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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古代言情小说_秦方方方方

    第111章 宦海浮沉(一) 狄望舒,你


    秋猎结束后, 洛阳城便落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日,把城中积了多日的尘土都压了下去。


    望舒从户部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透,街面上的石板路被雨浸得发亮, 马车碾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让车夫拐去了洛州法曹廨,苏无名如今领着一间单独的偏院,外头挂了块“专案房”的旧木牌, 门口连个守门的差役都没有。望舒下了车, 沈浪跟在后面撑伞,两人穿过湿漉漉的院子,推门进去。


    苏无名正坐在灯下看卷宗,他这些日子瘦了不少,望舒来了,他起身见礼, 也不寒暄, 只将她往案前让。


    “大人来此,可是为了白马寺的案子?”


    望舒坐下, “你前两日说, 案子有了新线头, 说说。”


    苏无名从案上翻出几页纸,递过去,“下官派人查了当年刺客入京时所持的假过所, 又顺着那批过所的纸张、墨迹、印色,往上追了追。大人带信让我查窦家,下官去查, 恰好窦家去年秋曾从一家铺子买过一批印色,数目不大,但时间与假过所上盖印的日子,前后相差不过十日。”


    望舒翻着那几页纸,“仅凭一盒印色,定不了什么。”


    苏无名点头,“确实定不了,所以下官又查了窦家那个时段进出洛阳的几支商队。窦家明面上做的是药材与布匹生意,可他们有一支骡队,去年秋从长安到洛阳,走了整整七日。从长安到洛阳,快则三日,慢则四日,何须七日?下官调了那支骡队沿途住店、过关的记录,发现他们在陕州盘桓了两日。而陕州,正是当年那批刺客南下洛阳的必经之路。”


    望舒的目光停在纸上,半晌道:“这些,你可能串起来?”


    望舒放下卷宗,看着他,窗外雨声沙沙,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苏无名,你可知窦氏是什么人?”


    苏无名垂下眼,“大人是怕下官查得太深,连累了大人,还是怕这案子太大,下官兜不住?”


    望舒缓缓道,“今日陛下召我入宫,顺带问起了这案子。陛下说,金吾卫那边递了密报,称白马寺行刺的主谋,是几个尚存于世的李唐宗室余孽。他们不服武周,又动不了陛下,便想杀我,好断朝廷的财路。陛下虽未明说,可听那意思,是想用这个说法结案了。”


    苏无名脸色微变,“李唐宗室余孽?那些人在几年前便已被诛得七零八落,哪来的能力在洛阳城中布下那么大一个局?陛下难道真信……”


    望舒打断他,“陛下是觉得,朝局刚稳,新军刚立,太平又怀着身子,这时候不宜再掀大狱。若把案子引到皇嗣府上,李旦固然可保,可天下人会怎么想?李唐旧臣会怎么想?北边刚归顺的边将又会怎么想?陛下要的不是真相。”


    苏无名做了这些年刑名,怎会不懂这个道理。有些案子,查得到头,却不能查到头。查到了,反倒要装作没查到。


    望舒站起身,走到窗前。雨珠顺着瓦檐滴下来,又沿着墙根流走。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可我不甘心。”


    苏无名抬头看她。


    “我被人当街行刺,险些没命。满朝文武会觉得,我狄望舒也不过如此,案子再大,上头说结便结了。往后他们再动我,只会更肆无忌惮。”


    望舒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风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所以我不能结案,至少不能这么结。”


    苏无名道:“大人想继续查?”


    “查,但要换个法子。陛下要结案,就让她结。金吾卫递上去的说法,不必驳。可私底下,你继续查你的。窦家、陕州、印色、过所,这条线你亲自去跟。不要惊动金吾卫,也不要通过大理寺。要用的人,从秦昀的亲卫里抽,从你手底下那几个人里挑。查到什么,先报我。”


    苏无名犹豫了一下:“若真查到窦家与刺案有关,大人打算怎么办?”


    “到时再说,真相在我手里,总比在别人手里强。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自有法子让他们获罪。”


    苏无名听出她话里的决断,不再多言,只郑重点头。


    白马寺的案子转入暗处后,望舒便把大半心神收回了户部。


    银行的银票在洛阳、扬州、益州几大商埠已流通了两年有余,明州银矿的运银船月月入港,库房里的白银堆得满坑满谷。市面上,银票与铜钱并行,渐渐连胡商都认了这个理。


    可郑文昭前些日子递上来的一份密报,却让望舒看出了隐患。


    银票虽能通行,但许多商号和百姓手里攒了票,并不急着兑银。银库里的银子越存越多,反倒成了死钱。


    钱不流动,便不能生钱。银行如今只做兑银和收储,赚那点微薄的手续费,勉强维持周转。


    若再不想办法让银子跑起来,这偌大的银行,早晚沦为朝廷的一只储银罐,看着富,实则不产粮。


    望舒把姚崇、宋璟、郑文昭等几个郎中都叫到了值房,将银行近两年的存兑流水、库银数目、市面银票流通量一一摊在案上。


    “银行里的银子,如今是一潭死水。”望舒开门见山,“你们几个合计合计,这水该怎么活起来。我有一条路子,借贷。银行向商号、工坊、农户放贷,收息生利。可这贷怎么放、放给谁、放多少、利息怎么定、拿什么抵、还不上又该如何,都得议出个稳妥的章程来。今日不说虚的,只谈实操。”


    姚崇是侍郎,对所有的账目最清楚,“放贷生息,古已有之。只是从前多是私家质库、寺庙质钱,利高且乱。若由朝廷银行来放,好处是信用厚,坏处是一旦收不回,亏的是国库。下官以为,起初不妨把口子收得紧些,只做短期抵押贷。商号、工坊想借贷,须有现银、货品、铺面、田产作抵,且所抵之资要由户部估定,不能由他们自己报。至于农户,眼下田制未清,土地多在世族名下,能拿什么来押?倒不如先从官营工坊和军屯下手,先把路子跑通。”


    宋璟点头,接过话,“姚侍郎说得对,农户贷现在还不能贸然做,北边军屯与各地工坊,本来就是朝廷自己的产业,贷了钱,办的是朝廷的事,亏了也还是朝廷的账,肉烂在锅里。先从这些地方试起,借出去的钱看得见去处,收回来也有据可依。等章程细了,再慢慢放开。利息也不必定高,月息二分上下即可。太高了,商号受不了。太低了,银行没赚头,还折了本钱。”


    望舒道,“月息二分,短期抵押,先做六个州府的试点。洛阳、扬州、益州、太原、汴州、明州,这六处银行分号已经有些底子,先从分号办起。但有一条,放贷的审核,不能由分号的人说了算。户部要设一个专门的‘贷审科’,凡超过五百贯的借贷,必须由贷审科复核。五百贯以下,分号可自行核放,但每月要把账报上来。若有坏账,谁放谁追。追不回的,分号主事免职,若查实有串通骗贷的,从重治罪。”


    郑文昭道,“贷审科若要新设,得从各司抽调人手。我这边能拨出两个,宋郎中那边也能出两个。但还缺通晓地方商情的,不如从各州分号里选几个做了两年以上的老吏,调到洛阳来,一边核贷,一边教规矩。”


    宋璟点头,“贷款虽是放给商号工坊,可实际上押的是他们的货和铺子。估定抵价这关最是凶险。若估价高了,商号卷钱跑路,银行血本无归。若估价低了,又没人肯借。下官以为,户部应该再设一个‘估产司’,专管抵产勘验,与贷审科并行。一个审人一个估物,才能把风险压到最低。”


    望舒听得认真,在纸上勾画了一阵,又抬头问,“若有人逾期不还呢?”


    姚崇道,“分三等处置,逾期不过一月,加息催缴;过三月,银行有权收押抵物,官拍变现;过半年不还,且所抵不足偿者,由银行递状,地方官限时追讨。若地方官包庇纵容,则直接报户部,由户部行文该州,从它下年赋税里扣。这条最狠,地方官不敢不上心。”


    望舒笑了,“扣他的赋税,比打他板子还疼,就这么办。”


    宋璟犹豫了一下,“大人,下官还有一言,银行放贷,最怕的是官官相护。朝中有些勋贵,见银行有了贷款,定会想法子来借。若借了不还,或拿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抵,谁去得罪他们?贷审科的人,不过几个小吏,拦不住。所以下官以为,银行章程里得写明,凡五品以上官员及其亲眷借贷,不论数目,一律报户部尚书亲批。这黑脸,得尚书来唱。”


    望舒看他一眼:“你是让我替你们挡人?”


    宋璟笑着拱手,“能者多劳。”


    众人皆笑,望舒应了。


    几人又议了放贷的流程、贷审的文书格式、抵产勘验的时间、分期还息的算法,直到掌灯时分才散去。


    郑文昭连夜把草拟的《户部银行借贷章程》整理成文,第二日送到望舒案前。望舒逐条改过,又添了几处,才让人抄送武曌。


    武曌看完,召她入宫,又细问了一遍。听到“从地方赋税里扣”那条时,武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这哪是放贷,是给天下商号套了根绳子。”


    望舒抿了抿唇,“银行的钱是朝廷的,借出去就是借了天下人的钱。若不把绳子攥紧,到头来是百姓遭殃,臣不敢拿国库去赌那些商号的良心。”


    武曌点点头,提笔批了,“照准。”


    武曌批完将折子合上,却见望舒仍立在案前,没有告退的意思,便知她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


    望舒拱手道,“还有一事,臣本想过些日子再与陛下细说,今日既已说到银行放贷,臣便一并讲了。如今天下官营工坊,从北到南,铁坊、织坊、瓷坊、木坊、火药坊,加起来已有一百七十余处,雇工匠近三十万人。这些工坊原先只是战时调度、库房周转的临时营生,如今却已是国库岁入的大头。可户部既要管赋税、军饷、粮储、商路、银行,又要管这些工坊的产销、雇工、物料、外销,实在分身乏术。臣斗胆,想请陛下将这些官营工坊正式立为‘官工局’,单独立部,设专官管理。”


    武曌身子微微前倾,“单独立部?你是想把这些工坊从户部手里分出去?”


    望舒点头,“臣让其名正言顺,工坊如今打着户部旗号,各地坊头办事,名不正言不顺。地方官见了,只当是户部临时派下的差事,配合一阵便敷衍一阵。若陛下准立‘官工局’,设总局于洛阳,各道设分局,坊头、管事、工匠各有品级俸禄,产、销、研、外销、考课各自成制,再与银行放贷、工坊扩产、海陆商路通盘相连,这盘棋才能走得更远。臣以为,工坊已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是大周新的财脉与命脉。既是命脉,就该有命脉的体统。”


    武曌沉默片刻,“你可想好了?新立一部,便要多一批官、多一套制。朝中那些人,才安静了没几日,若听说你要另立官工局,怕又要说你是想自开山头,广植党羽。”


    既把权与钱分出去了,又吃力不讨好,还得挨说道。


    望舒抬头,迎上武曌的目光,不避不让,“臣若是怕人说,便不会跟陛下开口。臣在这些工坊上花了多少心血,陛下都看在眼里。今日若仍将工坊挂在户部名下,臣虽省了事,可再过几年,待工坊铺遍各道,人员繁杂交错,再想抽出来单独立制,反倒尾大不掉。不如趁现在骨架初成,将名分与规制一并立起来,后来者才好接续。臣纵使以后不在这个位子上,官工局也有章可循,不会因人而废。”


    武曌的神色动了动。“你倒是真把这些当成长久基业来做了。”


    武曌很是感慨,望舒是一个纯臣,她并不怕损了自己的利益,人人都想当那个不可替代的人,她并不是。


    望舒眼里有光,“天下事,最忌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臣想把官工局、银行、市舶、军功田籍这些新制,都立成可传之法。如此,不论将来主事者是谁,大周的财脉都不会乱。”


    殿中静了片刻,婉儿在一旁磨墨,窗外秋风从半掩的殿门钻进来,吹得案上一角奏本轻轻翻起。


    武曌站起身,绕到案前,望舒忙侧身退开半步。武曌走到悬挂着的大周舆图前,仰头望着那幅密密麻麻标满府州、江河、商路的地图良久,“有许多事,朕在位时还行,等朕不在了,便不见得能传下去。你说得对,新制若无章法,终究只是朕与你君臣两个在做工坊,不是大周在做工坊。”


    她转过身,看着望舒,“好,就依你。户部拟个章程上来,叫什么、设哪些官、总局分局如何设、工坊考课如何定,都写清楚。等官工局立起来,朕给你再添一块匾。”


    望舒心头一热,忙要谢恩,武曌伸手扶住她,“行了,你我君臣别扯这些,秦昀近来如何?”


    望舒一怔,不料她忽问起这个,“他还在右威卫营中练兵,近日正带人在洛阳城外修整新营房。只是前几日秋猎时有些受凉,臣已让太医去看了,不碍事。”


    武曌点点头,“有他在你身旁,朕也放心些。你虽能干,终究是一个人。身边的人,该用就用,该护就护。”


    “臣明白。”


    武曌摆摆手,“去办吧。官工局的事,等你折子递上来,朕再与你细议。”


    望舒行礼退下,走出殿门时,秋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的清冷湿意。


    她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快步往宫外走去。晚间回到安宅,秦昀已经在家。


    他今日从营中回来得早,正坐在花厅里,见她进来便笑问,“怎么样?陛下准了那贷款的章程了?”


    望舒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拿出那本批了红字的折子:“不只贷款,官工局的事,我也与陛下提了,陛下让我写章程。”


    “不是说再等等吗?怎的今日一并说了?”


    “正好说到工坊的分量,便顺势提了。陛下说等官工局立起来,再给我添块匾。”


    官工局的章程,望舒与姚崇、宋璟等人足足磨了半个月。


    从总局的设官品级到各道分局的辖坊数目,从坊头考课到工匠月俸,从外销分账到与银行、市舶的银钱往来,事无巨细,皆成条文。


    望舒又亲自改了三遍,才让人誊清送进宫中。武曌留中几日,又召她入宫问了两次,最终拍板,准了。


    圣旨明发那日,洛阳城里热闹得像是又过了一回节。


    新成立的官工局,总局设在洛阳旧少府监修缮一新的官署里,下设织造、冶铸、陶瓷、木作、火药、营造六司,各道设分局,统辖全国一百七十余处官营工坊。原户部工坊有关的一应属官、吏员、坊头、外销主事,几乎整建地平移过去。宋璟被任命为官工局第一任总办,入台阁议事。


    郑文昭调任官工局副总办,兼领外销与市舶对接。


    诏书一下,户部里先炸了锅。


    这些年跟在望舒手底下办工坊的人,原以为还要在户部慢慢熬资历,谁知天上忽然掉下一大串正经官位来。


    坊头有了品级,管事入了流,连那些整天在工坊里跑进跑出的年轻吏员,也陡然间换了身份,穿上青绿官袍,在衙门口进出都挺直了腰杆。


    尤其是从户部调去官工局的那批人,一个个走路带风,喜色压都压不住。


    若在衙中遇见望舒,隔了老远便站定行礼,一口一个“君侯”,叫得比从前还响亮几分。


    有些胆大的,还悄悄往安宅送些礼,望舒又找不到送礼的人,只能收了。


    “他们这是谢我,也是谢自己熬出头了。”望舒对秦昀道,“官工局一立,多少原本没指望的吏员,如今都有了正经出身。往后工坊办得越好,这官位就越稳。人心有了奔头,比多给几贯赏钱都强。”


    秦昀正替她剥着一颗橘子,闻言道:“那宋璟呢?他这一走,户部少了条胳膊。”


    望舒接过橘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宋璟在工坊上花了太多心血,由他去官工局最合适。他在户部给我做了这么久郎中,也该独当一面了。总办一职,非他莫属。”


    秦昀点头,“他确实能扛事,如今他与姚崇一个品级,真是少年得志。”


    望舒笑了一下,“他原本就是状元郎,实事都办得妥当,姚崇将来也是要出将入相的,这些人,原本就不该困在我狄望舒一人的值房里。”


    郑文昭离户部那日,特地来值房与望舒辞行。


    他穿了一身新制的绯色官袍,腰佩鱼袋,头戴乌纱,比往日多了几分端正严肃。他进门后,先恭恭敬敬地朝望舒行了个长揖。


    他不像宋璟,有背景有能力还有贵人赏识,宋璟是注定升上去的,但他全靠尚书提携。


    望舒坐在案后,抬头看他,笑道,“你今日这般正经,更显得精神了些。”


    郑文昭直起身,“下官此去离开户部,往后虽仍与尚书在朝中见面,但终究不是从前日日都在一处办差的光景。有些话,今日不说,只怕以后没机会这般讲了。”


    望舒放下笔,“你说。”


    郑文昭道,“下官出身寒门,当年中了进士,在朝中无所依傍。若不是尚书把下官提为郎中,又带着下官做银行、做工坊,下官到如今也还只是在户部角落里抄抄写写。官工局今日能立起来,天下工坊能成这般气候,下官心里清楚,全靠尚书这些年一点点熬出来、拼出来的。下官此去,必不敢辜负尚书。当以命守制,把官工局办成大周真正的万世之基。”


    望舒听他这般说,眼里也起了几分暖意,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你今日有这番心,便是官工局最大的幸事,文昭,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从案上取过一只早已备好的锦盒,递给他,“这盒里是一方新砚,几卷我这些年记下的工坊旧档。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权当是我这个旧上司给你的贺礼。你到了官工局,只管放开手去做。有拿不准的,随时回来找我。我虽不再是你的尚书,可你的事,我管到底。”


    郑文昭接过锦盒,手指紧了紧,喉头微微发哽。他低声道,“尚书待下官,恩同再造。下官无以为报,只有将此生心血,都倾在官工局上。”


    望舒拍了拍他的肩膀,玩笑道,“别说得这么重,你去官工局是升官,又不是发配。等过几日安顿好了,记得请我吃酒,我要吃南市那家新开的那家炙羊肉。”


    郑文昭也笑了,几分释然几分意气,他后退一步,又朝望舒深深一揖,直起身后,便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值房。


    望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户部院子,与几个同僚一一作别。那些年轻的郎官围着他,有的道贺,有的打趣,有的红了眼眶。沈浪与孙仲言也在其中,不知说了什么,几人笑作一团。


    风从廊下穿过,把院中那几株梧桐吹得沙沙作响。秋光正好,天高云淡,一群雁鸣叫着从户部上方掠过,往南去了。


    望舒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案前坐下,孙仲言抱着几卷公文进来,见她在出神,便低声问:“大人可是舍不得郑副总办走?”


    孙仲言如今升了度支郎中,总算把这身官服熬成了绯色。


    望舒笑了笑,提笔继续批起折子:“他若不走,永远只是我身边一个办事的人,走出去,才能真正成一番事业。”


    宋璟如今年少得志,在府中设了酒,请的几乎全是当年跟着望舒办工坊的旧人。姚崇、郑文昭、沈浪都去了。望舒到得稍晚,进门时,一屋子人都站起来敬她。宋璟亲自把她迎到上座,又端了酒盏,当众道:“狄侯,下官敬您。没有您,便没有官工局,也没有今日的宋璟。”


    望舒接过酒,环视众人,举盏道:“敬官工局,敬诸位。往后大周的工坊,便看你们的了。”


    众人轰然应和,酒液在灯下晃出暖光。那一夜,洛阳城南的宋宅里笑声不断,直到月上中天才散。


    而洛阳城北,窦诞书房里的灯,也亮了整夜。


    官工局成立的消息,宋璟升官、郑文昭升官、户部小吏人人升官。狄望舒这一手,把跟随自己的人都推了上去,可她自己只落了个户部尚书如故。


    就这么将会下金蛋的鸡放走了,她到底图什么?


    窦诞把玩着手中一枚旧玉,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几分不确定。


    这世上,没有人不为自己打算。可狄望舒这一步步,却像全然不按常理落子。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夜风将庭中几竿老竹吹得簌簌响,月影投在地上,碎成一片。


    狄望舒,你究竟想要什么?


    银行放贷的章程虽定得周全,可真到落地时,千头万绪,比预想的还要琐碎十倍,姚崇几乎把全部心力都扑在了上面。


    他是户部侍郎,又是望舒最倚重的臂膀,如今宋璟、郑文昭先后去了官工局,户部里能用的人一下少了两根顶梁柱。


    姚崇面上不显,暗里却把自己当成了望舒在外头的最后一道闸。


    凡是与银行放贷沾边的事,无论大小,他都要亲自过问。


    贷审科新立,几个从地方分号调上来的老吏虽有经验,可毕竟初入中枢,许多规矩要重新学。


    姚崇便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把人叫到值房,一份份地看他们的核贷卷宗。


    哪家商号流水不对,哪处抵产重复抵押,哪个坊头有过拖欠旧例,他都能从字缝里挑出毛病来。


    郑文昭走后,姚崇便对望舒道:“新上来的度支郎中孙仲言,做事麻利,账上又细,倒有几分文昭的样子。银行放贷的复核,下官想让他担一半,下官一个人实在盯不过来,孙仲言心细,又肯学,便让他试几桩,下官从旁看着。”


    望舒应了,“孙仲言是个可用的人,当年他跟着我时,办事就麻利,你只管用。他若有不妥,你替他兜着,便是教我多一个能人。”


    姚崇道,“尚书放心,下官既把人推出来,便会把人带到底。”


    孙仲言的确争气,他年纪比郑文昭小两岁,出身不高,在户部熬了多年,好不容易借着银行扩编升了度支郎中。


    旁人升了官,多少有些松快,他反倒比从前更勤勉了几分。


    当年郑文昭升了郎中,他就很羡慕,酸水冒了这么多年,总算轮到他了,他比郑文昭还积极。


    天不亮便到衙,将头一日各分号送上来的放贷流水一一过目。若遇着数字对不上,他也不急着报,先自己打算盘复核,往往能找出其中错处,再附上批注送到姚崇案前。


    望舒也曾抽查过他经手的几件放贷案,见批注条理分明,连借主家中几间铺子、历年交税几何都列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一个扬州商人以三间铺面作抵,要借八百贯。铺面看着值钱,可孙仲言查出那三间铺子中有一间去年已抵给了别家质库,且未在官府过档。


    他当即将此案驳回,又行文扬州分号,着人重新勘验。


    姚崇把这事报给望舒时,语气带了几分笑意,“那扬州商人还在分号门口闹了一场,说银行故意刁难。孙仲言让人把旧档一摆,那商人自己先矮了半截,灰溜溜走了。这小子,能办事。”


    望舒点点头,“银行放贷最怕两头,一头是骗贷的,一头是贪利乱放的。孙仲言能把第一头拦住,就是大功。你多教教他,将来贷审科和估产司两边,他都能顶起来。”


    姚崇应下,此后孙仲言便成了姚崇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沈浪偶尔去户部后堂寻他,见他面前总是堆着小山似的卷宗,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茶凉了都顾不上喝。


    沈浪笑他,“孙郎中这是要把自己熬成第二个郑文昭了。”


    孙仲言抬头,笑得腼腆,“不敢比郑副总办,只是咱们户部如今做的都是开创的事,稍有差池,外头不知多少人要吃亏。我多核一遍,心里才踏实。”


    沈浪把这话转述给望舒,望舒正低头批折子,闻言嗯了一声,“去跟姚崇说,给孙仲言再拨两个书吏,人手不够,别把人熬垮了。”


    沈浪笑着应下,自去安排。


    入冬之后,时间很快就到了年底,望舒刚理完一批各州报上来的秋税册子,姚崇便又抱着几卷放贷案卷来了。


    他进门先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半盏,“尚书,银行那边今日传来消息,洛阳放出去的几笔官营工坊贷款,有几家已经开始还息了。数目不大,但利息是实打实入了银行账的,下官让人算了算,照眼下这势头,到明年年底,六州放贷的利息进项,约能抵得过银行半年的纸墨、人力、库房诸项开销,还能小有盈余。后年若再放开一些,银行便不只是朝廷的账房,而是一口能生钱的活泉了。”


    望舒听后,面上露出几分欣慰,却仍清醒,“利息赚了是好事,可越赚钱,越不能松。孙仲言与贷审科的人,你再多带一阵,别让几个月的顺当,把人都养出胆子来。银行的钱是朝廷的,也是百姓的,一分一毫都经不起大意。”


    姚崇道,“下官省得,下官已经跟贷审科说了,从本月起,凡放出款项超过三百贯,便要分号每月报一次用款去向。若借款方把钱用去别处,或转手放给他人,便按违约处置,立即追回。他们笑下官是阎王账,阎王账才好,免得他们日后哭。”


    望舒笑了,“你便当这个阎王账,等孙仲言他们练出来,你再往后退。银行若能在你手里长成参天大树,将来史书上,也有你姚元之重重一笔。”


    姚崇难得被她这般直白夸赞,轻咳一声,别开头去:“尚书别拿话哄下官。”


    望舒笑着摆手,“行了,去忙罢,晚上宋璟请酒,你也去。官工局新立,他与郑文昭都忙得脚不沾地,难得请一次。你去露个脸,也算是给我撑场子。”


    ……


    年底户部照例要呈上全年的收支总账。


    这一年是大周开国以来国库最充盈的一年,北线战事早平,军费不再吃紧,官工局与银行双轮并进,市舶税与工坊外销利钱如潮水般涌入。


    望舒带着姚崇、孙仲言等人熬了五个通宵,把每一笔进项、每一处开支都核得明明白白,才将厚厚一摞《大周岁入岁出总册》送进甘露殿。


    武曌翻得很细,她先是看总目,再翻分册,遇到几处大项,还让婉儿取来去年的旧册对照。


    殿中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望舒侍立在侧,偶尔答几句问话,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去年国库岁入,较前年翻了近一番。”武曌合上册子,抬起头来,眼底有压不住的光,“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官工局与银行、市舶这几块,若再加进去,朕看不止一番。”


    望舒道,“官工局与银行、市舶的利钱,臣已单独立册。陛下左手边那卷蓝皮的就是。这几块是活钱,每月都有进项,若要算总账,确实比单纯的田赋商税要多出不少。”


    武曌拿过那卷蓝皮册子,展开一看,越看越满意。尤其是银行放贷利息那一栏,虽只是刚起步,数目不算惊人,但已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反哺国库。


    她不禁道,“你们户部这些日子,辛苦了,朕听说姚崇日日扑在银行,连家都回得少。”


    “姚侍郎确实辛苦,不止他,新上来的度支郎中孙仲言也极勤勉。贷审科、估产司那些人,都是没日没夜地干。臣回头替他们向陛下讨几日假,让他们过年时好好歇一歇。”


    武曌笑着点头,“准了,让户部的人过个好年。姚崇、孙仲言,还有其他人,都赏。过年的赏钱,从朕的内库出,不必走国库。”


    望舒忙道:“臣替他们谢陛下隆恩。”


    武曌又翻了几页,“你光顾着说别人,你自己呢?你这几年,比他们哪一个都累。银行、官工局、放贷、商路,哪一样不是你从无到有做起来的?他们都有官升有赏钱,你倒好,自己一个户部尚书如故,还把最能生钱的官工局分了出去,旁人不知内情,只当你是傻的。”


    望舒笑了笑:“臣不傻,臣只是觉得,一个人若把什么好处都攥在自己手里,下面的人便没有出头的日子。他们有了奔头,才会更卖力。臣有了这些能办事的人,才敢睡个安稳觉。不然什么事都要臣亲自去跑,纵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


    武曌看着她,目光里是说不出的满意与感慨,她让婉儿取来一份早已备好的礼单,递给望舒,“这是朕赏你的,你替朕赚了这么多,若一点表示都没有,倒显得朕刻薄。拿着,不许推辞。”


    望舒双手接过礼单,低头一看,上面列得满满当当,黄金百两,南珠两斛,羊脂玉璧两对,紫檀嵌金屏风一架,越窑青瓷十二件,云锦百匹,还有长安城外一处皇庄并五百亩上田的契书。


    她猛地抬头,“陛下,皇庄田地,臣不敢受。”


    武曌道,“有什么不敢受的?你是南阳侯,食邑千户,再添一处皇庄也不逾制。那五百亩地,你不是正想试种番薯和辣椒吗?官田试种终究有限,这处皇庄的地,你自己做主。种出东西来,再推给司农寺,这比赏你金银有用得多。”


    望舒心口一热,“陛下如此为臣着想,臣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武曌摆摆手,“你什么都不用说,回去把这年过了。朕还等着明年开春,看你的番薯和辣椒在地里长成什么样。”


    望舒抱着一摞赏赐单子出了宫,外头落了细雪,纷纷扬扬,把宫城内外都染成素白。沈浪在宫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忙撑着伞迎上来。望舒将礼单递给他,让他明日带人去内库领东西。


    “皇庄和田地,我另派人去接。”


    望舒道,“让盈盈把西跨院收拾出来,皇庄上的人来了,先安顿在那边。”


    沈浪应下,又笑道,“大人今年这个年,可肥得很。”


    望舒也笑了,“肥什么,都是死物,皇庄才是真值钱。走,回府。”


    安宅里,秦昀已经回来了,他正在中庭的廊下看小六挂红灯笼,见望舒进来,便迎上去,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望舒把礼单拍在他胸口,自己先往屋里走,“我正愁明年番薯试种的地不够,陛下就送了来。”


    秦昀一边看礼单一边跟进去,看到末尾的皇庄契书时,也怔了一下:“连皇庄都赏了?陛下这么大手笔?不过庄子在长安那边要派谁过去?”


    望舒脱了斗篷,在熏笼旁坐下,舒服地叹了口气,“我也是名下有庄子的人了,以后天热可以去避暑。”


    窗外雪越下越大,满城都笼在朦胧的雪雾里。安宅檐下的大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映出一地暖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宦海浮沉(二) 他还是成了


    洛阳开春后, 又下了一场雪,都道今年是个丰年,望舒派去的商船也回来了。


    望舒正在户部值房里核年后的第一批放贷卷宗, 沈浪就跑进来,靴子上沾了雪泥, 气都没喘匀便道,“大人,回来了!去西域的商队回来了!”


    望舒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搁下, 起身便往外走。“把人领到前堂, 先上热茶热汤,别急着卸货,我去看看。”


    她赶到前堂时,商队头领周正已经候在那里了,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了出来, 脸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冻伤, 但精神极好,见望舒进来, 他回洛阳就听说狄大人封侯了, 他咧嘴一笑, 露出两排白牙,单膝便往地上一跪。


    “小人给君侯复命!”


    望舒上前一步扶起鞜樰證裡他,“起来说话, 这一路辛苦了。”


    周正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 “君侯,此行事了。火果、土果,种子和块茎都收足了,还带回了另几样新东西,货装了满满七车,都在外头停着,用油布盖着,没敢让雪打湿。”


    望舒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沿途的行程、收购的品种与数目、花费的银钱、经过的州府。


    她目光落在最后那几页上,火果种子六石,土果块茎四车,另有一种当地土人唤作“白玉黍”的粮食种子三包,还有一种开着黄色小花的药材种子一包。


    “这白玉黍是什么?”


    “小人也没见过。”周正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十几粒比黄豆略大的种子,颜色乳白,形状扁圆,像小颗的玉珠子,“那胡人的家乡人拿它磨面做饼,说比麦子还香。小人想着君侯吩咐过,凡是没见过的都带回来,就收了三包。”


    望舒捏起一粒种子细看,眼睛里慢慢绽出光来。她认得这东西,虽然颗粒比后世的玉米小了不少,但那股淡淡的谷物香气和形状,绝不会错。


    她压着激动,对周正道,“你这一趟,立了大功。”


    周正憨厚地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君侯,还有几样货,是小人私下做主收的。那胡人带着小人的队伍往西走了两个多月,那里的人除了种火果土果,还种一种长在树上的豆子,结成一串串的,绿的时候脆嫩,熟了之后磨成粉能煮糊糊。还有一种地底下长的疙瘩,蒸熟了是紫色的,甜津津的。”


    望舒听得心口砰砰跳,长在树上的豆子,紫色的甜疙瘩,那是豆角和紫薯,或者更接近后世的某些原始品种。“都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不过那树上的豆子种子不多,只收了两包。紫疙瘩是块茎,装了两筐,都用干草裹着,应该没坏。”


    望舒点了点头,她确实没选错人,周正这趟差事,办得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让沈浪带人去卸货,又吩咐厨房给商队的人备热饭热汤,每人另赏五十贯钱,休整三月。


    “明日把那些块茎分出一部分来,我要亲自去皇庄看看。”望舒对沈浪道,“剩下的,按我列好的单子,往各州送。每个拿了优工良农学士衔的农人,凡在册的,一人发一份。番薯二十斤、辣椒种子两升、白玉黍一升,附一份司农寺写的试种章程。告诉他们,这些是新作物,朝廷不是白给的,收了就要种,种出来要报产量,明年开春各州汇总,谁种得好,谁家种子推广得开,年底考课再加一等。”


    沈浪怔了怔,“各州学士有三百多人,若每人都发,那番薯怕是不够。”


    “不够就先发大的州府,优先北边和中原,这些地方对粮食的缺口最大。”


    望舒想了想,“皇庄里留足种苗,司农寺的试验田也种一部分。其余的,等夏天收了第一批块茎,再往南边送。这账不急着算,先让第一批人种起来。”


    沈浪领命去了。


    望舒回到值房,把周正那本册子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这趟出使前后用了半月,绕过西域几个小国,最终在大食国边上的一个绿洲找到了那胡商的家乡。


    那里的人遍地种着番薯和辣椒,番薯亩产比中原的粟麦高出一大截,而且不挑地。辣椒更不必说,当地人顿顿都吃,冬日里靠它驱寒,还可以卖钱。


    长安离得远,望舒放弃去自己庄子种了,次日一早,望舒便带着人去了城外太平名下的皇庄。


    皇庄在洛阳城东三十里处,依山傍水,三百亩上田连成一片,庄子里有现成的农舍、粮仓和几排牲口棚。


    庄头姓鲁,五十出头,是个极精明的老农,早得了消息,带着庄中十几个长工在门口迎着。


    望舒没在庄里多坐,直接去了地头,地还没完全化冻,但向阳坡上的几块田已经松软了。


    望舒让人把番薯块茎从车上卸下来,就着天光,对鲁庄头道:“这东西叫番薯,种法跟山药有些像,先育苗,再移栽,不挑地,但怕涝。你按司农寺给的章程,先育上几亩的苗。那几亩向阳的地,全给你使。辣椒种子直接撒,不用深,盖一层薄土就行。白玉黍先种一亩看看,别多,这玩意儿我还没摸清脾气。”


    鲁庄头听得连连点头,又蹲下细细看那几筐番薯和辣椒种子,眼里满是好奇与跃跃欲试,“君侯放心,小人还没见过这等稀罕物,这土果要是真好种,往后荒年可就有了指望。”


    望舒看着他,笑了笑,“你好好种,我给你的人手粮种都管够,缺什么就跟沈浪说,我会让司农寺的常老农与你一起种,他种过有经验。”


    鲁庄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连连应下。


    几日后,各州学士陆续收到了户部发下来的新作物。


    太原的稻农老李是最早收到的那批,他捧着那两升辣椒种子,像捧着什么金贵物件,当天便在自己院子里起了半垄地,用细土细细筛过,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又用草帘子盖上。


    邻居见了笑他:“李叔,这才几月,你倒先忙上了。那红红绿绿的东西,真能种出什么名堂来?”


    老李头也不抬,“你且等着瞧,狄侯给的种子,能是寻常东西?你等着,秋后我这一垄地,换你半年的药钱。”


    邻居将信将疑地走了,老李直起身来,拍掉手上的泥,他想起去年在含元殿上,武皇亲自问他种地的事,他就觉得这天地不一样了。


    一个种地的老农,能站到天子面前,还能拿到朝廷发的新种子。


    别说让他试种,就是让他天天睡在地头,他也甘愿。


    扬州、益州、汴州、明州……


    一份份种子与新作物顺着官道与水路发往各地。每个收到包裹的农工学士,都不约而同地亲手把种子种进土里,一天看三回,比照顾自家孩子还精心。


    消息传开后,不少普通农户也动了心,托人打听这些新作物什么时候能传到他们那里。


    有胆大的,甚至直接跑到附近学士家里,站在地头边上看,一边看一边问,那认真的劲头,比赶集还热闹。


    望舒在户部听了各州汇总上来的消息,心里松了口气。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只要今年秋天能收上第一批,不管是番薯还是辣椒,哪怕只有几亩地的产量,这新作物的名声便算立住了。


    到那时,不用朝廷发文,各地农人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买。


    这天下的事,只要能让最底层的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便没有推不动的。


    ……


    三月的洛阳,殿试这日天光极好,宫槐的新芽在风里微微舒展,满城春意都像聚到了这方寸之地。


    望舒着一身紫袍玉带,立在百官之首,她如今在朝中站的位置,已不可同日而语。御史大夫告老后,朝会班列几经调整,她以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尊,站在了文官最前头,与几位老宰相并列。


    殿试的题目是武曌昨夜亲自拟的,由婉儿捧出来当殿宣读。


    题目不长,问的是“足食、足兵、足信,三者孰先”,又说“商路既通,田赋商税之制当如何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题是给狄望舒这五年的新政做注脚,也是给满殿新科进士指了一条务实的方向。


    望舒站在班首,余光扫过殿中那些新科进士。他们大多穿着簇新的青袍,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神色,有人额角已经沁出了细汗,有人低垂着眼,嘴唇微动,像在默念什么。


    她正欲收回目光,忽然在人群末尾看见了三道与旁人截然不同的身影。


    她们并排站在最后一列,穿着与男子无异的青袍,发髻梳得整齐,簪着素银或荆木的簪子。


    年纪最长的那个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旁边两个年轻些,一个二十七八,一个三十上下,都是沉稳的眉眼,既不像旁人那般局促,也没有半分怯场的模样。


    望舒心头微动。


    这是大周允许女子科举的第五个年头。五年前武曌登基下诏,凡有才学,无论男女,皆可投牒自进,与男子同场较艺,同榜题名。


    诏令一出,天下震动。


    可震动归震动,真敢来考的女子寥寥无几,头两年各州连一个女子投考的都没有,第三年才零星出几个,多在州试便折戟。到了今年,竟有三人一路闯到了殿试。


    望舒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她们没有书院可进,没有同窗可切磋,没有先生替她们批改文章。她们只能靠家中长辈零星传授些经义,靠借来的书卷自己苦读。


    即便如今允许女子科举,可世道看她们的眼神,比看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还要苛刻三分。


    她正想着,武曌已经注意到了她目光所落之处。御座上的女帝微微偏头,顺着望舒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那三个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武曌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殿试开始后,望舒收了心,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班首。


    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殿中考生的应答,这些考生里,有贺知章,望舒一听他的应答,就知道状元定了。


    不愧是他。


    轮到那三个女子时,望舒不动声色地微微侧了侧身。


    最年长的那个女子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扭捏,“臣女柳若兰,年四十二,洛州洛阳人。愿以肤浅之见,答陛下之问。”


    她顿了顿,“圣人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臣女以为,三者并非先后之分,而是体用之别。食为体,兵为用,信为基。无食则民散,无信则民离。朝廷有仓廪,有甲兵,有商路,有银行,所缺者,唯天下寒门女子之心。心不归,则新政虽善,民犹疑而不附。臣女斗胆,请陛下于各道州设女学,与义学并行。有学,则女子有识;有识,则家有教;家有教,则民风自正。此乃足信之本,百世之基。”


    殿中一片寂静。


    柳若兰的话有些地方还带着乡野的质朴,可那份从自身经历中熬出来的条理与恳切,却比前面那些士子更打动人。


    武曌看着柳若兰,“你读书时,可曾有过女先生?”


    柳若兰抬头,迎上武曌的视线,不卑不亢,“臣女未曾有过女先生,臣女甚至未有先生,臣女十三岁才识字,三十岁才通《春秋》,四十岁方敢投牒。臣女读书迟,愈迟愈知女子读书之难。天下如臣女者,何止千万。陛下若为她们开一扇门,她们未必不能成为陛下的良臣。”


    武曌点了点头,她让柳若兰退下,又考了另外两名女子。那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擅算学,一个通律法,答得都不算惊艳,但胜在扎实沉稳,不浮不夸。


    殿试结束后,武曌照例命大臣们合议品第,望舒看了姚崇一眼。


    姚崇会意,眉头微动,对望舒低声道,“这柳若兰,文章虽不及那几个州府解元精致,但立意高,见事明,文风朴而不野。她若是个男子,一甲不敢说,二甲当得。”


    望舒道:“那便给她二甲。”


    姚崇犹豫了一下:“其余两位,若都取,怕是朝中又要有人说话了。女科虽开了五年,可至今无一个女子入流。今年一下子取三名,御史台那些人,怕不会甘心。”


    望舒笑了笑,“他们不甘心,便让他们来找我,陛下既然允许女子科举,便没有把她们挡在殿试之外,又拦着不取的道理。若是文章实在太差,也就罢了,可这三人,一个是四十岁熬出来的真本事,一个算学不输郑文昭当年,一个律法条条熟烂。取她们,于国有益,于政无损。谁若反对,便让他来说说,这殿上哪条律令,写着女子不得进士?”


    姚崇见她这般态度,便不再多言,转身去与其他阅卷大臣商议。


    品第的结果报上去时,武曌只扫了一眼,便笑了。她拿起朱笔,在三个女子的名字后面都勾了一道。


    婉儿高声宣了出去。


    殿中有人惊愕,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朝那三个女子张望。柳若兰站在原地,嘴唇颤了颤,然后缓缓跪下,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她旁边的两个年轻女子也跟着跪下,眼泪簌簌地落在地上,却都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望舒站在班首,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长安含元殿上,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也是满殿朱紫,只有她一个女子。


    如今殿上多了三个,以后会更多。


    放榜那日,洛阳城里几乎人人都在议论那三个女进士,连状元榜眼探花都没打听是谁,贺知章一日看尽长安花,都没有个鼓掌的。


    他人都有点懵,这对吗?


    有人啧啧称奇,说这是狄侯这些年推行的新政浇出来的花,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女子读什么书,考什么功名,成何体统。


    这话刚说出口,旁边便有人接道:“你既这般瞧不上,怎么不去考?连个女郎都考不过,你这须眉好没意思。”


    那酸话的人便涨红了脸,讪讪地走了。


    柳若兰家的巷子口,更是被街坊们围得水泄不通。她公婆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家兰娘是天子亲点的进士”。


    她丈夫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既有些难堪,又掩不住几分与有荣焉。


    当年他秋闱屡试不第,若兰帮他整理书籍,又劝他应该怎么学,他没考上举人本就心情不好,一时气极说“有本事你自己中一个试试”,本是一句气话,如今倒成了全洛阳的笑谈。


    柳若兰秋闱中举后,公婆都惊呆了,儿媳一争气,自然不惯着儿子,家务琐事就让他自己干,别误了好儿媳的仕途。


    放榜后,她回了一趟家,把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给公婆磕了头,又去看了看未出阁,在议亲的女儿,她像是一个走了太久的夜路人,终于在天亮前走到了城门口,她抱着女儿痛哭。


    她有了官身,女儿的未来也更好走了,她自己就能帮她撑腰。


    望舒让人留意了柳若兰的选官去向,别让吏部为难她。毕竟她是知道吏部德性的,没有关系,姚崇也得磋磨几年才能排上。


    吏部那边把她的考功、出身、籍贯一一核过,最后将她分到了国子监,任四门学的博士,专管天下寒门与女子荐举入学的生员。


    这差事清苦,却极合柳若兰的性子。她上任头一日,便写了一份《女学章程》递了上去,条理分明,字字从实,连每年的束脩、校舍、教员的数目都列得清清楚楚。


    望舒看到那份章程时,正在户部与姚崇对账,她翻了几页,抬头对姚崇道,“这柳若兰,是个能办事的人。让银行看看,女学要不要从明年的慈善利钱里单拨一笔出来。不用多,先开五六处试点。”


    望舒想了想又对姚崇道,“元之,你帮我拟个折子,把柳若兰的章程附进去,请陛下明年开春,在洛阳、长安、扬州、成都各设一所女学。学生不单收官宦人家的女儿,也要给寒门留名额。考进来的寒门女子束脩全免,补纸笔费,学成之后,她们得去官工局、银行、义学、医馆做事,至少五年,还朝廷补贴的钱。这是长线,不指望一年两年见功,但若能坚持十年二十年,我大周多出来的,便是百万识字的母亲、懂算的账房、通律的胥吏、能教子的妻子。这些人,比黄金值钱。”


    姚崇看了她,笑了,“尚书这是要栽培天下女子。”


    望舒摇摇头,“算不上栽培,是让她们自己手里有钱。一个人手里有了钱,有了差事,有了体面,才敢站着说话。柳若兰如此,将来千千万万个柳若兰,也如此。”


    ……


    狄仁杰回朝那日,洛阳城北门大开,十里长亭外设下了接风御帐。婉儿带着宫人将御帐内的炭盆、软垫、茶炉逐一打点妥当,又在帐外铺了厚厚的红毡,从官道口一直延伸到帐前。


    望舒到得更早,她站在红毡尽头,紫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户部与政事堂的一众官员。


    秦昀率右威卫在外围布防,连道旁每棵树上都安排了暗哨。毕竟陛下亲自出迎,安全问题,谁也不敢懈怠。


    辰时刚过,北面官道上腾起一线烟尘,先头几骑令旗手打马而来,随后是大队人马——


    娄师德的中军缓缓压阵,张仁愿、王孝杰诸将分列左右,再往后才是狄仁杰的车驾。


    他年纪大了,长途跋涉经不起马背颠簸,秦昀早让沿途驿站备好了舒适的安车。


    望舒远远望见那辆车,眼眶便有些发胀。大军在御帐前停下,狄仁杰从车上下来。他比离京时瘦了些,须发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


    正要朝御帐走去,武曌已经起身,不顾左右劝阻,大步迎了出来。“怀英!”


    这一声穿过帐前喧天的鼓乐,让狄仁杰的脚步顿了顿。他抬眼看见武曌,眼圈微红,连忙撩袍跪下,“老臣狄仁杰,北事已毕,特来复命!”


    武曌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阁老辛苦,这一路风沙大,人都瘦脱了形。不必跪,朕说过,你回来,朕亲自迎。”


    狄仁杰顺着她的力道站直身子,反握住武曌的手。君臣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都红了眼眶。


    武曌执着狄仁杰的手,往御帐方向慢慢走,走了几步,又侧头对旁边的娄师德道,“娄卿,你也过来。这一趟北征,全赖你与诸将用命,朕都记得。”


    娄师德忙出列行礼,“陛下言重了,臣不过尽本分。狄公坐镇后方,统筹全局,秦将军率新军摧锋陷阵,张将军死守幽州,王将军千里奔袭,北线之功,是全军将士的。”


    武曌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你们都是朕的干城,今日先不必论功,朕在宫中备了宴,为你们洗尘。”


    她说完,目光越过众将,落在望舒身上,朝她招了招手。


    望舒快步上前,武曌道:“怀英,你女儿来接你,朕方才见她站在那儿望了半个时辰,你们父女先说说话。”


    狄仁杰看向望舒,见她比离京时更显威仪,眼里浮现出笑意,也掺着些酸楚。他朝望舒伸出手,望舒上前一步,把父亲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阿耶。”


    望舒唤了一声,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回来就好。”


    狄仁杰点点头,“爹知道你在洛阳不容易。”


    武曌回身对百官道:“诸卿且先归衙,今晚宫中赐宴,为北线将士庆功。望舒,你与秦昀送狄公回府歇一歇,晚上再带他入宫。他这把年纪,经不起连轴转。”


    望舒应下,秦昀也从外围过来,朝狄仁杰恭敬行了一礼,“岳父辛苦了。”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慢慢落到远处肃立的新军阵列上,那里旌旗如林,甲光凛冽,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被春阳晒得黑红,透着股从前府兵身上没有的精气神。他看了片刻,对望舒道,“这兵练得好,北边能平,有他们一半功劳。”


    秦昀道,“还是岳父在前线运筹帷幄,娄帅指挥若定,我和新军不过做了刀尖上的事。”


    狄仁杰笑了笑,没再客气。


    回安宅的路上,狄仁杰与望舒同乘一车,秦昀骑马在旁护卫。


    车里父女相对而坐,一时都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又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还是狄仁杰先开口,“你的粮草和军械,户部的调拨,北边用下来没缺过。前年寒冬,新军在蓟北驻扎,户部运来的五千套冬衣和防冻药膏,比兵部自己的都先到。将士们都说,狄尚书这是把兵当自家孩子养。”


    望舒抿嘴笑了,“阿耶在前线杀敌,儿在后方若连棉衣都不给够,还当什么户部尚书。”


    狄仁杰也笑了,笑过之后,又望着车帘外洛阳街景,“我这一走只是两年,回来一看,洛阳又变了。银行、官工局,还有满城的胡商,我听说你还派人去了西域。”


    望舒点头,“我得了新的粮种,等阿耶休整好了,儿陪您去城东的皇庄看看。今年头一茬辣椒已经结了,番薯的苗也长起来了,到秋天就能收。若成了,北边几道荒坡都能种上,往后边地粮草,能省一大半运费。”


    狄仁杰捋着胡须,眼中浮起真切的欣慰,“好,好,为父在外头打了两年的仗,你在这洛阳城里,看来也没闲着。”


    晚间宫宴设在含元殿,武曌特意命人将宴席摆得热闹却不靡费。


    北线有功将领、六部堂官、政事堂宰相、宗室王公皆列席。


    武曌先在殿上当众封赏——


    张仁愿加兵部尚书衔,封蓟国公,食邑五百户。王孝杰迁河西节度副使,赐金百两,绢三百匹。


    其余诸将,斩首立功者皆按军功授田章程一一赏赐,军功田籍早在户部立了专册,此时由婉儿当殿宣读,名字一个接一个,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


    每念一个,殿中便有将领出列谢恩,而那些新军里的普通士卒,也由各营都督代领封赏,军功田、钱帛、军职晋升,一项不落。


    秦昀这回被封忠武伯,赐宅一区,食邑三百户,武曌话落时,秦昀从武官班列中出列,“臣秦昀,叩谢陛下天恩。”


    武曌笑着让他起来,又转头对娄师德道,“娄卿,你领北线全功,你如今已是国公,朕再授你为安北大都护,仍领北面诸军,替朕把北疆看牢。过了这个春,你就回朔州去,朕给你再加一镇。”


    娄师德跪地谢恩,言辞恳切,毫无骄矜。


    最后轮到狄仁杰,殿中一下子静了下来。武曌从御座上站起,亲自端了一杯酒,走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连忙起身,武曌按住他:“你坐着,这杯酒,朕敬你。”


    她声音让满殿听得清清楚楚,“狄卿此次北行,平叛、抚民、开屯、置镇,北边能安定,你居功至伟。今日,朕加封你为太子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北道安抚大使,留朝中辅政。你可愿意?”


    狄仁杰一怔,太子太傅是个虚衔,但仍留朝中辅政,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起身离席,郑重跪下,“老臣谢主隆恩,老臣这一生,能遇陛下,是臣之幸。”


    武曌看着他,将他扶起:“你与朕之间,不说这些,怀英,朕老了,身边不能没有你。”


    满殿鸦雀无声,望舒坐在文官席上,看着父亲与陛下执手相对,心中五味杂陈,他最终还是当上了后世观众调侃的大周常务副皇帝。


    宴散后,秦昀送她回安宅。两人并肩坐在马车里,望舒靠在他肩上,“阿耶说,他还能在朝中再帮我们撑几年,我想让他别太累,府中有些好参,给阿耶送些去。”


    秦昀揽着她,嗯了一声,“岳父身子骨硬朗,我白日里扶他上车,他手上力道比我营里那些老卒还大。”


    就是看着年纪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宦海浮沉(三) 你是说狄望


    张柬之来狄府的时候, 狄景晖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后院逗猫。


    他前阵子跟着沈浪跑了几趟户部的杂差,原以为自己能谋个正经差事,结果望舒只让他先跟着学, 说等秋后新军整编完,再给他在官工局里寻个位置。


    他这人闲不住, 又不爱读书,在府里待得浑身发痒,见谁都想搭两句话。


    夫人生了孩子后不搭理他,府里的丫鬟小厮都被他烦得绕道走, 连他那只养了三年的花狸猫都见了他就炸毛。


    真人嫌狗憎的。


    所以当前院下人来报, 说洛州司马张柬之求见老太爷时,狄景晖眼睛刷地亮了。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内书房后面的小夹道里。


    那夹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是当年修宅子时留下的通风暗巷,平日没人走。这些日子闲得府里边边角角他都摸清楚了,这会儿他熟门熟路地挤进去,把耳朵贴在书房后墙上, 连呼吸都放轻了。


    书房里, 张柬之已经行了礼,正说道, “阁老凯旋, 下官本该早些来拜见, 只是府衙里有些琐事,实在走不开。”


    狄仁杰让他坐下,又让狄安把茶端进来, 狄景晖听见父亲问了几句洛州府的政务,张柬之答得恭顺,声音平稳, 听不出什么异常。他正觉得没趣,想退出来,就听见张柬之忽然压低了嗓子。


    “阁老,下官今日来,实有一腔郁愤,不吐不快。”


    狄景晖身子一顿,又把耳朵贴紧了墙壁。


    张柬之的声音带着哭腔,“阁老,如今武氏子弟当道,武三思掌屯营禁军,武懿宗虽被贬,可诸武旧部仍盘踞十六卫。先帝血脉,只剩一个改姓了武的李旦,幽居东宫,形同囚徒。庐陵王远在房州,音讯断绝,不知生死。阁老,这李唐的天下,如今还姓李吗?”


    狄景晖在墙后听得心头突突直跳。


    他这么多年宰相儿子当得很爽,出门在外哪个狐朋狗友不给他几分面子?从长安到洛阳,就没那个二世祖敢惹他的,上回他爹就被贬当了半年县令,如今这个张柬之,跑到他爹面前哭什么迎回庐陵王,这胆子也忒大了。


    把他这个专业靠爹靠妹的置于何地?他可不像狄光嗣狄光远,还能混个小官,朝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独独把他遗忘了。


    他去吏部打听,吏部居然说他家已经有两个恩荫的官吏,到了他这没位置了。听听这什么话?


    他爹这边没位置,他妹妹不也是宰相吗?!狄光嗣狄光远太过分了,居然仗着出生早抢了他的差。


    大周这么大,居然没有他的官位?!


    其实是狄望舒觉得这货不靠谱,放在家里祸害自家人就行了,放出去祸害百姓就不对了。


    就他的脑子,很容易就被别人坑了,兄弟们一起哄,上头又有人,啥都敢干。坑爹就算了,坑妹可不行。


    当什么官,当官二代挺好的。


    他正想着,张柬之的声音又响起来,“阁老,若再这么下去,等明堂修成,等女学、新军、官工局都立稳了,这天下便真的只知有武,不知有李了。下官日夜忧思,实不知如何是好。求阁老为李唐留一条路,为天下留一点火种!”


    狄景晖听得心惊肉跳,他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只听见书房里久久没有声音。过了好半晌,才听见狄仁杰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可那几句话说得太轻,狄景晖只隐约听见“若让人知道”“武三思”“死得无声无息”几个字,其余的都被墙砖吞了去。


    狄景晖越听越慌,他脑子里嗡嗡响,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去找一个能拿主意的人。他轻手轻脚从夹道里退出来,绕过回廊,从侧门溜了出去。


    他一路小跑到了户部衙门。


    望舒正在值房里与姚崇说话,见他气喘吁吁地闯进来,额头上满是汗,脸色也不大对,眉头微皱,“出什么事了?”


    狄景晖左右看看,见姚崇在旁,张了张嘴又闭上。姚崇会意,起身道,“尚书先忙,下官去趟度支司。”


    等姚崇出去,狄景晖才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听见的声音道,“阿妹,出大事了,方才有个洛州司马叫张柬之的来见阿耶,我在后墙偷听,他、他跟阿耶说武家当道,李唐难存,他想,他想让阿耶迎回庐陵王!”


    望舒手里的笔慢慢放下了。


    她看着狄景晖,面上没什么表情,“你还听见什么了?”


    狄景晖摇头,“阿耶说话声音太小,我听得断断续续,只听见什么‘若让人知道’‘武三思’之类的话。然后我就不敢再听,跑来找阿妹了。”


    望舒点点头,“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说。包括娘,包括你那些狐朋狗友,听清楚了吗?”


    狄景晖连连点头,“我晓得的,这种事我哪敢跟别人说啊!”


    他还是很惜命的。


    “你方才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狄景晖想了想,“我从侧门出来的,走的是小巷,应该没人跟着。”


    望舒看着他,语气稍缓,“你先回府,当作什么事都没有。”


    “我记住了。”


    狄景晖走后,望舒独自在值房里坐了很久。她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放贷案卷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张柬之,在神龙元年联合崔玄暐、桓彦范等人发动政变,逼武曌退位,迎李显复位。他是李唐复辟的关键人物,也是武周王朝的掘墓人。


    如今他比原历史上早了几年跳出来,还找上了她父亲,这说明李唐旧臣们已经等不了了。


    武家子弟无能又跋扈,李旦改姓了武,望舒这些年一步步把银行、工坊、新军、女学都做成了,李唐旧臣眼里,她是武曌的左膀右臂,是武周江山的柱石。他们来找狄仁杰,是想从她父亲这里撬开一道口子。


    望舒闭上眼睛,心里翻江倒海,不是,她爹李唐忠臣名声这么响吗?这么多年还没被她嚯嚯掉吗?


    她不会让李唐旧臣毁了她经营多年的局面。她也不在乎这江山最后姓李还是姓武,但必须按照她设想的方向走,不能是那些人,不能是李隆基。


    这洛阳城啊,树欲静,风从来就没有停过。


    王方庆向武曌告老,自去岁秋猎受了风寒,咳疾便时好时坏,入春后更厉害,连上朝都需人搀扶。


    他选的时机也巧,殿试刚过,北线诸将封赏已毕,朝中正是安稳的时候。


    武曌再三挽留,又让太医署令亲自过府诊治,王方庆只道年迈体衰,不敢再占着宰相位置误了国事。武曌到底准了,赐了金银、药料、安车,又命沿途州县好生护送他回太原养老。


    宰相位子一空,朝中便暗潮翻涌起来,望舒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张柬之。


    自那日张柬之在狄府书房里说出“迎回庐陵王”之后,望舒便让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这人倒也沉得住气,每日照常到洛州府衙点卯,该办的差事一样不少,该应酬的同僚一个不多。


    可他越是沉得住气,望舒越觉得这人不简单。这日下值后,她让车夫转去了狄府。


    狄仁杰正在后园里给那几垄新栽的辣椒浇水,自望舒把辣椒和番薯试种的事与他说了之后,他比谁都上心,每日早晚都要亲自来看一回。


    狄安要帮忙,他还嫌人家手笨,说这苗子娇气,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卷叶,得拿小壶一点一点地浇。


    望舒站在月门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狄仁杰听见脚步声,“你今日怎么来了?户部不忙了?”


    望舒蹲下来,摸了摸那几株辣椒苗。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叶片油绿,顶尖上结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白花苞。“阿耶种得比常老农还好。”


    狄仁杰哼笑一声,“少给为父灌迷汤。说吧,什么事。”


    望舒确认四下无人,抬头看他,“王方庆告老,宰相的位置空了,前段时间张柬之来府上,是不是求阿耶荐他?”


    狄仁杰笑着摇了摇头,“你今日来,就是为这个?”


    望舒看着他,“女儿想听听阿耶的意思。”


    狄仁杰将水壶搁在垄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望着那几株辣椒苗,“你怎么会想到我要荐他?”


    望舒心里哼了一声,她当然知道,神龙之变那几个人,不是狄仁杰荐的就是太平荐的,“他毕竟是阿耶在魏州时的旧部,当年阿耶提携过他,他也一直以门生自居。如今相位空缺,论资历、论能绩,他未必不能争一争。阿耶若想推他一把,也在情理之中。”


    狄仁杰失笑,“我如今是太子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你也以户部尚书入台阁。狄家一门两宰相,已是非同小可。我若再荐一个我的门生,陛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这朝堂到底姓武,还是姓狄?”


    望舒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女儿也是怕阿耶顾念旧情,一时心软。”


    狄仁杰看她一眼,“你当你爹是什么人?张柬之这个人,我心里有数。他有报负、有胆气、有才干,是块能做大事的料,可他太急了。”


    狄仁杰走到廊下,望舒跟着他,父女二人并肩站在檐下,“若你没有成为宰相,为父会荐他。张柬之这样的老吏,放在地方可惜了,他适合到中枢来,遇明主能成名臣。可如今我再往上推一个自己的门生,这朝中便不是多一个能臣那么简单了。它会变成一杆旗,一杆让所有李唐旧臣都往狄家门下聚的旗。”


    望舒偏头看他,“阿耶的意思是,有人会借机生事?”


    狄仁杰嗯了一声,“太平与你好,秦昀掌着右威卫,我又是先帝旧臣,若再加上一个张柬之入相,这天下人眼中,狄家的分量就太重了。重到连陛下都不得不防,臣权过重,便不再是幸事,是祸端。”


    望舒心头微微一凛,武曌再信任她,终归是帝王。帝王的信任,在权力面前最是靠不住。如今朝中还能维持平衡,是因为她主动把官工局分了出去,把宋璟郑文昭推了上去,又从不揽兵权。


    狄仁杰看她一眼,她这么明晃晃的问张柬之,必是知道了那日的事,“你也不必太防着他,张柬之那日说的事,我拒了。他一时半刻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倒是你,李武之争,离远点。”


    望舒心里不服,明明这货才是正大光明掺和的吧!


    冯翊如今在洛阳城里没有正经官身,只以幕友的名义替武三思办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武承嗣倒台后,冯翊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却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从前攒下的人脉,很快又投到了武三思门下。


    武三思用他,却不全信他,只让他管些暗线联络和消息打探的差事,从不让他沾手屯营与朝中要务。


    冯翊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急。他要的只是留下来,留在离权力最近的地方,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今夜,他觉得自己等到了。


    武三思刚与几个禁军将领饮完酒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他靠在书房的软榻上,半眯着眼,见冯翊进来,懒懒地抬了抬手:“这么晚了,什么事非得今晚说?”


    冯翊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封,放在武三思面前的案几上。那封套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封书信、一张路线图、几页口供抄件,最上面还压着半块铜牌。


    武三思没有动,只拿眼角扫了一眼:“什么东西?”


    冯翊躬身道:“国公,这是狄望舒与皇嗣李旦暗中往来的证据。下头的人跟了几个月,查到她与东宫之间有私信传递,内容涉及朝局,且多是些不可告人的话。那李旦对她的称呼也颇为亲昵,不似寻常外臣与宗室之间的往来。这里头有几封是截下来的抄件,还有东宫传信的路线图,人证物证俱在。”


    武三思原本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他慢慢坐直身子,伸手拿起那只油纸封,抽出里面一张信纸,凑到灯下看了片刻。


    信上确实是狄望舒的字迹,内容却写得极隐晦,只说她“知道了”,又说“让殿下安心”,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极小的印痕。李旦那封回信的口吻也亲切,称她“望舒”,问她近来身子如何、公务可忙。


    武三思看完,又把其余几份东西草草翻了翻,眉头都拧紧了。这什么鬼,搞得狄望舒与李旦有一腿似的,秦昀头上有点绿吧,他无力吐槽,抬起头目光在冯翊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冯翊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国公还记得去年东宫选过一批新内侍吗?其中有一个,是臣从前在魏王府时安插进去的。他一直在东宫伺候,深得李旦身边人的信任。这次的信,便是他偷偷送出来的。”


    武三思没说话,冯翊低着头,等着武三思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武三思才克制住翻涌的情绪,他觉得他又被人当成智障了,“你做这事,用了多长时间?”


    “前后将近四个月。”


    武三思点了点头,“还有谁知道这些证据?”


    冯翊道,“只有臣和那个东宫的内侍,信是臣亲手接的,没经旁人的手。”


    武三思笑了一下,把那几张纸放回案上,靠回软榻里,“冯翊,你从前给魏王办事,也这么用心吗?”


    冯翊后背一紧,“臣如今给国公办事,更用心。”


    武三思一掀眼皮,语气懒洋洋的,却说了一句让冯翊浑身发凉的话:“若我不接这个局,你是不是过几日直接让人递到陛下跟前去?”


    冯翊猛地抬头,“国公明鉴,臣绝无此意!”


    武三思看着他,眼里有笑,笑意冷飕飕的,“你今晚送来这些,是你觉得,我会像魏王一样,见狄望舒就往死里咬?魏王咬她是魏王的事,我武三思不是武承嗣。这东西真也好,假也好,我若贸然递到御前,陛下第一句会问我什么?问我是怎么弄到东宫内侍抄出来的私信的。东宫是什么地方?李旦是什么身份?我武三思的细作,居然能把手伸进东宫去?冯翊,你这是替狄望舒挖坑,还是替我挖坑?”


    冯翊额上沁出汗来,他张了张嘴,刚想辩解,武三思已经摆了摆手。


    “这件事,到我这里就为止了。你那东宫里的细作,这两日寻个由头撤出来,别留尾巴。信和铜牌,你拿回去烧了,跟谁都不要再提,尤其不能让我那两个堂兄弟知道。他们那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愁没由头去找狄望舒的晦气。”


    冯翊连忙点头:“臣明白,臣一定把尾巴处理干净。”


    武三思见他走了,哼了一声,这种事情找他做什么,找武懿宗去啊,那又毒又蠢的,岂不比他更合适?


    武三思觉得这帮人,干的这些蠢事,还在他面前玩起一箭三雕了,不过办法是不错,既能给望舒添堵,又能给李旦挖坑,还能坑一把武懿宗。


    武懿宗上次北征因为狄望舒被召回,临时换了娄师德接了他的帅印,如今娄师德如此风光,他恨狄望舒恨得失了智。


    冯翊从武三思府上出来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他没有回自己寄居的宅子,而是在南城一条背街的巷子里转了几转,最后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后门外。


    他要等一个人,一个一定会经过这里的人。


    武懿宗有个习惯,每月逢五,必去城西的净业坊找相熟的道人拿“安神散”。自从被撤了北征主帅、又灰溜溜从洛阳北门回来之后,他便夜夜睡不着,找了好几个郎中都不顶用,最后寻到了这家道观,每月固定来取药,风雨无阻。


    冯翊算准了日子,今日恰好是十五。


    他靠在巷口那棵半死的槐树下,肩上搭着条旧披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远远望见一顶青帷小轿从坊门那头慢悠悠抬进来,轿子前后跟着四个带刀随从。


    冯翊往巷子深处又退了退,重重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又长又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武懿宗在轿中本已半睡半醒,听见这声叹息,皱了皱眉,掀开轿帘一角,正巧看见冯翊从巷子另一头蹒跚出来,边走边拿袖子擦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遇着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冯翊?”


    冯翊像被吓了一跳,猛地停住,抬头看见是武懿宗,脸色先是慌乱,随即又强挤出笑来,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小人见过将军,小人不知将军会从此过,失礼了。”


    武懿宗上下打量他,见他眼眶微红,神色凄惶,分明是刚哭过的模样,便道,“你大半夜的不回府,在巷子里嚎什么丧?”


    冯翊低下头,半晌才道,“回将军,小人是……是刚辞了梁国公出来,心中实在烦闷,忍不住失态了,让将军笑话。”


    “三思?”武懿宗哼了一声,“他给你气受了?”


    冯翊摇头,“国公待小人极好,只是……只是小人今日办砸了一桩事,心里过不去,自觉再无颜面待在洛阳了。小人正打算这两日便离京,回相州老家去。”


    武懿宗来了兴趣,他本就是个多疑又爱打听的性子,尤其对狄望舒的事,简直像被喂了什么药,听见个风吹草动都能跳起来。


    他知道冯翊从前是武承嗣的幕僚,后来跟了武三思,专做暗中的勾当,手上必定握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如今这人竟要离京,定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朝轿夫摆了摆手,轿子落了地。武懿宗下轿来,走到冯翊面前,压低声音道:“你办砸了什么事?说给本将军听听。”


    冯翊摇头,一副宁死不肯开口的模样。武懿宗哪里肯依,又逼问了两遍,冯翊才像终于撑不住了,左右张望一眼,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将军莫问,这件事沾不得,梁国公已经让小人不许再提了。小人若说出去,这条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武懿宗的脸沉了下来:“你如今不是三思的人吗?谁还能把你怎么样?说!到底怎么回事?”


    冯翊咬着牙,像在拼命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将军可知道,梁国公与狄望舒……私交极好?”


    武懿宗一愣:“三思与狄望舒?他们不是向来不对付吗?”


    冯翊苦笑,“将军有所不知,从前梁国公与狄侯爷确实有些误会,可那都是些小事,狄望舒与他到底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


    武懿宗脸色已变得极其难看,他向来觉得武三思油滑,两面三刀,可万万想不到,他居然与狄望舒暗中交好。


    冯翊又压低几分声音,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前些日子,小人在东宫安插的一个内侍,无意间截到几封狄侯与李旦往来的私信。信中言语亲密,李旦称她‘望舒’,她称李旦‘殿下’,还提了什么‘再等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小人觉得事大,深夜去见梁国公,想请他拿个主意。可梁国公看完之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立刻变了脸色,让小人把信烧了,把人撤了,全当没这回事。他还说……”


    他忽然顿住,像说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脸色煞白。


    武懿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声音都变了:“他说什么?快说!”


    冯翊浑身发抖,“他说……他说他与狄望舒是生死之交,绝不会揭穿她,更不会害她。他还说,将来若真是……若真是那边成了事,他还要靠狄侯保他一条富贵。将军,小人听了这话,吓得魂都没了。这是、这是谋逆啊……小人哪里还敢在洛阳待下去?只能一走了之。”


    武懿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狄望舒与李旦暗中勾结,武三思知情不报。


    “好哇……好得很!”武懿宗咬牙切齿,“老子在朔州替他们卖命,被那贱人一句话就挑拨了。如今她竟还想勾结李旦谋反,武三思还替她遮掩,真当我是死人了!”


    冯翊慌忙道,“将军息怒!小人今日什么都没说!将军若将此事捅出去,梁国公必定知道是小人走漏了消息,小人……小人这条命就真的没了!”


    武懿宗看他一眼,眼中杀意与疯狂交织,他拍了拍冯翊的肩膀,笑得阴恻恻的,“你放心,本将军不会说是你说的。你将那信给我,我自去取她狗命。”


    ……


    武懿宗拿着冯翊的信件,他越看越兴奋,越看越觉得天要变了。第二日天没亮,他便起身沐浴更衣,将证据用黄绸包好,揣在怀里,绕到武三思府上。


    门房说他还没起,武懿宗哪里管这些,一路闯进内院,把武三思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武三思披了件外袍,头发散着,一脸起床气,见武懿宗眼珠子都是红的,手里还攥着那包东西,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他懒洋洋地往榻上一靠,打了个哈欠:“这么早,出什么事了?天塌了还有高个儿顶着,你急什么。”


    武懿宗把黄绸包往他面前一摔,恨声道,“三思!你知不知道狄望舒与李旦有染?他们暗中传信,意图不轨!这证据,你早就拿到了,为什么不报?”


    武三思扫了那包东西一眼,不是,这武懿宗出息了,还想让他去报?什么时候学会借刀杀人了?


    他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从旁边的小几上倒了杯冷茶,呷了一口,“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武懿宗瞪着他,“我今日来,是问你这事你管不管?你若不管,我自己进宫去,把东西呈给姑母。到时候那狄望舒死无葬身之地,李旦也脱不了干系。你若拦我,便是与他们一伙的!”


    武三思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皮看着他,笑了。“你去,现在就去。”


    武懿宗要是自己去了他管不着,这货非要扯上他,“你最好带着这些东西,当殿跪下,把你的人证物证一条条摆出来。我保证,狄望舒还没入狱,你的脑袋就先挂在天津桥上了。”


    武懿宗一噎,脸涨得通红,“你……你少吓唬我!我有铁证!”


    “你有个屁的铁证。”


    武三思冷笑一声,“这东西,我早看过了,满篇都是揣测,所谓路线图,连个画押都没有。李旦称她‘望舒’,那又怎样?李旦与她旧日相识,写封信问个安,有什么稀奇。你拿这个去告当朝宰相与皇嗣通奸谋逆,你当姑母是傻子,还是当满朝的公卿都是哑巴?”


    武懿宗被他说得嘴唇直哆嗦,却一句也反驳不上来。


    武三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听我一句劝,这事咽回肚子里去。狄望舒如今动不得,你非要撞上去,别说姑母,我都不一定保得住你。豫州那位还在那儿蹲着呢,你想去陪他,我不拦着。”


    武懿宗脸色铁青,站了半晌,终究还是把东西收了,摔门而去。


    武三思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回到内室,让人更了衣,在院中站了片刻。晨光正好,照得满院花木都亮堂堂的,他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男女之情,这事在他心里轻轻一拨,像一尾鱼跃出了水面。


    狄望舒与秦昀,秦昀那小子恨不得把命都给她。冯翊送来的那些信,虽然证据不足,却让他想起这世上的人,尤其是那些手握权柄的人,若只是利益之交,终究会散。若再添上几分私情,那羁绊便深得多,也牢得多了。


    他武三思这些年,朋友交了不少,门客也养了无数,可真正能在危难时替他说话的,有几个?


    “如何追求上官婉儿?”


    彼时武三思正在书房里与几个心腹幕僚议事,说的是南市开春后几笔暗股的分红,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宫中近来的风向。有个幕僚提了一句“如今陛下最信重的,除了狄侯,便是上官待诏”,武三思脑子里那根弦便被轻轻拨了一下,然后把心里想的直接问了出来。


    满屋皆静。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上官婉儿是掌宫掖诏命的内舍人,写得出制诰,批得了奏本,满朝文武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上官待诏”。这样的女子,哪是寻常手段能追的?


    武三思见他们愣住,倒也不恼,“都哑巴了?平日里一个个主意多得很,怎么一问这个,全成了没嘴的葫芦。”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幕僚,赔着笑道,“国公,这上官待诏不是寻常女子。她久在宫中,见惯了天家气象,寻常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她未必看得上。再说,以她的身份,想送东西的人多了,轮不到咱们。”


    武三思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另一个年长些的谋士接口道,“国公若想与上官待诏结好,倒不妨先从文字上下功夫。她是一等一的才女,制诰章表无一不精,寻常诗文入不了她的眼。须得写出让她眼前一亮的词章,她才会多看一眼。再者,她在宫中当差,日子清苦,但能见着的东西多,能传进她耳朵里的消息也多。她若是觉得谁有趣,自然会多留意。可国公若做得太急,让她觉出了轻慢,那便适得其反了。”


    武三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婉儿温婉,知进退,懂分寸。她不像望舒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太平那样骄纵任性。


    她看着温和,实则极有主见。这样的女子,若真能拢到身边,那可比一百个冯翊都有用。


    “你们都别往外说。”武三思道,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这话,就烂在这屋里。谁若传出去半个字,休怪我不念旧情。”


    众人连忙应下。


    待幕僚们散了,武三思独自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点什么。他素来懒散,写文章不算好,诗词更是平平。可若为了婉儿,他倒愿意试一试。


    窗外春光正好,几片花瓣顺着风飘进窗来,落在雪白的纸面上。


    他低头看了片刻,提笔写下几行字,又涂了,揉成一团扔掉。再写,再扔,地上很快散了一堆纸团。


    唉,该怎么写出让婉儿对他另眼相看的文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宦海浮沉(四) 陛下,狄望


    甘露殿里很静, 武曌靠在御座里,一手支着额角,手指在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殿中所有内侍宫人都被打发到了外头, 只留婉儿在偏殿候着。


    她不喜欢让人看见自己疲惫的模样,尤其是心里压着事的时候。


    案上摊着一道密折, 是御史台一个姓周的侍御史递上来的。折子上说,洛州司马张柬之近日频繁出入狄府,与狄仁杰密谈多时,所议之事似涉庐陵王。


    又说狄望舒的人曾多次往洛州府衙递送文书, 名为公事, 实为暗通消息。


    周御史在折子末尾写得含蓄,却句句都在暗示,狄家父女与李唐旧臣暗中勾连,恐有异志。


    狄仁杰绝不会背着她去迎什么庐陵王,这人有想法就来她面前说了,狄仁杰向来很敢找死。


    至于望舒, 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做事有锋芒,可从来不阴。若连她都要疑, 那这满朝文武, 就没有一个能用的了。


    可情报确实如此, 就很让人生气了,恼这暗处总有人不安分,总有人要把她最信任的人往火坑里推。


    她正闭目养神,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婉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陛下,武懿宗将军求见。”


    武曌睁开眼, 蹙了眉头,“让他进来。”


    武懿宗进殿,他跪下行礼,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臣武懿宗,有要事密奏!”


    武曌靠在御座里,垂眼看他:“说。”


    武懿宗从怀中捧出那包黄绸,高举过头顶,“陛下,臣要状告户部尚书狄望舒,与皇嗣私通谋逆!”


    殿中一静。


    武曌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武懿宗脸上,“你方才说,旦儿?”


    “正是!”武懿宗语气愈发笃定,“臣有铁证!狄望舒与李旦暗中书信往来,言语亲密,称兄道妹,还说什么‘再等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这些信是臣费尽周折从东宫内侍手中截来的,连传信路线、人证物证都在!陛下,那狄望舒仗着陛下宠信,竟敢与皇嗣密谋不轨,其心可诛!”


    武曌沉默了,真是奇了,昨天才有人告狄望舒勾结庐陵王,今日武懿宗就来说她勾结李旦,她都不知道,望舒这么闲?“呈上来。”


    婉儿从侧门进来,接过武懿宗手中的黄绸包,奉到御案上。


    武曌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一张路线图、几页口供抄件,还有半块铜牌。她先拿起那封所谓狄望舒的亲笔信,就着灯看了看。


    信上字迹确实像望舒的,武曌看完,又翻了翻路线图和口供。


    图上标注的路线,是东宫一处角门到城南一家药铺的往返路径,药铺旁边是户部名下一间银行的储银库。


    口供抄的是几个东宫仆役的话,说得含糊,只说“见过有人送信”“狄侯身边的人来过一两次”,没有画押。


    武曌把东西放回案上,看向跪在殿中的武懿宗,笑了一声。“武懿宗。”


    武懿宗忙道:“臣在。”


    “这信上的字,是你亲眼看着狄望舒写的?”


    武懿宗一愣:“不、不是。是东宫的内侍……”


    “那这内侍,现在何处?”


    “在……被梁国公撤了。”


    武曌点了点头,“被梁国公撤了,武三思都敢把手伸进东宫了?那他为何不报?”


    武懿宗额上开始冒汗,忙道:“他……他欲包庇狄望舒!陛下,武三思与狄望舒私交甚笃,他知情不报,连那内侍都悄悄撤了,分明是在替狄望舒遮掩!”


    武曌被他气笑了,武家人怎么能蠢成这样!“你脖子上长的是脑袋还是夜壶?武三思都不钻的套子,你上赶着把头伸进来,还来朕面前大呼小叫!”


    她越说越怒,猛地抓起案上那包黄绸,劈头朝武懿宗砸去。黄绸散开,信纸、铜牌、路线图纷纷扬扬落在殿砖上,像一堆笑话。


    “朕让你回京安分,你倒学会告刁状了!狄望舒与皇嗣谋逆,就凭这几张破纸?若这都算铁证,那朕这洛阳城里的废纸篓子,个个都能抄家灭族!”


    武懿宗被砸得偏过头去,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陛、陛下息怒……臣只是……”


    “你只是蠢!”武曌厉声打断他,“蠢到连别人拿你当刀使都看不出来!你以为你在替朕分忧?你是在替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开路!”


    武懿宗面色如土,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曌扶住御案,胸膛剧烈起伏着,垂眼看他,“给朕滚,滚回你府里去,从今日起,若无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府门半步。你的兵权,暂由金吾卫收了。等朕查出这包东西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再跟你算今日的账。”


    武懿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关上的一瞬,他几乎瘫软在阶前,被两个内侍半搀半拖地送出了宫。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武曌站在那里,她的呼吸渐渐平复,额头上跳动的青筋,却迟迟没有消下去。


    被这洛阳城里一层又一层、像腐草一样不断生出来的暗流气的。


    婉儿悄声进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信纸和铜牌一一捡起,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婉儿。”


    “陛下。”


    “朕身边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是瞒着朕的?”


    婉儿低着头,“陛下,武懿宗的话不可尽信,不如让臣去查一查东宫,若真有人借着东宫与户部的名头生事,早查出来,总比被人再递一回强。”


    武曌想了想,“不必,你让人为朕铸铜匦,朕要于宫城四门外设铜匦,凡有告密者,不论身份,皆可投书其中。铜匦钥匙由你亲自掌管。我倒要看看,这洛阳城里到底藏着多少不敢见光的东西。”


    婉儿一怔,她不敢多想,只低声应下,“臣这就去安排铸造。”


    宫城四门外新铺的石砖被春雨洗透,四座铜匦,沉甸甸地蹲在朱墙之下。


    四匦高约五尺,青铜铸成,形如小殿,上窄下宽,四角铸兽首,口衔铜环。每座铜匦正面各开一缝,宽仅二指,投书可入,取书需启锁。


    钥匙由婉儿掌管,每日辰时开匦取书,午后送往甘露殿,分门别类呈报御前。


    望舒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朱雀门外簇拥的人群。


    百姓们围在铜匦旁,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指指点点。


    有几个胆大的书生凑到近前,仰头读着铜匦旁石碑上刻的铭文。


    铭文是婉儿亲手所书,写得端方娟秀,刻工也极精。望舒让车夫停了一会儿,让人去打听怎么回事。


    沈浪与她说了铜匦的事,四匦各有其名,东向青色者,曰延恩匦。凡怀才欲自荐者,可投文书中,以求进用。无论献策劝农、举荐人才,还是求官求试,皆可投之。


    南向赤色者,曰招谏匦。凡议朝政得失、指陈时弊者,皆可投书,不问官民,不问贵贱。


    西向白色者,曰伸冤匦。凡有冤屈不能伸者、有司不理者,皆可投状。天子亲览,不使下情上壅。


    北向玄色者,曰通玄匦。凡天象灾变、军机秘谋、妖异诡谲之事,皆可密告。


    望舒放下车帘,让车夫回府,这四匦,明面上是听民声、察民情,可真正能杀人于无形的,是那只玄色的通玄匦。


    北向,属水,主阴,主密。


    天象、灾变、军机、秘谋,这些字眼哪个都透着不祥。


    它就像一张永远张着的嘴,等在皇城最暗的角落,吞下所有关于谋逆、通敌、结党、私通的密告。


    写告密信的人不必露面,不必画押,不必担心反坐,因为通玄匦的告书,不查来源。


    密告不究。


    这洛阳城要开始不太平了。


    头几日,投延恩匦的人最多,有献农书的老农,有自荐诗赋的落第书生,有奏请修桥铺路的乡绅。


    婉儿按规矩一一登记,有真本事的,便转有司查核,无用者,留中不发。


    朝中官员见陛下亲自过问匦中之事,皆不敢怠慢,连洛州府都设了专人,每日在四门外维持秩序。


    但从第七日开始,通玄匦的投书量便超过了其余三匦之和。


    婉儿捧着一叠叠未署名的告密状纸走进甘露殿,武曌让她念,她便念。念到后来,武曌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有告街坊私藏铜钱的,有告商人夹带私货的,有告邻人夜聚不散的,有告某家妇人行迹可疑的。


    更荒唐的,还有告自家女婿不孝的,通玄匦本是密报天象军机,如今倒成了个什么都能倒进去的泔水桶。


    武曌听了两日,便让婉儿筛。只有涉及官员、宗室、军务、大案者,才送御前。其余鸡毛蒜皮,转大理寺或洛州府去查,查明无实者,一概不理。


    可百姓们哪里知道这些?他们只看见有人往铜匦里投了状纸,过了几日,那被告的人便被官府叫去问了话。


    有被冤枉的,虽最后放了回来,却在坊间抬不起头,有被牵连的,从此夹起尾巴做人。至于那些真被查出问题的,更是得意了告密者,满城人都在传,铜匦是天子放在人间的一双耳朵。


    望舒回到安宅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没让人跟着,独自穿过中庭,进了书房。窗子半开着,坐在窗前那把藤椅里,风雨过后,满庭花落。


    铜匦一放,这洛阳城的天就变了。


    她是这洛阳城里最招风的人,这些年,她替武曌管钱袋子,办银行,立官工局,改兵制,行新法。每一项都从别人碗里往外掏肉,士族恨她,节度使恨她,府兵军头恨她,连那些被新军顶了位置的将门,也恨不得生啖其肉。


    以前他们不敢动,是因为陛下信她,朝中没有可以捅到御前的刀。可如今铜匦一放,状纸不记名,告密不反坐,他们便再无顾忌。


    用不了几天,通玄匦里就会塞满告她的状子,状她结党,状她僭越,状她借银行放贷敛财养士。而狄府的势力,确实过大了,他们必会告她阴夺国柄。


    她不用想都知道,那些状纸上的字句会有多恶毒、多下作。


    秦昀还在城外营中,府里静得出奇,她忽然觉得累,这洛阳,真的让她有些倦了,望舒觉得,她想休养一段时间,离开这即将腥风血雨的朝堂。


    铜匦一放,洛阳与地狱有什么区别?武曌老了,她的疑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她父狄仁杰能稳住,她却不一定。


    任何关系,都是距离产生美的,她若是被人莫须有的污蔑逼退,陛下的怜惜便会上来,她既能在武曌时代保留政治遗产,还能在晚年时杀回来。


    因为陛下那个时候别无选择,她的人只有那么多。


    而武曌那边,正被另一桩更腌臜的事搅得心神俱震。


    告密的人叫韦团儿,东宫里的一个侍婢,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人也机灵。


    她伺候李旦有些年头了,起先只是端茶递水,后来渐渐生了别样的心思,几番往李旦跟前凑,想攀个枝头。


    李旦性子软,却也不傻,从不接她的话茬,更不曾近她的身。


    韦团儿求而不得,又见李旦待窦氏与刘氏处处体贴,心里便恨上了。


    铜匦一设,她等来了机会。她往通玄匦里投了状纸,告的是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于东宫行厌胜之术,埋木偶、刻符咒,诅咒圣天子,盼陛下早崩。


    状纸递上去,婉儿不敢压,武曌看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最近被一批批的信息干扰着,加上更年期情绪不稳,权力滋养着她,也如囚牢一般,让她常年面对最深的恶意。


    那些人表面乖顺,私下里动作不断,一天天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但绝对是想把她拽入地狱。


    狄望舒所面对的处境,何尝不是她的处境?举世皆敌。


    东宫的巫蛊就像淬了毒的针,刺中的从来都是帝王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她坐在甘露殿里,声音沙哑,“婉儿,去东宫搜。”


    婉儿心头一紧:“陛下,若搜不出来……”


    “搜出来,搜不出来,都不重要。”武曌抬起眼,目光冷得没有温度,“既然有人告了,必不是空穴来风。”


    婉儿不再多言,带着金吾卫连夜去了东宫。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刘氏房里的一个旧木匣子里,有几张写满经文的黄纸,字迹模糊,是平日替李旦祈福用的。窦氏屋后花圃里挖出半截烧焦的木片,上头刻着些道士的符文,却是去年请来给李隆基驱邪时留下的。


    可这些,足以。


    武曌没给刘氏和窦氏辩白的机会,她甚至连李旦都没有见,只让人传了一道口谕,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秽乱宫闱,行厌胜之术,诅咒君上,罪在不赦,赐死。


    这夜东宫哭成一片,刘氏将自己关在屋里,抱着年幼的儿子,哭到嗓子再发不出声。窦氏跪在佛前,低声念了一夜的经,第二日天明,内侍送来白绫与鸩酒。窦氏接过,对那内侍说:“妾身以命谢陛下,只求陛下不要迁怒三郎。”


    李隆基还睡在偏殿里,乳母怕惊着他,哄着说,“阿娘出远门了。”


    ……


    望舒听了这事,叹了口气,“所以陛下杀她们,是因为刘家和窦家。”


    姚崇点头,“刘威德掌刑部多年,在朝中门生不少。李旦一个被软禁的皇嗣,原该与所有外臣都断了干系,可有刘氏在,便总觉得自己还不算完全没了指望。至于窦家,更不必说。扶风窦氏,与太穆皇后同宗,论门第,比当今许多宰辅都清贵。李旦能撑到今天,明面上没动作,暗地里窦家替他挡了多少事?陛下早就想把这根线剪断了。”


    望舒闭了闭眼,太穆皇后窦氏,李世民的生母,是李渊的发妻,生了几个英雄儿女们,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


    此时是李隆基最脆弱的时候,是弄死他的最佳时间,否则等他长大,就得腥风血雨了。


    安史之乱,死了三千六百万人,这个数字,让望舒对于弄死一个孩子,都没有任何负罪感。


    毕竟大周人口都没有六千万,弄死一个制造世界末日的恐怖分子幼年体,她也算功德无量了。


    望舒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李旦病着,东宫的灯火比平日更稀落,廊下几盏旧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引路的宫女提着灯走在前面,背微微弓着,像被这满宫的寂静压得直不起身。


    “三郎还是不肯吃东西。”宫女细声说着,声音在穿堂风里碎了,“乳母喂的粥,他全吐了。白天哭累了就睡,醒了又哭,谁哄都无用。殿下病得重,也没法子来看他。奴婢们实在没法子了,才斗胆去请了狄侯。”


    望舒嗯了一声,偏殿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殿里很闷,药味混着眼泪的潮气,熏得人太阳穴发紧。李隆基蜷在墙角的一张小榻上,怀里抱着一件月白色的女衫,脸埋在里面,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他哭得嗓子已经哑了,只发出像小猫叫一样的呜咽。


    望舒慢慢走近,那孩子听见脚步声,浑身一缩,把衣服抱得更紧了。


    “三郎。”望舒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是我,狄姑母。”


    李隆基从衣裳里抬起半张脸,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狄姑母。”


    望舒蹲下来,从袖中取出帕子,犹豫了一瞬,仍是递过去,没有直接碰他。李隆基看着她,眼泪又无声地滚下来。


    “你母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望舒缓缓道,“她求了陛下,求陛下不要迁怒你。”


    李隆基张了张嘴,“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殿中静极了。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一个宫女端着茶盘进来,把两盏茶放在小几上,朝望舒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指尖触到盏身,她看着面前这个孩子,他太弱了,弱到此刻任何人想杀他,都易如反掌。一个惊悸而亡的由头,甚至不需要人查。


    望舒回到安宅时,夜已经深得透底。


    秦昀从营中回来了,正坐在花厅里等她。他显然已经沐浴过了,一身半旧的月白袍子,发梢还带着潮气,见她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皱起眉。


    “你去东宫了?”


    望舒顿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低头解着披风带子。那带子有些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秦昀走过来,伸手替她解了,顺手把披风挂到一旁。


    “一个东宫宫女来请,你就去了。”秦昀的声音压着薄薄的急,“如今是什么时候?铜匦正热,刘氏窦氏刚死,你一个当朝宰相,往东宫里去,若给人瞧见,明日通玄匦里能多出十封告你的状子。望舒,你以前不会这样。”


    望舒没看他,径自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水也是凉的,她像没觉着,仰头喝了半盏。


    “那孩子哭得厉害,我去看看。”


    “看谁?看李隆基?”秦昀跟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样的事?东宫的孩子哭与不哭,与你有什么干系?你以前不会因为心软,就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望舒看着他,他眼里的担忧明晃晃的,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我累了,秦昀。”


    她把脸别开,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院子,“我今日不想说这些。”


    秦昀手慢慢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好,不说了,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热点汤。”


    望舒摇头,秦昀没再坚持,只把她手里那盏凉水拿走,给她换了一盏温热的蜜水,放在她手边。望舒没有喝,只盯着水面出神。


    那件月白的女衫。


    她离开东宫前,借着给李隆基盖被子的动作,将袖中那管药水擦在了衣裳上。药水无色无味,缓缓渗进衣料里。那孩子睡熟了,小手攥着衣裳,脸贴在上面,呼吸平稳。


    然后她走了,走出东宫,走到大街上,夜风一吹,她才回过神来。等她想折回去时,脚却像灌了铅,终究没有回头。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宫后殿便传出一声凄厉的惊叫。随即是铜盆翻倒的声响,瓷盏碎裂在地,几个宫娥连滚带爬地从偏殿里逃出来,引路的宫女想进去看,刚跨过门槛,便尖叫着跌坐在地。


    李隆基安安静静地躺在小榻上,怀里还抱着那件月白色的女衫。他的鼻下凝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已经干涸了,小脸白得透明,再也没有醒来。


    东宫上下瞬间乱成一团。


    李旦拖着病体被人扶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跪倒在榻边,乳母被拖出去问话,哭得几乎背过气,翻来覆去只说“昨日还好好的”“夜里还喝了半碗粥”“衣裳一直抱着不放”。


    太医来得很快,来的是太医署令刘温,他提药箱的手都在抖。他进门一看那孩子,心里便咯噔一下,再一搭脉,手便垂了下去。


    他又翻开李隆基的眼皮看了,又蘸了蘸他鼻下的血,放在鼻端闻了闻。殿中十几双眼睛都在看着他,连李旦都停了动作,红着眼望过来。


    刘温张了张嘴,只觉满嘴苦涩。


    昨日这宫里才死了两个妃子,还是他自己带的队,今日皇嗣的儿子又没了。这孩子怎么没的,他查不出来。


    脉象全无,心跳全无,只鼻下有些血,大约是惊厥。夜里惊了风,小儿体弱,一口气没上来。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可这节骨眼上,他若敢说一个毒字,万一是上面的意思,连他自己也活不成。


    “殿下节哀。”刘温颤巍巍地跪下,伏在地上,“三郎幼年失恃,悲恸过度,夜来惊厥,痰迷心窍,不治夭亡。臣……臣无能为力。”


    李旦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被左右扶住安慰,又瘫软下去,昏死过去。


    消息传遍宫城时,天已经大亮。武曌正在甘露殿里用早膳,婉儿亲自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武曌手里那碗羹刚舀起一勺,闻言顿住,半晌,把碗慢慢放下,“怎么死的?”


    婉儿低声道,“太医说是惊厥,夜里没的。鼻下有些血,身子已经冷了。”


    武曌坐在那里,望着殿外渐亮的天光,觉得这春天冷得厉害。


    她杀刘氏窦氏是为了折掉刘家与窦家的线,但她没有想过害死自己孙儿,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份上。


    窦诞得到消息,他今日原不打算上朝,想借病避开这几日的风头。


    可一听见三郎没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又急又厉,“你说什么?三郎死了?怎么死的?”


    来报信的是窦家留在东宫外打探消息的老仆,浑身都在抖,磕磕巴巴地把太医的话学了一遍。


    窦诞不信,“昨日可有外人入过东宫?”


    “这……听说昨日天擦黑时,狄侯去东宫看过三郎,她是被东宫的一个宫女请去的。狄侯走后,三郎便睡了,今日早上,便没醒来。”


    窦诞的脸色转青,他眼睛慢慢眯起来,像一头终于寻着仇家踪迹的老狼。


    “狄望舒,好一个户部尚书,好一个南阳侯。一个四岁的孩子,竟也下得去手!”


    于是这日朝会,窦诞没有称病,他穿着整齐的朝服,拄着那根竹节杖,在丹墀前站得笔直。朝中众人都听说了东宫的事,没人敢多言,只觉殿中气氛比往日还要冷上三分。


    武曌升座,照例由婉儿宣了几道旨意,殿中一片肃静,待旨意宣毕,窦诞出列了。


    “陛下,老臣窦诞,参户部尚书狄望舒。前夜,狄望舒以探病为名,入东宫,见皇嗣第三子李隆基,当夜三郎便暴毙于寝殿。次日太医以‘惊厥’结案,可老臣不信。一个孩子,白日还能喝半碗粥,夜里说走就走了,偏又是狄望舒去后,请陛下明察!”


    殿中嗡地一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班首的狄望舒。


    望舒出列,她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神色如常,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才勉强合了会儿眼,刚睡着便被宫里的消息惊醒。


    她走到殿中,先朝武曌行了一礼,又转向窦诞,声音清冷,“窦公说我害了三郎,可有证据?”


    窦诞冷笑,“你去了东宫,见了三郎,他当夜便死了,这还不够吗?”


    望舒不服,“我确实去了东宫,昨日宫人来请,说皇嗣病重,三郎啼哭不止,水米不进。我一时心软,便去了,到偏殿时,三郎正抱着德妃旧衣哭泣。我哄他说了会儿话,又让他喝了杯温水,等他哭累睡下,便起身走了。我走时,三郎呼吸平稳,面无异常,守在外间的宫女可以作证。我若存了歹心,何须亲自去?又何必留下这些行迹,等着窦公来参?”


    窦诞死死盯着她,“三郎死了,你自然怎么说都可以,那宫女不过是东宫的下人,岂敢与你当朝宰相对质?你说你走了他还好好的,可谁又知道你走之后,他是不是因为喝了那杯水才出的事?”


    望舒霍地看向他:“窦公若有怀疑,尽可请陛下下旨,彻查三郎死因,请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我不怕查,只是窦公,三郎才死,你不去抚慰皇嗣,不去追查乳母宫人的照料之责,反倒在朝堂上急不可耐地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是何居心?”


    窦诞气得面色铁青,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


    “够了。”


    武曌终于开口,将满殿的嗡鸣都压了下去。她目光从窦诞身上慢慢扫到望舒,再扫过满殿俯首的朝臣,久久的,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三郎夭亡,朕心甚痛。”武曌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皇嗣接连丧妻丧子,已是不堪,不必再论。”


    她看向窦诞,“窦卿若有所疑,可递状到大理寺,不必在朝堂上与狄卿争执。若查有实据,朕绝不徇私。若查无实据,窦卿今日之言,也当给狄卿一个交代。”


    窦诞攥紧了竹杖,嘴角抽动几下,终是低头,“老臣……遵旨。”


    武曌又看向望舒,望舒垂眸,“臣领旨。”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人敢往望舒那边凑。窦诞拄着竹杖从她身旁经过时,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去,却到底没有再开口,只重重哼了一声,被窦家的子侄搀着走了。


    望舒走在前面,秦昀跟了上来。他没说话,只走在她身侧,恰好能替她挡住两旁偶尔投来的窥探目光。


    宫道很长,风从高墙之间穿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意。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青砖上,出了宫门,秦昀才开口,“今日别去户部了。”


    望舒侧头看他,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回府歇一歇,天大的事,也不差这一天。”


    望舒看着他,他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怀疑与失望。


    她点点头,秦昀便不再多言,牵了马来,又让人把马车赶到前头。他扶她上了车后翻身上马,跟在车旁,一路护送着回了安宅。


    到家后,秦昀让厨房熬了安神的药,亲自端到卧房外间。望舒脱了官服,换了身半旧的杏色衣裳,散着头发靠在软榻上。她不想喝,只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温水,便倦倦地阖上眼。


    她不想说,他便不问,若这世上连他都要逼她,那她便真的没有一寸地方可以喘了。


    “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窗外鸟声啁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宦海浮沉(五) 背叛朕的,


    武懿宗被夺了兵权, 禁足在府中,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不敢出门,便让心腹带着那包证据的底稿去寻冯翊, 想把事情再往大里搅。


    谁知派去的人回来说,冯翊已经不在原先的住处了。武懿宗这才觉得不对, 他又让人去武三思府上探口风,得回来的只有:“国公说了,那人早不是他门下的人,如今在哪儿, 他也不知道。”


    他这才慌了。


    而武曌的动作比他更快。


    婉儿把冯翊从洛阳城里翻了出来, 金吾卫破门时,他正在烧几封信,火盆里的灰还没凉透。


    武曌听完关于冯翊的审讯,她问婉儿,“这个冯翊,上回太平的事, 是不是也有他?”


    婉儿低着头, “回陛下,太平公主平粜铺与义学的事, 背后便有这人的手笔。当时魏王被贬, 冯翊便跟了梁国公。可梁国公似乎也不全信他, 只让他做些外围的勾当。”


    武曌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冽的杀意。“好啊, 一个丧家之犬,先挑着武承嗣去害太平,又挑着武懿宗来告狄望舒。他当朕的朝堂是什么?是他摆弄武家子侄的棋盘吗?”


    她站起身, “查,给朕查他背后的人。凭他一个无名无官的幕僚,哪来的胆子在洛阳城里搅弄风雨?他的钱从哪来?东宫的内侍凭什么听他的?给朕一条线一条线地挖。挖不出来,金吾卫和苏无名都别过年了。”


    婉儿领命退下。


    次日望舒便进了宫,宫人引她进了甘露殿西暖阁,武曌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望舒跪下,行了个大礼,额头触地。“臣特来请罪。”


    武曌放下书,看着她,“你何罪之有?”


    望舒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臣那日不该去东宫,臣只是听说皇嗣病重、三郎啼哭不止,心里不落忍,便去看了一回。若臣不去,三郎有事,也不会让窦公有了攀扯臣的由头。如今三郎夭亡,陛下痛心,皇嗣伤怀,臣每思及此,便觉自己也难辞其咎。是臣年轻不知分寸,给陛下添了烦恼。”


    武曌她慢慢起身,亲自走到望舒面前,将她扶了起来。“起来说话。”


    望舒被她拉着站起,眼圈已有些红了。她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武曌叹了一声,“那孩子的事,朕心里有数,太医说是惊厥,便是惊厥。你去看他,是你的心软。窦诞要告你,是他丧孙之痛,急不择言。这些,都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


    她声音很柔,这几日关于狄望舒的密信太多了,多到连婉儿都要分门别类才忙得过来。有告她结党的,有告她僭越的,有告她与东宫通气的,还有人道,皇嗣三子暴毙,与狄望舒脱不了干系。


    像雪片一样落在她心上,积多了也冷,她疑心暗生,但望舒为她,为她的江山付出太多,她得了无数仇家,若她也疑她,就太凉忠臣心了。


    但望舒不止仇人多,她的门生,也实在有些多了。


    望舒抬起头,眼里蓄着泪,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哽咽道,“陛下,臣十六岁入仕,二十余岁便系金鱼、登台阁。天下人只见臣少年得志,却不见臣日日如履薄冰,臣的每一项差事,都有人恨不能臣出错。这铜匦一出,臣知道,那些年积下的怨,怕是要压不住了。臣今日来,不只是请罪,还想求陛下允臣一件事。”


    武曌看着她:“你说。”


    望舒深吸了一口气,“臣请辞去宰辅之职,愿为陛下治理地方。”


    殿中一静,武曌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但她听见望舒这么干脆的愿意退,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她又不能表现出来,良久,武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这孩子,何至于此。”


    望舒摇头,“臣不是赌气,臣再留在洛阳,只怕还没替陛下多斩几个难关,便先被人折了去。臣去地方,是避祸,也是给陛下留一个可用之人。若将来洛阳有事,臣也能替陛下分忧。”


    武曌回想了望舒一路以来做的事,望舒在民间的声望太大,很多密信说的,她虽不信,但她是害怕这种民心民望的。


    “昔日你曾向朕进言,欲大治长安,惜乎朝中多事,这些年,工部可有用心?不如你替朕去长安看看。”


    武曌也怕,怕再这么下去,望舒留在这里,会像刘氏窦氏一样,被铜匦里的刀活活绞死。怕自己有一日,也会被那些暗处递上来的证据激着,做出她不想做的事。


    所以她并没有拒绝,“长安令一职,于你虽是降了,可长安是大周的西都,那里的人,该有人去管一管了。”


    望舒伏地,“臣叩谢陛下隆恩。”


    武曌看着她,像送走一个要远行的孩子,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去吧,替朕把长安看好。”


    望舒应下,抬起头来,眼眶仍是红的,武曌忽然有些心酸,是她对不住她。


    可帝王的心酸,也只是一瞬。待望舒退出殿去,武曌重新坐回御案后,对婉儿道:“把那些告她的状子,全烧了,一张都不留。”


    婉儿低低应了一声。


    圣旨明发那日,狄望舒被贬为长安令的消息,震惊了洛阳。


    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便把那个站在百官之首、手握天下财权的狄尚书,从宰辅的高台上放了下来。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跌足叹息,更多的人是错愕。


    怎么会这么快?


    铜匦才设了不到一个月,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南阳侯狄望舒,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走了?


    长安令说起来也是一部长官,可跟当年那个手握银行、官工局、市舶、新军粮饷的狄尚书比,又算得了什么?


    窦诞的书房里,几个心腹幕僚围坐,窦氏与李隆基去了,他们都穿上了白衣,一个幕僚低声道,“窦公,这回狄望舒可算是栽了。她自请外放,陛下竟也准了。可见圣心已改,铜匦里的那些状子,到底起了作用。”


    另一个接口道,“正是,她一走,户部群龙无首,姚崇独木难支。官工局宋璟虽有些手段,可没了狄望舒在后头撑着,光靠一个总办的名头,早晚被人架空。银行、市舶外销,这些肥差,只要腾出手来,都是窦公与各家大族的机会。”


    窦诞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里,眼睛半眯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们真觉得,狄望舒是栽了?”


    众人一怔,难道不是吗?


    窦诞缓缓道,“她若真被圣上疑了,该是下狱,该是夺职,该是大理寺的人去她府上拿人。可圣上是怎么做的?放她去长安做令,长安是什么地方?西都旧京,关陇根本。把大唐的长安交给她,你们管这叫贬?”


    他冷笑一声,“圣上这是舍不得她。”


    幕僚们面面相觑。


    窦诞继续道,“她人是走了,可朝堂上替她办事的人一个都没走。姚崇还在户部,宋璟还在官工局,郑文昭还在市舶,孙仲言还管着银行放贷。这些人,哪个不是她一手提拔的?哪一个不念她的好?她去了长安,是离了中枢,可她的新政一样在转,她的人一样在升。她这是以退为进。”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她给了陛下一个错觉,好像她狄望舒两袖清风,不沾权位,连宰相都可以说不要就不要。可她真的是不沾不惹的人吗?她的门生,她的新政,她的银子,哪一样不是蒸蒸日上?她走这一遭,不是输了,是避风头。等这阵铜匦的风过去,等洛阳城里告她的人自己斗起来,她再回来,便又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南阳侯。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再把她赶下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


    窦诞越说越恨,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好一个狄望舒!这一手,比在朝堂上跟我争一百句都厉害。她是以退为进,她退回长安,是在等我们出错,等陛下疑心消了,再名正言顺地回来,我们不能让她回来。”


    一个心腹低声道:“窦公的意思是,咱们得趁她不在洛阳,把她在朝中的根基断了?”


    窦诞眼中寒光闪动,“不止,她在朝中有人,在民间更有名。那些工坊、银行、市舶,已经在百姓心里扎了根。只杀她一个人不够,得让陛下看到,她那些新政里藏着的私心。她不是清流,她是在用朝廷的银子养自己的名望。只要把这个坐实了,她再想回来,便是痴人说梦。”


    众人纷纷点头,又低声议论起如何从户部旧账里找出几处可做文章的破绽。窦诞听了一会儿,抬起手止住了他们的话。


    “不急,她刚走,陛下心里正怜着她。这时候动她的人,只会让陛下更觉得咱们不依不饶。先等洛阳城里的人都快忘了她,到那时候,再动手。”


    ……


    武曌的人查得极细,冯翊在洛阳城里藏身的每一处,他经手的每一笔银钱往来,都被一一扒了出来。婉儿将这一桩桩、一件件,按着时间与人物,抄成了厚厚一摞,呈到了甘露殿。


    武曌目光停在了情报里城南一处极不起眼的里坊,那地方她认得,是崔玄暐的别业。


    一个从四品的秘书少监,在城南有座别业不算什么,可那别业后门外的小巷,正是冯翊每逢初五、十五必去的地方。


    “是他?”


    婉儿上前一步,低声道,“苏无名查过了,冯翊每月去那巷子两回。”


    武曌闭上眼,靠在御座里,久久没有说话。


    崔玄暐,她本已打算,等王方庆告老后,便提他上来补相位。这人沉得往气,文章也好,办事也老成,又是博陵崔氏出身,在朝中有些根基。


    武曌原以为,他是能用的,可偏偏是他。“传他来。”


    武曌睁开眼,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别惊动人。就说是朕召他议王方庆致仕后的人选。”


    婉儿应声而去,崔玄暐来得很快,进了甘露殿,行了礼,便立在殿中,不卑不亢。


    武曌把那摞东西往他面前一推,纸页哗啦散开,“你自己看看。”


    山雨欲来,崔玄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他整了整衣冠,重新跪下。“臣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武曌被他激得心火直窜,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朕待你不薄!王方庆退了,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崔玄暐,你博陵崔氏,高门清贵,朕不用你,自有你该待的地方。可你偏偏跟朕玩这一套!你为什么要背叛朕!”


    崔玄暐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陛下,臣不是背叛陛下。”


    武曌怒极反笑,“你一想害武承嗣,二想害太平,三想让人伪造狄望舒与东宫私通的证据,挑着武懿宗去咬她,又三番五次在暗处搅弄事非。这还不是背叛?”


    崔玄暐沉默片刻,“臣是在救这天下,臣不想这天下,交给武承嗣那样的人。更不想这天下,毁在狄望舒那样的人手里。”


    武曌的瞳孔缩了一下。


    崔玄暐没有避让,“陛下以为,狄望舒的眼里有君吗?她看的是天下,是百姓,是万民。她心中没有陛下,没有李唐,没有武周。她无君无父,臣不是信口胡言。她明面上为陛下富了国库,可陛下可曾细想过,那些工坊里的工匠,那些银行里的储户,那些农工学士,他们谢的是谁?是陛下,还是她狄望舒?”


    武曌没有说话。


    崔玄暐继续道,“自古治国,商君书为第一策。强干弱枝,弱民强国,使民贫则易治,使民愚则易用。可狄望舒做了什么?她不弱民,不愚民。她给农户发种子,给工匠发俸禄,给女子办学,给商贾开路。她让那些本该面朝黄土的农夫有了功名,让那些贱民有了银钱,让女人也敢站到朝堂上来。她把他们一个个都养强了,养出息了。陛下,强民者,必不服上。富民者,必不肯轻生。狄望舒在毁陛下的根基,她在用朝廷的银子,换她自己的名望。洛阳街头那些百姓,提起狄侯,哪一个不念她的好?可陛下,您可曾听见,有人提过这是陛下的恩德?”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痛,像是把憋了多年的话全数倾了出来。


    “臣不能看着天下的根断在她手里,陛下年事已高,臣等日夜忧惧。若真有那么一日,陛下龙驭上宾,这朝堂上坐的是谁?武家的草包,还是李家的子孙?可不管是谁,只要狄望舒还在,只要她那些新政还在,新君便坐不稳。因为天下人认的,不是皇帝,是她狄望舒。”


    武曌站在他面前,久久未动。


    她看着崔玄暐,这个她曾想抬入中枢的人,此刻就跪在她脚下,满口忠义,满口天下,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直直扎进她最不愿面对的那处。


    因为他说中了一部分,狄望舒确实太得民心了,干净到让人不敢直视,也让人在深夜独坐时,生出隐隐的不安。


    可武曌终究是武曌,“所以你们这些士族,便怕了。你们怕的不是朕的江山不稳,是怕狄望舒把你们的佃户、你们的匠户、你们的田庄,一点一点都抽走。崔玄暐,你口口声声为了李唐,为了社稷,可你哪一句,不是在替你们博陵崔氏、替你们五姓七望说话?”


    崔玄暐身子一震。


    “你说狄望舒无君无父,可你崔玄暐,你眼里就有君吗?你若真是为了社稷,为何不堂堂正正来朕面前说?为何要用铜匦,要借武懿宗的手,要伪造证据构陷一个当朝宰相?你满口大义,行的却是鬼祟之事。你们这些高门,从来都是这样。骂别人无君无父,自己却恨不得把皇帝都囚在你们世族的笼子里。”


    她越说越冷,“迎庐陵王?你是怕狄望舒将来辅佐的人,不是你想让她辅佐的人。你是怕这天下,最后落在了你们五姓七望之外的手里。”


    崔玄暐张了张嘴,像要辩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武曌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回御案,背对着他,“崔玄暐,你坏了朕的规矩。朕可以容你们争,容你们斗,可朕不能容你们把刀指着朕,还说是为了朕好。”


    她顿了顿,声音像结了冰,“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几个金吾卫无声进来。崔玄暐慢慢闭上眼,伏地叩首。“臣,无话可说。”


    崔玄暐被秘密带走,这消息在洛阳城里没有掀起半点浪花。几天后,宫中只传出了崔少监暴病的消息,崔家无人敢问,朝中无人敢提。


    而武曌坐在甘露殿里,一夜之间,鬓边又白了几根。


    灯火映着武曌的侧脸,把她眉间那道新添的纹路照得分明。


    她忽然笑了一下,混着说不清的倦与嘲。这些男人,左一个为了天下,右一个为了社稷。说来说去,不过是恨她。恨她这个女子,坐了他们的龙椅,掌了他们的权柄。他们不敢明说,便绕着圈子,把一个又一个忠臣、良将、能吏送到她面前来,让她以为这满朝文武里,总有人能替她分忧。可到头来,反手给她一刀的,全是她亲自提拔、亲手扶上来的男人。


    她的儿子如此,先前的宰相,如今崔玄暐也如此。她给了他们权力与财富,可他们心里,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服过她。他们拜的是龙椅,是朱袍,是能让他们光宗耀祖的官位。他们低下头来喊陛下,心里却恨不得她明日就死在甘露殿里。


    可望舒不同,她不过多问了两句,她便将宰相的冠子摘下来,自己走到边上,一点不拖泥带水。


    她把户部的差事,银行的账,官工局的章程,市舶的外销,早在年前就安排得妥妥当当。便是她今日走了,明日这些也乱不了。她给她留的不是一个摊子,是一条条能自行转动的路子。


    ……


    望舒到狄府时,天正下着细密的雨,院中那几株老槐的叶子被洗得发亮,青翠得有些刺眼。狄安早早等在二门处,见了她便低声道,“望舒来了,公在书房等您。”


    她穿过游廊,书房门半掩着,狄仁杰正站在窗前,现在望着院里被雨打落的花瓣出神,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身来。


    “阿耶。”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进来,望舒走到案前,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狄仁杰看着这个已经能搅动朝堂的女儿。


    父女俩一时都没说话,外头雨声沙沙,檐下铜铃偶尔被风带得轻响。


    “都想好了?”


    望舒点头,“想好了,长安令的告身已经下了,三日后便动身。”


    狄仁杰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盏茶,又给她倒了一盏。望舒双手接过,捧在掌心,茶是新烹的,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狄仁杰看着她,“也好,如今洛阳设了铜匦,告密成风,好人自危,小人得志。再这么待下去,连为父都未必能保你周全,长安是个好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脸上,“望舒,你如今不只会进,还会退了。”


    望舒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儿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与其等那些状子把陛下逼到非动我不可,不如我先自己走了。我一走,那些人的刀就没了靶子。陛下心里也会好受些,儿在长安,总比困在诏狱里强。”


    狄仁杰点点头,“你比阿耶年轻时想得明白,当年我只知道往前冲,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倒好,自己把墙拆了,绕到墙后头去了。”


    望舒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这不是阿耶教的吗?世事如棋,该弃的子,绝不心疼。”


    狄仁杰哼了一声,“我几时说过这话?你休得往我头上安。”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离京那日,天难得放了晴。官道两旁的柳色新得晃眼,望舒着一身月白圆领袍,头发用根青玉簪子挽着,人看着清减了些,精神尚好。


    她与秦昀共乘一辆车,车后跟着几辆装书卷与衣物的旧车,沈浪带着十来个随从骑马护卫。


    “这次是我牵累了你。”望舒靠在车壁边,挑着帘子往外看,“好好的右威卫大将军,又得给我当个县尉了。”


    秦昀不以为然,“县尉便县尉,长安城里也有兵马,你只管管你的民,我替你看着门。”


    望舒被他这话逗笑了,“你倒想得开。忠武伯、右威卫大将军,去长安当个县尉,满洛阳的人怕是要笑你。”


    秦昀看她,目光认真,“笑我什么?我夫人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横竖这天下风雨,我们总在一处。”


    他说得自然,望舒心口像被温水漫过,嗯了一声。


    马车还未出洛阳,后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沈浪在外头高喊了一声:“是公主府的车驾!”


    望舒一惊,忙让车夫停车,她掀帘望去,果然奔来几匹快马,后头远远跟着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


    “快让车停下!”


    望舒连忙起身下车,秦昀也跟着跳了下去。朱轮车还没停稳,车帘已被从里面掀开。太平被张嬷嬷和两个侍女半扶半拦地护着,却仍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如今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一身宝蓝织金襦裙被风吹得猎猎翻动,脸上急得没了血色。


    望舒几个快步迎上去,“殿下!这个月份了,怎么还敢出来?有什么话不能让人传?”


    太平被她一喝,眼眶登时红了。她嘴唇抖了抖,声音便哽了,“我听说你要走,哪里还坐得住?他们说你被贬了!说陛下亲自下旨,把你赶去了长安!望舒,母亲她怎么可以这样?你为她做了多少事,她怎么可以这时候把你扔出去!”


    她越说越急,眼泪啪啪地往下掉,张嬷嬷在一旁急得直念“殿下莫哭,仔细身子”,可哪里劝得住。


    望舒见她这样,也红了眼眶。她踩着脚凳上了车,在太平身边坐下,又拿帕子替她擦泪。


    “别哭,不是陛下赶我,是我自己请去的。”望舒柔声道,“长安是我当年没能做完的事,我去把它做完。你在洛阳好好养着,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旁的都别管。”


    太平抓住她的手,抓得极紧:“那你还回来吗?”


    望舒笑了,反手把她的手包住,“回来,殿下在这里,阿耶在这里,我们的新政都在这儿,我怎么会不回来?”


    太平吸了吸鼻子,泪意稍敛,可脸上仍是委屈和不甘,“我不管,望舒,你等着,等孩子落了地,我便进宫去与母亲说。若洛阳不要你,我去长安陪你。总归这天下,不能将你丢下!”


    望舒又想笑又想哭,她伸手替太平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又替她拢了拢领口,“好,我等你。”


    望舒又陪太平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太平情绪平稳了,才从车上下来。


    太平探出身子,目送她重新上了马车,两车相对,一人朝西,一人回城。太平从车窗里朝她摆手,脸上的泪还没干透,却努力挤出笑来。


    望舒也朝她摆摆手,马车重新启程,走出很远,她回头再看,太平的车驾还停在原处,落在漫天柳絮与飞花之中,久久未散。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正文完结,走过了望舒无忧无虑的童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志得意满的青年。虽然正文完结了,但后面要跳时间轴了,要跳武皇晚年的夺嫡,写望舒老谋深算的中年。也还有很长,不用担心——此时的望舒好像某个永远吃不到羊的狼:她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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