐离开宫中,可也特许过府中有事便可回府探望,今日知陛下身子还未康健便没有前去叨扰,可本小姐也是去禀报了太后的!”


    说着齐心乐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举起手中的令牌在李衔久面前扫过:“李将军可瞧仔细了,太后亲赐的令牌在手,谁敢拦着?”


    本想着说完这句李衔久便会犯怵,没成想他却很是不屑的轻笑出声,勾起唇角,表露讥讽:“齐郡主这是在威胁在下吗?”


    说完这句,李衔久视线自齐心乐面上漠然扫过,落至立在沈凝身侧的翠儿身上。


    他缓缓朝着翠儿逼近,拾起她因方才心下紧张而不小心掉落在地的帕子,面露不解,他低声询问道:“你怕什么?怕的东西都拿不稳?”


    翠儿闻言摇了摇头,面色瞬间惨白,指尖掐着身侧的衣物才能稍稍稳住身形,因害怕而忍不住撒了慌:“不是……这不是,这不是奴才的帕子……”


    “这样吗?那便是你的了?”


    一语言罢,沈凝就感受到李衔久灼热的视线落于她面上,沈凝心下一紧,为避免太过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保持着刚才低头愣神的模样,没有动作,只是小声的回话道。


    “是,因着风吹的缘故。”


    因原先和他接触过的缘故,沈凝刻意压低了声音,就怕他听出端倪,她虽与她接触过几次,可却实在看不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知他是个好人,无数次救她于水火之中。


    可她也清楚的知晓,他是个忠君之臣,必会做忠君之事。


    半晌,李衔久都没有再说话,他草草应了声,视线自沈凝面上移开,他望了碧秋一眼,就在沈凝心下一阵慌乱之时,他终于朝后轻退半步。


    “本将军只是例行公事,诸位无需害怕。”


    “是。”


    听着李衔久状若宽慰的话语,沈凝心下却并未松懈丁点,因着李衔久虽朝后轻退半步,可他赤裸裸的视线依旧在她们几人面上扫过,带着探究。


    就在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之时,一道黑影自沈凝面前闪过,遮挡住了李衔久望向她的视线。


    原来是齐心乐怕李衔久这么一直盯着她们几人看会看出端倪,所以一个翻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立于几人身前,厉声道。


    “本小姐虽不过区区一郡主,说的话不算话便也罢辽,怎的李将军对着太后也这般无礼,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僭越!既如此,现下我们便一道去寻了太后去,让她定夺!”


    沈凝本想着这次李衔久也会毫不在乎地回呛回来,可却见他嘴唇微抿,静默半晌,他忽的跪下身子,和方才的态度截然相反道。


    “是,臣该死,请郡主恕罪。”


    齐心乐闻言,才募地松开了无意识攥紧已然陷进掌心的指尖:“若不是本小姐现下繁忙,耽搁不得时辰,定要让你好看!”


    说着齐心乐嘟囔着嘴,重新回到轿子之上,她一离开,沈凝便觉跪于她面前之人的视线依旧有意无意的落在她的身上,虽短暂却有如实质。


    沈凝眉心微颦,心下一团乱麻,诸多念头闪过她也不知哪个才是正解,一时间,她只觉头疼的厉害。


    不等她想清楚,便见面前之人已然起身,他朝后轻退几步,大声道:“放行。”


    一直至到达齐府,沈凝仍心有余悸,甚至端坐在齐心乐闺房的火炕上,她仍觉会有人忽然闯进来,揭穿她的身份,将她压回宫中。


    看穿了沈凝心中的担忧,碧秋拽过沈凝的手,轻声宽慰道:“公主,现下您也别想太多,咋们不是已然顺利离开那深宫之中了吗?”


    一语言罢,碧秋已然忘了她开口是想着慰藉沈凝,下一瞬也不受控地叹了口气,轻声道。


    “不过那会儿李将军忽的将我们拦下确实太过吓人,不玩笑的说来,奴婢那会儿差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若不是因着齐小姐说要前去太后处理论,今日绝对不会这么快脱身。”


    “是啊……”


    沈凝附和一声,可心却逐渐下沉,她总觉得这事情并不像表面这么简单,若是因着太后的缘故,从齐小姐第一次搬出太后李将军就应当放行才是,他不会会拖那么许久。


    若不是这个缘由,那便只有另一个了……


    “公主,公主,您在想些什么?”


    见沈凝撑着下巴望着远处出神,怕她又想起诸多不开心之事,碧秋赶忙唤了她几声。


    沈凝闻言,轻轻“嗯”了声,她回神望向碧秋,见碧秋跟着她也装扮的灰头土脸的模样,苦笑一声,明明她自幼最喜装扮些花花绿绿,现下却跟着她吃尽了苦头。


    沈凝有些歉疚道:“跟着本宫这些日子来,让你受苦了。”


    碧秋摇了摇头,拽过沈凝的袖口轻轻晃了晃,义正辞严道:“才没有,奴婢只要和公主一处,便是这天底下最幸福之人……奴婢还等着伺候公主一辈子呢。”


    说着碧秋将视线投向窗外,有些急切道:“齐郡主怎的还没有回来,该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吧……”


    “是啊。”沈凝轻叹口气,心下乱的厉害,当下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事态发展却不能左右,这种万事尽不在掌握的感觉,真是令她十分心焦。


    一时间,主仆俩人心下焦灼的厉害,半晌,都没人再言语,屋内一片寂静。


    直至齐心乐推开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也同样没有言语,见状,沈凝和碧秋两人慌张的厉害,两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她们视线追随着齐心乐的身影,就见她走至矮桌旁拿起茶盏一饮而尽,视线自一众人面上扫过,良久高声道。


    “怎么都这幅表情望着我,我只是有些口渴,放心吧,一切顺利!”


    碧秋闻言,立刻惊呼一声,齐心乐状若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下一瞬她朝着几人招了招手,等着所有人靠近她后,低声道。


    “我额娘现下在祖母房内伺候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去,而我阿爹用完晚膳便去寻什么同僚共商什么大事,我也不知,总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下便是我们离开的最好时机!”


    说着齐心乐望向翠儿,一把拽过她的手:“让你准备的和本小姐身形相像的奴仆可有提前备好?”


    翠儿昂首挺胸地轻甩面上的耳发,得意洋洋道。


    “二小姐交于奴婢之事,奴婢岂会不用心,二小姐尽可放心,一切已准备就绪,待会儿那人便会装作面上过敏而将面容覆起来,明日一早便会在老爷夫人醒来之前回到宫中,二小姐尽可放心。”


    “翠儿,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沈凝望着面前几人充满希冀,开怀大笑的模样,也跟着轻笑一声,紧绷的背脊也稍稍放松些许,这时齐心乐拽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放宽心。


    “公主,子时我们便出发,这次一走便真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公主尽可放心,我们到了城外的村落,便走水路前去宣城!”


    说着齐心乐羞怯一笑,面上浮现红晕:“祥盐已然在宣城做好了所有安排,他会在码头接应我们去往落脚的客栈,到了那客栈,逃亡计划便已然成功了十之八九。”


    沈凝点了点头,感激道:“凝儿谢过齐小姐相助。”


    齐心乐摆了摆手,轻笑一声:“公主以后唤我心乐便好。行了,一切既交待明白了,现下,我们便接着出发吧。”


    “好,心乐。”


    ……


    “凝儿,你拉着我的胳膊便好。”


    齐心乐一边说着,一边将胳膊伸至洞底,沈凝应了声,伸手攥紧齐心乐的手腕,下一瞬,沈凝只觉一股力推着她上移,刹那间,便从洞底被拉至岸上。


    齐心乐望着沈凝轻叹一声,抬手轻抹她面上蹭到的白灰,调笑一声:“凝儿,您饭食都吃到了哪里去?心乐一点力气都没使,随随便便就将您拽了上来。”


    沈凝闻言腼腆一笑,她低下头去:“心乐惯会拿我取乐玩笑。”


    齐心乐不置可否,两人笑做一团,半晌,才稍稍回神,齐心乐朝着不远处的一间茅草房指了指。


    “得委屈凝儿今日夜里在此处将就几个时辰,船还没有开,这几个时辰正好可以用来稍作休整,待会儿接着上路时也稍精神些。”


    沈凝应了声,轻描淡写道:“我无事,幼时家中出事,什么地界都住过,所以心乐不用过于担忧,你也要好好休息才是。”


    “那便好,心乐也可放心了。”


    说着两人已然快步走到了齐心乐所指的茅草屋前:“凝儿,你和碧秋住这间,我和翠儿住后面那个。”


    说着齐心乐打了个哈欠,有着困倦道:“凝儿见谅,心乐现下实在困倦得厉害,想赶快去歇息会儿,凝儿也早些歇息吧,也睡不了几个时辰,别耽搁了。”


    说着齐心乐转身就走,沈凝见状轻笑一声,她唤了身后的碧秋一声:“碧秋,将本宫新绣的那个香囊赠于齐小姐,那香囊有安神的功效,放在枕边是极好的。”


    “是。”


    说着碧秋便自包裹中取下香囊,追着齐心乐的背影去了,沈凝则独自一人先去了那茅草屋中,她想着今日碧秋也累了一路,她先将屋内暂做收整,俩人也好早些歇息。


    好不容易将一切收拾完全,沈凝靠在草垛旁等候着碧秋的到来,好一会儿才听见敲门声传来,沈凝快步走上前去,将门打开,便见站在门外的碧秋……以及站在她身后的……李衔久。


    碧秋有些尴尬的轻笑两声:“公主,他不声不响的站在奴婢身后威胁于奴婢。”


    沈凝应了声,她望着李衔久,猜不出他来此地的意图,不过这下她可以确定她的猜测确实没错,李将军果然在宫门之处便认出了她。


    “碧秋,你先进去歇着吧,本宫有些事,要和李将军单独说来。”


    “是。”


    望着沈凝面上意料之中的浅笑,李弦久问道:“公主好似并不意外臣会来此?”


    沈凝应了声,毋庸置疑:“是,自李将军今日相助于本宫起,本宫便知定会在某处与李将军相见,不过心下也确有一事没有想明,不知李将军怎么认出的本宫?”


    “其实臣并没有认出您,只是觉得您的声音有些许熟悉,但臣认出了您的贴身婢女,认出了她身上的配饰,臣在那日陛下举办的宴席之上,见您带过,应该是您赠于她的吧。”


    沈凝了然一笑:“原来如此。”


    说完这句沈凝望向李衔久,想问他为何会相助于她,可话梗在喉间,又想起前些日子与他发生的种种,不知怎么开口。


    谁料这时李衔久忽的轻笑一声,他望着沈凝面上的纠结,轻声道。


    “对了,有一事臣要告知于您,因着上次受伤严重伤到脑袋的缘故,臣现下已经将幼时至现在发生的种种事全部忘却了,上次宴席便像公主提及,不过因着臣当时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故而又以玩笑带过。”


    沈凝闻言,嘴唇微颤,嗫嚅半晌,才低声道:“无事,当下认同自己便好,就像本宫那日说起的,眼下便是最好。”


    李衔久点了点头:“是。”


    “那既如此,李将军是因何原因相助于本宫……”


    沈凝在心下思索起来,若他将从前之事全部忘却,那他们之间仅有的牵扯便只有郭述言。


    思及此,沈凝轻声问道:“李将军是因着郭将军的缘故,才愿意相助本宫的吗?”


    李衔久应了声,须臾他从香囊中拿出一个信笺:“没错,是郭将军,他是臣的救命恩人,他知你要离开,所以特意嘱托要在必要时刻相助于你,没想到这一日竟来的这般快!”


    沈凝闻言,轻叹口气,果然是二哥,她何德何能,能得到他们此般相助,尤其是二哥,昨日她只说了让他相救兄长,没想到他已然算到这一步,看来,他早就算到了她的处境。


    “李将军如此相助于本宫,万一拖累了你,本宫身无长物,无以为报。”


    说完这句,沈凝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半晌,李衔久深吸一口气,语调舒缓:“没有想那么多后果,因着报恩,又是随手之劳,便那么做了。”


    看着沈凝低头没有言语,李衔久嗤笑一声。


    “好了,回去吧,臣来是因着想送于公主一些银两,刚才已经尽数交于您的婢女,至于臣的安全,公主更加不用担忧,臣既敢来此,定然已经算好了所有的后路。”


    沈凝点了点头:“好,那李将军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李衔久应了声:“知道了,回去吧,臣也得回去宫中了。”


    “好。”


    沈凝转身往回走,心下不由得有些怅然,李将军竟失了记忆,那想问于他的事看来今后都没有问过的必要了。


    思及此沈凝轻叹口气,就在她拉开木门的一瞬,她忽的又听见李衔久唤了她一声。


    “公主。”


    “啊?”


    沈凝回头,望向李衔久,就见他嘴唇微动,好似在纠结些什么,沈凝面露疑问,半晌,终于见李衔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他轻声道。


    “公主可想知晓,臣面具下,生的是什么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牢笼 一更


    沈凝闻言, 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李衔久的意图, 一时间,她有些征神。


    良久,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轻笑,下一瞬便见李衔久朝她挥了挥手, 他神情晦暗不明:“只是玩笑话,公主不必当真。”


    说完这句, 李衔久转身离开,只一瞬沈凝便望不见他的身影了, 他每每这般来去无踪, 性子也令人捉摸不透。


    沈凝思及他刚才所言, 忽然就觉他所谓的失了记忆不过是在扯谎骗她, 可他缘何会说这个慌, 为了以后不再和她扯上关系?可既如此,他又为何会相助于她呢?


    这么想着, 沈凝叹了口气,她向来蠢笨, 压根猜不透别人的心思,可是……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那多少……有些遗憾。


    ……


    “听闻江南的桂花糖藕可是出了名的美味之极, 竞至绝伦,但凡吃过的人各个都是赞不绝口!”


    “没错,其美景更是一绝, 正所谓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沈凝望着立于甲板紧紧依偎在一起的齐心乐和张祥盐,唇角不受控的绽出一抹浅笑, 两人自知晓她想前去江南后,便在她面前喋喋不休地细数着江南的美食美景。


    似乎是见沈凝久久没有搭话,齐心乐略有些迷惑不解般转过头来望向她,有些嗔怪道:“凝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啊。”


    望着齐心乐佯装愤愤不平地模样,沈凝哑然失笑:“听见了,都听见了。”


    自今日卯时与张祥盐相遇起,沈凝便在他口中探得了诸多宫内的消息,比如陛下果然还未醒,比如宫中依旧一团乱麻,诸多势力并驱争先,意图在这场混乱中将利益最大化。


    太后已然将宣成阳王入宫的懿旨秘密传了下去,宫内响应他的守旧大臣们也已经做足了准备,正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现下连掩盖的踪迹都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了。


    沈凝靠在货箱上,望着远处平静没有丝毫涟漪的湖面,心间涌上浓烈的不真实感,他们马上便会到达宣城,而她终于离开铸就她所有痛苦的根源。


    迎接她后半生的新光景,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江南她是不打算去了,她现在只想寻一处小村落,最好能有一小块田地,闲来无事种些许果蔬瓜果,绣一些简单的花样,拿去镇上卖赚取些许银两,简简单单就这么度过一生。


    思及此沈凝望向碧秋,就见她撑着下巴小憩,沈凝见状轻笑一声,朝她身前靠了靠,为她遮挡有些许刺眼的光亮。


    半晌,沈凝听见齐心乐唤了她一声。


    沈凝应声抬头,就见齐心乐冲着她弯眼一笑,大声道:“凝儿,船要在此处靠岸,短暂停留半晌,我要和祥盐下去买些吃食,你要一起吗?”


    沈凝望着就差要黏在一起的俩人,调笑一声,揶揄道:“凝儿怕去了,反倒打搅了你们。”


    “什么嘛,”齐心乐嘟囔着嘴,面上霎时间便浮现红晕:“凝儿也惯会拿心乐取笑,那你既不去,我们便带些回来给你。”


    沈凝点了点头:“好。”


    望着俩人逐渐走远的背影,沈凝征愣在原地出神,她望着岸边,忽的轻叹一声,这一路上,船一共需停靠三次,在第二次时,兄长便会上船。


    一时间,沈凝竟有些近乡情怯,虽说她在心下准备了诸多见到沈憬时要说的话,可时辰慢慢逼近,她愈来愈怕词不达意,传达不出她这些年的思念。


    这么想着,沈凝视线下垂,她如此愣神半晌,忽的听见有人高声唤她的小字。


    沈凝应声抬头,就见岸边有个并不相熟的人朝着她挥了挥手。


    见状,沈凝面上染上疑惑,下一瞬,她就见那人远远朝她走来。而那人的身后跟着另一个人,后面那人紧贴着前面那人,又因着低着头的缘故,沈凝望不清他的面容。


    这一刹那,沈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忽觉心跳的厉害,心间诸多情绪翻涌,她一时间,呼吸凝滞。


    果不其然,等俩人走至她面前站定,走在前面的那人轻轻开口,证实了她的猜想。


    “沈小姐,末将是郭将军手下的副将周齐,特听从他的命令,将此人带至您的身边。”


    说着,周齐朝侧方轻移半步,将身后那人扯至沈凝面前。


    该怎么来形容沈凝这刹那的反应呢,她只觉周遭万物尽数消散,一时间,她压根听不清面前这人在说些什么,明明她望得见他的唇张张合合。


    沈凝有些无措的沉默着。


    站在她面前的这人低着头,良久才抬头小心翼翼地望了她一眼,似乎十分局促害怕的模样,须臾又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去。


    这一次,沈凝望清了他的面容,虽五官长开许多,可是依旧能辨别出些许幼时的影子,沈凝嘴唇微颤,整个人簌簌发抖,准备好的字字句句堵在喉间,她压根难以开口。


    最后还是周齐打破了这份寂静,他低声朝着沈凝解释道:“听郭将军说,他现下失了智,语言表达能力混乱,虽说在行军打仗方面表现出非人的天赋,可其他反应都如幼童一般。”


    沈凝抬手擦了擦她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满脸的泪水,点了点头,感激道:“凝儿知晓了,谢过周将军。”


    “无事,这是末将应该做的。”


    沈凝望着沈憬,望着他佝偻着身子谨小慎微的模样,悲痛欲绝,她预备朝前跨进半步,却又怕沈憬害怕,所以只能有些局促的站在原地。


    沈凝低头无声地抽噎着,如此半晌,忽然就觉面上覆上一阵柔软,她有些无措的抬眼,便见沈憬将帕子覆在她的面上,小心翼翼道。


    “团儿妹妹不要哭,都哭成小花猫了,我是哥哥,我可以保护你。”


    沈憬有些奇怪,不知为何妹妹见到他会哭得这般伤心,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郭将军说过的,你是妹妹,而且你和我梦中妹妹的模样生的相同,我刚才不是故意不和你说话的,只是怕会吓到你,毕竟我长得有些吓人,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哥哥,咋们还能回家吗?”


    倏地,几十年前她趴在沈憬怀里轻声问出的这句话在脑海间闪回,沈凝忽觉有些恍惚,她轻掐手心,强迫自己回神。


    时隔多年,她又有家了。


    沈凝摇了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她抽噎道:“不吓人,兄长,团儿只是太久没见到你,所以喜极而泣,并不是因着害怕的缘故。”


    说着沈凝扑进了沈憬的怀里,痛哭出声。


    一直到用晚膳之时,沈凝才稍稍缓过神,她一个劲地往沈憬碗里夹着菜。


    半晌,沈憬望着快要垒成小山一样的菜,轻笑一声:“都快要放不下了。”


    沈凝低头轻笑两声:“知道了,哥哥多用些。”


    “嗯。”


    望着沈憬鼓起腮帮子认真咀嚼的模样,沈凝轻叹口气,她就说哥哥还活着怎么会不来寻她,原来是因着他已然失智的缘故。


    没事,以后换她来照顾他便是。


    等沈凝再回神,就见她面前的碗也垒的老高,她抬眼望沈憬,就见他一脸得意的望着她笑:“团儿也多用些,好好长身子,你看着太瘦弱了,定是不好好吃饭的缘故。”


    沈凝点了点头,她夹起一筷子菜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听着沈憬接着道。


    “没事,以后有我在你身边照顾着你,团儿你身子定会愈来愈强健。”


    沈凝闻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以后便都是好日子了,以后再落泪,也是像今日这般,是因着知足美满的缘故,所以才落泪。


    ……


    “明日,心乐便要南下了。”齐心乐说着唤了沈凝一声,面上浮现不舍:“凝儿,你我都要诸事顺遂的好。”


    沈凝点了点头,预备开口说几句吉祥话,可还不等她张嘴,齐心乐便扑了过来一把将她整个揽在怀里:“这几日匆匆便过去了,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沈凝应了声,有些感慨道:“是啊,此去南下你定要诸事小心,也好早日和你那位心上人成就好事。”


    齐心乐羞羞答答的应下:“心乐知晓了,以后有了孩儿,还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唤凝儿你一声义母。”


    “有缘会再见的。”轻拍了拍齐心乐的手,沈凝宽慰道。


    ……


    即便轻声谢过将她送至雅间门口的沈憬,沈凝仍觉一切都万分不真实。


    她将明日需做之事在脑海间细细盘算,唇间不受控地勾起一抹浅笑,明日她便可以和兄长一起,去乡下寻一处住所,暂且安定一段时间。


    这么想着,沈凝推开房门,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身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这么长久以来,第一次感觉紧张的心情得以松弛缓解。


    屋内层层纱幔飘浮,沈凝被其遮蔽,她稍稍侧过身子,缓步朝床榻走近,想着今日要早些歇下,明日也好攒足精神忙碌,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伸手扯过榻前的帷幔。


    她一只手扯着帷幔,另一只手不经意摸过身侧挂着的香囊,她低头望着,这是今日兄长送她的礼。


    沈凝一边甜蜜的浅笑着,一边重新抬眼望住床榻,预备拉开帷幔早些歇息,可还不等她动作,她却猝不及防地,在她方才扯开的那一小道缝隙中……


    望见了床榻内端坐着的……模糊身影。


    霎时间,沈凝心间一颤,可还不等她反应,便觉有人握上了她抓着帷幔的那只手,布满薄茧的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


    虽忘不见榻里那人的眼眸,可她却能清楚的感知到那蕴含着狠戾以及戏谑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有如实质。


    良久,床榻里的那人开口说话了,他一字一顿。


    他说:“凝儿,拉开帷幔啊,迎接你唇间吐露过的……新光景。”


    作者有话说:


    哎,我先叹口气……


    第54章 牢笼(2) 一更


    听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凝仿若坠入冰窖一般,恐惧在刹那间便自脊髓朝她四肢百骸蔓延,叫嚣着在她体内占据高地。


    她几乎是在瞬间脑内便一片空白, 只能依着身体的本能反应,上手轻掰那人紧握着她手背的手,可他用了十足十的力,她压根撼动不了丝毫。


    半晌, 榻里的人很是不耐的轻啧出声,指尖搭在她的手背缓缓用力, 迫使她跟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扯开帷幔。


    虽心下早有准备, 可是在对上江鸣谦眼眸的一刹那, 沈凝还是控制不住地双腿一软。


    他冷冷地盯着她看, 眼眸黑的发沉, 却又蕴着丝丝玩味, 仿若经验老道的猎人,游刃有余地望着猎物一步一步地走进他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他享受猎食的过程, 享受亲手摧毁满怀希冀之人反复重塑的信念,享受她如蝼蚁一般挣扎, 以为寻着生路,却压根逃离不了他五指山的可怜又可笑的模样。


    这么想着, 沈凝微微挣扎,她知她现下的举动都万分徒劳,可她实在需做些什么, 来缓和她内心的不安。


    下一瞬,她就听江鸣谦厉声道:“别动!”


    说完这句,江鸣谦抬眼, 望沈凝的反应,望她濒临崩溃时面上浮现的惧意,望她慌不择路之时身体作出的诚实反应。


    良久,江鸣谦轻笑一声,可笑意不达眼底,他握着沈凝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拽着他的身侧,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唇间呼出的气息时,才勉强作罢。


    他盯着她看,须臾又抬手轻抚她的耳垂,随意地用指尖拨动揉捏,仿若话家常一般,状若随意的问道。


    “几日不见,凝儿可还安好?”


    沈凝心下慌乱的厉害,眼眸深处蕴着无尽的绝望,她压根听不清江鸣谦在具体说些什么,心下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如何离开此处。


    这么想着,不知她在何处攒了些力气,忽得大力挣脱了江鸣谦对她的桎梏,转身大步朝房门所在的方位奔袭而去。


    垂眼扫过还留有余温的掌心,江鸣谦深吸一口气,狠戾的眸色蕴上几近绝望的痴狂,他也不急,似笑非笑地望着沈凝的举措。


    在沈凝颤抖着手好不容易将门上的按扣抽离,预备推开房门朝外奔去时,他才缓步走上前去,屈起手臂便横在沈凝腰间,猛地使力。


    沈凝忽的只觉腰间传来一股力将她整个朝后拖拽,她垂眼向下望去,在望见江鸣谦手臂的刹那,她因万念俱灰而面色灰败,心底的希冀彻底瓦解冰消。


    其实在望见江鸣谦的刹那沈凝便知大局已定,可支撑着她的那股气,确是在这个瞬间,彻底湮灭。


    她整个人不受控地缓缓下滑,在膝盖挨着地底的瞬间,她匆忙转过身子跪在江鸣谦脚边,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她崩溃道。


    “求你了,皇兄,求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我……”


    话还没说完,江鸣谦便上手一把掐住了她的下颌,阻了她后半句话,他面上闪过不耐,眸中蕴着讥诮,连带着唇角都勾起一丝戏谑的笑。


    他喃喃道:“这么久了,凝儿还是惯会使这种手段,但可惜了……”说着江鸣谦眼眸微眯,他朝着沈凝凑近了些,指骨揩尽她面上的泪痕,厉声道。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嗯?朕记得朕不止一次这么对你说过,但你好似从来都不曾将朕说过的话,当一回事!”


    最后四字,江鸣谦几乎一字一顿!


    一语言罢,像是想到了什么,江鸣谦忽的上手一把掐住沈凝的脖颈,微微用力,将哭得整个趴伏在地的她自地上提起,阴戾的目色渗着寒意。


    他垂眸望她,俯下身缓缓朝她逼近,密密匝匝地吻落自她的唇间,在感受到她气息孱弱,呼出的气息愈发小声的刹那,才募得松开了手。


    瞬间失去支力,沈凝重新摔落在地,她趴伏在地剧烈的咳嗽起来,还不等她缓过神,江鸣谦便伸手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他抱着她大步走至榻边,略使丁点力气便将她甩至榻上,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屈膝跪上床榻,缓缓朝她逼近。


    沈凝被摔得七零八落,可她心下害怕,只能勉强蜷起身子,朝床榻内侧缓缓后缩。


    可下一瞬,脚腕便募得被人攥紧了,布满薄茧的指腹在她脚腕间轻点,江鸣谦略使丁点力气便将她拖行至他身下。


    他垂眼望她,眼眸黑得发沉,面上晦涩不明,沈凝压根看不穿他心中真正所想。


    她心下一片惘然,眼眸扫过他的面色,想着今日过后她所需面对的不堪和恶意,心间涌上绝望。


    按理说,他应该明日醒来才对,可为何……听他言语间所表露出的意思……他早就醒过来了?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她刚才所想应该便是真相,他享受狩猎的过程,他从最开始,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知晓她内心的那些小九九,不过压根懒得拆穿,反而觉得好玩,起了逗弄的心思。


    思及此,沈凝万分绝望地阖上了眼。


    江鸣谦垂眸望着她的反应,见状有些不耐的轻啧一声,他上手轻拍了拍她的面颊,强迫她回神,见她还是闭着眼不为所动的模样,江鸣谦眉头一压,似笑非笑。


    他语调闲散,仿若随意的低喃了声:“惯会装聋作哑。”


    说完这句,江鸣谦也不动怒,只是竖起阳指和长指在沈凝面上摩挲轻点,用她溢出的泪水……浸湿指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沈凝募得瞪大了眼,她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见状,江鸣谦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他上手学着她的模样,轻掰她的指节。


    等她的手无力的下垂后,江鸣谦自顾自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手自她的面颊缓缓向下,他游刃有余的动作,没有停歇,直至指尖陷入一处温热。


    沈凝几乎是在刹那间便痛呼出声,虽然心下早有准备,可她压根难以承受,就在沈凝悲恸的哭出声时,忽的传来了几声沉重地……砸门声响……


    下一瞬,沈憬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他忧心忡忡,心急如焚道。


    “团儿,团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怎的听见你仿若在低声啜泣,你可是做了噩梦?”


    因着屋内万般寂静的缘故,沈憬的声音自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沈凝闻言,募得瞪大了眼,因怕江鸣谦起了玩心,故意发出声响。沈凝霎时间心便悬在了嗓子眼。


    可江鸣谦却仿若置若未闻,他自顾自继续手上的动作,沈凝虽痛得厉害,可不敢再发出声响,被她捏在掌心的衾被已然被手心的汗儒湿了。


    她只能靠着深吸几口气来缓解些许疼痛,似乎是许久没有听见她再发出声音,江鸣谦有些不悦,他薄唇微抿,目光幽暗森冷。


    但只一瞬,他就仿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眼底晃出一丝玩味的光,下一刻他便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将沈凝拦腰抱起,大步走至……木门处。


    他垂下视线望沈凝,对上她不知所措的眸子,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以至于望上去神色莫测,他唇间扬起一抹恶劣地笑,接着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


    “凝儿不是最喜在朕面前装可怜博同情吗,现下怎的哭不出来了?”


    说完这句,江鸣谦抱着沈凝转了个身,将她抵在了木门上,因着未留余力的缘故,木门传来“吱扭”一声沉重声响。


    站在门外的沈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声道:“团儿,你怎么了?这门怎么打开啊,团儿,团儿,你能听见阿兄说话吗?”


    望着沈凝万般难堪的表情,江鸣谦却轻笑了声,他阴测测的眸子轻扫,出声询问道。


    “凝儿,你回答朕,朕与你之间,和你于他之间,有何不同?”


    沈凝不知江鸣谦缘何会问这个问题,可是在这刹那,她已然失去思考能力,她脑内一片空白,只怕隔着一道门沈憬会轻易的觉察到她当下的不堪。


    思及此,沈凝小声抽泣道:“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啊。”


    江鸣谦闻言,苦笑一声,他望住沈凝的眼眸,狠戾道。


    “你明明心下什么都知晓,凝儿,你明明知晓他与你,和朕与你之间不同,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层劳什子莫须有的兄妹关系。”


    一语言罢,江鸣谦眸间蕴着潮涌,他轻眨下眼,将眼底的潮湿隐匿,一字一顿,裹挟着阴沉。


    “既如此,从前每每相处,你还要说那些话来……”


    江鸣谦说着,抬眼望住沈凝眼眸里溢出的绝望,他轻笑一声,面上浮现嘲讽,逐字逐句道:“今日过后,你尽可以试试,你还能不能离开那深宫,离开朕身边半步。”


    说完这句,江鸣谦终于松开了对沈凝的桎梏,沈凝跌落在地,摔得尾椎生疼,可这点儿身体上的疼痛压根不及心下绝望来的激烈,她趴在地上,无声的落泪。


    江鸣谦负手而立,他垂眸望住沈凝,良久蹲下身子,轻抹沈凝面上的泪痕。


    他深深地望了沈凝一眼,起身站定,轻拍了拍手,下一瞬,沈凝便听见门外传来闷哼声,听声音辨别应该是有人将沈憬打晕了过去。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又有几位婢女和暗卫推开木门走了进来。


    江鸣谦凉凉的瞥了一众人一眼:“所有人都抓到了吗?”


    “是,陛下。”


    沈凝闻言,跪至江鸣谦腿边,低声央求道:“所有都是我一人的过错,是我执意离开,是我哄骗齐小姐带我一起,一切都是……”


    一句话还未说完,江鸣谦便将他的阳指竖在沈凝唇间,缓声道。


    “嘘,无用之话少说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牢笼(3) 一更


    “此处便是宣城, 今后落泪都会是因着幸福的缘故。”


    “团儿,我是兄长。”


    “拉开啊,凝儿, 拉开你面前的帷幔,迎接你唇间吐露过的……新光景。”


    “你于他和我于你之间,有何不同?”


    ……


    “求求你……”


    绝望的呢喃无意识在沈凝唇间溢出,她整个陷于枕间, 紧闭着眼,面上满是悲切, 即使昏睡过去也睡的不甚安稳,时常梦魇。


    似是在梦中经历了极其可怕之事, 她周身都在无意识地簌簌发颤。


    如此半晌, 才习惯性地翻身, 拽住身侧的衾被, 揽在怀里, 彷如在寻找支撑,泪水自她眼尾悄然滑落, 隐进发丝。


    短暂静默一瞬,沈凝忽的惊叫一声, 睁开了眼。


    心有余悸般,她缓缓摸着心口, 长出一口气,起身自榻上坐起,可无论她多想费劲缓和心绪, 依旧于事无补。


    抬眼扫过周遭熟悉的陈设,沈凝面色灰败,记得刚进宫张嬷嬷教她的第一个规矩便是喜怒不形于色, 可这些年来,她依旧做不到成竹于胸。


    思及此,沈凝自嘲一笑,愈发觉得头昏沉的厉害,也不知现如今这是几更天,而她到底,又昏睡了几日?


    那日后来江鸣谦灌她喝了一杯凉茶,她便完全失去了意识,她现下已然回到宫中,那其他人呢,他们当下的安危又是如何?


    这么想着,沈凝身子前倾整个向前探去,上半身几乎整个都贴在了榻上,才堪堪扯住帷幔边角,攥紧在手中的布料质感柔软,可沈凝却仿若握着烫手山芋一般,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额间不知何时已然渗出一层薄汗,急促的喘息声将她心中所隐匿的想法表露的一目了然。


    她实在是……怕的厉害。


    她怕拉开帷幔,怕望见江鸣谦。那日他忽然出现,轻而易举不动声色地便摧毁了她好不容易才重塑的信念。


    还有她明明已经唾手可得的,没有他的……今后。


    沈凝轻叹口气,认命般闭上了眼,当下是她授人以柄,无可奈何,她实在是不该怕见到他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思及此,沈凝一把掀开帷幔,她抬眼朝周遭望去,可屋内只在榻前点着一盏煤油灯,她望不真切,四周更是静的出奇,就在她脚尖堪堪挨着地底的一瞬间……


    殿门,被人推开了。


    沈凝试探性的动作瞬间便僵在了原地,她垂下眼望着她无意识用力抵着地底,已经有些发白的脚尖,不知所措。


    须臾,那落在她身上的,微不足道的丁点光亮,被来人的身影,彻底遮蔽了。


    下一瞬,不带丝毫温度的话语自她头顶响起,端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醒了?”


    沈凝没有言语,毕竟他问出的问题,答案显而易见。


    江鸣谦垂下眼睑望着沈凝,半晌,他俯下身,伸手拽沈凝的腕子,意图将人整个扯至榻上,可他将将动作一瞬,沈凝便借着他的力,跪在了他的脚边。


    沈凝在心下思索着对策,组织起语言。


    现下她只知二哥以及李将军应是安全,郭述言做事向来不留痕,所以即使江鸣谦对他有诸多怀疑,也暂时找不到十足十的证据前去拿人。


    至于兄长,江鸣谦也定不会将他如何,于公他是将才,于私留下他还能更好的牵制于她,所以兄长也是安全。


    那现在余留的弃子便只有齐小姐和她那位心上人,以及……碧秋。


    江鸣谦会如何处置他们?而她又该如何开口讨饶,才能救他们于水火?


    沈凝低着头,半晌,才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似的,轻声央求道:“臣妹……”


    “闭嘴。”


    江鸣谦嗤笑一声,打断了沈凝,他一把掐住沈凝的双颊,迫使她抬头望向他,面上蕴着讥诮。


    “若凝儿是想为那几人开口讨饶便不必多说了,朕不想听,该如何处置他们朕心下已有决定。”


    说到此处江鸣谦停顿一瞬,呼吸微微一滞,须臾,他轻啧一声,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接着道。


    “朕会因着你的缘故,放他们一条生路,但你若是再帮他们多说一字,朕保证,定会让他们万劫不复,凝儿若不信,尽可试试。”


    最后几个字,江鸣谦几乎一字一顿。


    他说着,眉头一压,面上蕴上几分意味不明。


    他朝着沈凝凑近了些,近到能感受到她的鼻息,能感受到她唇间呼出的热气,能真切的知晓,此刻她就呆在他的身侧,哪儿也去不了时,才浅笑出声。


    “从齐心乐生出与他那姘头私奔的心思时,她便已然是颗废棋,已然该死,看来她也是想到了这点,怕万一事发无法保住她那姘头的命,便攀扯上了你。”


    说到此处江鸣谦调笑一声,他用指骨轻揩沈凝面上的泪痕,嘲讽道。


    “她又哪知她心心念念为那人盘算将来之时,那人已然为了他今后的仕途,将她卖了个干净。”


    沈凝闻言,面色瞬间惨白,她攥着衣角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原来如此,竟是如此,不过这般想来,很多事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思及此,沈凝面上浮现自嘲,果然从一开始,一切便都是徒劳。


    望着沈凝面上的反应,江鸣谦俯下身自她唇间落下一个吻,面上的表情晦涩不明。


    “其实说来也巧,那侍卫将齐心乐第二日便要去寻你,劝你一同离开的消息告诉于朕,朕安排部署好一切时,正巧先皇那老东西下在朕体内的蛊虫犯了。”


    说到此处江鸣谦轻笑一声:“你来寻朕时,朕已然因着蛊虫的缘故失了心智,若不是朕提前部署,其实凝儿这次,没准真的离开了。”


    江鸣谦说着,微敛面上的笑意,他望着沈凝,眼眸半眯。


    半晌,他缓缓松开握着沈凝面颊的手,自袖口处抽出一个戒尺,抵在沈凝下颌,微微用力,迫使沈凝扬起漂亮的脖颈,他轻声问她。


    “徒劳无功的滋味如何,嗯?凝儿。”


    沈凝没有回话,只是有些目然地望着被江鸣谦握在手心的戒尺,面色惨白。


    江鸣谦也没再追问,显然他也并不是想在沈凝唇间问出一个答案,他也不急,只是饶有兴味的将戒尺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动,直至抵着她的耳后。


    丝丝凉意挨上她温热耳垂的刹那,沈凝不受控地偏过脸避躲,江鸣谦见状有些不爽,他轻啧一声,带着些许警告以为地,碾过她的耳垂,在她耳后轻点。


    “别动。”


    觉察出江鸣谦言语间的不耐,感受着那抵在她耳后,想忽视却压根无法视而不见的力度,沈凝面色凝重。


    她除了幼时在私塾见过戒尺,便只有她成婚之前的那个夜里,张嬷嬷曾向她提起,说有些郎君作践人,便喜用些花样手段。


    这么想着,沈凝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因不知江鸣谦意欲何为,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她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轻笑,那仿若穿过衣襟抵至她心间的戒尺终于被江鸣谦缓缓移开了,他将戒尺重新握在手心,随手把玩着。


    沈凝见状终于得了空隙,稍稍松了口气,可还不等她缓过神,江鸣谦便一把拽起她的腕子,将她的指尖搭至他腰间的革带之上。


    做完这一切,江鸣谦好整以暇地瞥了沈凝一眼,复勾着她的视线,自他腰间闪过,想表露的意味不言而喻。


    革带冰冷的触感致使沈凝指尖微颤,就在她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才认命般握上搭扣的瞬间,江鸣谦轻扬戒尺,惩戒般在她手背轻打一下。


    “磨蹭什么?”


    几乎是在瞬间沈凝面颊连带着脖颈便红了个透,她万般不可思议地抬头望了江鸣谦一眼,刹那间泪水便涌上眼底。


    不是因着疼,而是因着……羞耻。


    虽知江鸣谦孟浪惯了,可沈凝还是着实想不通,他变着法子的将这些腌臜手段尽数使在她身上,他把她当什么了?


    这么想着,不知何时,沈凝已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了。


    江鸣谦闻言嗤笑一声,他轻退半步,负手而立,视线自沈凝身上轻扫,再开口时,言语间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觉得朕将你当做什么?你觉得,你于朕,有何别的可放于台面上的价值?讨人欢心曲意逢迎其实也算,不然凝儿你,学学?”


    说完这句,江鸣谦重新走至沈凝面前,他微微弓下身子,望住她的眼眸,抬手在她面颊轻拍两下。


    江鸣谦没有使力,仿若轻抚般,他面上带着促狭的笑,状若不解地反问沈凝,但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沈凝别过眼,嘴唇微颤,无力感自周身萦绕,一时间,她只觉万分疲倦,好似随时都能被绝望的洪流湮灭。


    虽猜想过此次离开不得,今后日子必定不会好过,可事到如今,她还是无法心态和缓的接受这一切,她自始至终,做错了什么?


    望着沈凝面上表情的转变,江鸣谦轻眨下眼,将眼底的幽暗深掩,他起身,这次并没有像方才那般草草带过,而是似笑非笑地唤了沈凝一声。


    “朕问你话呢。”


    见沈凝没有反应,江鸣谦神色微敛,他很是不耐地轻啧一声,上手一把掐住沈凝的下颌微微使力。


    “要朕说几遍?预备和我说话时,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牢笼(4) 一更


    猝不及防地, 沈凝被江鸣谦突如其来的举措惊的一激灵,她微微一滞,忽就觉自己仿若惊弓之鸟之势着实有些好笑。


    思及此, 沈凝自嘲一笑,她不动声色的微敛面上的表情,上手攥紧了江鸣谦的腕子,轻掰他的指节, 因着他当下没使力的缘故,微微用力便逃离了他的桎梏。


    做完这一切, 她松开攥着江鸣谦腕子的手,视线追随着他自然下垂的手, 有些失神般在他指尖停留些许。


    须臾, 才忽然回神般, 抬眼望住江鸣谦, 低声道。


    “臣妹愚钝。”


    听着沈凝言语间表露出的麻木, 江鸣谦怒极反笑,他望着沈凝, 也不恼,半晌, 似赞赏般,俯身自她唇间落下一个吻。


    “还知道说什么话能惹朕生气, 好乖啊,凝儿。”


    江鸣谦的吻很浅,仅仅是堪堪挨着她的唇轻贴一下便瞬间移开, 他说最后半句话时,语调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整个过程沈凝一直别过眼没有望江鸣谦,可即使没有望着他, 她也依旧能猜到他当下面上的表情。


    幼时,她曾见他也是这般俯身,出言赞许那个他要唤一声叔父的人,当时沈凝不懂,明明他笑脸相迎,言笑晏晏,缘何那人满脸惊惧。


    她的歇斯底里,在他眼里,不过是玩笑,她抬眼妄图表露她的憎恶,可于他,她却是像玩意儿一般在无意识的谄媚,反倒为他平添一私乐趣。


    江鸣谦说完这句,起身站定,他大步走向塌边,仿若不再与沈凝计较的模样。


    他站在塌边,似是百无聊赖般,指尖在凭几上轻点,传来清脆地声响,许久,他都没有再言语,沈凝跪在原地,心下仿若击鼓般,心绪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沈凝终于听见江鸣谦轻叹一声,似是万分懊恼的模样,带着些许不解,她抬头,便见他握着挂在床头一侧的铃铛在指尖揉捏摩挲。


    似是觉察到了她望向他的视线,下一瞬,江鸣谦转过身朝沈凝轻招了招手,出声唤她:“凝儿,过来。”


    江鸣谦说这句时面上的表情晦涩不明,他的语调也是同样的舒缓平常,听不出丁点情绪,压根不像方才刚动过怒的模样。


    可愈是这般,沈凝心下愈惶恐的厉害,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道理她从小便晓得。


    可即使明知前方布满荆棘,她也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受制于人,她从来都没有抉择的机会,原来是……现在亦是。


    乖巧应了声,杵在地下的掌心微微使力,借着身旁矮凳的力才勉强稳住身形,只是轻拍手上尘土的短暂一瞬,沈凝已经听闻远处传来不耐的轻啧声。


    江鸣谦耐性愈发差了些,沈凝有些绝望的想。


    短短几步,双脚却仿若灌了铅一般,挪动的步子愈来愈短,沈凝望着江鸣谦的背脊,见他长指和阳指探进腰间的荷包,手指在里缓缓翻动,不知在寻些什么。


    有些木然的望着这一幕,沈凝心间一颤,不受控地,脑海瞬间便涌上了浓烈的不安,她心下实在是怕的厉害。


    经过方才与江鸣谦的相处,沈凝明显能感觉到他现下懒得与她置气,被她气急,也不过就是阴着脸吓唬她几句。


    江鸣谦往常最怕望见的便是她万念俱灰的模样,一旦她槁木死灰般,他便会发好大一通脾气,再然后,转身离开。


    可这次,他却没有。


    在距离江鸣谦半步的距离站定,沈凝强压着内心的惊惧,出声唤了他一声:“皇兄。”


    说完这句,沈凝视线自江鸣谦面上移开,不受控地落在被他捏在指尖的荷包之上。


    他手中,捏着什么?


    江鸣谦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侧过头瞥了沈凝一眼,复回神,眼神自榻上轻扫。


    “是。”


    沈凝依着江鸣谦的意思,自榻上坐定,因着心中害怕的缘故,握在手里的帕子已然被她手心的汗濡湿了。


    望着她坐定,江鸣谦朝后轻退半步,他掀开衣袍,屈膝跪在她的面前,抬手轻抚她因为惊惧而僵在面上的唇角。


    沈凝一惊,瞳孔微颤,江鸣谦面上却无丝毫起伏,面色平常,仿佛只不过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抬眼望着沈凝,阴恻恻的眼眸仿若寒潭沉星般,他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开口说话时,言语间充斥着诱哄。


    “朕差点忘了,这几日,朕还为凝儿准备了礼物,是朕亲手所制,凝儿看看可还合心意?”


    江鸣谦说着,将被他捏在指尖的荷包拿起,置于沈凝面前,长指和阳指塞进荷包之中,下一瞬,他自荷包中摸出一个吊坠。


    这吊坠望上去平平无奇,不过是现下最为时新的款式,沈凝望着放置在江鸣谦掌心的坠子,面上流露不解。


    直觉告诉她这坠子绝对不会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可沈凝一时间却也压根猜不透这其中的关窍。


    自将坠子拿出来起,江鸣谦便一直望着沈凝的反应,在望见沈凝皱着眉盯着坠子看了好几眼时,江鸣谦终于将吊坠自他手心拾起,抬手拨动其上的暗扣。


    沈凝只听见了“帕嗒”一声,还不等她反应,下一瞬,她便见江鸣谦捏着坠子的链头将其提起,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瞬间,沈凝面色惨白。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仿若置身于冰冷的地窖之中,周身不受控地簌簌发颤,几乎是在瞬间,沈凝面上已然涌现哀求之色。


    她朝着江鸣谦摇了摇头,脚尖不知何时已然踩上了塌边,整个人预备朝着床榻内后缩,江鸣谦似是早有预料,一把便拽住了她的脚腕,阻了她的动作。


    没费丁点力气便重新将沈凝拖回自他的身边,江鸣谦眉头一压,手指紧了紧,指腹微动,他厉声问询她。


    “躲什么?你害怕?你在怕什么,你设计离开时怎么不知怕呢,现下有何好怕的?一步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的例子朕幼时教习过你无数遍,可你永不听话,永不长记性。”


    “是与不是?”


    江鸣谦面上浮现不解,似是不明白沈凝为何反应如此之大,他拽着沈凝的脚腕稍稍用力,便使沈凝重新在榻上坐定。


    他指尖摁着沈凝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笑的讥诮。


    不知何时,沈凝已经流了满眼的泪水,她指尖都在止不住的发颤,她拽过江鸣谦的手跪在塌边,意欲开口央求。


    但江鸣谦压根不给予她张嘴的机会,他看穿了她的意图,在她张嘴的瞬间凑了上去,吻住了她的唇。


    沈凝几乎是在瞬间便剧烈的挣扎起来,可她只稍稍动作一瞬,双手的腕子便被江鸣谦攥紧压至身后,依着江鸣谦的力度,沈凝背脊微弓,根本难以承受。


    见到沈凝的呼吸声逐渐孱弱,江鸣谦用他另一只空闲的手轻揽过沈凝的腰,因着江鸣谦的动作,沈凝整个依在江鸣谦的胸膛之上,只能因着他的动作而稍稍喘息。


    沈凝也不知这个吻究竟持续了多久,只知江鸣谦的唇移开之时,她面前一片虚无,什么也望不清,眼底氤氲着水光和雾气。


    江鸣谦抬手自她眼尾轻抹,布满薄茧的指尖反复拂过,直至将她眼尾渗出的泪水尽数擦净,才抓着她的手,自他唇间轻抹。


    抹进他唇上的水泽。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丁点潮湿,沈凝才倏地回过神,她不知哪里攒了些力气,随即又疯狂挣扎起来,这次江鸣谦没有动作,而是感受着她落在他身上的微弱力度。


    良久,江鸣谦忽地笑出了声。


    沈凝闻声,手间的动作一滞,像是濒临溺亡之人扯断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沈凝有些不知所措。


    江鸣谦寻着沈凝的视线,望住她的眼眸,指尖轻柔地挑过她耳边的碎发,自她侧颈落下密密匝匝的吻。


    “你知道的,朕掐死你,比碾碎一颗杂草还要容易些,不过你放心,朕当然舍不得凝儿你死。”说到此处,江鸣谦喃喃唤了沈凝一声,一字一顿。


    “沈凝,你可得好好的活、下、去、啊,朕陪着你。”


    沈凝全身颤抖,呼吸急促,她无助的紧闭着眼,可她闻言,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丁点力气睁开眼望向江鸣谦。


    “是吗,我总有法子不让你如愿的,皇兄,你不信便尽可试试好了。”


    因着害怕的缘故,即使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这番话,沈凝还是说的磕磕绊绊,可说完这句,她终于感觉郁结的胸口稍稍能喘过些许气息。


    她真是疯了,沈凝心想,想着想着,沈凝也不禁笑出了声,这样也好,如何都好,能随着性子活,就好。


    江鸣谦只觉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他喉结滚动,似是忍了又忍,可眼底还是骤然涌现决绝,他猛地使力一把掐住了沈凝的脖颈,贴着她的耳畔逐字逐句。


    “哦,是吗?那朕便拭目以待了,凝儿。”


    沈凝嘲讽一笑,没有丝毫避躲,静静承受着江鸣谦手心的力度,直至眼前一片漆黑,气息逐渐孱弱,江鸣谦才猛地松开握在她颈间的手。


    在沈凝伏在榻上剧烈喘息的瞬间,江鸣谦重新将那吊坠拾起自沈凝面上轻点。


    再开口时,言语间隐着不容置喙的凌厉,他嘴角噙着笑,恶狠狠道。


    “如若凝儿不愿将此坠子带好,那便将其塞到下面去,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牢笼(5) 一更


    “凝儿可知是何处?”


    说到此处, 江鸣谦轻叹一声,他面上蕴上一丝促狭的笑,身子倏然前倾, 朝着沈凝凑近了些,因着他的举措,两人的鼻息似有若无的交汇着。


    在感受到她因为慌张而不受控紊乱的气息之时,他贴近她, 在她鼻尖落下一个饱含戏弄意味的吻。


    他也并没想贪得无厌,浅吻过后, 便微微后仰,紧闭上眼, 强压和回味着那萦绕在他脑海间的, 经久不衰的失控以及酥麻。


    半晌, 也没等到沈凝唇间吐露出一字半句, 江鸣谦面上也并无丝毫起伏, 他只是轻笑一声,眉眼间交织着炙热, 幽深的眼眸仿若能勾着人无意识深陷。


    他满是安抚般冲着沈凝宽慰道:“无事,不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


    沈凝自刚才起身子连带着意识便无意识紧绷着,听完这句, 她不受控地便被江鸣谦的思绪牵引着陷入沉思。


    反正什么?


    下一瞬,沈凝便得知到了答案。


    因为江鸣谦上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用着毋庸置疑的强硬态度, 牵制着她的手,依着他的举措,朝她身下探去……


    明明捏着她腕子的手不留余力, 可江鸣谦望向她的视线却深掩着难言的缱绻,他呼吸沉重,粗粝的指腹摩挲过沈凝有些许汗湿的鬓发。


    他哑声诱哄:“朕带你摸摸。”


    几乎是在听清江鸣谦唇间吐露的这几句时,沈凝面色便已瞬间惨白无丝毫血色,她心底涌上难以言说的绝望,随即便剧烈地挣扎起来。


    可江鸣谦用了十足十的力,她压根挣脱不了,握着她腕子的指节仿若烙铁,即使耗尽她周身所有力气,也撼动不了丝毫。


    可即便如此,沈凝也不并不想妥协,她剧烈地动作着,只是短暂一瞬,手腕间细嫩的肌肤已然被江鸣谦指节上的薄茧蹭破了皮,沾染上一圈乌红。


    仿若寒冬的野梅,刺激着人的眼瞳,美的惊心。


    感受着掌心并未减轻的挣扎力度,江鸣谦眼眸半眯,他不着痕迹的卸了手上的力度,抬眼望着沈凝,她忙着挣脱他的桎梏,并没有余力留意他面上的表情。


    同时也在无意识之中将她心中所想表露完全。


    江鸣谦就这么望着沈凝,望她眼底的嫌恶。


    眼底投射出的情感向来不会骗人,这是几岁孩童都懂得的道理,她眼底那隐藏不住的……是她真正的心绪。


    不受控地,江鸣谦忽得忆起,那日他寻着随便的由头将郭述言几人聚集,他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看着沈凝言笑晏晏地接过郭述言递于她的什么劳什子物件。


    郭述言伸手,她接过,俩人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她并未如临大敌般避躲,而是浅笑着。


    思及此,江鸣谦呼吸凝滞,任由嫉妒在黑暗之中滋生,叫嚣着在他脑海占据高地,那宛若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底的,是无法抑制的朽烂。


    直至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江鸣谦才猛地回神,他视线游移,寻到那已经轻微到不值一提的痛意。


    掌心被沈凝抓出了丝丝血痕。


    江鸣谦垂下眼睑,眼眸一弯,他浅浅笑着,用指腹按压着她的指尖轻轻摩挲,模仿着锉刀来回蹭磨。


    半晌,他猛地使力,扣住了沈凝的手腕,压于她的胸前,猝不及防地,沈凝依着他的举措,不受控地痛呼出声。


    江鸣谦似笑非笑地望着沈凝,须臾诡秘一笑,他面上明明蕴着和煦的笑,可开口说话之时,言语间的气场却阴沉的骇人。


    他说:“你再挣扎一下试试呢,凝儿。”


    沈凝闻言,嘲讽一笑,她偏头避躲着江鸣谦望向她的视线,置若罔闻般继续手上的动作。


    似是早有预料,江鸣谦也不恼怒,他视线自沈凝面上起缓缓下移,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卡住了沈凝的下颌,然后动作迟缓地,缓缓下滑……直至搭上她玉带之上的搭扣。


    然后还不等沈凝反应,他已然一把将其扯下,然后在沈凝虚无的视线中,将玉带缠绕在了她的手腕。


    玉带冰冷的触感刺激着沈凝的四肢百骸,不知怎的,她忽就觉周围的空气稀薄的厉害,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


    她有些漠然的望着缚在她腕间的玉带,思绪凝滞,脑内一片空白,她只觉她仿若置身云端,与当下的处境深深脱离开来。


    为何喘不过气呢,沈凝不明白,她望向江鸣谦,深深地皱起了眉心,他缘何离她这般近呢,沈凝有些绝望地想,他近在咫尺的热息喷撒在她面上,愈发叫人心烦。


    江鸣谦望着沈凝面上的反应,望着她无意识地落泪,眼底波光流转,他微一颔首,伸手意图抹净沈凝面上的泪痕。


    可下一瞬,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因为沈凝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偏头躲开了。


    江鸣谦征愣一瞬,微抬眼皮,他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直起身子,上手一把掐住了沈凝的下颌,迫使她抬头望着他,他斜睨着她,一字一顿。


    “他碰得我碰不得,是吗?”


    说到此处江鸣谦忽的怒喝一声:“来人。”


    沈凝被吓得一激灵,猛地回神,她只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奴才见过陛下,陛下有何吩咐。”


    江鸣谦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缓缓俯下身朝着沈凝凑近了些,他眼眸半眯,眸间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恶劣。


    他轻唤沈凝一声,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似是用着商量般的语气轻声询问她:“不如朕现下便将郭将军唤到此处,让他站在咋们榻前看着,看你与我亲近,好不好?”


    “什么?”


    沈凝微征,因着气急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她压根不敢置信她方才听到了什么,她眉峰轻颦,面色铁青,布满血丝的双眼酸涩的厉害,耳边萦绕着江鸣谦刚才那番话,经久不息。


    下一瞬,沈凝抬眼望向江鸣谦,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胸前的双手,臂膀带动手腕狠狠地一拳砸于江鸣谦面上。


    “疯狗。”


    这一拳,沈凝用了十足十的力,直把江鸣谦的面颊打得偏向了另一侧。


    霎时间,屋内一片寂静。


    望着她发麻的手背,沈凝吐出一口浊气,忽就觉得万分可悲,无力感悄然蔓延她的四肢百骸,瞬间勾着她坠入绝望的深渊。


    她从来不屑以性命威胁他人,也从未想过用舍弃性命来逃离这当下的一切。


    可在这一刹那,她竟有些憧憬,期盼着江鸣谦气急,像方才那般一把握住她的脖颈,她想再切实感受一下人的性命如何流逝,一了百了。


    她实在是有些倦怠。


    江鸣谦侧着脸,半晌才抬手抚上有些许酸痛的侧颊,在望见沈凝万念俱灰的眼眸之时,他竟唇角上扬,浅笑出声。


    他眼眸及亮,歪头望着沈凝,漆黑的眼眸之中萦绕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愉,他只觉血液自他体内崩腾,因着兴奋。


    他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望着沈凝,须臾,他牵起沈凝的手,指腹贴着她的手背轻柔,然后将其抬至他的唇间,落下一个吻。


    “好乖啊,凝儿。”江鸣谦含笑开口,不急不缓的轻声称赞道。


    沈凝闻言,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她幻想过很多种江鸣谦会做出的反应,却独没想到会是这般,想到这,沈凝不禁自嘲一笑。


    其实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了解过江鸣谦,她每次与他接触,都觉得自己更了解了他一些,每次她都觉得这般,应就是他恶劣的底线。


    可事实证明压根不是如此,她所经历的这一切不过尔尔,思及此,沈凝万分疲倦,她懒得理会江鸣谦,侧过脸无声地落泪。


    可江鸣谦却仿若来了兴致,拾起方才被他随手扔在一侧的吊坠,重新将其放置于沈凝面前,他眉头一压,可开口时没有方才那般咄咄逼人,而是缓声道。


    “这坠子凝儿带是不带?”


    沈凝闻言,轻笑一声,她低下头用衣襟轻蹭面上的泪痕,这次她也一反常态,并没有像放才那般排斥气急,而是面色平常的望向江鸣谦,轻声道。


    “我就坐在你面前,仰靠你的鼻息而活,认真猜测你的喜恶,每做一件事,都如履薄冰,你想做什么,我向来左右不了。”


    沈凝说到此处,轻声唤了江鸣谦一声。


    “皇兄,你在委屈什么,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你伸手,事事便唾手可得,今后你想对我如何,大可不必问过我的意见,你在我这,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是吗?”


    江鸣谦轻笑一声,他抬手轻抚沈凝颦起的眉心,动作轻柔而舒缓,如此半晌,他忽然轻啧一声,没头没尾道。


    “这是你今夜第几次这般了?”


    说着江鸣谦轻叹一声,仿若陷入沉思一般,半晌,他神色冷峻,双眸似寒星一般望着沈凝,逐字逐句道。


    “你知道的,朕最不想望见你这般,可朕今日不会再遂你的愿,朕今日非要在你唇间问出一个令朕满意的答案呢,凝儿。”


    说着江鸣谦起身站定,他微拢有些敞开的外袍,半眯的眸子缓缓睁开,森冷的眼眸投射出一丝凌厉的光。


    他轻声道:“凝儿猜朕要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牢笼(6) 一更


    要如何?


    将这几字在唇间喃喃重复一番, 沈凝抬头望了江鸣谦一眼,她眼神空洞且怅然,明明在唇间妄图挤出一言半语, 可就是有口难言。


    沈凝面上浮现哀戚之色,有些麻木的等待着江鸣谦接下来的举措。


    能是什么呢,沈凝心想,他还有什么没有使在她身上的腌臜手段, 亦或是像原来那般拿她身边关切之人威胁,反正过来过去, 无非就是这些手段,如此反复。


    可她现下也想明白了, 他到底也不会真将这些人如何, 他留下他们的意义远比处置他们所带来的成效好, 留着他们, 便可一劳永逸, 永远捏着她的七寸。


    江鸣谦望着沈凝面上的反应,忽的自嘲一笑, 他面色平静,不厌其烦的又出声唤了沈凝一声:“凝儿, 朕问你话呢。”


    说完这句,江鸣谦眼眸一弯, 不禁笑出了声,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 这番话,他问过沈凝多少次了啊,这么想着, 他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他问她。


    “这番话朕问过你多少次了?”


    沈凝这次也没有回话,可江鸣谦当下却也不在执着于在她唇间问出一个答案,而是俯身。指间缓缓落至她的手腕,将缠绕着她的玉带缓缓抽离。


    “我们凝儿一如既往,惯会装聋作哑。”


    沈凝苦笑一声,低头聚精会神的望着她腕间的红肿,她虽对痛感敏感,却也并不在乎这丁点小伤,可当下却病态般注视着。


    或许是因着她实在是不知所措的缘故。


    良久,屋内一片寂静。


    直至用发簪上镶嵌着的赤珠将腕间的红痕新覆盖一圈压痕,沈凝才感知到好似有人轻抚她的面颊,她条件反射般抬头,就见江鸣谦冲着她意味不明地轻眨下眼。


    下一瞬,她就见江鸣谦抬手,漫不经心地拉动了挂在榻前的铃铛。


    紧接着一阵短暂的嘈杂落入她的耳内,沈凝屏气凝神,认真辩知着,可还不等她思绪清明,殿门倏地……被人推开了。


    像是夜航的船只,漂泊在深海,因着风浪已然摇摇欲坠,不堪一击,经验老道的掌舵人已知它必躲不过下次的风浪,沈凝闭着眼,悄然等待着宣判,无望自体内滋生发芽,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来人会是谁?因是和那日一般,张嬷嬷备好了沐浴的水送进来,可不知怎的,沈凝就是觉心下不安定。


    刹那间,心间万千思绪同时涌入脑海,不受控地,沈凝忽地意识到,人,又怎的会一成不变。


    思及此,沈凝面色惨白,她抬头望了江鸣谦一眼,在他意味不明的视线中,小幅度地挪动着身子,朝着床榻边缘缓缓靠近。


    明明用尽所有余力,可就觉浑身酸软,压根使不上力,望着近在眼前的帷幔,沈凝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够,可明明丁点距离,却偏偏触及不到。


    良久,沈凝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她抬眼望去,便见江鸣谦负手而立,阴恻恻的眼眸染上一丝戏谑意味。


    “想将其拉开?”江鸣谦晒笑着,轻声问沈凝。


    说完这句,也没有等沈凝回话,江鸣谦便上手一把攥紧了沈凝的手腕,牵制着她的手重新将她拖至床榻内侧,他用了十足十的力,以至沈凝不禁痛呼出声。


    在她惊惧的视线下,江鸣谦缓缓松手,俯身自她掌心落下一个吻,微敛面上的狠厉,于她面上轻拍两下:“乖,还不是时候。”


    那何时是?


    沈凝心尖一紧,意图开口询问,可江鸣谦仿若看穿了她的意图,他微侧过身,将他方才随手扔在榻边的戒尺拾起,不由分说地便将其一侧抵在了她的唇间,阻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这半句话。


    饶有兴致地望着掌心的戒尺,江鸣谦瞳孔微沉,在沈凝向后轻移半步意图张嘴之时,江鸣谦轻啧一声,似是万般不耐的轻扬戒尺在沈凝唇间轻拍。


    他并没有使力,动作轻柔,仿若爱抚一般,可沈凝清楚地认知到,他在动怒。


    果然不过须臾她便感知到那抵在她唇间的戒尺,以着不容忽视的力度,前半段尽数没入她的唇齿之间,唇间的酸麻几乎是在刹那便弥漫全身,沈凝不受控地颦眉偏过头避躲。


    可江鸣谦下一瞬便上手一把掐住了她的下颌,使她动弹不得,他蹲下身,望住沈凝的眼眸,眉眼含笑。


    “含好了,凝儿。啧,你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江鸣谦说着,抬手轻抹沈凝面上的泪痕,轻声哄她。


    “别哭啊,凝儿,没什么好哭的,乖乖呆在这儿,现下实在无趣的紧,朕找个趣味给凝儿你解解闷。”


    说完这句,江鸣谦自沈凝眉心落下一个吻,似是万分不舍的模样,他拉开帷幔走了出去,在帷幔扬起的缝隙之中,沈凝望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碧秋。


    “奴婢见过陛下。”


    在听到碧秋声音的刹那,沈凝只觉喉间涌上一股腥咸的气息,因不知江鸣谦意欲何为,整个人被未知的恐惧深深笼罩,胸间窒闷压根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颤抖着自榻上爬起,强撑着一股力爬至榻边,就在她意图掀开帷幔的瞬间,江鸣谦隔着帷幔一把拽住了她的腕子,微微使力便重新将她甩至榻上。


    “不会听话是吗,凝儿,朕让你动了吗?”


    隔着帷幔,沈凝望见江鸣谦大步走至碧秋身侧,下一瞬,沈凝只听见他怒喝一声,言语间充斥着丝毫不加掩饰地狠厉:“你蛊惑公主私逃出宫,该当何罪?”


    “回禀陛下,奴婢死罪。”


    沈凝闻言,万念俱灰,江鸣谦的意图竟是如此……


    刹那间心中的悔恨几乎要将沈凝整个吞噬,趋于人下,仰人鼻息,明明顺着他的意都不一定能够保全一切,她竟还忤逆于他,她真是找死!


    沈凝心间一片灰败,她颤颤巍巍的自榻上爬起,膝行至塌边,冲着江鸣谦的背影一下下地磕头。


    她哭得几尽背过气去,开口说话之时,声音喑哑不成调子,整个人完全失了神,一句完整的话半天才吐露完全。


    “皇兄,一切都是因着臣妹设计,都是臣妹的错,臣妹不该如此胆大妄为,蓄意逃走惹你生气。”


    “一切都和碧秋没有丝毫关系,她身为一个婢女,又怎能左右臣妹的想法,臣妹罪该万死,忤逆皇兄,臣妹已然知错,还请皇兄高抬贵手,放碧秋一条生路。”


    “哦?原来是这样吗。”


    江鸣谦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缓步走至榻边,掀开帷幔,偏头望向沈凝,与她眼神交汇,佯装恍然大悟般,懒懒道:“竟是如此吗?”


    “是。”


    沈凝点了点头,疯狂应下,她自榻上滑下,跪至江鸣谦的腿间,哭得悲恸,低声哀求:“皇兄,你说什么凝儿照做便是,凝儿求你了,凝儿求你了,皇兄。”


    江鸣谦冷眼掠过,置若罔闻,他俯下身轻掰沈凝抓着他衣摆的指节,然后重新走至碧秋身侧,眸色极深,凌冽于冬日寒冰。


    “知公主会错了主意,作为公主的贴身婢女,你不仅不知对公主多加劝诫,反而是非不分,你这差事怎么当的,要你何用?”


    说完这句,江鸣谦视线在碧秋面上漠然闪过,很是不耐地出声唤了李嬷嬷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这种连最本分的差事都做不好的奴婢,留着她还有什么用,拖下去,杖毙!”


    “不要,皇兄,不要,凝儿求你了。”


    沈凝惊叫一声,顾不得丁点规矩体面,跪倒在地爬至碧秋身侧,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眼泪一颗颗地滑落,周身止不住地痉挛轻颤。


    一时间,她仿若失去了所有感知能力,状若疯癫,她万分无措,只能局促的重复着方才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话。


    “皇兄,都是臣妹不好,碧秋是无辜的,皇兄,臣妹知错了,臣妹以后再也不会忤逆与您。皇兄,凝儿知错了,凝儿再也不敢不听话了,皇兄,凝儿求你了。”


    江鸣谦闻言,轻啧一声,他俯下身抹净沈凝面上的泪痕,眉头紧锁:“凝儿你知道的,朕一向赏罚分明,你这样,让朕很难办啊。”


    说着江鸣谦瞥了李嬷嬷一眼。李嬷嬷立刻会意,走上前去架着沈凝的臂膀用力便将人自碧秋身上扯离。


    “不要,皇兄,凝儿知错了,凝儿再也不敢不听话了。”沈凝说着,疯狂挣扎起来。


    碧秋望着沈凝,朝着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用口语道:“奴婢无事。”


    做完这一切,便一脸决绝地冲着江鸣谦磕了个头:“奴婢该死。”


    江鸣谦轻笑一声,面上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愉悦,他点了点头,似赞赏道:“来人,行刑,就在这儿……”


    说到此处江鸣谦顿了一下,他回神望向沈凝,好整以暇道:“让公主看着,给公主好好长长记性。”


    江鸣谦话音刚落,他身边培养的那些女护卫便拿着竹板快步走近殿内……


    “不要,皇兄……”


    沈凝话音刚落,眼眸已被鲜血浸染,随着闷哼一声,碧秋吐出一口鲜血,重重栽倒在地。


    “碧秋!”


    沈凝大声嘶吼,眼底是撕裂般绝望的痛意:“你放开我,张嬷嬷我求你了,你放开我,皇兄,碧秋身子本就弱,她承受不住的,皇兄……”


    沈凝捂住心口,紧闭着眼,她强压着内心的惊惧,努力思考对策,她能如何,她还有什么能用来当做砝码呢?


    这么想着,沈凝忽然想癫狂般挣脱张嬷嬷的桎梏,她几步走至江鸣谦身侧,跪在他的脚边,一件一件将身上的衣物脱了个干净。


    直至这时,江鸣谦才屈尊降贵般低头望了沈凝一眼,他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饶有兴味道。


    “哦?新趣味。”


    江鸣谦这么说着,挥手叫停了那几个护卫:“好了,当下有了别的事可以解闷,眼下这出戏改日再唱,打打杀杀的多晦气啊,行了,都下去歇息吧。”


    “但是你……”


    江鸣谦说着,指了指碧秋:“你今晚负责守夜,跪在门前,你的这条命留得住留不住。”


    江鸣谦说到此处时转眼望向沈凝。


    “就看公主今夜的表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牢笼(7) 一更


    只是刹那, 殿内又恢复往常那般寂静,若不是殿内经久不衰的血腥气味,一切都仿若未曾发生一般。


    万事万物, 尽数深掩在这四方天,好似内里溃烂五脏六腑皆被侵蚀的病患,生龙活虎的等待着大限的到来。


    殿门被缓缓紧闭的刹那,在缝隙之中, 沈凝与碧秋遥遥相望。


    碧秋嘴唇微颤,压根挺拔不起背脊, 可她眼底流露的,却依旧是难以言说的歉意, 殿门被搭上暗扣的沉重声响传来的同一瞬, 沈凝缓缓阖上了眼。


    无尽的悔恨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 几尽要将她整个吞噬, 殿内明光烁亮, 似繁星一般,即使闭着眼, 也能切实感知,可沈凝却仿若深陷暗无天日的长夜。


    她没入了漫无边际的沼泽, 愈挣扎,愈身陷囹圄, 她活该,沈凝认真的想。


    她自小便不详,幼时她就该死在那场深掩罪恶的火光里, 以免现下连累无辜之人受累,世人皆论如何才算死得其所……


    她当下寻得了答案。


    思及此,沈凝自嘲一笑, 可惜现下一切都已然晚了,她轻揉酸涩的双眼,有些慌张地寻着江鸣谦的身影,当务之急,是碧秋的生死。


    转身的刹那,沈凝面颊蹭上了江鸣谦的腿弯,她不敢耽搁,忙抬眼,望住江鸣谦,牵引嘴角扯出一抹讨好意味的笑。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刹那,江鸣谦上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自地底拉起,因着他的举措,盖在她腿间的衣物骤然飘落。


    殿内地龙烧的那般旺,可不知怎的,沈凝只觉寒风刺骨。


    她在此刻才清晰的认知道她方才做了什么,瞬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她心底被悄然碾碎。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是……不值一提。


    江鸣谦冷眼望着沈凝,面色不虞,因着不留余力的缘故,指尖都泛了白,他眉心微皱,眼底蕴着丝毫不加掩饰的不耐,他厉声问询道。


    “还在哭?”


    说完这句,江鸣谦自沈凝前额轻点两下,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脑袋里就只剩下哭这一件事了是吗,说话!”


    沈凝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嘴唇无声地哆嗦着,她不敢有丝毫耽搁,抬手将面上的泪痕抹净,急忙道。


    “不是。”沈凝颤抖着摇了摇头,呼吸沉重且急促,轻咬舌尖才能将一句话吐露完全:“凝儿以后不会了……凝儿以后再也不敢了,皇兄,你不要生气……”


    “哦?”


    江鸣谦面上没有丝毫起伏,眼底流露着难以言喻的猜疑。


    他抬手轻抚上沈凝微启的唇,反复轻按揉捏,直至她浅淡的唇色染上一抹嫣红,才轻笑一声,陡然松开了攥着她腕子的手。


    猝不及防地,沈凝压根来不及反应,就惊呼一声整个跌落在地,她脑内翻转昏眩,满是慌乱。


    她压根猜不透江鸣谦的心绪,也没有空闲找寻自己言语间的错漏,只能有些惊惶地一把攥紧江鸣谦的衣袍下摆,重新抬眼望住江鸣谦。


    “皇兄……”


    感受着牵着他衣摆阻着他抬腿,压根不值一提的轻微力度,江鸣谦讥讽一笑,在沈凝惴惴不安的视线下缓缓将腿抽离。


    因着江鸣谦的力度,沈凝整个扑倒在地,身子不受控地骤然前倾,望着流失于掌心的布料,她眸间闪烁着惊恐。


    沈凝心底有个急促地声音叫嚣着,以致她顾不上发疼的尾椎,起身吻住江鸣谦的唇。


    这番举措她做的驾轻就熟,宴席那日,她也是这般。


    所以当下于她,并无丝毫难度,可她心下却慌得厉害,她强压着内心的惊惧,可攀着江鸣谦臂膀的手还是止不住地轻颤。


    江鸣谦没有动作,他面上晦涩不明,眼底投射出置身事外的清明,没有丝毫欲念,仿若事不关已的旁观者。


    一时间,沈凝有些无措,她当下的举措竟是如此苍白且无趣吗。


    思及此,沈凝瞳孔微缩,只觉冷意瞬间自头顶蔓延至脚尖,她将唇自江鸣谦唇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他。


    她知他不悦,沈凝有些难堪的想。


    她在心底组织起语言,想开口问询江鸣谦他想要她……如何,只要他说,她便都会乖乖照做,可话在喉头梗了几个来回,沈凝压根不知如何开口。


    她怕词不达意,亦怕江鸣谦不耐,就在她万念俱灰闭着眼意图将心中所想说出的瞬间,她听见江鸣谦似是万分无奈般轻叹口气。


    沈凝心间一紧,捏着江鸣谦臂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轻吞口口水,一句皇兄还未说出口,就觉一股甜到发腻的果香倏然萦绕在她鼻尖。


    沈凝条件反射垂下眼睑,就见江鸣谦指尖捏着牛皮纸包裹着的何物放置于她面前。


    她皱着鼻子朝前凑近些许,有些好奇地探寻其里包裹着的究竟是何物。


    “撕开。”


    江鸣谦抿唇,低头睨沈凝,嗓音中带着压迫,漆黑的眼底辨不清丝毫情绪。


    “好。”


    沈凝乖巧应下,虽周身还是不受控地紧绷着,可听见江鸣谦开口说话,她终于能稍稍喘过一口气,她忙预备将手自江鸣谦身上拿开,抬手接过那牛皮纸包裹着的物件。


    可她指尖稍稍动作一瞬,唇间便抵上一阵柔软,江鸣谦没有说话,只是兀自盯着她看,沈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身子微微前倾,贝齿轻咬,借着江鸣谦的力,顺着他手腕的方向,将牛皮纸撕开了一个缺口。


    将其自沈凝口中接过,江鸣谦自那牛皮纸中倒出一枚小小的糖丸,它外观望上去就是市集上最为常见,小儿贪嘴时一文钱就可买好几个的那种普通糖丸。


    可它被江鸣谦捏在指尖,沈凝在心中轻叹口气,猜测其必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可是当下她除了顺从别无任何选择。


    这么想着,不等江鸣谦开口,沈凝便乖巧的张开嘴,等着江鸣谦将糖丸塞进她的嘴里。


    可谁知江鸣谦再抬头望见她的举措时,一时间竟哑然失笑,听着江鸣谦的笑声,沈凝面色尴尬,心中涌上酸涩,她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不知所措。


    须臾,江鸣谦终于唤了沈凝一声,他深沉的眸子蕴上潮涌,眼尾潋滟着潮红,他呼吸滚烫,尽数喷撒在沈凝脖颈。


    他朝着沈凝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


    “不是这张嘴。”


    说完这句,不等沈凝反应,他便微微使力,他长臂一捞,自沈凝腿弯便将她一把揽在怀里。


    靠在江鸣谦胸膛,沈凝仍心有余悸,她指尖搭在江鸣谦臂弯,抬眼小心翼翼的盯着他看。


    江鸣谦刚才所言,沈凝听得清楚,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不受控地又忆起她当时为了驸马,跪在他面前,他也是如今日差不多的行径,将一枚玉佩递于她,缓声告诫她。


    “不是这儿。”


    时隔这些时日,思及当时之事,沈凝依旧觉得江鸣谦当时的面容举措,一切皆历历在目。


    当日她以为暂时逃离便就有法子逆转,可现下她已然学会认命。


    她躲不过的。


    “想什么呢,嗯?想的这么出神。”


    江鸣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沈凝一抬眼便撞上他阴恻恻的眼眸,一句忆起与皇兄你的往昔还没说出口,便觉身下传来一阵刺痛。


    沈凝惊叫一声,面色瞬间因疼痛便已煞白,额间渗出薄汗,她疼得四肢痉挛,倒吸一口冷气,刹那间泪水就已涌上眼眶。


    可因着江鸣谦不喜看她落泪,便只能抬眼望着远处的屏风,好一会儿,都喘不过气来。


    她方才余光掠过,才知不知何时她已然自他臂弯滑至坐在他的掌心……


    江鸣谦冷眼望着沈凝的反应,望着她的唇无意识地张张合合,似乎是想开口讨饶,可最终她都未说出一字半句。


    就连哭,也只敢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无声地落泪。


    “看着我,凝儿。”


    江鸣谦有些恶劣地开口说道,沈凝闻言吸了吸鼻子,忙抬眼望住江鸣谦,她实在不想哭的,可她真的难以承受。


    似乎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江鸣谦抬手轻抚她的面颊,这是一个饱含安抚的动作,他语气轻柔道:“马上就不疼了,乖。”


    这么说着,江鸣谦指尖微微动作,下一瞬,沈凝只觉疼痛不堪的那处传来一丝凉意,她感官愈发清明,应是那枚糖丸的功效。


    “好些没有?”


    沈凝点了点头。


    江鸣谦望着沈凝,轻笑一声,他调整姿势,将沈凝抱在怀里,抱着她一步步地,朝着塌边靠近。


    每走一步,江鸣谦都能清楚的感知到,那环在他脖颈间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地轻颤。


    “怕我?”江鸣谦停下脚步低声呢喃,在沈凝轻摇着脑袋的瞬间满意地笑了,“对了,没什么好怕的。”


    这么说着,江鸣谦凑上前去,吻住了沈凝的唇。


    猝不及防地,依着他的动作,她脑袋陷入一片柔软,环着他的手臂无力地下垂,他望见似有些不悦,轻啧一声,沈凝闻声,忙抬手,覆上他的侧颊。


    她指尖在他面上轻点,江鸣谦侧过眼望着,瞳色晕上几分混沌的迷离。


    他嘴唇寻着她的指尖轻吻,沈凝紧咬着唇,琥珀色的眸子氤氲着潮气,默默承受着。


    听着落自他耳间小口小口地喘息声,江鸣谦指尖穿过她微湿的长发,加深了这个吻。


    沈凝也不知这个吻究竟持续了多久,只知她面前一阵虚无,脑内已然一片空白。


    一吻结束,还不等她喘过气,他抓着她的手摸向他腰间,自他荷包之中抽出一方帕子。


    指节拂过帕子上熟悉的纹路,她随着他的指引,将帕子挨至她腿弯内侧,缓缓至上滑动,沈凝有些疑惑,不知江鸣谦意欲何为,直至她指尖被水渍侵染。


    沈凝愣了神,面上染上不解,江鸣谦喉结滚动,吐露出的气息灼热滚烫,他望着沈凝,半晌将帕子拿于她面前,咬着牙说了句。


    “能望见帕子上晕开的水渍吗,你把它浸湿了,凝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牢笼(8) 一更


    “你是水做的吗, 凝儿?”


    江鸣谦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语气懒懒的,他垂眼望沈凝, 望她面上的难堪,望她因羞赧亦或是恼怒而沾染在面颊上的红晕。


    他就这么静静地望了她许久,才像忽然回神似的,出声唤她的小字, 声音喑哑。


    “时隔多年,凝儿再一次见到朕之时, 在想些什么?”


    前言不搭后语的,江鸣谦冷不丁地开口询问道, 说完这句, 他随意将手肘撑在沈凝身子两侧, 热息覆着她的面颊, 视线居高临下地瞥过, 眼底蕴着恣睢。


    “嗯?”


    “臣妹……”


    沈凝似乎是在心间组织着语言,她嘴唇微颤, 江鸣谦倒也并不是一定要在她唇间问出一个答案,见她面露纠结, 便抬手自她面上轻抚,目光沉沉。


    “罢了, 不重要。”


    在沈凝紧绷的情绪稍稍松散的瞬间,江鸣谦将帕子自沈凝面前移开,指腹贴着她的指尖摩挲揉捏, 在她因酥痒而不自觉张开掌心的瞬间,将帕子塞在了她手心。


    “捏紧了,凝儿, 你一针一线绣它之时可有想过有朝一日它会有此用处,以后若再让朕知晓你亲手绣此物赠于别人,它的用法可就不是如此单一了。”


    说到此处江鸣谦顿了一下,他身上裹着冷气,眸光森寒刺骨,瞳眸微眯,抬手自沈凝手背轻拍两下,才咬着牙恶狠狠地接着道。


    “记下了吗?”


    沈凝呼吸一窒,不加思索便匆忙点了点头,她双眸沾染上一层雾气,水光深覆着瞳膜,面上浮现哀戚。


    “好乖啊,凝儿。”


    望着沈凝的反应,江鸣谦无声笑了下,望过来的目光缱绻而纵容,丝毫望不见方才疾言厉色的半分影子,他嘴角噙着笑意,无意识勾着人沉沦。


    沈凝脑内一片空白,她只是一介寻常之辈,骨子里流淌着趋利避害,当下她不敢想接下来会如何,思绪反而有些莫名地,骤然回溯。


    曾几何时,他为她摆平一切,入夜四下无人,她会靠在他的榻边,静静望着他沉沉入睡,这一切,只有她一人知道。


    普度寺一年一次的浴佛法会,听闻若是虔诚祷告,便会万事顺遂,于是她年年跪在佛前衷心企盼着他能得偿所愿,能长长久久的陪在她身边。


    她已然失去了兄长,没有勇气再面对又一次的分别,可人与人之间,如何才能长久,这其中弯折,难如登天。


    时光飞逝,光阴荏苒,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被深掩的……究竟是什么呢?


    思及此,沈凝抬眼望向江鸣谦,不受控地,她抬手轻抚他的眉眼,一如从前,裹挟着热气的指尖在他眼尾轻触摩挲,触及到他眼睫的潮湿,仿佛濡湿指尖。


    她内心逐渐沉寂,一次又一次的在心间剖析着当下的面目全非,这就是她肘行膝步苦苦求来的长久,她应开心不是吗?


    身陷囹圄,沈凝思绪陷入无法脱离的怪圈,她无休止的将自己归功于促成当下这一切的推手……刹那间,胸腔挤压着肺腑,她呼吸一窒,面前一阵虚无。


    她在今日才真正体会到追悔莫及的滋味。


    “凝儿。”


    听着江鸣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沈凝骤然回神,因怕江鸣谦像方才那般质问她又在想些什么,想的这般出神,所以不等江鸣谦再开口,她便匆忙开口解释道。


    “臣妹没有思及别人,只是忽地忆起幼时。”


    江鸣谦闻言,一时间哑然失笑,连带着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他好整以暇的欣赏着沈凝面上的表情,起了逗弄的心思。


    "哦?"


    江鸣谦慢条斯理的应了声,尾音拖得很长,揶揄道:“具体忆起什么了?凝儿。”


    说着也没等沈凝回答,江鸣谦便轻抿下唇,不咸不淡地接着开口道:“凝儿及笄之时,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躺在朕的身下,与朕夫妻□□。”


    听着江鸣谦所言,沈凝面色发青,眉眼间黑压压地流露着森冷,她面上不受控地染上哀戚,垂下眼眸,没有回话。


    望着沈凝的反应,江鸣谦也不恼,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他神色晦暗不明,朝着沈凝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吐露在她耳廓,最后几字几乎一字一顿。


    “朕想过,日思夜想。”


    说完这句,江鸣谦上手一把卡住沈凝的下巴,迫使她困于他视线之下,只能避无可避地望住他的眼眸,他微微眯眼,瞳孔微沉。


    “从当下开始,专心点,凝儿。”


    虽极力忍耐,可不受控地,沈凝眼底还是升起一层水雾,眼角在瞬间便泛了红,睫毛也忍不住地微颤,江鸣谦见状,缓缓俯下身,自她唇间落下一个吻。


    他动作柔缓,这是一个极具安抚意味的吻,可不知怎的,沈凝心间却瞬间不受控地闪过一丝惊惧,感觉从头到脚一阵恶寒。


    果不其然下一瞬,江鸣谦攥紧她的腕子……便朝他……


    沈凝注意力被迫高度集中,避无可避地感受着他的变化,她跟随着他的举措,腕子酸痛不已,不知何时,额间已然渗出一层薄汗,微红的眸子裹挟着无力。


    ……


    不知过了多久,江鸣谦终于松开了紧攥着她腕子的手,沈凝有气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小口小口的喘着气。


    她眼底水光粼粼,泫然欲泣,手已然无力地垂在塌边,整个人都脱了力,还不等她歇息半晌,猝不及防地,一阵异物感在刹那间便蔓延至她四肢百骸……


    几乎是在一瞬间,沈凝便痛呼出声,她上身不受控地蜷缩成一团,面容煞白,她只觉自己被架在围炉之上炙烤,每一寸肌肤都被撕裂一般。


    沈凝再也无法忍受,侧着脸将面颊整个埋在枕间,痛哭出声,她哭得悲恸,整个身子都在不受控地簌簌发颤,攥着衾被的指节都泛了白。


    江鸣谦冷眼望着她的反应,眼眸半眯,他轻啧一声,上手抚着她的侧颊微微使力,便致使她自枕间偏移,重新望住他的面颊。


    “乖,凝儿,忍一下。”


    沈凝因疼痛已然有些失神,完全听不清江鸣谦在说些什么,她紧咬着唇,有些呆傻的摇了摇头,下一瞬便抓着床沿微微用力,身子上缩,意图逃离江鸣谦的桎梏。


    望着她的举措,江鸣谦怒极反笑,他起身坐定,静静望着沈凝,然后自她曲着双肘意图趴至床榻边缘之时,他才慢条斯理地微微俯身,抓着她的腿弯,重新将她拖至他身侧。


    这一下,江鸣谦用了十足十的力,沈凝只觉一阵酥麻遍布全身,她瞬间便被卸了所有力,湿发自枕间散开,沈凝泪水决堤,彻底失神。


    ……


    沈凝也不知这场浩劫究竟持续了多久,她只知她脑内一片空白,因着难耐而痛晕过去的次数数不胜数,可不知为何,很快便又会悠悠转醒。


    她压根避无可避。


    感受着自己呼出的气息愈来愈弱,沈凝伸出舌尖轻舔已然干裂的唇,她抬眼望着远处的屏风,感知着江鸣谦丝毫没有要停下的动作,几尽崩溃。


    她在心间斟酌几个来回,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上手攥住了江鸣谦的掌心,她扬起泪光莹莹的双眸,出声央求江鸣谦。


    “皇兄,凝儿求你了,皇兄,求你了,我实在……”


    沈凝忍不住哽咽,声音喑哑不成调子,一句话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却根本说不完全,只能局促地一边又一遍重复着。


    “皇兄,凝儿求你了。”


    江鸣谦闻言,面上没有丝毫起伏,他眉头一压,眼底骤然蕴上猩红,他抬手轻抚沈凝的眉心,出声宽慰。


    “乖,腿别抖,再忍一下,深吸一口气放松些啊。”


    “凝儿,听话,你才能少吃点苦头。”


    江鸣谦字字句句,都轻言细语,温情蜜意,可却依旧和方才一般,不留余力。


    沈凝面上一片死寂,无力感自周身萦绕,她收回握着江鸣谦腕子的手,缓缓阖上了眼,不再做一些无谓的挣扎……


    沈凝的意志昏昏沉沉,她感觉她仿若失去了感知能力,时而感觉她身处烈焰之中,时而又觉她身处冰窖冷的发颤,就在她要再一次无意识陷入混睡之际,她听见江鸣谦唤了他一声。


    他上手轻拍她的面颊,强迫她回神,她急促喘息着,双眸愈发的空洞,泪痕布满面颊,可她面上不敢浮现丝毫倦怠,她闻言,连忙抬眼望住江鸣谦,小心翼翼道。


    “皇兄,凝儿在。”


    江鸣谦嘴角扯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他垂眼望着她,低头自沈凝唇间落下一个充斥奖励意味的吻,然后酌字酌句道。


    “凝儿数半百个数,便可歇息,好不好?”


    像深陷泥潭,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沈凝只觉迎来希冀,她想也没想便匆忙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壹。”


    “贰。”


    ……


    “伍。”


    尾音刚落,就在沈凝准备喊出陆的刹那,江鸣谦忽的出声打断了沈凝,他眉心微皱,似是万分不满的模样,他冷声道。


    “这下太浅了,不算,重新数,凝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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