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
晴空万里。
两家人精神饱满抵达华州,走街串巷,逛了胡同拍了照,下午又去公园游玩。
一路上充满欢声笑语。
薛炜笑着关心道:“女儿,你工作几个月还适应吧?”
“放心好了,我目前对这个工作还挺满意的。”
“灿灿,你找工作这个事呢,你宋叔叔他们一直很上心的。”
薛玉灿一怔,想起硕士毕业前,宋凌昊的爸爸宋文彰热情满满地要给她介绍老家溪城的工作,说是国企,工作清闲又稳定。
她当时没领情。
一来,她不喜欢被别人干涉决定,另外,她对老家国企这份行政工作也不感兴趣,于是婉拒了。
薛炜话音一转,笑道:“你当时在电话里直接拒绝了,他们还挺受伤的呢……”
受伤?
被拒绝会感到受伤吗……
薛玉灿忽地想起,之前微信上程尧找她聊过一次,询问了她毕业后的打算。
他还说,假如她愿意在芝州工作的话,他可以帮忙。
薛玉灿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只是寒暄和客套,毕竟她和他也就是点头之交,其实没那么熟络。
此刻,程尧的脸倏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虹膜颜色那么浅,反倒多了几分真切。
或许他是真的关心,不是表面客套?
那程尧也会觉得受伤吗……
薛玉灿挠了挠头发,为自己辩解道:“爸,我哪有直接拒绝啊,我是婉拒好不好。”
蔡文娟赞同,“要我说,灿灿靠自己找工作是正确的,除了我们做父母的,其他人都不要去指望。”
薛炜:“低声些。”
蔡文娟心中有些芥蒂,压低了声音,“老薛,你别把社会上那套人情往来用在家里,说实话,介绍的工作,进退难免受制于人,还欠晓玲他们人情。”
蔡文娟与程晓玲是高中同学,一直处到现在。
程晓玲长相出挑,但家境十分贫苦,每逢冬天便挨饿受冻。
高中时期,蔡文娟一直帮助她,冬天了把棉袄借给程晓玲穿,见程晓玲啃冷馒头,便打了热饭热菜叫程晓玲一块吃。
程晓玲高中毕业后进了信阳电机厂,与宋文彰相识相爱,奉子成婚。
对于程晓玲而言,嫁给宋文彰算是高嫁。
对于蔡文娟来说,嫁给薛炜则有点委屈,薛炜算得上一表人才,但家庭底子还是比娘家薄弱。
遥想当初,程晓玲一直是受蔡文娟恩惠和帮助的。
自从程晓玲嫁给宋文彰之后,两人的位置悄然发生转变。
蔡文娟心气高,有点看不上程晓玲凭着美貌奉子成婚。
再说了,女儿薛玉灿各方面都算得上优秀,何必受程晓玲援手,亏欠她人情呢?
薛玉灿搂着蔡文娟的肩膀,亲昵道:“妈妈,还是你懂我。”
蔡文娟拍拍她的手笑道:“到时候啊,你见到宋叔叔他们,嘴巴甜一点,他们看着你长大的,不会和你一个晚辈过不去。”
“好。”
第二天参观完故宫和美术馆。
吃完晚饭,薛玉灿躺在沙发上,精心挑选了九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红墙斑驳,落叶金黄,于胡同中见市井百态,踩着单车穿过华州的深秋。也有遗憾,没有看见沁园的银杏雨。】
配了九张氛围感满满的照片。
薛玉灿美美发完朋友圈后,就去浴室洗澡了。
她洗完澡再看手机,发现有多条微信新消息。
以为都是朋友圈点赞的消息。
没想到程尧的微信头像出现在上排。
嗯?程尧给她发信息?
有何贵干?
她点开新消息。
程尧哥:【灿灿,你想去沁园吗?】
程尧哥:【我有个朋友最近在沁园内部办艺术展览,他手里还有余票,届时可以凭借展览门票直接进沁园。】
程尧哥:【如果你们行程方便安排的话,请回复我。】
薛玉灿眉目微怔,心中欣喜万分,可以去沁园了?!
她一时无法决定,这是六个人的行程,要先和大家商量一下。
薛玉灿立马换好衣服来到娱乐室,与大家商量这个事。
宋凌昊闻言挑了挑眉毛,意外道:“他什么时候发给你的?”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他怎么没和我说啊?”
薛玉灿喝了一口冰水,“估计程尧哥看到我朋友圈了。”
程晓玲将视线转移到薛玉灿脸上,眉开眼笑,“那感情好,灿灿你不是正想去的嘛?明天咱们就去呗!听你们年轻人安排就是。”
“对啊,我看小尧还是很上心的哦,你跟他说,我们去一趟。”薛炜转头,笑着提醒道:“灿灿,不要忘了跟哥哥说谢谢。”
宋文彰摆摆手,“你们安排就行,我们四个随意,就按你们年轻一辈的来呗。”
薛玉灿坐到沙发上,唇角微扬,“好,那我回复他,问问怎么拿到展览票。”
程晓玲脸上带着笑意,“你直接打电话问他呗,这时候他也下班了,打个电话省事。”
“好。”
薛玉灿开启了语音通话。
“喂,灿灿。”程尧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
男人舌尖轻弹喊她小名,清润的嗓音叫她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她低声问道:“程尧哥,晚上好,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你说。”
似乎能听见他的气息声。
薛玉灿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涂画,“我们明天想去沁园,想麻烦你帮我们要六张展览票。”
程尧不疾不徐说道:“好的,我已经跟朋友提过这个事了。我这个朋友叫樊林海,是一位玉雕艺术家。
他九月份开始在沁园内办作品展,刚好做到十月五号。
你们明天上午到沁园后,直接电话联系他,他到入口处给你们送票,然后检票进园就可以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顺着电流信号传来,她听得有些入神,没发觉他已经说完了。
“灿灿,在听吗?”
薛玉灿恍然回过神,“噢,听明白了!谢谢你,程尧哥。”
*
程尧挂断了电话,望着远处的玉醴山,无声地勾起唇角。
“程总,还没下班啊?”清洁阿姨敲了敲门笑道,“那这些纸皮我带走了。”
程尧回过神,微微颔首,“好,辛苦了。”
他除了出差在外,就是奔波于公司和家两点一线,一如清苦的学生时代。
晚上八点五十。
程尧步行回到家,这是他五年前买的房子,离公司很近,步行只需十分钟。
这套房子四室一厅,一百六十几平,户型通透。
两个房间朝南,其中,一间是他的主卧,另一间常年锁着。
一间客卧朝东,朝西的房间面积小,便做成工作间。
他平日里没有太多爱好,这两年迷上了油画,闲暇时会在工作间里画画。
工作间里,井然有序地摆着十几幅油画,画框工整精致,画作笔触细致,看得出作画人的百般用心……
可十年前的程尧,没空,也没心思发展爱好。
他十六岁来到宋家后,姑姑姑父才发现他右耳的听力损失,立即带他去医院,配了昂贵的助听设备。
数年间的种种恩情,他实在欠得太多……
因此,他的大学四年间,不仅要拿到毕业证和奖学金,还要做兼职,拿时间换金钱。
他当年高考志愿之所以填土木工程,也是因为好就业,另外他物理学得不错,选这个专业应该可以游刃有余。
程尧忙着学业和家教兼职,基本上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学土木平日里课程不少,还要用电脑完成作业,做课程设计,有时候他还会参加一些设计比赛赚奖金……
姑姑程晓玲给他的生活费,他都放在卡里没动,他已经成年,不愿再伸手向姑姑姑父要钱。
张旻婕曾好奇地问他:“你在京大学土木出身,为什么毕业后,选择做教培行业啊?”
这个问题,让程尧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回想起最累的那段时间,一边忙于完成课业,一边接家教,将课程排到最满……他完全透支了自己的身体和心力,活得像个拉紧发条的机器人。
压力最大的时候,程尧会在凌晨三四点突然醒来。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到明天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他想过去死。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
程兴业是罪该万死的q|j犯,程尧作为他的儿子,因此在他人的随意审视点评中长大……
他的妈妈徐丽,改嫁后又生了一个女儿,进入新的生活,虽是母子,但长期分离生活,了无牵挂。
徐丽偶尔也会联系关心他,但程尧心中早已失去情感的锚点。
程尧像只孤魂野鬼,在钢筋森林里穿梭,没有任何人惦记。
他存在,只是孤独地游走在这个冰冷的世界。
到底为什么活着呢?
为什么做教培呢?
……
大概是,他辅导的学生成绩进步了,学生的妈妈用充满感激和信任的眼神注视着他,留他一起在家里吃晚饭。
中年女人准备一桌子的好菜,笑着嘱咐他一定要多吃点。
餐桌上方的灯光很亮很暖,一家人坐在餐桌旁边,享用一桌精心准备的美食,这一切美好得仿佛是公益海报里的画面。
刚好,他也可以不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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