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当天晚上仍旧什么都没发生。船员们没有打来电话,天空也没有再派出什么士兵过来给我们添麻烦。但这份平静并不让我们感到无聊,因为我们发现蜡烛总是无缘无故地熄灭,因此不得不每个小时上来一次查看它的情况。最开始我们以为这是没有好好清洁玻璃罩所导致的,但后来我们发现原因并非仅此一个,夜晚有着沉重露水的空气也在促使蜡烛提前熄灭这件事上出了很大的力。同时它也成功游说了火柴,让其在下半夜罢工。最后我们只能依靠伊万的打火机。直到凌晨四点,周围慢慢白起来之后我们才得以停下来,回到房间里去休息。
我的头发全湿了,衣服和袜子也是。防水外套跟我的靴子根本不能防范无孔不入的露水,一整个晚上我都在冷得发抖,总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因为失温而昏死过去。虽然在夏天因为太冷而冻死这件事光是听一听就叫人觉得可笑,但发生的概率无论如何都不会为零。我用了三条毛巾才把自己擦干,但钻进被窝休息时还是觉得哪里都湿。后来我才发现这是因为雾气侵蚀了我的房间。它们从那些过大的石缝中钻进来,又跑进干燥的布料里,让我哪里都不舒服。我跟伊万试图将东西搬出来晒一晒,可礁石上根本没有能晾晒衣服的地方。我们只好作罢。
第三天晚上,我们草草地吃了晚饭,拖着疲倦的脚步爬上楼,去继续重复前两天的工作。而太阳沉入水下,夜晚降临,露水再次变得浓厚,甚至让人有些冷时,电话响了。
电话响起时我还在梦中,像只水母一样在飘渺的意识之海里漫无目的地漂流,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像是有人拿着重锤在我脑门上敲了一记。我猛地睁开眼睛,并从地上弹跳起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伊万则拿起听筒,说了声“喂?”
“你好?我们是寻宝号。”对面的语调忽高忽低,像是幽灵,“我们正要返航。”
伊万慌乱地看了我一眼,很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是我们必须回答。
“是的,欢迎回来。”我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呃……你们看到我们了吗?”
“还没有。”对面的幽灵说,“但是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了。能拜托你们给港口打声招呼吗?我们需要一些酒。”
“酒?”伊万接了话,而我赶紧去拿纸笔,将幽灵的要求记录下来。
“是的,酒。我们想要最好的烈酒。”幽灵的语气里有了笑意,“为了庆祝我们找到宝藏。你能再给我们找几个女人吗?”
“不。”我生气地回答道,“想都不要想!”
“但是,我可以给你们弄几只……羊。”伊万说,“烤全羊怎么样?”
“不错。”幽灵说,“但是请快些。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在它挂掉电话之前,我听到了忽然出现的噪杂的背景音,好像所有人都在欢呼,庆祝,一片喜气洋洋。但是,和之前那通电话一样,我未能从其中辨别出任何一个成型的单词,好像那群人使用的是世界上并不存在的语言。伊万等到听筒里传来嘟嘟声之后才把电话放回去,然后就那样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
我拿起卫星电话,拨打了出去。
“我们要烤全羊跟酒,大量的酒。”我不等对面反应,如此要求道,“羊也来上几只,一定要烤全羊!”
“还有干燥的被褥。”伊万说。
“是的,我们还要两套干净的床上用品。”我重复道。
第82章
电话那头的人答应了我们的要求,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疑惑。我想一定是教授他们提前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多问。伊万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立刻提出了许多其他要求,比如说干净的衣服,没有受潮的钢笔,以及许许多多能满足我们口腹之欲的食物。对面逐个且反复确认了我们的要求,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挂掉电话后,伊万张开嘴巴,说:“哇哦。”
“这感觉就像自己得到了一个不限次数的许愿神灯。”他说。
“确实是。”我说。
我没有阻止伊万,是因为我们确实需要补给。随着那场暴风雨而冲进来的海水泡坏了很多食物,包括最重要的面包。虽然剩下的那些足够我们撑到下一次补给到来,但既然能多要些,那干嘛不多要呢?我也同样怀念热气腾腾的汤和美味的汉堡。如果他们能把这些东西送来,那我们肯定能在这座岛上坚持更久。
补给很快就来了。工人们将沉重的箱子搬进灯塔,堆放在任何能放下它们的角落里。他们沉默,一言不发,甚至连看都没看我和伊万一眼。有几次我注意到他们正在互相使眼色,并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无声的交流,但每当他们发现我在看他们后,那种生动的,能让他们从沉默的机器变成活人的东西就会立刻消失。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们和他们并不属于一个团体,因此无权分享他们的秘密。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伊万怀疑他们有事瞒着我们,但我想这种表现应该源于人们对档案袋里故事的口口相传以及每次流传时往里面添加的揣测,询问他们并不能得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反而会干扰我们的调查进程。当天下午,我们将烤全羊和酒分出一部分摆在礁石上,另一部分摆在我们守夜时常常会待的那一层,心里期盼着第二通电话的来临。夜幕降临,一切寂静无声,电话响了起来。
“我们闻到了烤全羊的味道!”那个忽高忽低的声音说,它听上去变得比之前更加真实了一点,也因此让人更加难受,“还有酒!呼,真是好酒。”
这次通话的背景音不像之前那样只在最后才会出现,而是在最开始就彰显了其存在。我听到宴会的声音——人们谈话,玩乐,享用美食。我也听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搬运。搬运它们的人发出肺部被压迫的声音。我还听到那些箱子里传来金属的碰撞声。看来那些就是寻宝号的宝藏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说,“你们走了很远的路。”
“是啊,那真是很远的路。我们几乎到达了世界的尽头!”那个忽高忽低的声音高兴地说,声调变得更加高,也更加地低,“嘿!你们怎么不来看看我们拿到了什么呢?这算是你们的报酬!”
“……为过往的船只提供所需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有工资作为回报。”我说。
“但是谁会嫌回报多呢!”那个声音坚持说道,“下来看看吧,你们会高兴的!”
电话中断了。
第83章
我们直到天亮才敢走出灯塔,去看那幽灵所说的,礁石上放着的东西。
书。
是我想要的那种书。那种教授不肯给我授权,所以我也拿不出图书馆的书。伊万也拿到了一本书,他打开之后就发出了尖叫,然后用力地把它合上,不肯告诉我那里面是什么。我也没有问。我在盯着那本书。
书。
古朴的封面,泛黄的纸张,古老的,来自几百年前的墨水。
书。
报酬。
我将那本书丢到了行李箱的最深处,但仍然控制不住地去想它。我需要那本书。我需要知道神秘学,我渴望知识,我希望我能成为和另一个世界的我一样的人。
但是我不能看。那是陷阱。幽灵船需要新的补给,我和伊万就是它看中的新的燃料。
我不想成为燃料。
那天晚上电话没有再响起,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蠢蠢欲动。我们也知道这沉默背后酝酿着更大的阴谋。但我们无力阻止。敌人看不见摸不着,我们该如何与其对抗呢?我拿起话筒,试图将电话拨打出去,但我发现我并不知道电话号码,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络幽灵。
主动权在它们手里。我们不再是猎人,而是等待对方找到新的捕猎方式的猎物。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我们确实找不到应对的办法。我试图让自己不要太焦虑,但那本书还有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电话拉扯着我的神经,让我无法入睡,眼眶连带着太阳xue疼痛不已,呼出的气体里都好像带着成吨的疲倦。终于,在一周后的晚上,我们又接到了那通电话。
“我们要起航了。”幽灵说,“怎么样?我想你们应该会喜欢我给出的报酬。”
“……你的报酬确实很诱人。”
“这都是宝藏。我们会发现更多的宝藏。”幽灵说,“为什么不来加入我们呢?”
我听见外面传来了噪杂的声音,不是背景音,而是货真价实的,有无数人在船上跑上跑下的声音。我透过砖缝朝外看去,发现外面停泊着一艘巨大的阴影,其上带着山一般的风帆。电话那头的人仍在热情地邀请我们加入,而我陷入了沉默。
我们不应该答应。这是对它的满足。我的情感和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正在这样告诉我。
但是。
但是,如果我们不选择上船,我们就失去了捕捉它的机会。除非几百年后仍有调查员存在,仍有人会来到这座灯塔之上守夜,否则这艘幽灵船将继续游荡,并朝外伸出触手捕捉猎物。我的理智如此说道。
“我们上船。”我听见自己说,我也听到伊万的尖叫,他在喊我是不是疯了,“我们加入,但我们要宝藏。”
“成交。”幽灵愉快地说。
伊万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幽灵。那是我。我比我记忆中的还要瘦,两颊深深地陷下去,眼睛里仿佛跳动着蓝色的鬼火。他歇斯底里地问我到底要干什么,而我平静地告诉他我们必须要上船。
“否则我们将会失去它的踪迹,它会去挑选另一个猎物而不是我们。”我如此说道,“准备好行李,我们要上去。我们得烧掉那艘船。”
伊万瞪目结舌,他喃喃地说着他知道我是个疯子,但并不知道我如此疯狂。我没有理他,而是飞快地下楼去,打算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箱。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带上那本神秘学的书时,他几乎是滚着一样跑下来,咬牙切齿地说他也要去。
“要死一起死。”他说。
我将那本书丢进了行李箱里。
“谢谢,伊万。”我说。
第84章
我们拎着行李走出塔楼,朝着黑暗中的那个巨大的阴影走去。我们每往前走一步,那阴影的黑色就消退一分,渐渐地变成了白雾。那艘船也从黑色的剪影变成了一个隐藏在雾中的庞然大物,透过那隐约漏出来的一角,我能看到它掉色的船舱,暗色的甲板,以及已经扬起的,巨大如山峰的风帆。船员们已经放下梯子——或者说船已经放下自己的梯子更恰当些,因为我努力向上张望,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等待我们上船。我踩着只有在电影里才会看到的木梯走上去,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没有人。
也没有声音。
更没有风。
这是一艘我只能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的,已经退役许久的大帆船。它能满足复古爱好者对于航海的所有幻想,有着一切能让人联想到航海的物品和符号——也太规矩了一些。
我们在船舱中下层找到了为我们留出来的房间,干净,整洁,漂亮的就像广告片里的样板间。诡异。这太诡异了。我放下行李,在一片死寂中觉得一粒灰尘的下落堪比落石。
伊万在隔壁走动。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在做什么。他放下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东西,然后依次把杯子,书本,以及他的游戏机拿出来。紧接着他去整理床铺,拍打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坐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伊万。”我走到墙边,说道。
伊万尖叫了一声,然后才站起来,走到我的斜对面,问道:“什么?”
“你愿意跟我住一起吗?”我问道。
伊万朝左边——我的左边——走了走,站到了我的对面:“当然可以。我现在过去吗?”
“拜托,谢谢你。”我说。
伊万很快就抱着自己的东西过来了,但他执意要自己拿,并不允许我插手。所以我只好坐在床上看他布置自己的被褥,在角落里堆起一个舒适的避难所。我提议轮换着睡床,但伊万摇了摇头,说自己其实不爱洗澡,会把我的床弄脏。
“唉,伊万,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需要更多的积极情绪。”伊万用力将床单铺平整,然后将枕头放在墙角。他说这样就能将枕头固定在同一个位置,不必因为睡觉时无意识的动作而移动。但枕头移动了。不是因为伊万在睡觉,而是因为船在行驶。
突然,外面人声鼎沸。
我探出头去,发现穿着夏日装束的水手们正在船舱间穿梭,有些头上帮着头巾,有些袖子则高高挽起,露出被晒黑的,多毛的手臂。他们张嘴,发出的语言却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就像背景音里的那样。但我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交流今日的忙碌,在说今天的天气,在说这次的航行。
我们——他们——要去寻找宝藏。
我试图向一位路过我们房间门口的水手搭话,但他却无视了我,径直走了过去,就好像我并不存在。这并非特例。我跟每个能找到的船员都说了话,而他们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在发出那种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声音,并且进行工作而已。
我也试图用宝藏等话题作为触发某些东西的钥匙,我什至提到了“船长正在走向疯狂”以及“我向外界打了电话”等字眼,愿意承担一些代价,以此来换取船员们的反应。但这并没有用。他们无动于衷。
我再次感到让我发疯的孤独。我要求伊万必须待在我的视野范围内,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伊万抱怨我的控制欲越来越强,但他还是照做了。
“船长室没有人。”他对我说,“而且进不去。我觉得那是个突破点。”
我也觉得那是个突破点。但我没有嗅到能够突破的契机。
第85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直尝试进入船长室,但那个地方似乎只作为一个象征存在而非一个可以让我们接触到的东西。用伊万的话来说,那地方就只是一个建模,并没有做交互设计。我对他内心抱有的游戏幻想感到恼火,因为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将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看成一款游戏,这会让我们失去对真实本身的敬畏。同时游戏本身也存在与现实的诸多差异,两者不能等同。但我没有对伊万说这些话,我的心理医生说人需要一个渠道去把不能承受的那些发泄出来,我想现实游戏论就是伊万挑选的渠道。
而且处在这种环境之中,我们确实需要把内心的烦闷发泄出去。这里实在是太糟糕了。不跟我们交流的船员不算是我们需要对抗的最大的困难。不断减少的食物和饮水才是。我们尽力少吃,但没有补给,再怎样节省也不会让食物增多。每天我都是怀着罪恶感吃下我的那一份食物的,因为我清楚这样做就是在对未来的我进行谋杀。可我还能怎么样呢?不吃吗?如果我虚弱,那么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我的死亡概率就会大大提升。我不想那么做。
生存问题成了选在我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天我都在严重的焦虑中度过,而伊万也变得越发阴沉。他不再玩他的游戏,整天跟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尝试着让我们之间氛围变得愉快一些,因此努力调动心中的情绪,将观察船员们的日常看做任务的一环。但伊万罕见地发了脾气,他认为这种行为对完成任务没有任何帮助,是无意义的。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但我知道他潜藏的意思——如果我没有选择登上这艘船,那我们就不会被无形的压力慢慢推向发疯和崩溃的边缘。
我怀疑这是那个幽灵的阴谋。它诱惑我们上船,然后就把我们放在这里,等到我们快要崩溃时再假惺惺地跳出来,说上些好话,从而达到拉拢我们的目的。我跟伊万说了这件事,但他很明显不想听我的。他大吼,发脾气,砸坏能砸坏的一切以及能看到的一切。面庞扭曲得让我害怕。最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恶化的是食物的匮乏。那天晚上我们手里只剩了一个巧克力棒和一块压缩饼干,这些东西根本满足不了我们的胃口。伊万说我们会饿死,紧接着就抱着脑袋痛哭起来,无助地像个孩子。
“这里就是监狱!”他说,“没有人,没有食物,没有尽头。我们会被活活饿死,或者渴死!”
我想安慰他,但我的内心告诉我他说得对。我拉着他主动走进了这个没有狱卒也没有铁栅栏的监狱,主动选择了如今的困境。我实在是没有脸面去说些什么。也许伊万说得对,我们不该走上来。
我将压缩饼干让给了伊万。他是男性,力量和体格上都具有优势,让他吃饱更有助于我们生存。伊万哭哭啼啼,不断地咒骂,用手砸墙,但最终还是吃掉了那块压缩饼干。我们来到甲板上,喝下用太阳蒸馏海水得到的淡水,靠着桅杆看星星。
“对不起。”伊万说,“我不是故意那样做的。我太恐惧了。我们正在逐渐走向死亡。”
“我知道。”我说。
谁能在知道自己手上的补给吃完后就要迎来死亡时保持冷静呢?大多数的死亡都很安静,就是因为它来得很突然。如果死亡的过程变得极其缓慢,那么我们将会看到所有面对它的生命奋力挣扎,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生路。这是我们最原始的本能,我们的基因所决定的。我不怪他。
“你已经陪我来到这艘船上了。”我说,“我们只是……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九成的调查员都死在调查的路上,剩下那一成则在精神病院里。我……”我也有点想哭了,“我只是……对不起,我以为我们能处理好的。”
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伊万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潮湿,手心里全是汗水。
“我们待会可以去餐厅碰碰运气。”他又在开玩笑了,“虽然吃掉那些东西很有可能变成幽灵,但总比死掉要好。”
我不是很想吃。
我想我是个人类,我应该作为人类死去。而不是吃下那些食物,变成幽灵船的奴隶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像这些船员一样做着日复一日的工作,然后在某个特定时间去捕获新的猎物。我是为了拯救人类才选择成为调查员的,我不想变成怪物的一员。
而且餐厅里的那些东西看上去也绝对不会好吃。发霉的奶酪,长腿的饼干(其实是里面虫子太多,不断扭动导致饼干移动所造成的幻觉),还有掺了酒的水。我不喜欢那些。那些难以下咽。
但是……
我们走投无路。
“……我们可以钓鱼。”我说,“我可以切一小块手指下来。”
伊万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好吧。那等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再去餐厅看看吧。”他说,“我们现在离死还有那么一点点远。”
第86章
我知道伊万正在用他的方式安慰我,因此试图露出一个笑容来回应他。但我做不到。我们不被允许使用船上的东西,哪怕是用撕下一小片床单去制作绳索都不行。那个该死的幽灵只给我们设置了一条活路,那就是餐厅。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想去餐厅。傻子都知道那里面有问题。
但现在看来我们不得不去了。不得不按照那个狱卒所设想的那样走入他布置好的陷阱。吃下那些食物,吃下那些诱饵,然后变成某种非人的存在。我很想哭一哭,但我最近几天摄入的水分实在是不多,根本没有制作眼泪的盈余。所以我继续看着星星,看着它们,感觉它们在我的视野中摇曳,像荧光水母一样画着圈,欢迎我的到来。
我想起我的幼年。
伊万对我说他因为自己的不同而感到害怕,甚至为此揣揣不安,担忧这会伤害到自己的家人。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从出生开始就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而在它们对我的亲朋好友造成伤害以前我的父母一致认为那些蜡笔画上的东西只是我的幻想朋友。我因我的特殊而感到惶恐,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对了,我的心理医生说过这是我在行动当中充满攻击性的原因。我需要采取行动来消除它们。
我想起我的妈妈。那是个很温柔,甚至温柔到胆小,以至于懦弱的女人。自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她就一直恐惧我,而此刻那张脸好像在我的眼前晃动,我也听到她的尖叫,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还记得我的父亲。那是个古板的,顽固的,甚至不肯直面自己错误,也不肯发生改变只要求全世界向他看齐的男人。他厌恶我,因为我身上的特质不能因他的想法改变。他也畏惧我,也和母亲一样担忧我。但在自身的利益面前,这些感情微不足道,与沙砾无异。
我感到宁静。眩晕,嘶吼,还有一直以来追在我身后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坠入一片宁静,就这样坠落下去。但伊万摇醒了我。他用力大吼着,而我呆呆地看着他,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紧接着我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我嘴唇的缝隙流入我的嘴中。是水。雨水。
我恢复了一点力气,也听清楚了伊万在喊什么。
他说:“我们要赶紧跑到船长室里面去!”
我看向船长室。那个房间没有任何变化,在黑暗中透着一丝温暖的橙黄色的光,但那光是虚假的。我们数以千计的尝试早就证实了这一点。但伊万死死地抓住我,眼球充血,跟我说我们必须进去。
现在的我们跟当时的朱蒂和特洛伊一定好不了多少。我突兀地想道。
“听着,布莱妮,我刚刚听到船员们说船长下令穿过暴风雨。”伊万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布莱妮?船长出现了,我们必须进到船长室里面去!暴风雨要来了!”
没等我的大脑处理完这句话,他就站起来,拖着我的一条腿,拽着我朝船长室走。我听见他在祈祷,在咒骂,颤抖的手试了几次才打开船长室的门。那扇门开启后我们都愣了一下,随后以最快的速度狼狈地冲了进去,将打过来的海浪关在门外。
我的脑袋,手,胳膊,还有腰腹都磕到了东西,但我已经虚弱地没有办法去处理那些疼痛了。我趴在地上,勉强抬起脑袋,看到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来说,我看到了他的腿。
又黄又厚的脚趾甲,还有很多黑泥,腿毛又黑又粗,鞋子也很破。很显然,这是个很邋遢的人。
过了几秒钟,我才意识到这个很邋遢的人说:“终于见到你们了,新船员们。”
那声音忽高忽低,很显然就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
第87章
我花了一点时间把自己放在椅子上,随后视线才渐渐聚焦,看清楚那位所谓的船长——他应该是船长吧,不然干嘛坐在这里呢? ——他有一张瘦削的脸庞,皮肤白到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骨头,而最让我想要呕吐的是他皮肤光滑得就像蜡块,我看不到他脸上的毛孔,也看不到任何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这是个假人。
我可以跟这世界上的任何生命,用我所拥有的任何东西来打赌,这绝对是个假人。无论是它那光滑到令人作呕的肌肤,还是五官的排布,又或者是其他让人感到务必突兀的地方,都在诉说着这是个假人的事实。它不像橱窗里的假人模特那么拙劣,但也高明不了多少。当它张嘴说话时,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它那用矽胶做成的,一体的假牙,上面褪色的黑色痕迹将它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的“牙齿”——我感到更加不适。
“欢迎你们,新船员。”“船长”用它那特有的,忽上忽下的声调再次说道。我注意到它的胸膛不规律地起伏着,猜想它想要流畅地让气体均匀地通过它的喉咙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因此才有忽高忽低的声调。我的思考能力回来了。
这是好事,头脑是调查员的武器之一,也能避免我们在毫无所察的情况下走向死亡。虽然我还是对面前的假人的存在感到不适,但至少我重新找回了我的感觉。
“我诚心祝愿你们在试用期适应良好。”假人船长的嘴僵硬地活动着,“如你们所见,寻宝号的每一位船员每天都在努力做着自己的分内工作,这是我们寻宝号能够稳定运转,并持续找到宝藏的关键……”
“木偶比利。”伊万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很高兴他还有力气说笑话,因为我很想知道如果我攻击船长的话我们会遭遇什么。
“……所以,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每一个部门应该做的事情了。”假人船长的塑料眼球突然变得锐利,“你们想要进哪个部门呢?”
“火药。”伊万大声说,“我们希望战斗!这才是男子汉应该做的事情!”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哦,战斗。很好。”假人船长看向我,“您呢?”
“呃……做饭?”
“做饭……?”
“是啊,是啊,我是说……我认为做饭是相比较来说更适合我的,因为这艘船很伟大,我认为每个部门都值得我参与……但做饭会更好。”我说。
假人船长看上去满意了一些。
“那就去厨房!”他宣布道,“你们将成为伟大的寻宝号的基石!”
我不喜欢基石这个称呼,我觉得它跟献祭没什么差别。
但如果加入就能与那些物件互动的话,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我觉得我们今晚就可以把这艘船给炸了。
第88章
暴风雨停歇后,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船长室。那扇门在我们身后关闭,重新变成不可交互的状态。此时天光大亮,被海浪击打了一晚上的船员们拖着脚步整理残局,而我们像往常一样站在一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我在想待会我们可以去试试钓鱼,鱼饵就用我的一小块肉。但不过五秒钟,一位——我们认为是大副——总之在寻宝号上很有地位的人对我们怒目而视,骂骂咧咧地询问我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你们没看到这里忙得不可开交吗?狗屎!”他大声呵斥道,“赶紧来帮忙,不然我就把你们的屁股给踢烂!”
我有点惊讶,但随后感到放松。如果是上船前的我,那我是绝对不会因为怪物的承认而感到宽慰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我确实感到高兴。重新回归到群体的感觉真好。哪怕这个群体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们又饿又累……大副。”伊万大胆地说。
“两头懒驴!”大副咆哮起来,我能清楚地看到唾沫从他的嘴中喷出来,落到他许久未曾打理的胡子上,“你们以为……”
他还想说什么,但船长室似乎有异动,因为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朝船长室瞥去。下一秒,他改变了态度,平静地让我们离开。
他说船长准许我们先进食。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个好消息,至少那个塑料假人明白人类是需要进食的,我觉得这还不错。我跟伊万离开了,但我们没有去餐厅,而是想办法做了一个鱼竿,用伊万特意剩下的饼干碎做了鱼饵,钓上来了一条足够缓解我们两个饥饿的鱼。
鱼肉下肚,我的思绪立刻清晰了不少,饥饿所带来的虚弱等其他负面影响也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很快就因为我在船长室里的表现而感到后悔,认为我不该这样做。但是没有办法,大脑是十分精密的器官,供给的养分稍有所不足,其功能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这些天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连回忆都十分模糊,想要做出正确的应对已经很勉强了。
现在我只觉得侥幸,因为我没有在剧烈的饥饿感驱使下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我们还有机会。说到这里,我必须感谢伊万。如果他没有选择与火药相关的岗位的话,我们想靠近这些东西还需要花点功夫。
伊万已经检查过,火药并没有被水打湿,仍能使用。为此我们休息了一天,用于让快到极限的身体恢复,但很快我们就发现一天的时间远远不够,我们现在已经被船员们认为是自己人。因此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看见,根本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靠近炮弹,更别说把它们拆开,当做引燃物了。于是我打算从厨房的食物动手,看看能否利用我箱子里的那些东西让整座船陷入昏迷。这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再等上几天。
这不算什么难事。伊万每天总能钓到鱼,而船上的人有闲暇时也会进行海钓,当做加餐,因此我们的行为没有让其他人起疑,当然也不必再陷入到之前的那种困境中。现在重担落到了我的肩头,我必须在这几天搜集到我们行动时需要的所有情报,并确保那天晚上不会出现意外。
第89章
按照约定,我开始将精力投入到我在厨房的工作中。最开始的那几天都是白班,我基本上都是在后厨做杂活,根本没空观察其他的东西。只有伊万来的时候周围的人才会放我出去跟他说几句话,到了下班时间才让我离开。这让我的情报搜集工作几乎停滞。而伊万的啰嗦和长篇大论让我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我看过的那些为数不多的电影,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就从周围环境当中搜集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的。
如果那种人真的存在,那么我引以为傲的头脑在他们面前大概也只是一团垃圾。我没有办法绕过怪物们的监视去看其他的东西,每天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他们分给我的工作。而我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因此到现在都还没能从别人的嘴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我感到深深地挫败。伊万安慰我说没事,他说大不了我们就冒着被所有怪物撕碎的风险烧掉这艘船好了,反正我们不能让这艘船回去。
在吃饱喝足之后,那股萦绕着我们的悲伤,忧郁,以及绝望统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较为乐观的情绪。既然食物和饮水得到了保证,那我们也就不用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度过了。伊万安慰我说我们不必急着完成任务,但我实在是想要快点离开这个如噩梦般恐怖的地方。再说,我总是担心那些怪物会突然破门而入,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因此到现在为止都没睡过好觉。我希望尽快结束这次任务。我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
我需要心理医生,更加柔软舒适的被窝,还有充满能量的汉堡和披萨。我想念那上面的芝士,无论是冷掉的还是还热乎的。我想念它们。
而且找不到情报也让我感到我是个很没有用的人。这种消极的情绪存在于我的心底,使我始终没办法集中精神。我怀疑我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因为自走上这艘船开始我就一直在焦虑。先是因为幽灵船的电话而惴惴不安,再是时刻面临的死亡威胁,然后又是现在完不成任务的担忧。我可以说自我接下这个任务开始就没有好受过。我真怀疑某天我会因为忍受不了这种焦虑而选择自杀。
选择自杀的调查员不再少数,我也只是成为他们的其中之一而已。
不过我毕竟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因此在这种时刻,我仍旧在尝试着拯救自己。具体表现为我在跟伊万重复说着我看到的那些信息,并继续重复我得出的那些结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让我自己觉得我迟迟不完成任务是很合理的。比如说……我们现在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所以把船烧掉后我们自己也会死,又比如说……好吧,没有了,刚刚说的那个理由就是我找到的理由。虽然怕死不是我的风格,但人都是会变的,我在与死亡擦边而过之后学会了赞美生命。就是这样。
伊万对我说一切都会有转机的。但我不这么认为。我很悲观。我觉得我们会在这艘船上老死。
第90章
但转机确实出现了。
那是一座岛屿。
船员们为了远处的岛屿而欢呼,奔走相告,开始决定停靠后要做什么——有些说应该补充物资,有些说应该把上一次带来的货物带下去卖掉,还有的说自己要在岛上好好休息休息……船长说那是一座荒岛,并命令船员在停靠后下船,去岛上猎取物资。我和伊万也因此分到了不同的任务。伊万得到了一把有些陈旧的刀,他需要去跟着其他同事一起捕猎,而船长对他们的要求是最好捕到些大型猎物。而我的任务就有些奇怪……我的任务是喂养。
但具体喂养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我觉得这个任务很不对劲。”伊万对我说,“喂养,这艘船里有怪物吗?”
“……你在开玩笑吗?”我问他。
伊万扯起嘴角,朝我笑了笑。
“我是说,这里有没有那种怪物。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怪物的怪物。”他说道。
“我不知道。”我说,“至少厨房不负责喂养。”
紧接着我们开始讨论其他的事情——讨论喂养什么,或者其他的事情对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帮助——那就是如何才能烧掉这艘船。伊万说自己会将炮||弹里的火||药存放在一个我绝对会知道的地方,这样我就可以在绝大多数怪物下船时想办法将它烧掉了。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因为很多人都会很乐意下船,去岛屿上透透气的。但随着船只越来越接近那个遥远的岛屿,它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就越来越让人胆战心惊。有几次,我在夜间被巨大的吱呀声惊醒,那声音来自于船只内部,就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无形的脚在这个造型古怪且腐朽的台阶上踩过,有时,我抬起需要搬动的奶酪,也会发现它们仿佛被吸附在了船的墙壁上,需要花费一些力气才能把它弄走。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怪异。
伊万也说炮||弹的擦拭变难了很多。他需要反复用砂纸打磨才能让弹壳上的锈迹消失,也必须更加小心翼翼才能如常完成自己的工作。他说这艘船上正发生着什么变化,我觉得这是废话。
目前来说,我认为它正在衰老。
我刚登上这艘船的时候就说,这是一艘应当早就被放进博物馆里的船。但是我指的是样式,那个时候的它崭新得就像还没使用过的白布。现在却垂垂老矣,风帆破败,角落布满灰尘和破旧的蜘蛛网,甲板松软得就像软木塞,每往前走一步,我就感到自己的脚踩在了泥沼上,正往下陷。当它停靠到案时,我听到许多碎片因为这次震动而掉落到海水中,心里奇怪它为何还能动弹。
不过探究案件的来龙去脉并非我的工作。是的,事件由开头,过程,以及结尾构成。但谁说我就应该把全部写下来呢?我这样想着,并不打算去调查这艘船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但为了保险,我还是询问了船员,问它这样是否会对以后的寻找宝藏之旅产生影响。
“没有关系。”船员说,“等它吃点东西就会好起来的。”
“它?”我问道。
“是啊。”船员看了我一眼,“等它吃点东西就会好起来的。”
这艘船是活的。
我因此感到汗毛直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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