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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古代言情小说_秦方方方方

    第106章 政通人和(六) 到底关她什


    宴至酣时, 太液池边的丝竹声转成了更轻缓的调子。各国使臣轮番上前敬贺,有献宝的,有诵诗的, 有呈上本地奇珍的。武曌兴致极好,每一样都命人收下, 又让婉儿一一记了,厚赏来使。


    轮到太平这一席时,太平起身,从乳母手中牵过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走到御座前行礼。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 穿一身朱红小袍,脖子上挂了个赤金长命锁,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倒也不怕生。


    “母亲,今日中秋,儿臣带着恒儿来给母亲请安。”


    太平说着, 拍了拍孩子的背, 小男孩便像模像样地跪下去,给武曌磕了个头, 奶声奶气道, “孙儿裴恒, 恭祝皇祖母中秋安康,福寿绵长,天下太平。”


    他声音清脆, 咬字清晰,殿中众人都听得分明。武曌本就喜欢孩子,尤其这两年国事顺遂, 见着孙辈更是心软,闻言眉眼都笑开了。她朝裴恒招了招手,“来,到皇祖母这儿来。”


    裴恒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走到武曌跟前,仰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皇祖母,孙儿还给您带了贺礼。”


    武曌饶有兴致:“哦?你给皇祖母带了什么?”


    裴恒转身从乳母手里接过一只锦盒,双手捧着,踮起脚往御案上放。锦盒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上面雕着莲花。


    武曌亲手打开,里面是一尊白玉雕的九层小塔,不过一尺来高,却雕得玲珑剔透,塔身每一层都刻着极细小的佛像。


    “这是孙儿用自己攒下的月钱,请人寻来的。”裴恒仰着头,“皇祖母住的宫殿最高最大,像天上的楼台。孙儿想送皇祖母一座塔,让佛祖保佑皇祖母长命百岁,比塔还高。”


    他这番话说得童稚天真,又句句都是好兆头。殿中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连那些外邦使臣都交头接耳,说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将来必有大出息。


    武曌更是高兴,将那白玉塔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把裴恒拉到膝边,“你送皇祖母这样好的东西,自己可有想要的?皇祖母也送你一样。”


    裴恒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孙儿想跟皇祖母姓。”


    这一句出口,满殿的笑声都静了。


    裴光邈站在下首,脸色微变,忙道:“恒儿,不要胡说。”


    裴恒却仰着脸,脆生生道:“儿没有胡说,母亲说,皇祖母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孙儿也想跟皇祖母一样厉害,想姓皇祖母的姓。”


    武曌抬眼看向太平,太平也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武曌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膝头的孩子,见他眼睛晶亮,全无心机,仿佛说的是孩童天真的话语。她沉默片刻,笑了。“好。”


    武曌道,“你既想跟皇祖母姓,那便姓武。从今日起,你叫武恒。”


    殿中静得能听见太液池上的风声,片刻后,依附于太平的官员率先反应过来,齐声贺道:“陛下洪福,天家后继有人!”


    随后满殿贺声如潮,太平拉着武恒重新跪下,重重叩首:“儿臣谢母亲隆恩。”


    武恒也脆生生道:“孙儿谢皇祖母!”


    武曌笑得比方才还畅快几分,她命婉儿取来一块随身的小玉牌,赐给武恒,道,“好孩子,这玉牌是皇祖母常戴的,今日赏了你。你既姓了武,便该好好读书习武,将来给你母亲和皇祖母争气。”


    武恒双手接过玉牌,奶声奶气地应下。望舒坐在太平身侧的席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太平的长子,比原历史上与薛绍的几个孩子聪明多了,没了近亲血脉相冲,这回怎么也不会八个孩子,死的死,早夭的早夭。


    她正想着,武承嗣已从席间站了起来。武承嗣今日穿了身深紫绣金蟒袍,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郑重。


    他端着酒盏走到御座前,先朝武曌深深一拜,“臣武承嗣,恭贺陛下。今四海宾服,万国来朝,明堂将成,新军已立,此皆陛下文治武功之至。臣斗胆请陛下加尊号,以昭天命,以镇八方。”


    武曌来了兴致:“加什么尊号?”


    武承嗣朗声道,“臣请加尊号‘金轮圣神皇帝’,陛下德配天地,威加海内,正该有此尊号,使万世知我大周之盛。”


    殿中又是一静,随即几个武氏一脉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有人连声说好,有人伏地称颂。


    武曌面上笑意渐深,却并不立即应下,只看了他一会儿,又扫向望舒。


    望舒当然不会扫兴,起身一礼,“臣以为,此尊号甚合天意民心。今日中秋月满,万国来贺,正是陛下加尊号的好日子。”


    原本观望的朝臣便也出列附和起来,武曌笑了,点头道,“准了。这‘金轮圣神皇帝’,朕收了。传旨,大赦天下,蠲免京畿及北线诸州一年杂徭,与民同庆。”


    满殿轰然谢恩。


    太平回到席上,与望舒对视一眼。


    望舒低声道:“你今日送的这份贺礼,比我的重多了。”


    太平笑了笑,目光落在武恒身上,“他是我儿子,说童言也无妨。陛下喜欢,那就是孝心。陛下不喜,最多也就是孩子不懂事,怎么都伤不着我。”


    望舒抿了口酒,远处烟火忽然腾起,在太液池上空炸开漫天流光。满座之人皆抬头望去,天穹被染成金红,倒映在水里,像整座洛阳城都烧成了锦绣。


    武恒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拍得啪啪响,连乳母哄他吃果子都顾不上了。


    望舒正仰头看烟火,忽然觉得裙角被一只小手拽了拽。她低头一看,武恒不知什么时候从太平怀里挣了下来,正仰着脸看她。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池的星火。


    “姨母。”


    望舒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武恒也不认生,两条小短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脖子,把脸靠在她肩头,软乎乎的一小团。


    “姨母,烟花真好看。”


    他仰起头,眼睛被漫天流光映得忽明忽暗,“听母亲说,这烟花是姨母让神兵营做出来的,姨母好厉害。”


    望舒闻言,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是你母亲哄你,这些烟花是神兵营的匠人们造的,他们才厉害。姨母只是替他们安排了些银钱,可不敢居功。”


    武恒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歪着头问:“那姨母是不是很有钱?”


    旁边太平掩口笑了一声。


    望舒也不恼,抱着他晃了晃,“钱都是朝廷的,不过姨母手头能调动的银钱,足够给你买很多很多糖人。”


    武恒眼睛顿时更亮了,“那姨母给我买糖人,我要老虎的!还要一匹马!”


    太平凑过来,在武恒脸上轻轻戳了一下,“今日过节,你倒会讨赏。姨母是朝廷命官,哪能日日给你买糖人。”


    武恒撅起小嘴,搂着望舒不肯松手:“那姨母下回休沐再带我去,就我们两个,不带母亲。”


    太平佯怒:“好你个小没良心的,有了姨母就不要母亲了?”


    武恒把脸埋进望舒脖子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太平,咯咯直笑。


    望舒伸手从席间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半递到武恒嘴边。武恒啊呜一口咬住,吃得嘴角沾了碎屑。


    望舒用帕子给他擦了擦,“你如今姓了武,身上就多了皇祖母的期许。往后不能只想着吃糖人、看烟火,要好好读书习武。你母亲对你的期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武恒嚼着桂花糕,似懂非懂地点头,仰起脸认真道,“那我长大了,也要像姨母一样,当大官,让母亲和皇祖母都高兴。”


    望舒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只把他又抱得稳了些。


    毕竟未来的事,谁说得清呢,太平的孩子将来还有许多。


    不过不论谁上位,也比李隆基好。


    宴散时已是深夜,太液池边的灯火渐渐熄了,只余湖面上几盏莲花灯还顺着水风慢慢漂着。


    望舒与秦昀并肩走出宫城,夜风一吹,满身的酒气与桂花香都淡了。


    秦昀将外袍披在她肩上,上了马车,秦昀放下车帘,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暖着。马车辘辘驶过御街,外头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秦昀这才说起:“昨日长安秦府来了家书,今日小六送到我营里的。”


    望舒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眼皮抬了抬:“说什么了?”


    “先报平安,说府中一切都好,父亲入秋后咳嗽好了些,几个侄儿也都进了族学。又问我这次得胜后能不能得几日假,回去看看。”


    望舒嗯了一声,没接话。


    秦昀顿了顿,才又道,“还问你什么时候得空,若咱们忙,不急着生养,秦府里看中哪个孩子,可以过继到膝下,也算给咱们这一房留个香火。”


    望舒睁开眼,侧头看他,似笑非笑,“我哪有空养什么孩子?忙得连觉都睡不踏实,你替我应下了?”


    秦昀忙道,“自然没有,我回信说,我时不时要出征,你更是日理万机,咱们自己都不想生,哪会去养别人的孩子。”


    望舒想来那封家书里,远不止这几句,秦家那些长辈,大约是见他战功日盛,见望舒官越做越大,既想攀着这房富贵,又见他们无后,便动了过继的心思。


    “他们倒是会打算。”望舒轻笑一声,把脸靠回他肩上,“你如今是新军功臣,右威卫大将军,我又是户部尚书。若过继个秦家孩子过来,今后那孩子的前程,怕是从七品往上都有人给铺路。”


    秦昀低声哼道,“所以我才不接这个茬,咱们辛苦挣下的家业,凭什么让他们摘桃子。”


    望舒点头,“算你机灵。”


    秦昀低头看她:“明日是不是要去狄府?”


    望舒一听这个,眉头便蹙了起来,“父亲在朔州,母亲从彭泽回了洛阳,大哥他们这些日子都在洛阳。我原说中秋第二日回家吃个团圆饭,可如今想想,头都大了。你是没见识过,狄府如今是真可怕,我大哥二哥家的几个孩子凑在一处,从早到晚尖叫吵嚷,能把屋顶掀了。三嫂又有了身孕,我母亲和几个嫂子都忙得团团转,就我这种喜静的人,去吃顿饭都像上刑。”


    秦昀听她语气里的嫌弃,忍不住笑:“小孩子不都那样,你小时候不也淘气?”


    望舒抬头瞪他,“我小时候可安静得很,他们五岁在廊下追鸡。”


    秦昀笑意更深,她小时候网球狼人杀,那是追着人杀,哪安静了?“那明日我陪你去,孩子闹,我替你挡着,若实在吵得厉害,咱们吃完就回,就说府里有事。”


    望舒叹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也只能这样了。”


    马车驶入安宅所在的巷子时,檐下的红灯笼还亮着,映得门前那对石狮子都柔和了几分。


    两人下车入内,府中静悄悄的,只有盈盈带着几个丫鬟候在二门处。见他们回来,忙端上温好的醒酒汤。


    望舒喝了几口,便把人都遣了,她与秦昀坐在卧房外的小花厅里,一时谁也不想睡。窗外月色清透,桂花的甜香从院墙外漫进来,混着夜露的凉气。


    中秋宫宴后的第二日,武承嗣没有出门。他在府中书房里坐了大半日,仍觉得心口堵着一团散不去的郁气。


    昨日太平那出戏,他如何看不出?一个三岁娃娃,哪懂得什么“跟皇祖母姓”?分明是太平提前教好的。


    偏偏那孩子生得讨喜,话又说得天真,姑母非但没怪,反而当殿赐了武姓,满朝文武还山呼什么“天家后继有人”。


    武承嗣冷笑一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倒想把儿子送回武家来争了,那我们这些姓武的男人,又算什么?”


    坐在下首的幕僚冯翊见他动怒,忙劝道,“魏王息怒,一个三岁小儿,成不了什么气候。陛下赐姓,说到底不过是宠爱公主。武恒毕竟不姓李,也不在武氏宗谱之上。国公若在这点小事上计较,反倒着了太平的道。”


    武承嗣沉着声,“赐姓是小事,可大司农是实差。太平如今握着太府寺,又管着京畿民政,若让她顺着这条线做大了,再过几年,朝堂上还有我武承嗣站的地方吗?你们再看看狄望舒,满朝谁不知道她与太平穿一条裙子。有她在姑母身边递话,太平这次是讨官,下次就敢讨别的了。”


    冯翊沉吟片刻,低声道,“魏王,眼下动太平,不如动她的名声。她不是满城皆知的大司农、活菩萨吗?若她那平粜铺出了事,义学、济养院闹出丑闻,她这‘为民分忧’的好名声,就会变成笑话。朝廷里那些老臣,本就看不惯公主干政,到时候自会有人出来参她。魏王不必自己动手,只需给太府寺和南市那边递些方便,自然有人去咬。”


    武承嗣听了,脸色稍缓,他靠进椅背里,“说得不错,让她自己把台子搭得越高,将来摔得越响。你且去安排,记住,要做得干净,姑母宠她,若查到我头上,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冯翊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武承嗣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府里气闷,便让人备了车,去了城南的一处私园。


    那园子是武承嗣名下的别业,建在洛水南岸,亭台楼阁连着半池荷花,是平日里与门客宴饮作乐的地方。


    中秋刚过,园中仍挂着彩灯,水边有歌姬弹唱,空气里混着脂粉与桂花的香气。


    武承嗣一到,门客们便围了上来,有说恭贺陛下加尊号的,有说魏王献尊号之功必当载入史册的。


    武承嗣听着这些奉承,心里的邪火才稍稍散了些。他多喝了几杯,倚在轩窗边看水面上漂着的花瓣,听见身后轻柔的女声。


    “魏王殿下,您的酒。”


    他回过头,便看见了窈娘。


    窈娘是乔知之府上的家伎,生得纤弱清婉,杏眼桃腮,一管嗓子如出谷黄莺。乔知之极爱她,平日里走到哪儿都带在身边,连中秋宫宴都携她同去,只为在席间唱上一曲。


    今日乔知之来园中赴武承嗣的私宴,也照例带了她。


    武承嗣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有些移不开了。窈娘被他盯得发慌,手一抖,酒液溅了几滴出来。她慌忙跪下去请罪,声音细如蚊蚋。


    武承嗣却笑了,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这般标致的人儿,乔知之倒会享福。”


    乔知之闻讯赶来时,窈娘已经被带进了后园,武承嗣一身邪火,尽虐在她身上。


    他被人拦在月门外,好话说尽,只换来管家冷冰冰的“魏王喝多了,想留窈娘姑娘说说话”。乔知之不敢硬闯,又气又怕,在园门外站了一个时辰,才等到窈娘被两个仆妇搀出来。


    她衣衫微乱,发髻散了,一双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乔知之扶住她,连问怎么了,窈娘只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知之还要再问,武承嗣却从里面出来了。他披着外袍,站在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乔知之,“乔七郎,你府上这窈娘,本王看着喜欢。你若不介意,让她跟了本王,本王自会给她一个名分,总比跟着你当个家伎强。”


    乔知之脸色煞白,嘴唇抖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窈娘是下官的人。”


    武承嗣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如今她是我的人,好歹我给她个正经名份。”


    窈娘最终还是被带回了武承嗣府上。武承嗣待她倒也算温柔,一口一个美人儿,又许诺会给她个妾室名分。


    可窈娘是被抢来的,她日日以泪洗面,又不敢在武承嗣面前显露,怕给乔知之招祸。


    乔知之被羞辱到了极处,他不敢与武承嗣翻脸,又恨得夜不能寐。


    他想起窈娘最喜读诗,提笔写了一首《绿珠怨》,诱导窈娘自尽,托人悄悄递进了武承嗣府中。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君自许,此时可喜得人情。君家闺阁不曾难,常将歌舞借人看。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


    窈娘拿到诗,便明白了,乔知之是要她学绿珠,以死明志。


    她此时见诗,只觉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当晚,趁丫鬟不注意,窈娘悄悄走到后园那口井边,抬头望了一眼月亮。


    还是那轮中秋的月,清冷极了。


    她闭了闭眼,纵身跃了下去。


    次日清晨,丫鬟在井中发现了窈娘的尸身。武承嗣勃然大怒,命人彻查,很快就搜出了那首《绿珠怨》。


    仵作来验,确系投井自尽,并无外伤,可武承嗣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他让冯翊亲去大理寺递了话,乔知之曾勾结反王,如今又作诗怨望,暗讽魏王,逼死良家妾室,其心可诛。


    乔知之当夜便被下了狱。


    大理寺那帮人最会看风向,武承嗣刚在御前献了“金轮圣神皇帝”的尊号,圣眷正隆。而乔知之不过一个小官,还是李唐宗室,无根无基。


    此案如何审,几乎不需要有人明说,狱中的刑具还没上全,乔知之已经受了一轮杖刑。


    他起先还喊冤,后来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反复说自己与窈娘情意深重,那诗绝无怨望朝廷之意。


    可谁听呢?


    乔知之的妻子柳氏在府中哭得昏天黑地,乔知之一人入仕,外祖父是李渊,与李唐有牵扯,在洛阳并无强援。


    柳氏四处奔走,求遍了乔知之昔日的同窗旧友,没有一人敢伸手。


    她甚至跑到大理寺门口跪了半日,连状纸都递不进去。


    最后有人悄悄给她指了条路,“狄尚书最是公正,你不如去安宅碰碰运气。她若肯过问,魏王也要忌惮三分。”


    柳氏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二日一早,便带着个小婢,披麻素衣,跪到了安宅巷子里。


    望舒刚从户部回来,马车还没进巷,远远便看见一个素衣妇人跪在门口,旁边的小婢捧着状纸。


    盈盈在车边低声道:“是乔知之的妻子柳氏,跪了一早上了,怎么劝都不肯走。”


    望舒掀帘看了一眼,柳氏一见她便扑过来跪下,声泪俱下,“狄相,求您救救我家夫君!我家夫君是无辜的!那诗只是写与妾室私语,绝无暗讽魏王之意!魏王强夺窈娘在先,逼死人命在后,如今反咬一口,分明是要置我夫君于死地啊!”


    望舒在门口,她有些烦,跟她有什么关系?污水泼她家门口来了?等柳氏的哭声稍歇,才问,“你夫君写那诗,是在窈娘死后写的,还是死后才送到她手上的?”


    柳氏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诗前几日才写,托人递进魏王府后,窈娘便投了井。”


    望舒目光平静,“柳氏,你夫君这诗,偏要送到魏王府上,落到窈娘手里?他明知窈娘已是魏王的人,写这样的诗进去,与递刀杀人何异?”


    柳氏脸色煞白,眼泪淌得更凶:“可、可我夫君他只是心里放不下窈娘……”


    望舒的声音很冷,“窈娘不过一个被夺入高门的弱女子,本就活不下去,见了这诗,她除了死,还能如何?你夫君不是无辜,他是用窈娘的死,来发泄自己的屈辱与不敢言的恨。他不敢找武承嗣拼命,便让一个女子去替他死。”


    柳氏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望舒语气稍缓,“此案陛下已经亲自过问,武承嗣再跋扈,也不敢在大理寺的眼皮底下把人直接杀了。你夫君若真冤枉,便该由三司去审。”


    柳氏抬头看她,眼里满是绝望:“妾身的夫君,就真的没救了吗?”


    望舒看着她,“你该去求的,是御史台。乔知之好歹是朝廷命官,若是不明不白死在狱中,言官不会坐视。”


    一个渣男,一个禽兽,他们互相咬上了,关她什么事?到底关她什么事?


    来她府上泼晦气。


    柳氏还想求,望舒眸色渐冷,“你若再敢来我府上纠缠,你丈夫得罪的,可不止一个武承嗣了。”


    柳氏心惊,忙退了去。


    隔了两日,太平来安宅喝茶。


    她如今管着太府寺,又挂着大司农的差事,走到哪儿都有一堆人跟着。


    每到望舒这里,她便只留张嬷嬷和两个心腹在二门外,自己熟门熟路地进了内院。


    两人坐在小花厅里,桌上摆着新到的桂花糕和几碟果子。


    盈盈上了茶,便识趣地带着所有人退下。太平先说了几句平粜铺的事,又抱怨太府寺几个老吏阳奉阴违,话锋一转,便说到了乔知之的案子上。


    “我让人递了话给周侍御史,让他上折子弹劾武承嗣强夺人妾、逼死人命。”


    太平蹙着眉,脸色不大好看,“你猜怎么着?折子递上去,母亲留中不发。我今日进宫请安,才提了一句,母亲便说,这些小事不必拿到朝堂上争。武承嗣再不济,也是武家的魏王,朕不想因为一个家伎,让侄儿下不来台。”


    她越说越气,手中团扇往案上一拍,“窈娘是个人!被武承嗣当众凌辱,又被乔知之一首诗逼得投了井。到母亲嘴里,倒成了‘不想让侄儿下不来台’。我看他武承嗣的台面,比人命还大。”


    望舒等她发泄完,“陛下这么说,也在情理之中,你让言官参武承嗣,参的是他私德有亏、行事跋扈。可这些,在陛下眼里算不得大错。”


    太平抬头看她:“这还不算错?强占人妾、逼死人命、构陷朝官,他不该被贬?”


    望舒看着她,“殿下,武承嗣若是个皇子,他做下这些事,陛下会管。可武承嗣是陛下的侄子,是陛下竖在朝堂上的一根靶子。陛下让他位极人臣,却从没想过让他继承大周。在她心里,一个没有继承资格的人,私德再烂,陛下至多觉得他不成器,不会为了这点事去动他。你参得越狠,陛下反而越觉得你在与武家争锋,反倒会护他三分。”


    太平一时怔住了。


    望舒继续道,“殿下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亲自下场与武承嗣撕咬。你越恨他,越显得你与武家势不两立。武承嗣再闹腾,也不过是陛下权衡朝局的棋子,你的对手,是姓李的皇子,他们才是如今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之人。武承嗣不过是挡在你与他们之间的靶子,你打他,白费力气。”


    太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参他?就任他这么嚣张下去?”


    “是别由你的人去参。”


    望舒道,“乔知之的案子,如今三司在审,洛阳城里看武承嗣不顺眼的人多了,不缺公主一个。你越是不下场,越能在他真出事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得清楚。等你将来真要与他清算,也不是靠一个家伎的命,得等到他妄议储位、结党乱政这些真正能要他命的事。”


    太平垂下眼,“我明白了,不与禽兽争食,不与靶子较劲,往后我仍做我的大司农,让他们去斗。”


    望舒笑了一下,“正是这个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政通人和(七) 自由贸易


    腊月里的雪落下来, 郑文昭抱着一摞账册进了望舒的值房。


    他脸色说不上好,将账册摊在案上,“尚书, 这是各州官营工坊十月、十一月的产销月报。军器坊的订单自北线停战后锐减六成,原本转战时调度的织坊、铁坊、木坊都恢复了民品, 可民品卖不动。扬州漆器、益州蜀锦、太原铁器、洛阳瓷器,各坊的库存都堆到了仓顶。年底本是年货旺季,可今年市面上的行商比往年少了一半,尚书先前说战事优先, 如今战事停了, 他们反而不敢大批吃货,各坊资金链都绷紧了。”


    望舒翻着账册,头也没抬,“还有别的原因吧。”


    郑文昭迟疑了一下,“是,战事刚平, 北边各州道路还没完全恢复, 有些商路断了。再加上今年朝廷发放的银票在市面上流通太快,不少商号宁可囤着银票, 也不愿把现银压在大宗货物上, 坊头们都在叫苦。”


    比如瓷器, 那帮坊头见外邦使臣喜欢越窑青瓷,便自作主张烧了一大批,成色倒是好, 问题是国内吃不下,外销的路子又没通,全压在库里, 占着料钱和工钱,眼看就要把坊里的流水压断。


    她看完汇总,气得揉了揉眉心,“一个个都当自己开的是金山,闭着眼睛烧,卖不出去就知道找户部要钱填坑,我户部是开银矿的不成?”


    郑文昭道,“要不库里压着的,明年开春再说,实在不行降价卖给小商户?”


    望舒看了他一眼,“官营工坊的东西不能随便降价,你一降,私坊全被挤死,到时候朝堂上又是一片弹劾,说我狄望舒以官压民,不给民间活路。”


    望舒合上账册,靠进椅背里,眉心微微蹙着。她没说话,郑文昭也不敢催,只站在案前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望舒开口道:“去把姚崇、宋璟、沈浪都叫来,再让人把阿罗憾也一并请来。”


    郑文昭应声而去,半个时辰后,几个人陆续进了值房。


    望舒让郑文昭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开门见山:“诸位都说说,这库存该怎么清?是继续等国内市场回暖,还是另找出路?”


    宋璟最先开口,“下官这阵子复核各坊账目,发现一个情况。库存积压最重的,是那些原本就以外销为主的工坊,比如漆器、丝织、瓷器。这些工坊在战争之前,都是靠海商和胡商往外走货。战事一打,海路陆路都断了,货物出不去,全压在了库里。”


    姚崇接道,“如今北线虽平,可西域那边并不太平。突厥残部未清,有些商队不敢走。丝路北道断了,南边海上商路又因为海寇频发,不少海商不敢出航。内外两条路都不通,光靠中原的购买力,确实吃不下这么多货。”


    望舒看向阿罗憾:“阿罗憾,海外商路的事,你最清楚。西域和海上,哪条路先通得起来?”


    阿罗憾拱手道,“回尚书,西域陆路若要恢复,至少还得半年。突厥虽败,可草原上散落的小股部落仍会劫掠商队,没有军队护路,大商队不敢走。海路要看广州和明州两港。明州如今有银矿和银船往来,其实条件比广州好,但从明州往南,海寇比从前多了不少。”


    沈浪也道,“大人,户部银行的银票,如今在扬州、益州流通得最好,可百姓和商号对银票的信任,主要还是在大城。出了城,尤其是往南往西去,那些小地方的商贩和地主,仍然只认现银。”


    望舒听着各人的话,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沉郁。


    “国内吃不下,就往外面卖,外面的商路断了,就先把商路打通。工坊库存多,那就让这些工坊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明年开春,趁着朝贡之时,朝廷在洛阳办一场万国商展。把各国使臣、胡商、海商都请来,让他们看看大周能造出什么样的东西。”


    满屋皆是一静,宋璟眼睛先亮了:“商展?这主意好,能卖货,还能扬国威。”


    姚崇却谨慎些,“商展虽好,可展后若商路仍不通,货物还是出不去。”


    望舒道,“商路的事分两头办,和沿海各州联系,以朝廷名义招募沿海有海船的海商,组成护商船队。工部军器监那边,拨一部分改作民用的弩机和火器给商船装上。海寇要钱不要命,真碰上装备精良的船队,他们也要掂量。西域陆路上,我请陛下下旨,让娄师德分出一支轻骑,沿凉州、甘州、肃州一线设护商哨,每月出巡,保丝路北道太平。这些费用,不从户部军费出,从商队的过路费和互市税里加。”


    摊下来也没多少,为了安全,他们会出这笔钱的。


    阿罗憾听得连连点头,“尚书这法子好,不花朝廷的钱,还能让商路太平。”


    望舒又看向沈浪,“银行的事,你带几个人去扬州、益州走一趟,实地看看银票流通的难处。别只听地方上报,有些话,下面人不敢说,你得自己去看。若确是因为兑银不便,就在大商埠设立‘外贸兑银铺’,让外邦商人用货物作保,向铺子借贷银票或直接结算。具体章程,你回来再议。”


    沈浪点头应下。


    望舒对郑文昭道,“你给各州工坊发文,年底前各坊把最精良的货样各挑三十件,报上名册,年后送洛阳,商展用。从明年起,工坊不仅要报产销,还要报外销。外销多少,利润多少,都单独列账。以后户部考核工坊,外销比重占三成。”


    “好,这样坊头们便不会只盯着中原的集市,也会自己想办法往外卖。”


    望舒笑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这商展,不能只是摆摊卖货,要办成一场天下人都想来的盛会。让《洛阳新报》提前一个月发消息,把能请的人都请来,甚至远到大食国,给他们看烟花,看明堂,贸易要做起来。”


    这场面让姚崇都不禁有些激荡,“若此事做成,大周的商路便是朝廷攥在手里的。到时候不只工坊的库存能清,银行、工坊、新军的军费,都有了新来路。”


    望舒点头,“对,商展只是第一步,商路通了,我就要跟各国重新谈互市的章程,把互市从民间小打小闹,变成朝廷坐庄的大生意。到那时候,户部手里握着的不只是钱,还有路。谁能走上这条路,谁就得守朝廷的规矩。”


    众人散去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望舒站在值房门口,看着廊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有些想秦昀。


    他今夜在营中值宿,大约也正看着这样一场雪。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折子,将商展、护商、外贸结算几件事一并报给武曌。


    折子末尾道:“贸易乃无形之兵,能通万国之财,能破一面之困。臣以为,内库积压,非货之罪,乃路不通也。路通则货畅,货畅则财聚,财聚则国势愈强。请陛下准臣试办万国商展,以通大周商脉。”


    武曌阅后,应了。


    开春之后,洛阳城的积雪还未化尽,万国商展的消息已经随着《洛阳新报》传遍了大江南北。


    太平这回是真出了大力,她管着太府寺,又挂大司农的差,便主动揽下了商展的接待与布展。


    从各坊征调的货样还未到齐,她已经让人把太液池西岸的空地平整出来,搭起了一排排展棚。


    棚顶用素色帆布,四角挑着五色绸旗,远远望去像彩云落在水边。


    望舒去看了两次,见太平连各国使臣的口味都考虑到了,笑道,“殿下这是把商展当宫宴来办了。”


    太平抬了抬下巴,语气得意,“那是自然,商展是大周的脸面,不能让人家来了只看见货,看不见富贵。”


    国威比赚钱更重要。


    四月十六,万国商展在洛阳西市开幕,太平公主与武承嗣亲率礼部登临会场正中的望楼,四城城门大开,各国使臣、商队、海商从四面涌入。


    展棚内货物琳琅,越窑青瓷、蜀锦、漆器、铁器、琉璃器、茶饼、纸墨,在春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神兵营与军器监合设的火器演示台。每日天黑时,放一轮烟花,声震全城。不少胡商挤在台下,看得眼睛发直,当场便有人找现场的工坊人员打听,这些东西卖不卖。


    有人问道望舒这来,望舒道,“卖,但不是现货,凡购火器者,需签朝廷的《军器外销约》,限用于商船护卫,不得转售。违约者,永不交易。”


    烟花与信号弹是可以卖的,但也算火器,还是走流程。


    饶是如此,订单仍如雪片般飞来,阿罗憾带人收单,忙得嗓音沙哑,却日日乐得合不拢嘴。


    最热的是瓷器棚,越窑青瓷的釉色在日光下如春水初生,长沙窑彩瓷上的胡人商队、狮子、葡萄纹样鲜活热闹,那些图案本就是唐人工匠照着西域商人的口述烧出来的,如今西域人真站在实物面前,连声道,“比我们说的还像!”


    大食国使臣名叫赛义德,是大食哈里发座下的税务官,生得高大微胖,一圈络腮胡,衣着华贵,出手豪阔。


    他带来的商队有四百余骑,载着乳香、没药、龙涎香、波斯地毯和上百匹阿拉伯骏马,原本是来朝贺的,结果在商展上看到大周的丝绸、瓷器、漆器和火器之后,带来的货几乎不想卖了,只想换成大周的货物带回去。


    赛义德通过通译找到望舒,行了个隆重的礼,用生硬的汉话道,“狄大人,我在巴格达的时候,就听商人们说大周的丝绸比月光还柔软,瓷器薄得像树叶。我以为是吹嘘,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他们说得太保守了。”


    他指了指展棚里那尊半人高的青瓷莲花座,“这样的器物,哈里发宫中也没有第二件。”


    望舒笑道,“大周的货物,往后会从广州、明州两个港口源源不断运出去。使臣若愿意,我们可以签一份长期通商的约书,你方供香料、骏马和药材,我方供丝绸、瓷器、漆器和纸墨,双方在指定港口互设货栈,价格以每季定一次。”


    赛义德眼中精光一闪,他原以为大周不过是想借此会扬威,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做好了长线通商的准备。


    他当即表示愿意,又提出想购买一批火器用于商船护卫,望舒让沈浪把约书草案拿给他看,赛义德逐条读过,不禁道:“狄大人是去过大食吗?怎会连我们那边的买卖规矩都知道?”


    望舒笑而不语,她没去过大食,但后世的国际贸易规则,哪一条不是从商路上长出来的?她不过是提前把它们从纸面上写出来罢了。


    商展最后一日,赛义德代表大食与户部签下了第一份《海陆通商约书》。


    消息传出,西域、波斯、天竺、东瀛、新罗等国的使臣和商队也纷纷跟进。整个商展期间,签约大小通商约书一百七十余份,各坊积压半年的库存一扫而空,连明年开春的预售都已订出三成。


    赛义德在离开洛阳前,专程去看了明堂的工地,又登上了新建的观星台。


    那观星台是阿罗憾带人修的,用了波斯的天象仪和唐人的浑天仪合铸,青铜轮盘上刻着周天星宿,夜观之下,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


    赛义德站在高台上,望着洛阳城中笔直的里坊格局与如织人流,沉默良久,“我见过泰西的城,见过波斯的城,也见过拜占庭的城。可没有哪一座,像洛阳这样,让人还没离开,就开始想念了。”


    商展之后,大周与海外的贸易如开了闸的春水,一发不可收拾。


    广州、明州的港务半年之内扩了三倍,市舶司的关税收入每月都在刷新纪录。阿罗憾调任市舶司使,带着一帮波斯、大食工匠在泉州港外修起了灯塔与石砌码头。


    工部赶制的新式千石商船下了水,船身窄长,帆多桅高,比旧式货船快了两成。船队出航时,港口岸上人山人海,渔民、脚夫、小贩、匠户都挤在码头看热闹,像是自家有船出海一般高兴。


    钱从四面八方向洛阳汇集。


    银行的银票跟着商路一路铺开,渐渐成了大周乃至周边诸国都认的硬通货。


    望舒趁势把外贸结算权牢牢攥在户部手里,凡是与大周通商的外邦商队,大宗交易必须通过朝廷的兑银铺结算,不得私相授受。


    有人不服,想绕过兑银铺压低价格拿货,望舒只让人给泉州、广州的市舶司去了道公文:凡无结算信凭的商船,一律不发离港旗。


    所有外邦商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在大周的地面上,货物好买,路好走,可钱必须过朝廷的手。规矩不守,寸步难行。


    工坊的日子也好过了,扬州织坊的女工们从早忙到晚,手指翻得飞快,工钱却比从前多出近一半。


    益州蜀锦坊的坊头写信回来说,波斯商人带着香药与宝石来换蜀锦,一匹双面麒麟纹的蜀锦能换四囊上等胡椒。


    那胡椒到了洛阳市面上,价格又翻倍。手里有钱了,工人们便也敢买东西了。扬州、益州、太原、洛阳几大工坊集中的州县,街市最先热闹起来。


    饭铺、酒肆、果子行、布铺、脂粉铺,家家生意兴隆。


    工坊女工攒了工钱,买新衣裳,打银簪子,给家里添粮添油,甚至有人商量着凑钱送小弟去义学念书。


    太平来见望舒时,笑得眉眼弯弯,“你知不知道,如今连洛阳城外的卖菜婆,都说咱们银行和工坊好,说以前一年到头手上没几个活钱,如今儿子在坊里做匠工,媳妇在织坊摇机,家里顿顿有油水。”


    望舒闻言也笑了,“这就对了,光朝廷富不算富,要百姓手里有钱,市面上有货,货能动起来,商路能转起来,这盘棋才算真正活了。”


    她看向太平,“今年年底的工坊考课,外销占三成。坊头们如今个个自己去找海商、找胡商,再没人天天在户部门口哭穷了。”


    太平道,“我府里那些管庄子的,现在也在南市开了铺子,卖些北边的皮货和南边的香料,赚得比我每年的食邑还多。”


    望舒睨了她一眼,“殿下的食邑可不少,莫要跟臣哭穷。”


    太平哈哈一笑,剥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忽然道,“对了,裴光邈最近也天天往商展上跑,说想买两匹阿拉伯马,你让市舶司给他留个名额。”


    望舒一口茶差点呛住,“驸马要买马,怎么求到我头上来了?”


    太平撇嘴,“他这人,要面子,不想跟你开口,我直接替他说了。”


    望舒摇头失笑,“行,我让人留两匹好的。不过银子得照市价付,驸马都尉也得守规矩。”


    太平哼了一声,“小气。”


    说笑间,沈浪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扬州快报。他见太平在座,行了礼,才将快报递给望舒。


    望舒展开一看,眉梢微微一挑。扬州兑银铺的月流水比上月涨了三倍,其中最大的买家竟是大食商人赛义德,他回国后派了六支商队重返大周,带着整船整船的香料、宝石和乳香,直接开进明州港,点名要见“狄大人的手下”。


    “这个赛义德,倒是会做生意。”望舒笑了笑,将快报折好,“人到了就照章程办,让沈浪去接待。”


    沈浪迟疑了一下,“大人,明州那边请示,说赛义德想买一尊前年出样的紫檀观音像,再买一批青瓷佛像,问有没有什么忌讳。”


    望舒道,“没有忌讳,菩萨又不分国界,他若喜欢,卖给他便是。不过佛像出关要登记造册,别跟火器混装。”


    沈浪应下,又说了几桩港务上待批的事。太平在一旁听着,等沈浪走后,才感叹道,“真想不到,咱们的佛还能被大食人请回去。这世道,变得比话本子还快。”


    望舒道,“世道从来如此,谁手里有货,谁说话就大声。往后这大周的船到哪儿,银子就到哪儿。银子到了,人心自然也就到了。”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春深,洛阳城中的槐花正开得热闹,风一吹,满城都是甜香。


    到了夏初,户部的账面上已经好看到让郑文昭连声音都轻快起来。


    国库岁入较去年同期几乎翻了一番,市舶税、工坊外销利钱、外贸兑银铺的手续费三驾马车并驾齐驱。


    明州银矿的运银船不再迟滞,每月一趟,将整箱整箱的白银送进洛阳银库。


    银行新铸的“大周通宝”银钱在市井间叮当作响,连西域来的胡童都认得那钱背面的纹。


    望舒站在户部值房里,看着墙上新换的《大周商路图》,明州、泉州、广州三港如三颗明珠缀在东南,丝路北道的商队驿站点连成线,一直穿过凉州、甘州,延向葱岭以西。


    ……


    夏末的洛阳,热气从青石板缝里往上蒸,蝉鸣一阵紧似一阵,望舒难得休沐,被秦昀拉着出了门。


    她本不想动,可秦昀说如今南市北市的胡商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市面上的新鲜玩意儿连他营里的校尉们都在议论,她这个户部尚书若不去看看,太亏了。


    望舒被他磨得没法,换了身轻便的月白圆领袍,头发用根素银簪子挽着,乍一看像个清秀的年轻商人。


    秦昀也脱了官服,一身靛青布衫,腰间只别了把短刀,两人从安宅后巷出去,慢慢往南市走。


    南市比望舒记忆中热闹了不止三分,胡商牵着骆驼停在街角,骆驼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当响。


    大食商人铺开的地毯上织着繁复的花纹,几个洛阳本地的富商蹲在那里翻看,嘴里啧啧称奇。


    空气里混着胡椒、茴香、烤羊肉和不知名香料的浓烈气味,热烘烘地扑人满脸。


    秦昀护着望舒在人群里走,低声道,“你这商展办后,南市都快挤爆了。”


    望舒笑道,“这才哪到哪,等秋天新罗和东瀛的商船再来几趟,北市的牲口市还要扩大。”


    正说着,她的目光被一个蹲在街边的胡商吸引住了,那胡商皮肤黝黑,眼窝深陷,头上缠着半旧的褐色布巾,面前铺着一块粗麻布,布上堆着些零碎货品:几串乳香、几包没药、几把不知名的草籽,还有一筐青黄相间的怪豆子。


    旁边围观的人不多,有百姓拿起那怪豆子闻了闻,皱着眉头又放下了。


    望舒走近了,目光落在那筐怪豆子上,心口猛地一跳。


    那是辣椒,青的、红的,细长弯曲,皮面油亮,整整齐齐码在筐里。


    虽然个头比她后世见过的小些,形状也不太规则,但她绝不会认错。


    她强压着心跳,蹲下身去,先拿起一串乳香随意看了看,又去翻那些草籽,“这是什么?”


    那胡商见有人问,连忙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这是火果,从我家乡带来的,煮汤放一点,暖身,开胃。贵人要吗?便宜得很。”


    望舒把那只辣椒掰开一小段,凑近鼻子闻了闻。那熟悉的辛辣气直冲鼻腔,她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又去看那堆草籽,这一看,更是差点失态。草籽旁边还摊着几块沾泥的块茎,表皮暗红,个头不大,形状有些不规则,像后世番薯的原始品种。


    她拿起来仔细看,又用指甲轻轻掐开一小块皮,里面是嫩白的肉,渗出了几滴乳白的汁液。


    “这个呢?”


    胡商道,“这是土果,我们那边的人拿来喂牲口,荒年也吃。不好带,容易坏,只带了几块。”


    望舒深吸一口气,把辣椒和番薯块茎放回原处,抬头对那胡商道:“你这些种子,有多少?”


    胡商愣了一下,指了指筐底一个布包,“带来不多,就这一包,本打算卖不掉就拿回去自己种。”


    “我全要了。”


    胡商以为自己听错了,“贵、贵人说什么?”


    “这些火果,土果,还有那包种子,我全要了。”望舒的声音平稳,“你开个价。”


    胡商眼珠一转,正想抬价,就听见旁边那个靛青布衫的高大男人咳嗽了一声。


    他抬头一看,秦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只手搭在腰间短刀上,虽然脸上带着笑,可那气势压得人后背发凉。


    胡商咽了口唾沫,报了个中规中矩的价钱。


    望舒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两碇银钱,放在他手上,“不用找了。”


    胡商睁大了眼,这两碇银钱买下他整摊货还有余,他忙不迭把辣椒、番薯和种子装进布袋,又讨好地抓了两把草籽塞进去:“给贵人添些添些。”


    望舒接过布袋,又问他,“像这样的火果和土果,你家乡多吗?”


    胡商点头,“多,漫山遍野都是,我们吃不完,摘了就晒,坏了就扔。”


    望舒心中狂喜,面上不动声色,“我有一支商队,下个月要往西去。我让人跟你回去,你带路,到了地头,把火果、土果的种子和新鲜块茎都收来。不用你出本钱,我的人跟你走,给你带路钱,收上来的货,按你们本地市价算。”


    胡商有些犹豫,他从未跟唐人的商队做过这种买卖,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出手阔绰,说话条理分明,不像骗子。


    “那……路很远。”胡商道,“很不好走。”


    “无妨。”望舒笑了笑,“你只管带路,这一路吃住我的人管。”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牌面刻着户部银行的小印,背面是编号。她把铜牌递给胡商,“你拿着这个,去明州港找市舶司,报我的字号,他们会安排商队和你接头。”


    那胡商连连点头,用衣摆把铜牌擦了几遍,才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望舒站起身,提着布袋往人群里走。秦昀跟上去,低声问:“那东西我从未见过,你认得?”


    望舒脚步轻快,“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这土果,亩产比麦子高得多,不挑地,旱地、坡地、薄田都能种。荒年能活人,丰年能喂牲畜。磨成粉能当粮,酿成浆能当酒。还有那火果,做菜调味是一绝,冬天吃一口,从头暖到脚。北边的兵营要是能常备,冻伤都能少三成。”


    秦昀听得半信半疑,但见望舒难得高兴成这样,“那么神?比胡姜还好?”


    “比你想象的神。”望舒冲他一笑,“秦昀,咱们又捡到宝了。”


    回去的路上,望舒买了不少东西,秦昀替她提着大包小包,忍不住道,“你若是喜欢,我让人去南市守着,以后有胡商带新种子来,全都叫你过目。”


    望舒点头,“好,你让郑文昭派两个懂胡语的人去,专门做这个。凡有胡商带新种子、新作物来,先买下来,送到农事院试种。告诉他们,粮种之事,多多益善。”


    秦昀应了,两人回到安宅,盈盈见他们回来,忙不迭打水来洗手。


    望舒让人把买来的番薯和辣椒小心收好,“你记得我们城外不是有两亩新买的官田吗?过两天我就让司农寺来几个老农,把这两亩地翻一翻。番薯得试种,这玩意儿不挑地,但得看它在洛阳的气候里结不结块。”


    两日后,望舒果然叫来了司农寺的人,那老农姓常,五十来岁,在司农寺当差,听说狄尚书要试种新作物,又好奇又紧张,站在安宅前院里,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望舒亲手把番薯拿出来给他看,常老农接过去仔细端详,又掰了一小块闻了闻,沉吟道:“这物什看着像山药,可又不是山药,山地薄田,若真如尚书所说能亩产数石,那可了不得。”


    望舒道,“我也只是听那胡商这么说,到底如何,得靠你们试出来。我叫人跟你一起,寻几块薄田、旱地,各分几垄,先试一季。若成了,立刻报我。”


    常老农连连点头,又把辣椒接过去,小心包好,“这个我倒是认得些,西域那边有商队带过干的来,洛阳有几家胡食铺子,拿它磨粉煮汤,说是驱寒,新鲜的倒少见。”


    望舒当然知道胡椒与辣椒的区别,胡椒的辣感温和持久,适合暖胃提鲜。辣椒的辣感刺激强烈,能迅速激活味觉,开胃增色。


    “种子不多,先养起来,你若有把握,留一半种子明年再种,先让这一批结了果。”


    常老农应下,捧着东西退了出去。


    一个月后,望舒派往西域的商队出发了,这支商队有五六十人,带着丝绸、茶叶、瓷器、铁锅和一批洛阳产的药膏,由沈浪亲自挑人带队。


    临行前,望舒把商队头领叫到值房,将一张路线图递给他。


    “跟那个胡商走,到了地头,不管那地方多偏,先把火果和土果给我收足。钱管够,人和货不许伤。到了当地,见到其他新奇的作物,也带回来。种子、块茎、果实,一样别落。”


    头领抱拳领命。


    商队出城那日,望舒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支队伍载着满车的丝绸茶叶,慢慢消失在官道尽头。


    秦昀站在她身边,“这一去,来回怕是明年开春才能回。”


    望舒望着远处,嘴角弯了弯,“好饭不怕晚,等他们回来,大周的粮食,就多了一条新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政通人和(八) 武承嗣被贬


    太平在城南的两间平粜铺被人告了, 告状的是几个行商的人,说太平公主的平粜铺以次充好,把陈年糙米混在新米里卖, 还克扣脚夫力钱。


    状纸递到洛阳府,写得有鼻子有眼, 连哪一日、哪一间铺子、哪一批米都列得清清楚楚。


    接着太平名下义学里又闹出一桩丑闻。一个教书的先生被学生家长堵在门口,说他借着授课之名,对几个贫寒人家的女学生动手动脚。


    一群街坊围在义学门口,砸了半扇门, 等太平的人赶到时, 那先生已经趁乱跑了,只留下满院狼藉。


    两件事前后不过五日,像商量好了似的,同时发作。


    太平起初没当回事,只让张嬷嬷带人去处理。谁知流言传得比风还快,不过两三日, 洛阳城里便有人说太平公主的慈善不过是沽名钓誉, 平粜铺里卖的都是官仓的陈米烂谷,义学里藏污纳垢, 公主府只管收名声, 不管孩子死活。


    太平公主的平粜铺和义学, 在洛阳城里原本就是扎眼的存在。


    平粜铺的米价比市价低两成,陈米新米掺着卖,童叟无欺, 脚夫卸一车米还能多拿五个大钱。


    义学更不必说,束脩全免,书本纸笔由公主府出, 每月考试前三名还有赏钱。洛阳城里多少人家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去,偏偏名额有限,只收兵卒遗孤、贫寒寡母家的孩子。


    那些进不去的,嘴上不说,心里早就酸透了。


    凭什么?


    都是穷人,凭什么你家孩子能进公主的义学,我家孩子就得去私塾交束脩?都是买米,凭什么你能抢到八成价的官米,我就得去市上买贵的?


    都是脚夫,凭什么你在平粜铺扛包,一趟能多拿五个大钱,我在南市扛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也就挣个嚼谷?


    如今平粜铺出了事,义学闹了丑闻,那些平日积攒的嫉妒便像寻着了出口的洪水,哗啦啦全涌了出来。


    修文坊几个游手好闲的闲汉,他们本来就跟平粜铺门口维持秩序的伙计不对付,如今听说铺子被告了,一个个像过年一样高兴,勾肩搭背地往铺子门口一蹲,见有人来买米,便阴阳怪气地喊:


    “还买呢?里头卖的都是陈年烂谷,小心吃坏了肚子!”


    “就是,公主府的米,你们也配吃?人家那是给自家人留的,你们啊,吃的是人家筛下来的糠!”


    买米的多是附近的贫户,闻言脸涨得通红,有的低头走了,有的忍不住还嘴:“你胡说什么,这米我吃了大半年了,好得很!”


    “好得很?那是你没吃过真正的好米!”闲汉啐了一口,“人家告状的都写了,陈米混新米,克扣脚夫,你一个买米的懂个屁!”


    那买米的妇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拎着半袋子米匆匆走了,走到巷口,还能听见身后那些闲汉的哄笑声。


    义学那边,几个学生家长闻讯赶来,想找先生问个清楚。可那先生早跑了,门口只剩下一堆被砸烂的门板。


    街坊邻居围了一圈,有真心替孩子着急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后者占了大半。


    “公主府办的义学,那能是好地方吗?不要钱的学堂,能教出什么好来?”


    “就是,我听说里头的女学生,都被那先生摸遍了。啧啧,才多大点的孩子……”


    “我早就说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公主那么金贵的人,凭啥给泥腿子的孩子办义学?图什么?还不是图名声?现在好了,名声臭了,看她还办不办!”


    人群里有几个孩子的父母,听得脸都白了,一个姓周的汉子挤出来,急赤白脸地辩解:“你们别胡说!我闺女在里头读了半年书,先生教得可好,人也可正派!那畜生是后来才来的,他做的事,怎能怪到公主头上?”


    “哟,你闺女在里面读书啊?”一个看热闹的婆子斜着眼看他,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读书读出事了吧?你们家也是心大,把闺女送到男先生手里,能怪谁?”


    周汉子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咯咯响:“你再说一遍?”


    那婆子被他的凶相吓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嘴里却不肯示弱:“怎么,我说错了吗?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去读书,不中丢人现眼——”


    “你放屁!”周汉子猛地往前一冲,被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处的狼。


    周围人看戏似的,有人窃笑,有人小声说着风凉话,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


    周汉子被拉住了,喘着粗气,他又不敢真的与人打起来,他赔不起。


    他闺女从义学回家后,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字,那字先生夸过她好几回,说再读两年,就能试着去考女子试。他是个当兵的,这辈子大字不识几个,看着女儿写字,夜里能高兴得睡不着。


    可如今,在这群看客嘴里,他闺女成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周汉子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有冷漠的,有嘲讽的,有畏惧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他没有再说话,甩开旁人的手,转身大步走了。


    身后还传来那婆子补刀似的笑声:“看看,说说就急眼,心虚了吧!”


    周汉子的背影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义学里几个孩子的母亲聚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手足无措。


    一个姓陈的寡妇拉着张嬷嬷的手,声音都在打颤,“嬷嬷,这学还能不能办下去啊?我家阿宴才刚识了几个字,他可喜欢去学堂了,若是因为那杀千刀的坏了事,我可怎么办啊?”


    张嬷嬷拍着她的手,温声安抚,“放心,公主不会撒手不管的。那畜生已经报官了,抓回来就治罪。学堂也不会关,等风头过去,公主还会再请好先生来。”


    “可他们不信啊!”另一个妇人红着眼睛道,“我今早去买菜,卖菜的老刘头见我就说,你们义学里出了脏事,往后你家闺女可别送去了。我跟他争了两句,他倒笑我,说我还替公主说话,公主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气得菜都没买就回来了。”


    “就是,我们巷子里的王婆子也天天说,说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被公主收买去捧场的。还说我家两个小子能进义学,是因为我把小的那个送给了公主府的管事当干儿子。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几个妇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伤心,越说越气愤。张嬷嬷听着,脸上的笑也慢慢挂不住了。


    这哪里是冲着义学来的,这分明是冲着人来的。


    这些人不信真相,也不想要真相。他们只想要一个由头,把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嫉妒和恶意,名正言顺地泼到别人身上。


    平粜铺的米那么便宜,义学的名额那么稀罕。他们得不到,就盼着得到的人倒霉。若真倒了大霉,他们便比自己得了好处还痛快。


    这就是人心。


    晚间望舒来看太平,太平坐在后堂里,她面前摆着一堆张嬷嬷抄来的话,全是这几日洛阳城里传的流言。


    有的说义学里的女学生被糟蹋了,有的说平粜铺把朝廷拨的赈灾粮私吞了,还有的说太平公主养的清客里有胡僧,专给公主炼些见不得人的药。


    太平气得把一张纸抓起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你听听,这都是什么鬼话!我平粜铺每一笔账都贴着,义学的先生跑了,我也没袒护,该报官报官,该查案查案。他们倒好,还说我炼药!说我养胡僧!这帮人是不是没长眼睛!”


    望舒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了看。走到太平面前,“气完了?”


    太平红着眼瞪她,半晌,扑到她身上,把脸埋进她肩头,闷声道,“望舒,我好气,我做这些,他们却骂我,我便觉得这些年是不是都白做了……”


    望舒任她靠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你做的这些,有一个人受益,就是真的,别因为几个嚼舌根的人,就忘了一百个每天去你铺子里买米的人。”


    太平肩膀抖了抖,没有说话。


    望舒道,“说你的,都是什么人?是进不了义学的,是买不起你便宜米的,是眼红你功劳的。他们骂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你没给他们。你没把义学办成谁都能进的,没把米价压到白送。可那怪得了你吗?名额有限,米也有限。你帮的是最该帮的人,这就够了。”


    太平慢慢抬起头,眼睛湿湿的,但已经不那么红了。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照旧,他们越说你,你越要站得直。洛阳百姓不是瞎子,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自己会知道,不要理几个起哄的。”


    太平点了头,用帕子擦了擦脸,烛光映在她脸上,憔悴里透出不甘和倔强。“我不能被这几句鬼话打倒。”


    太平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沙,“我堂堂太平公主,若被几个长舌妇和闲汉气垮了,才叫人笑话。”


    ……


    望舒回府后,先让沈浪去洛阳府把状纸抄了来,沈浪回来时脸色不大好,说那纸状子写得极是周全,不像是外行人能编出来的。


    次日查探,更坐实了她的猜测,那个跑掉的教书先生,是义学开办后第二个月进来的,举荐他来的是个老儒,那老儒与武承嗣府上一个清客沾着亲。


    “行了。”望舒把东西放下,“先别声张,等太平过来。”


    太平来得很快,她是下值后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大司农的官服,进门便往花厅一坐,压着火道:“你是说是武承嗣干的?他这是要拆我的台!”


    望舒给她倒茶:“殿下先喝口水。”


    望舒的声音不紧不慢,压得太平那团火气往下沉了沉,“你越气,越要动,越动越错。这些都是小事,可一桩桩叠起来,杀的就是你的名声,武承嗣要的就是你乱,要你满洛阳去解释、去抓人、去堵嘴。你越凶,旁人越觉得你心虚。”


    太平咬着唇,半晌才道,“那我就不管了?任他们往我头上泼脏水?”


    “管,当然要管。”


    望舒道,“把这事交给洛阳令,让他把平粜铺的账本和米粮进出单子全部调出来,再请个中人来验米。你那两间铺子,当时进的哪批米,陈米占几成,价卖多少,给脚夫多少力钱,一笔一笔列清楚,贴到铺子门口。义学那边,把办学以来的学生名册、先生的籍贯保书全拿出来,再找那几个女学生家里,一家一家去问。若当真有被欺负的,给钱给米给公道;若没有,就让家长自己出来说。”


    太平听了,火气稍平,想了想道,“账本我府里就有,张嬷嬷管着,义学的名册也在。”


    望舒点点头,“让张嬷嬷去,你只管当你的大司农,该上衙上衙,该去安置坊去安置坊。旁人若问,你便说已交有司查办,别的多一句不要说。”


    太平深吸一口气:“那武承嗣呢?就这么算了?”


    望舒笑了一下,“他给你两件脏事,你就还他一件大礼。”


    望舒放下茶盏,“乔知之的案子,现成的刀,你忘了吗?”


    太平一愣:“你不是说,不与靶子较劲……”


    望舒道,“可如今是他找事,武承嗣强夺人妾、逼死人命,大理寺不敢办,御史台不敢弹。他刚献了尊号,圣眷正隆,没人愿意为一个小官去碰他。可这不代表案子就死了,乔知之还关在狱里,他的妻子还在外头。这些东西眼下伤不了他,是因为没到用的时候。如今他主动撞上来,你就让他知道,你要想咬,也咬得到他。”


    “你是说……”太平眼睛亮起来,“把乔知之的案子再翻出来?”


    “殿下只需让人放出话去,说最近洛阳城里有些案子办得荒唐,好人被构陷,恶人反升官。也不必指名道姓,让风自己吹。”


    望舒看向她,“武承嗣不是要臭你的名声吗?那咱们就看谁先被口水淹死。他魏王府那点烂事,洛阳百姓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说。等风向变了,你再看谁坐不住。”


    太平彻底静了下来,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她盯着望舒看了好一会儿,“望舒,你是最懂怎样阴人的。”


    望舒:……


    谁阴了?!


    谁!


    “殿下若想让武承嗣真的怕你,就整一回他,让他知道,殿下是不能惹的。”


    太平点了点头,她已经不气了,反而有了奇异的兴奋,从被动挨打转为主动布局的痛快感。


    “我懂了,先自证清白,再反手一刀。”


    望舒笑了,“正是。”


    太平走后,望舒又坐了一会儿。花厅里的灯花爆了一下,她伸手挑掉,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上中天,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


    武承嗣这步棋,下得急,下得蠢,真是个蠢人。


    太平进宫没让人提前通报,只带了张嬷嬷和两个贴身心腹,从侧门进了宫,武曌正在甘露殿西暖阁里看折子,婉儿陪侍在侧,见她这副模样闯进来,先是一怔,随即太平对婉儿使了个眼色。


    婉儿会意,领着殿中宫女内侍无声退下,只留母女二人在暖阁中。


    “这是怎么了?”武曌放下折子,看着女儿发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嘴唇,声音柔和下来,“谁给你气受了?坐下说。”


    太平站在御案前,她从袖中抽出一摞纸,“母亲自己看。”


    武曌拿起来,前面几页是平粜铺的账目抄件,后面是义学那先生的举荐保书,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举荐人的姓名,再往后,是那老儒与武承嗣府上清客的往来书函,连时间、地点、经手人都列得一清二楚。


    武曌翻完,脸色已经沉了。“你查过了?”


    太平气得牙痒痒,“人证物证都在,那举荐先生的老儒,是武承嗣府上清客的远房堂叔。那清客姓冯,叫冯翊,前些日子还替武承嗣去大理寺递过话。母亲,我办的平粜铺,每月倒贴上千贯,义学里的孩子都是兵卒遗孤和寡母家的,我连他们过年穿的衣裳都亲自过问。他武承嗣一个男人,抢人妾、逼死人、构陷官员还不够,如今把脏手伸到我头上来了!他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我太平身败名裂,还是觉得我挡了他的路,便该去死?”


    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越来越高。殿中空旷,她的话撞在四壁上,嗡嗡回响。


    武曌起身走到太平面前,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鬓发。


    “阿娘都知道了,你先消消气。”


    “我消不了!”太平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红得滴下泪来,“他武承嗣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母亲抬举他,给他封王、给他礼部,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如今他倒敢踩到我头上来了!我——”


    她说了一半,忽然喉咙一紧,脸色刷地白了,身子晃了一下,忙伸手扶住御案,才没跌坐下去。


    武曌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太平!”


    太平只觉得眼前发黑,额角细细密密地冒了一层汗,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又猛地捂住嘴。武曌再顾不得别的,高声喊道,“婉儿!传太医!快传太医!”


    婉儿本就在殿外候着,听见声音不对,忙命内侍飞奔去太医署,自己先一步进来。


    见太平脸色煞白地半伏在御案边,也慌了神,帮着武曌将人扶到软榻上躺下。


    太医来得极快,来的是太医署令刘温,七十多岁的老头,跑得冠都歪了,进殿先要行礼,被武曌一句“免了”堵回去,连滚带爬地到榻前给太平把脉。


    他搭上太平的腕子,眉头先是紧,好半天,脸上竟浮出喜色。


    他起身退后两步,朝武曌深揖到地:“恭喜陛下,恭喜公主!公主这是有了喜脉!看脉象,已有两个月上下。”


    暖阁里静了一瞬。


    武曌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挑了起来,看向软榻上还白着脸的太平。


    太平也愣住了,手指不自觉攥住榻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傻,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继续生气。


    武曌先回过神,语气虽还带着余怒,却已明显软了下来:“你有了身子,还这么大动肝火!太医,快给她看看,方才气成这样,可有什么妨碍?”


    刘温忙又上前细看,问了几句饮食睡眠,才道,“公主身子底子尚可,只是肝气郁结,加之动怒太甚,以致气血上涌。好生静养几日,吃几副安胎的药,切莫再动气,便无大碍。”


    武曌点点头,命婉儿亲自送太医出去,又让人去煎药,张罗热汤。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太平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神情复杂。


    她来的时候还一肚子火,此刻那股火却像被这突然的消息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余怒。


    武曌在她榻边坐下,亲手替她掖了掖薄毯,“听见太医的话了?为那么个东西,不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


    太平不说话,只偏过头去,眼圈慢慢又红了。


    武曌叹了口气,“你今日拿来的这些,阿娘都收了。你放心,若真有此事,朕饶不了他。”


    太平哑着声音道,“不是若真,就是真的。母亲,我何时诬过他?他在我义学里插人,在我平粜铺里寻事,就是要我名声扫地。母亲若不信,可让大理寺去查,去查那老儒,去查冯翊,去查那递状纸的米商。”


    武曌眸色沉了沉,“朕说了,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养着身子。气坏了,朕心疼,你肚子里孩子跟着受罪。”


    武曌命人把甘露殿后的偏殿收拾出来,铺了厚厚的锦褥,又让婉儿亲自盯着人熬了安胎药,看太平喝尽了才许她躺下。太平原还想撑着说几句武承嗣的事,被武曌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天塌下来有阿娘顶着,你给朕好好躺着。”


    第二日,太平的胎象稳了些,却仍没什么胃口。武曌下朝后亲自过来看她,又让御厨换着花样做吃食。


    太平吃了几口玉容糕,又喝了半碗燕窝粥,脸色才稍稍好了些。


    母女俩正说着话,婉儿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不大好看。她看一眼太平,又看一眼武曌,欲言又止。


    武曌道,“说。”


    婉儿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大理寺那边刚送来的消息,乔知之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武曌正在搅粥的手顿住了。


    太平也怔住,她虽早知乔知之凶多吉少,可乍听自尽,背脊上仍窜起一阵寒意。又想起自己被武承嗣逼得深夜进宫,气到动胎。


    武曌将玉勺搁回碗中,面上看不出喜怒,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样平静的陛下,才是真正的雷霆在酝酿。


    “大理寺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婉儿道,“狱中报称,是昨夜三更,用腰带悬于栅栏之上。等狱卒发现时,人已经没气了。”


    武曌冷笑一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在魏王的案子里,倒是有了自尽的胆子,很好。”


    武曌气武承嗣蠢,更恨暗处的人挑拨天家事非,这事得益的,只有李唐旧臣,否则她女儿与她侄儿哪有什么不死不休的矛盾?


    太平挣扎着坐起身来,张嬷嬷连忙上前扶她,太平看向武曌,“母亲,乔知之死得蹊跷,他若想死,窈娘死时他便该死了。被关了这些时日,为何偏偏昨晚突然想不开?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再说话。”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只对婉儿道:“传魏王,立刻。”


    婉儿应声而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武承嗣才匆匆入宫。他今日原已准备出城去自家庄上秋猎,被宫中内侍堵在城门口。


    听说是陛下召见,他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宫门口又整冠理衣,才跟着内侍进了宫。


    武承嗣进殿时,武曌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婉儿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武承嗣跪下请安:“臣武承嗣,参见陛下。”


    武曌没理他。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武承嗣身上,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武承嗣跪在地上,被这目光压得后背发凉。他素来畏惧姑母,此刻更觉殿中空气都凝成了冰。


    “承嗣。”武曌终于开口,“乔知之死了,你可知道?”


    武承嗣心头猛地一坠,却不敢抬头:“臣、臣方才在宫门口才听说……”


    武曌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人是你送走的。”


    武承嗣连忙叩首,“陛下明鉴!乔知之一案,臣已移交大理寺,再未过问,他为何自尽,臣实在不知啊!”


    武曌点点头,“好一个不知,那太平义学里的先生,你知不知道?那递状纸告平粜铺的米商,你知不知道?你那好清客冯翊,前前后后为你跑腿,你知不知道?”


    武承嗣额上的汗涔涔而下,伏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臣、臣御下不严,若有人借臣名头行不法之事,臣一定严查……”


    “还狡辩。”武曌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茶盏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你当朕是瞎了,还是当朕和你一样蠢?!”


    武承嗣浑身一抖,只拼命磕头。


    武曌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案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武承嗣只看见面前垂落的玄色袍角,和那双绣着金龙的皂靴。


    “太平在朕这里住了一夜,昨夜她气到险些小产,就因为你做的那点下作事。乔知之也死了,死在你的案子里。朕这些年,可曾亏待过你?你争权,朕不拦你。你结党,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把手伸到朕的女儿头上,你当朕还会容你?”


    武承嗣额头贴地,“臣有罪!臣一时糊涂!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臣这一回!臣立刻去给公主磕头赔罪!臣……”


    “晚了。”武曌打断他,“朕不必你给谁磕头,魏王这个爵位,你担不起了。交出礼部,滚去豫州,当你的刺史去。若无朕诏,不得回京。”


    武承嗣身子一软,瘫在了殿中。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贬去豫州,削去王爵,交还礼部大权,这等于将他从大周权力的中心连根拔起。


    他这几年的经营,全在这一夜化为乌有。


    “臣……领旨……”


    他从喉咙里挤出话来,像被抽了脊梁的狗,伏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武曌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御案后:“出去。”


    武承嗣又行了一礼,才踉跄着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丹墀上,被日头一晒,竟觉得浑身发冷。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未到傍晚,半个洛阳城都知道了,武承嗣被削了魏王爵,罢了礼部尚书,贬去豫州当刺史。乔知之死在狱中,太平公主在宫里动了胎气,陛下大怒。


    武承嗣府上的门客清客一夜散了大半,冯翊更是在消息传出后便不知去向。


    太平躺在偏殿里,听张嬷嬷一点一点把外面的消息说给她听。“乔知之……真的死了。”


    张嬷嬷点点头,叹道,“也是可怜人。他那妻子柳氏,怕是还不知该多伤心。”


    太平闭了闭眼,“嬷嬷,让人给柳氏送点银子去吧。别惊动旁人。”


    张嬷嬷应了。


    太平在宫里养了两日,胎象稳了,武曌才许她回府。出宫时,武曌让人搬了半车的补品和安胎药,又千叮万嘱张嬷嬷要时时留心,出了岔子便拿她是问。


    太平上前抱了抱她,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把脸埋进母亲肩上:“阿娘,我走了。”


    武曌拍拍她的背:“去吧,过几日,阿娘去看你。”


    太平回府后,晚间望舒来了,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刚从户部出来。


    她见太平脸色仍有些苍白,先问了胎气稳不稳,又让贴身照顾的医女给太平把了脉,确认无碍后,才在榻边坐下。


    望舒想了想,“武承嗣这回,算完了,豫州那地方,看着是实缺,可离了洛阳,就再也沾不到中枢。过个一年半载,洛阳城里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太平笑了一下,“我原以为自己会很解气,可乔知之的事横在那里,到底高兴不起来。”


    望舒点头,“乔知之有罪,可罪不至死,不过这事也过去了,殿下别多想。”


    武承嗣离京那日,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着几辆旧车和愿意走的旧仆,从城东的角门悄悄出了洛阳。


    城门口盘查的守军对他毕恭毕敬,可那眼神里已经没了往日的热络。


    有百姓远远看见了,指指点点地说:“瞧,那就是被贬的魏王。”


    “现在不是魏王了,是豫州武刺史。”


    “活该,让他害公主!”


    武承嗣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隐约的议论声,脸色铁青。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豫州没有洛阳的繁华,没有姑母的庇护,没有满朝的门生。


    那里只有无尽的憋屈和琐碎的州务,武承嗣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车声辘辘,离洛阳城越来越远。


    几日后的傍晚,太平正半靠在软榻上,听张嬷嬷说洛阳城里的新鲜事,下人来报,“殿下,狄尚书差人送了一筐新摘的果子来,说是城东官田里刚下来的,请殿下尝尝鲜。”


    太平睁开眼,来了兴致:“快拿上来。”


    那果子用青布盖着,掀开一看,是满满一筐红绿相间的新鲜辣椒,个个油光水滑,还带着露气。


    旁边另放了几块黄皮紫纹的番薯,用细麻绳捆得齐齐整整。


    张嬷嬷大惊,“这红红绿绿的是什么?别是什么毒物吧?”


    太平坐起身来,拿起一只辣椒,凑近闻了闻。那熟悉的辛辣气直冲鼻子,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张嬷嬷吓坏了:“殿下您可别乱闻!这要是有毒的……”


    “这是好东西。”太平笑起来,对下人道,“望舒可传了什么话?”


    下人道,“狄尚书说,辣椒炒肉,开胃。番薯蒸熟了吃,绵软甘甜。让殿下若吃着好,她再多送些来。还说这批是官田里试种出来的,收成不错,明年就能下地多多种了。”


    太平捧着那辣椒,像捧着什么稀世之宝,她转头对张嬷嬷道:“嬷嬷,去让厨房把辣椒切了,跟羊肉片一起爆炒。”


    张嬷嬷将信将疑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政通人和(九) 狄望舒与韩


    太平府上的厨子便用望舒送来的辣椒炒了一盘羊肉, 那香气传出来,府里几个下人都围在厨房外张望。太平吃了两筷子,额头鼻尖都沁出细汗, 却连声叫好:“好!这东西够劲!把羊肉的膻味都压下去了,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以后府里做荤菜, 都放一点。”


    张嬷嬷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小声嘀咕,“这东西这么冲,将来若满洛阳都吃, 还不知多少人要被辣出病来。”


    太平哈哈大笑, “我就爱吃,以后我肚里这个,定也爱吃辣的。”


    张嬷嬷连连念佛,只求小主子在娘胎里少受点罪。


    不几日,太平把安胎药里那股苦味都靠辣椒炒肉压了下去。她的胃口反倒比前阵子好了许多,脸色也红润起来。


    望舒来看她时, 听说她喜欢极了, 忍不住笑,“陛下若知道她给你送的补药, 还没这半筐辣椒管用, 怕是要把司农寺的人叫去问话。”


    太平抿了抿嘴, “这辣椒真是好东西,我这几日浑身发冷,一吃它, 倒像揣了个小暖炉。”


    望舒笑了,“饮食一道,便是医道。这东西将来不光要种, 还要写成农书,教人怎么种、怎么吃。北边军中尤其该用,冬天冻伤的人多,若伙房能用辣椒佐餐,发汗驱寒,药石都能省下不少。”


    太平笑她,“你这算盘打的,这辣椒也成你账本上的数了。”


    望舒理所当然,“民以食为天,兵以食为基。多一样粮,多一样菜,都是实打实的国本。我巴不得这天下能多长出几样新东西来。”


    她如今还在试种,等可以大批量的种,这片土地几千万人,根本就饿不着,有了辣椒,饭食都能色香味俱全。


    望舒从公主府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起了风,卷着不知谁家院墙里探出来的桂花枝,簌簌地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


    她下了马车,还没进二门,就闻着一股浓烈又霸道的香气,从后院一路飘过来,混着油脂、花椒、姜蒜和某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辛辣味。


    她循着味儿往后院走,绕过游廊,便看见秦昀正站在廊下,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架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口阔口铜锅。


    锅里红汤翻滚,热气腾腾,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油光红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旁边的石桌上摆满了切好的菜蔬肉片,羊肉、鹿肉、鱼片、豆腐、藕片、菌子、嫩芹,还有几碟新摘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


    小六蹲在一边,正拿扇子卖力地扇炉子,脸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见了望舒,咧着嘴喊:“大人回来了!”


    秦昀闻声抬头,手上还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在搅锅底,冲她一笑:“回来了?正好,锅底刚熬好。”


    望舒走过去,站到炉边。


    那股香辣气扑面而来,锅底翻涌的红汤里,几截完整的辣椒被煮得涨鼓鼓的,花椒粒随着翻滚的汤水上下浮沉,看一眼就让人舌尖发麻。


    “你什么时候学会弄这个了?”


    望舒有些意外,秦昀把木勺放下,接过她脱下的外袍递给小六,又转身给她调了碗蘸水放在一旁,“前两日你摘辣椒时说的啊,到秋冬想用这种法子煮肉吃,用熬化的牛油配辣子花椒,涮出来的肉又嫩又香。我就让厨房里的人试了试,熬了这锅汤。你闻闻,香不香?”


    牛油的脂香被辣椒和花椒逼出来,裹着姜蒜的辛香,直往天灵盖上冲,真是久违了。“你还会下厨呢?”


    “这算什么下厨?”秦昀笑道,“我又不炒菜,就只管烧锅底。肉片是小六切的,菜是盈盈洗的,不过蘸水是我调的。来尝尝,看与你说的那些相比,差了多少?”


    望舒这才看见旁边另有一只小碗,碗里深褐色的酱汁上浮着细碎的蒜末、葱花、香菜末,还有小半勺红油辣椒碎,热油激过,香气冲鼻。


    她拿起筷子蘸了一点点放进嘴里,鲜辣适中,咸里带甜,还有果香。


    “这里头加了什么?”


    “青梅酱,上次你腌的青梅酱还剩半罐,我让厨子试着放了一点。辣椒爆出来的辣太冲,青梅酱能回甘,蘸肉吃不会燥得慌。”


    望舒又尝了一口,果然,辣味从舌尖窜起来之后,会慢慢落下去,舌根处泛起一点清润的酸甘。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昀身上,“秦将军,可以啊。”


    秦昀干咳一声,去炉边招呼小六把火烧旺些,然后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了几下,待肉色一变捞出来,放到望舒的蘸水碗里。


    “尝尝。”


    望舒夹起那片肉,就着扑鼻的香辣气送进嘴里。


    肉片嫩得像在舌尖上化开,辣椒和花椒的辛香裹着牛油的浓郁,再加上蘸水里的蒜香和青梅回甘,层层叠叠地铺开来,热腾腾地从口腔一直暖到胃里。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这味道,绝了。”


    她太怀念有辣椒的火锅了。


    秦昀也涮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是比以前撒胡椒粉烤着吃香,你这法子好,肉片烫一下就能熟,还不柴。”


    “那冬日你们营中里也可以这么吃。”望舒又去夹一片鱼片,见鱼片在红汤里翻了个身就变白了,“把这火锅底子做成干料包,辣椒、花椒、茱萸、豆酱熬成酱块,军中烧锅水扔进去,再涮些菜蔬肉片,驱寒开胃,比光吃炖菜强。”


    秦昀失笑:“咱们才试吃了几回,送去公主府,殿下又怀孕,若是出事了,难免节外生枝。”


    望舒手里的筷子没停,这确实是她忘了,幸好没出什么事,太平还挺喜欢的。在她印象里,辣椒是人人都能吃一点的,太平的厨房给她做菜,刚开始肯定不敢多放,定是会让人试吃的,确认安全的。


    “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不过辣椒这作物,光种出来不算完,得让人会吃、爱吃。宫中若能吃得上瘾,百姓自然跟风,到那时,辣椒就不止是菜了,是能进官仓的军需。”


    深秋时,望舒带着新摘的辣椒和一筐番薯进了宫。


    她到甘露殿时,武曌正与婉儿在殿中看新贡的菊花。殿中摆满了各色秋菊,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团团簇簇,开得热闹。望舒行了礼,武曌招手让她近前,目光落在她身后内侍抬着的几口竹筐上。


    “这又给朕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望舒让人把竹筐放下,掀开盖布。一筐是油亮鲜红的辣椒,个个饱满,在殿中烛光下泛着釉光。另一筐是几块黄皮番薯,沾着新泥,个头不算大,但结得密实。


    “臣给陛下送来的,是从西域胡商手里得来的新作物。”


    望舒道,“这红的叫辣椒,可入菜调味,辛香开胃,驱寒发汗。这黄的叫番薯,可蒸可煮可磨粉,味道甘甜,饱腹耐饥。”


    武曌拿起一根辣椒,凑近闻了闻,眉梢微挑,“这就是太平府上最近说的?她这一胎倒是古怪,说什么都吃着没味,就喜欢你这辣椒。”


    望舒忍不住笑,“公主有孕在身,口味挑剔,这辣椒倒正合了她的胃口。不过陛下放心,臣已让太医看过,辣椒性热,孕妇少量食用并无大碍,反能开胃。”


    望舒上辈子听说酸儿辣女,上次是长子,说不准这回太平的长女要出生了。


    武曌放下辣椒,又去看那番薯。她拿起来掂了掂,“此物真如你所说,能当粮食?”


    望舒点头,“臣在自己田里试种了,六亩地全出了苗。收成时臣亲自去看了,一亩能收七八石。这还只是新开薄田、头年试种的数。若再熟地精种,产量还能更高。它不挑地,旱地、坡地、沙壤都能活,虫害少,也不用太多水肥。臣已让司农寺的常老农分了三块不同地力试种,都有收成。”


    武曌的神色认真起来,她太清楚“不挑地、产量高”的分量。


    天下良田就那么多,可薄田坡地处处都是,若有这作物能在那样的地里长出来,还亩产数石,那百姓的肚子就多了保障。


    “可曾试吃过了?”


    望舒笑道,“臣府上已吃过几回。蒸着吃最简便,入口绵软甘甜。还可以烘烤,更香甜些。放些时日也不易坏,只要不冻、不受潮,便能存上许久。”


    如今还没有彻底驯化,生吃实在不好吃,再过几年让能人多种几年,说不定就成为成功的蕃薯了。


    但味道一般归一般,能吃就行,喂猪也行,灾年时有大用。


    她顿了顿,“司农寺那里,臣已让他们将番薯分了留种,又写了种植的法子。若陛下准了,明年商船回来,种子充足,便可在河南道、河东道先试种千亩。待种苗育足,再往北推行。这作物最妙之处,是春插一根藤,秋收几筐薯。荒地薄田,也能活人。”


    武曌眼中已有掩饰不住的兴味,她看向那些裹着泥的番薯,仿佛看见了崭新的活命路。


    “这辣椒,也同番薯一样好种?”


    “是。”望舒道,“辣椒不挑地,百姓房前屋后都能种,不用太多照料,结得又多。新鲜的可炒菜、做蘸水,晒干了能磨成粉,方便储存和运输。尤其北方冬日,菜蔬少,若家中备着干辣椒,吃饭也有滋味,身子也暖。”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折子,“臣将两种作物的来历、性状、产量、吃法、种植要点都写在了折子上,请陛下过目。若陛下御览后觉得可行,臣便让司农寺将种植之法与第一批种苗准备起来,明年开春即可下地。”


    “你今日带这些来,想要什么赏赐?”


    望舒坦然一笑,“臣不要赏赐,臣只求陛下发一道明诏,命河南、河东、山南等道各拨官田试种番薯,民间愿种者,由官仓贷种,收成后再还。州县官须将劝种成效录入考课,至于辣椒,这东西不必推广,爱它的人会想的。”


    【岛上来信】


    武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有了皱纹,常年的朱批与御笔让她的指节生了薄茧,掌心却依然温热有力。


    “望舒啊,”她像唤自家的子侄,又像唤极亲近的后辈,“朕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往朕跟前送祥瑞,有献白鹿的,有献嘉禾的,有献铜鼎的,都说这是天命在朕。唯独你,把天下人的饭碗端到了朕面前。”


    她拉着望舒,让她在自己下首的锦凳上坐下,婉儿极有眼色地退开两步,像一株安静的兰草。


    武曌的目光落在那些辣椒和番薯上,又慢慢转回望舒脸上。殿中暖香轻浮,把人的轮廓都熏得柔和了几分。


    “你这双眼睛,看的不是朕一时的喜怒,是往后百年的活路。”


    望舒垂了垂眼睛,复又抬起来,目光清亮,“陛下给臣的已经够多了,臣能站在这朝堂上,能替陛下管这天下钱粮,能一展平生所学,这便是最大的赏赐。”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正因如此,朕才更不想亏待你。”


    她顿了顿,目光里浮起温情,“你是朕的管仲,替朕管着里头的家底。姜子牙、管仲,那都是书上的男人,辅佐的也是书上的君主。可你是朕亲手从这洛阳城里用起来的人,朕敢用你,你敢干事。咱们君臣这一场,比那些史书上的故事不差。”


    望舒喉咙微微发紧,她起身想要行礼,被武曌按住了手。


    “你如今是朕的股肱之臣,你要的明诏,朕给你。你要的千亩试种,朕也给你。这番薯若真能成事,朕让人写进大周的农书里,让它世世代代传下去。还有这辣椒,便照你说的,不必下诏强推。让宫里先吃起来,让洛阳先热闹起来。若真有你说的那般滋味,百姓们闻着味儿就会来要。”


    望舒道,“陛下圣明。”


    武曌哈哈笑起来:“你少来这套。”


    她拿起面前那只番薯,在手里又掂了掂,生出了几分兴味,“这个今晚就蒸给朕吃,若真好吃,回头再给你封赏。”


    婉儿在一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望舒也笑了,连日来的疲惫,在这片刻的君臣笑谈中淡去了许多。


    武曌笑着笑着,她看着望舒,扫过她的眉眼,想起了这孩子幼年时,袁天罡说的那番话了,“朕记得,袁天罡当年就说你有圣人气,胸有山河,手握日月,能改天下之气数。”


    望舒一怔,想起那个老道了。


    武曌继续道,“朕那时只当他是方士阿谀,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手在望舒手背上按了按,“如今看来,袁天罡说得不错,你就是朕的姜子牙。”


    望舒忙道,“陛下如此说,臣如何敢当……”


    “朕说你是,你就是。”武曌道,声音陡然郑重起来,“狄望舒听封。”


    望舒心下一凛,忙从锦凳上起身,撩袍要跪。武曌如高悬的日头,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光。


    “户部尚书狄望舒,天纵英才,心系黎庶。自入仕以来,开银行、通四海、改兵制、练新军、兴工坊、立义举、献良种,功在社稷,德被万民。今日,朕便封你为‘南阳侯’,食邑千户,赐金券一面,与国同休。”


    殿中落针可闻。


    婉儿最先回过神来,眼中惊讶,随即转为惊喜。她看了望舒一眼,忙去御案后取来一面早已备好的金券,又捧来一顶七旒侯冠,递到望舒面前。


    望舒抬着头,看着武曌,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自入仕以来,想过自己会掌权,会富甲一方,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但从未想过在这个年纪,被武曌亲口封侯。


    因功而封侯,比她更年轻的侯,只有霍去病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拜了下去,“臣狄望舒,谢主隆恩。臣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圣恩!”


    武曌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又拿过那面金券,递到她手中,“朕本不想这样早给你,可古往今来,能替君王解民生之困的有几人?你为这大周做了这么多,若朕连个侯爵都舍不得,天下人会笑朕刻薄寡恩。”


    望舒眼睛有些发酸,却硬是忍住了,“陛下待臣,如再造之恩。”


    武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别哭,堂堂南阳侯,哭红了眼睛出去,像什么样子。”


    望舒也笑了,低头擦了擦眼角。


    当夜,御膳房便用望舒带来的番薯蒸了一锅。武曌尝了两块,桌上的菜里,有一盘辣椒炒羊肉,“这辣椒炒羊肉,果然比茱萸胡椒更香。”


    武曌吃完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怪不得太平喜欢,朕这一吃,怕也要惦记上了。”


    婉儿在旁边道:“陛下若喜欢,奴婢让御膳房以后隔几日便做一回,只是太医说,陛下的肠胃不宜多食辛辣,得节制着些。”


    武曌摆摆手:“朕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尝个味道罢了。”


    婉儿笑着应下,武曌又让婉儿取了一对羊脂玉如意,新到的云锦,并一盒南洋进贡的燕窝,赏给望舒。


    “都说是给她添头的。”武曌对婉儿道,“等明年番薯下了地,朕要亲自去城外看收成,到时候她要给朕留一畦长得最好的,让朕也体会体会这土果长在地里的模样。”


    狄望舒被封南阳侯,食邑千户,与国同休。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秦昀在营中,有小校来报,说狄尚书封侯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当众道,“今晚加餐!我请全军吃羊!”


    右威卫将士们轰然叫好,营中欢声雷动。


    武三思在府中听说时,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姑母真是看重狄望舒,封侯,金券,好大的手笔。”


    他身边的幕僚低声道,“狄望舒本就权重,如今又封了侯,日后在朝堂上,怕是更没人敢惹了。”


    武三思不理,他又不是武承嗣,非要得罪人,他与狄望舒也算得上自己人。“她不封侯,也没人敢惹。你当武承嗣是怎么滚去豫州的?一个公主,一个狄望舒。以后招子放亮点,谁都能惹,这两个不能惹。”


    幕僚连连点头。


    ……


    婉儿帮她在金券上刻名,折腾下来,望舒回去已经是晚上了,手里的金券沉甸甸的,七旒侯冠由身后的内侍捧着,冠上的玉片在风里相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马车一路驶回安宅,还没进巷子,远远便看见门口挂上了簇新的红灯笼,把整条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盈盈带着几个丫鬟小厮,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外,一见马车过来,便齐刷刷地福下身去。


    “恭迎君侯回府!”


    望舒掀开车帘,被这阵仗惊了一下,随即失笑,“谁让你们这么喊的?”


    盈盈笑嘻嘻地直起身,“沈先生派人回来说了,说大人封了南阳侯,让把府里最好的灯笼都挂上。”


    望舒摇摇头下了车,盈盈忙上前,从小内侍手中接过七旒侯冠,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几个小丫鬟更是一路小跑地先进了府门,中庭的灯早已全点了起来。


    安宅前院,廊下、檐角、树梢,处处都点着灯,把整个宅子照得如同白昼。望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秦昀今日回得也早,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君侯,请吧。”


    望舒斜了他一眼,“你倒是入戏快。”


    秦昀挑眉,“夫凭妻贵,天经地义。”


    两人并肩穿过前院,下人们纷纷躬身行礼。有几个年长的仆妇,还偷偷抹了抹眼角,自家大人一路县令做到尚书,如今又封了侯,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到了中庭,秦昀停下脚步,望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望舒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秦昀!你发什么疯!”


    “我高兴!”秦昀笑着,又转了一圈才把她放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而快活,“我娘子是南阳侯了,我以后是南阳侯夫君。”


    望舒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想得美,本侯是户部尚书,你一个带兵的,乖乖当你的将军去。”


    秦昀也不恼,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行,君侯说什么就是什么,今晚我伺候君侯用膳。”


    望舒轻咳一声,“你正常点。”


    两人走到后院,厨房已经得了消息,正忙得热火朝天。那口铜锅又架了起来,红汤翻滚,辣香扑鼻。


    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往日还多了几样新菜,一道是炙羊腿,一道是桂花糖藕,都是望舒平日爱吃的。


    小六在厨房里跑进跑出,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秦昀亲手调了蘸水,又亲手涮肉,一片片羊肉在红汤里翻滚几息,捞起来沾上蘸水,送到她碗里。望舒吃了几片,浑身都热了起来,额头鼻尖沁出细汗,胃里暖融融的。


    两人正吃得热闹,下人来报,说狄景晖来了。话音未落,狄景晖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子的小厮。


    “望舒!”他一进门就笑,“听说你封侯了,我赶紧把家里那坛藏了十几年的竹叶青挖了出来,还添了两箱绸缎。阿耶不在,阿娘让我先送来,你若不收,就是瞧不起你哥。”


    望舒看着他那副高兴得走路都带风的样子,心里一暖,“坐,一起吃些。”


    狄景晖也不客气,往旁边一坐,让小六添了碗筷。


    他一边涮肉一边道,“这是什么味,怎么这么呛。你是不知道,消息传到狄府时,阿娘正在佛堂里念经。丫鬟进去一说,阿娘手里的念珠都掉了,连念了几声佛。大嫂二嫂也高兴坏了,说要给你做新衣裳,我一想,你那衣裳苏荷每季都送,还是送酒实在。”


    他嘴里说辣,筷子也不停,吃得满头是汗,望舒给他夹了一片藕,“阿娘年纪大了,别让她太高兴,你回去说说,就说我明日下值过去。”


    狄景晖连连点头,“知道知道,阿娘有分寸,就是高兴。”


    正说着,外头果然响起了几声零星的炮仗声。小六跑出去看,回来咧着嘴说:“是隔壁坊的商户在放炮,说狄尚书封侯,他们也沾光,图个吉利。”


    望舒听着,一时无言,秦昀在旁道:“你看看,你封侯,满洛阳都高兴。武承嗣若还在城里,怕是要气得把房顶掀了。”


    狄景晖哈哈笑,“那才好,气死了算他的。”


    这一顿饭,吃到近亥时才散。


    狄景晖喝得半醉,被两个小厮搀着上了马车。望舒送走他,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把院中树叶吹落一地,簌簌地铺了满阶。


    秦昀从后面走来,把一件薄氅披在她身上。


    “累不累?”


    望舒摇摇头,侧身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总觉得像做梦。”


    秦昀环住她,“不是梦,你走到今日,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望舒笑了笑,远处又有几户人家放了炮仗,噼里啪啦地响过一阵,夜又静下来。


    次日望舒到户部,她原本想着早些到值房,把昨日积下的公文先理一理。谁知还没进户部大门,就被眼前的阵仗拦住了。姚崇、宋璟、郑文昭、沈浪并几个郎官,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见她进来,齐刷刷地拱手作揖。


    “恭贺狄相封侯!”


    “恭贺南阳侯!”


    望舒脚步一顿,环视众人,见姚崇脸上带笑,宋璟眼里放光,郑文昭更是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沈浪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抱着几卷新到的公文,也跟着一起行礼。


    “行了行了。”望舒摆摆手,“又不是外人,你们也学外头那一套?”


    姚崇上前一步,笑道,“下官可不是学外头,实在是打心底里高兴。尚书封侯,乃户部上下之荣,昨夜消息一传开,户部值房里的灯都多亮了大半宿,几个值夜的小吏高兴得连觉都不睡了。”


    宋璟接着道,“可不是?今日一早,门口便来了好几拨打听消息的。有问尚书何时到衙的,有问侯府可要设宴的,下官便让他们都回去了。”


    望舒失笑,“我哪来什么宴会?”


    众人说笑着,簇拥着望舒往值房走。一路上,又遇着几个赶来贺喜的官员,都堆着笑,话里话外透着热络。


    等进了值房,沈浪才把门关上,将昨日的几件要紧公务一一呈了上来。


    姚崇与宋璟也各自坐下,开始说正事。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还带着笑。


    望舒被他们看得不自在,放下笔道:“你们要是再这么看我,就都去南市搬粮去。”


    姚崇忙道:“别别别,下官这就看账。”


    宋璟也低头翻起公文来,只是那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望舒瞪了他们一眼,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武承嗣被贬离洛阳后,他府上那些清客幕僚便如树倒猢狲散,有本事的另投了别家,没本事的卷了细软星夜出城。


    唯独冯翊,在洛阳城北一处极不起眼的宅里,见到他真正听命的人。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空落落的,只有北风穿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呜声。


    庭中荒草没膝,月光从破了洞的屋脊漏下来,照得满地斑驳。


    冯翊穿着黑袍,拢着袖子,在堂中站了快一个时辰,才听见后堂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来了。”


    听到那沙哑的声音,冯翊躬身行了一礼:“主公。”


    那人没从后堂出来,在隔着半垂的旧幔后站定。月光将他投在幔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原想着让武承嗣与太平公主斗起来,两败俱伤,我等坐收其利。结果那蠢货连一个女子的衣角都摸不到,便被赶去了豫州。一个女人都斗不过,还指望他什么?”


    冯翊把头低得更深,“是属下无用,未能替主公成事。”


    “不怪你。”那声音尽是嘲意,“棋子太脆,谁下都一样。本指望他好歹是武家嫡脉,能在洛阳多撑些时日,如今看来,废物就是废物。”


    冯翊问,“那下一步,该如何?”


    幔后的人沉默了一阵,低低笑了一声。“狄望舒如今封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洛阳城中谁不艳羡?谁不畏惧?可越是这般,越该给她再添把柴。她不是能吗?让她站到无人能及的高处去。”


    冯翊抬起头,他原以为主公要避其锋芒,毕竟武承嗣前车之鉴犹在,狄望舒与太平公主联手,连魏王都折了。


    可听这意思,竟是要继续往狄望舒身上堆功?“她不过二十来岁,已经位列台阁,如今又封了南阳侯,赏了金券,与国同休,主公说的极是。”


    冯翊琢磨着,眼睛渐渐亮起来,“人君御下,最忌功臣无可再赏。她若再立大功,再进一步,便不是侯了。”


    “是啊。”幔后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封侯之后还能封什么?”


    冯翊心头一跳,忙四下一望,夜色里静悄悄的。


    “韩信当年,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最后如何?一个妇人、几把竹刀,便结果了性命。狄望舒与韩信,有什么两样?”


    冯翊应和,“她比韩信更张狂,她又掌财又掌政,还和太平公主结党。她若聪明,便该在封侯之后自请归乡,可她又没有。”


    “她不退,便是最好的。女子封侯,本朝从未有之。她若安分,倒显得武媚娘圣明。”幔后的人顿了一下,“秦昀、太平、银行、新军,这些是她今日的倚仗,明日也会是她的罪名。你等着看,有些果子,熟了,自然会掉下来。”


    冯翊此时已经彻底定下心来,“那属下现在该做什么?”


    “武三思比武承嗣聪明,可他也有个毛病,贪。”


    那人道,“你先易容留在他府上,不要露了痕迹,他如今正想着坐大,你便帮他坐大。等他的眼睛只盯着朝堂时,我们再往狄望舒脚下再添一根柴。武三思与她表面是友,内里谁又容得下谁?先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冯翊道,“属下明白了。”


    幔后声音又冷了几分,“白马寺那桩刺案,苏无名还在查。金吾卫这些日子借着查案,在城里搜了不少地方。你当年露过面的那几个点,要全数切掉,人也要处理干净。别让这把火烧到我们身上来。”


    冯翊拱手,“主公放心。”


    幔后的人不再说话,冯翊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他走到院中时,特意没走大门,从一扇半塌的角门里侧身出去,钻进一条又窄又黑的小巷。


    巷中堆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得不快,却极小心,一路避开几处夜巡的更夫,才绕回了洛水北岸一座挂着红灯笼的小宅子。


    那是他明面上的住处,邻居都当他是替贵人跑腿的掮客。


    推门进去时,他抬头望了望天。月已西斜,乌云从北边翻上来,把最后一角月色都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政通人和(十) 哦,是李隆


    这几年北线用兵, 朝廷上下都绷得紧,如今边境安稳,国库充盈, 武曌便想借着这机会让宗室百官松散松散。


    她素来不喜铺张,可这等场面, 该有的排场一样也少不得。


    羽林卫提前十日便封了猎场,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随行。


    太平有身子,但她是个闲不住的,她得了消息便坐不住, 非要裴光邈陪她去猎场外转转, 说她如今不能骑马,坐在车上看人放鹰总是可以的。


    “我整日闷在府里,不是吃就是睡,再这么下去,还没到生产,人先懒废了。”


    太平对望舒道, “咱们秋狩坐同一辆车, 路上还能说说话。”


    “好。”


    到了秋猎那日,天公作美, 晴空如洗, 万里无云。望舒与太平同乘一辆宽大的朱轮马车, 出了洛阳城西门,往皇家猎场去。


    裴光邈骑马随行在侧,身后跟着数十名公主府的护卫和几个户部、太府寺的随行属官。车队浩浩荡荡, 扬起一路轻尘。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毯,张嬷嬷与两个丫鬟在旁伺候。太平半靠在软枕上,掀着帘子往外看, 兴致极高。


    猎场设在洛阳城西的鹿鸣原,旌旗猎猎,营帐连绵。武曌一身玄色骑装,外罩朱红披风,坐在高台上,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宫人内侍。秦昀领着一队骑兵,负责外围戒卫,远远望见望舒与太平的车驾到了,便打马过来。


    望舒掀开车帘,见秦昀一身玄甲骑装,人高马大地跨在马上,脸上被秋阳镀了一层薄金,便笑,“你今日倒精神。”


    秦昀笑了笑,“猎场风大,你穿得可够?我带了件薄氅,等会让人给你送去。”


    太平从后头探出头来,“你们夫妻有什么话回府再说,别挡着我下车。”


    秦昀笑着让开,翻身下马,扶望舒下来,又朝太平行礼。太平摆摆手,扶着张嬷嬷的手,走得稳稳当当。


    武曌见她们来了,远远便招手。太平拉着望舒上了高台,给武曌请安。


    武曌打量着望舒,见她一身银青骑装,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高高束起,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笑道,“好,我大周的南阳侯今日可精神,去玩罢,别总跟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坐着。”


    太平凑趣,“母亲可不老,您今日这身红披风,满猎场找不出第二个比您精神的。”


    武曌笑骂,“就你嘴甜,去吧,秦昀也去,别只让望舒陪你说话,也让裴光邈带你走走。”


    太平撇嘴,“他前几日就说去帮我挑马了,刚又去了,神神秘秘的,说有匹白马温顺,让我骑着走走。”


    正说着,裴光邈果真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小母马过来了。太平见了那马,眼睛都亮了,便下了高台,笑吟吟地去摸马鬃。她的骏马都不准她骑,骑个小的也行啊。


    “殿下,别骑马了,这风光不错,我们一道走一走。”望舒笑指秦昀与裴光邈,“你们也不准骑马。”


    太平撇撇嘴,拍了拍这马,“行吧,让宫人牵着走,我们走累了再骑。”


    他们并肩走在猎场边的草地上,风从原上吹来,带着枯草与野菊的气味。远处有骑士奔驰,呼喝着逐一只灰兔,马蹄踏得草屑纷飞。


    几支羽箭破空而出,钉在灌木丛里,惊起一片鸟雀。


    他们一行人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方围场边缘传来几声喧哗,像是一队人马正在靠近。望舒抬头望去,便见一群宫装女子与内侍簇拥着一辆华盖车驾,正沿着猎场外围缓缓行来。


    车驾旁跟着几个骑马的年轻男子,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气度温雅,正低头与身旁一个妇人说话。


    那妇人一身蟹壳青的宫装,挽着堕马髻,牵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望舒不认得他们,便低声问太平:“那是谁?”


    太平闻言抬头一看,笑了,“是我四哥和窦氏,走,去看看。”


    她说着便挽了望舒的手,往那车驾方向走去,裴光邈与秦昀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得近了,那车驾旁的人也看见了她们。为首男子正是李旦,此时已奉旨改姓武,宫中皆称皇嗣。他见了太平,眼中掠过惊喜,随即翻身下马,朝太平迎了几步,“太平?你也来秋猎了?身子可好?我前两日还让人给你送了些南边的鲜果,你吃着如何?”


    太平笑吟吟地,“好得很,四哥记挂我,那些鲜果,我让厨子做成了果酱,配着酥饼吃,倒比生吃还香。”


    李旦笑得温和,又看向望舒,目光微亮,拱了拱手:“望舒妹妹,这么巧,许久不见了。”


    望舒笑了笑,端正地回了一礼,“见过殿下。”


    李旦摆手,“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你我何需这般客套。”


    说话间,窦氏已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青绿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羊脂玉钗,垂首垂眼,带着几分怯怯的温顺。


    见太平与望舒站在一起,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又忙朝太平行礼:“妾身见过公主殿下。”


    太平对她倒不似对李旦那般热络,毕竟窦氏只是妾室,淡淡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窦氏的孩子却不怕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太平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姑母肚子鼓鼓的,是藏了狸奴吗?”


    太平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弯腰捏了捏那孩子的脸,“不是狸奴,是小表弟或者小表妹。”


    孩子似懂非懂,又转头去看望舒。望舒今日一身骑装,腰细腿长,眉眼清冽,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你是那个很厉害的姑母吗?母亲说,你管着天下所有的钱。”


    望舒一愣,抬头看了窦氏一眼。


    窦氏脸色微变,忙低下头去,替儿子整理衣襟,“三郎不要胡说,快给狄尚书见礼。”


    孩子还没开口,太平已笑道,“你这孩子倒会认人,不错,这位就是管着天下所有钱的狄尚书,南阳侯。你以后见了她,也要乖乖叫姑母。”


    孩子果然响亮地叫了,“狄姑母!”


    望舒看着李三郎笑了笑,从袖中摸出新铸的银钱,银钱背面刻着刚发行的新花纹,亮晶晶的,递到孩子手里,“给你买糖吃。”


    三岁的李隆基啊。


    孩子接过,欢喜得眉眼弯弯。


    太平看着那孩子,问道,“四哥,这便是你家三郎?可有起大名了?”


    李旦看了窦氏一眼,又看向太平,犹豫片刻,“起了,姓李,大名叫李隆基。”


    太平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隆基,这名字倒气派。”


    回营帐的路上,望舒一直没怎么说话。


    太平走在她身旁,兴致勃勃地张望着远处的骑射比试,不时指给裴光邈看。秦昀与望舒并肩,见她目光落在脚下半黄的草地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却比来时沉静许多,便低声道:“累了?要不要先回帐歇歇?”


    回到帐中,屏退左右,望舒便歪在软榻上,手肘支着引枕,眼睛望着帐顶出神。秦昀给她倒了盏温水,坐在榻边,把水递到她手里。


    望舒接过,抿了一口,“你还记得白马寺的案子吗?”


    秦昀一怔,随即正色,“自然记得,苏无名还在查,前些日子不是从金吾卫那里又扒出一条暗线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望舒望着手中这盏水,“我在想,若让李隆基跟那案子沾上一点边,会怎样。”


    秦昀倒吸一口凉气,霍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帐门处,掀帘往外扫了一眼,见外头只有两个亲卫远远站着,才放下帘子,走回榻前,压低声音,“你疯了?且不说他一个娃娃能做得了什么,白马寺那案子是通天的谋逆大案,你当陛下会信一个三岁孩子能买凶杀人?”


    望舒道:“不是要他买凶,是他的母亲,窦氏。”


    秦昀愣住。


    望舒将水盏放下,坐直了身子,目光清冽得像深秋的潭水,“窦氏见我第一眼,便躲,她怕我。她一个皇嗣的妾室,为什么怕我?怕到给孩子整衣襟都不敢看我的眼睛。这世上的女人,怕一个人若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就是因为她的家族牵在什么不能为人道的藤蔓上。李旦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身边不见得干净。窦氏怕我,怕的是我手里的案子。”


    秦昀缓缓在榻边坐下,“你是说,窦氏或许与白马寺的案子有关?”


    望舒道,“没查过,谁知道呢。可你想想,当年那帮人为什么要在白马寺门口杀我?我挡了谁的路?韦思谦、庐陵王、武承嗣,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盼着武皇倒了、李唐复辟的人。李旦当时被困在宫里,反倒最不可能动手。可越是不可能的人,越容易被忽略。若有人借着他的名义、用他的妻妾做些安排呢?”


    秦昀越听越心惊,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几分道理。白马寺案查了这么久,明面上的线索到孙万荣就断了,可许多细节仍对不上。


    那些刺客入京的过所、藏身的地点、假令牌的来源,都还有些没挖干净的地方。若说还有人藏在李唐旧臣与皇嗣周围,借着那桩案子暗中布局,那这个人,比以前的韦思谦更危险。


    “你想让窦氏露出马脚?”秦昀道,“可风险太大,稍有差池,便是你狄望舒构陷宗室,到那时,谁还信你手里的证据?”


    毕竟这根本牵不上边,这样一来,就彻底与李唐走到了对立面,世人可不信望舒是争对窦氏与三岁小儿,只道她要构陷李旦。


    便是以前李贤逼宫造反,他的几个儿女也活的好好的,窦氏真做了什么,也追究不到李隆基头上。


    望舒没有接话,李隆基还只是个三岁孩子,想不动声色地用一桩谋逆大案去栽他,几乎不可能。


    可如果目标不是孩子呢?如果只是让窦氏及她背后的势力,误以为火已经烧到他们脚边,逼他们自己乱起来呢?


    毕竟窦氏门弟可不差,她是莘国公窦诞的孙女,润州刺史窦孝谌的女儿。


    这样的出身,非要入李旦的宫里当一个妾氏,窦家这打的什么算盘?


    李隆基后来成事,将大权独揽,母族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她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掺和,但她很清楚,这一家肯定是敌人。


    敌人,就应该弄死,先下手为强,以免又被人阴了。


    想到这望舒有些心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她发现自己好像变恶毒了,她居然与韦思谦一样,开始排除异己了。


    望舒抿了抿嘴,“我不动她,我只是让窦氏觉得,我已经查到了什么。她怕什么,就会去做什么。她做了什么,我才好顺藤摸瓜。苏无名这些日子正为案子查不下去发愁,若有人送上门来,岂不正好。”


    秦昀听罢,仍是不太放心,“你跟她素无来往,今日只是见了一面,如何让她觉得你查到了什么?”


    望舒笑了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多看几眼,多问几句,就够让心虚的人睡不着了。”


    秋猎的夜宴设在猎场北面一片背风的山坳里,篝火烧得旺,将半个山坡都映得通红。武曌用了些酒,又与几个老臣说笑一阵,便起驾回了行宫。


    剩下的人不敢放肆,却也比在宫中时松快许多,三三两两围着火堆吃肉饮酒,说话声混着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夜空中窜。


    王方庆年迈,也早早回了帐。


    武三思便成了这场夜宴上最活络的人,端着酒盏满场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笑声朗朗,把一群宗室子弟哄得前仰后合。


    望舒没有去凑那些热闹,她与秦昀、太平坐在一处避风的坡地上,面前也生着一堆小火,烤着几串新猎的鹿肉和野兔。太平虽不能饮酒,却吃得极香,手里一根鹿肉串啃得嘴角油亮,还不住地让张嬷嬷再切些新鲜的来。


    “你少吃些,夜里积了食,回去又要睡不安稳。”


    望舒把一串烤好的蘑菇递过去,太平接过来,咬了一口,“我如今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你只管让我吃,等孩子落了地,我就没这么好的胃口了。”


    望舒摇摇头,“这几个月还好,再过几个月就要控制饮食了,不然孩子长太大,生的时候疼。”


    太平不以为然,“我不像兄长们,我随母亲身体好,生恒儿时就没受什么罪,若是生孩子难受,我就不会生第二个,不过你说的也是,后面是得克制一点。”


    太平身体确实很好,历史上她有八个儿女,四儿四女。


    望舒想起二嫂生两孩子,身体垮了的模样,才二十多岁,就天天喝药保命,算了算了,古代的生产太虐了。


    像陛下这种基因,实在与中彩票没什么区别。


    太多人死在产床上了,加上她实在没什么母爱,放过自己。


    秦昀在旁翻着肉串,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也不插话。裴光邈被武三思拉去喝酒了,临走前还朝这边张望了一眼。


    这时望舒远远看见窦氏牵着李隆基,从女眷营帐那边走过来,几个宫女和内侍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窦氏换了一身月白窄袖长裙,外披着件鸦青斗篷,夜里风凉,她把孩子拢在身前,走得很慢。


    李隆基走几步便仰头问她什么,窦氏便低头柔声回答,母子和睦。


    望舒收回目光,又翻了两下火上的肉串,忽然对太平道:“你觉不觉得,你三哥家这位窦氏,今日瞧我的眼神,与旁人大不一样。”


    太平闻言愣了一下,“有吗?我看她一直都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见了谁都像矮三分。她明明是窦家出来的,却缩手缩脚。”


    望舒将肉串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地响,“有,她怕我。”


    太平朝那边望了一眼,见窦氏带着孩子,在不远处停下来。李隆基看见太平,又想往前跑,被窦氏拉住了。母子两个在火光边缘站了一站,窦氏似乎犹豫片刻,才牵着孩子过来,朝太平行礼。


    “妾身带三郎出来透透气,不想扰了公主殿下与狄侯的清净,这便告退。”


    太平道,“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夜里风大,孩子别吹着。”


    说着让张嬷嬷挪出个软垫来,窦氏不好推辞,只得带着李隆基侧身坐下。


    李隆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太平手里那串鹿肉,嘴巴动了动,却没敢开口。太平哈哈笑,让张嬷嬷给他拿了几块新烤的肉,又让人倒了盏温水。


    李隆基道了谢,小手捧着肉,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望舒的目光落在火上,火光一明一灭地跳着,映得她脸上神情格外难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道,“从前我在长安时,就听说过窦家的名声。莘国公之孙,也算是名门闺秀。窦娘子这样的出身,却愿意入皇嗣府中为妾,倒让臣有些意外。”


    她像闲话家常,又像随口感慨。可落进窦氏耳里,却像一根细针,刺了她一下。


    窦氏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妾身不过蒲柳之姿,能侍奉皇嗣,已是天大的福分。窦家虽是旧族,也不敢奢望什么。”


    望舒笑了一下,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上掠过,“窦娘子过谦了,这满京城的旧族,最会看时机的,往往不是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人。今日三郎说我是‘管着天下所有钱’的人,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住这个,当真是耳濡目染。窦娘子在家里,一定常提起我吧。”


    窦氏的脸色唰地白了,火光照着她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连唇都轻轻颤了颤。


    “狄侯不要误会。”她声音有些发紧,又怕惊着孩子,“妾身怎会常提狄侯?不过是前几日在府中,三郎听人说起狄侯的功绩,回来问妾身,妾身便随口与他解释了几句。他记性好,才在今日说出来的。若因此让狄侯不快,妾身给狄侯赔罪。”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望舒伸手虚虚一拦,“窦娘子这话就重了,我不过随口一提。三郎聪明,记性好,是大好事。将来长大了,说不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说了不得时,目光才真正落在李隆基身上。那孩子正低头吃肉,浑然不知大人们言语间的暗流。


    火光给他小小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眉眼生得极像李旦,温和清秀,只是那双眼珠子转起来时,又透出机灵。


    望舒看了两息,便移开目光,又去翻火上的肉串。火舌舔着肉块,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油香与烟火气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散开。


    “三郎像他父亲,也像你。”望舒道,“名字也好,你与殿下,对这孩子抱了不小的期望吧。”


    太平听不出什么,还在旁边笑,“这名字确实气派,长大了定是一表人才。”


    窦氏却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她搂着李隆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望舒一眼,又低下去,像只被火光逼到角落里的雀鸟。


    “狄侯说笑了,他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担得起什么大期望。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莫要给他父亲添麻烦。”


    望舒点点头,“平安长大是好,就像我求安稳,便有人不肯让我安稳。窦娘子,你说是吧。”


    窦氏浑身一僵,再不敢多留。


    她拉过吃得正香的李隆基,匆匆朝太平和望舒告了罪,便起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鸦青斗篷在夜风里翻卷起来,像一只急于逃离的鸟。


    太平望着她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你对她说这些做什么?把她吓成那样。”


    望舒看着火堆,慢悠悠道,“不过闲聊几句,她自己心虚罢了。”


    太平更不解了,“她心虚什么?”


    望舒笑了笑,她拿起一串烤好的蘑菇,朝太平递过去,“肉吃多了腻,只许吃这最后一串了。”


    太平撇了撇嘴,接过去,秦昀坐在一旁,一直没开口。他看着望舒,火光将她的侧脸勾得明明暗暗。


    过不多时,远处传来武三思与几个宗室子弟的笑闹声。有人喝醉了,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塞曲。夜风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望舒望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篝火,轻轻吐出一口气。


    窦氏回到营帐时,手还是抖的。


    李隆基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被乳母抱去隔壁小帐里安置。窦氏独自坐在帐中矮榻上,就着一盏半明不暗的羊角灯,把今日狄望舒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冷,越想越怕。


    她猛地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走了几趟,又不敢弄出太大响动。外头还有歌乐声和笑闹声,火堆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晃得她心慌。


    她从未得罪过狄望舒,今日之前,她甚至没与这位南阳侯说过半句话。可对方看她的眼神,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早已把她看穿。


    看穿她这个窦家女为何甘愿入宫为妾,看穿她寄托在三郎身上的指望,看穿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那点不能宣之于口的野心。


    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一步步逼到墙角的感觉,比挨一顿打还要难受。


    她终于坐不住了,叫来贴身侍女,低声吩咐,“去请祖父,说我有极要紧的事,请他去后头那片柏树林一见。”


    侍女领命去了,窦氏披上斗篷,从女眷营帐后侧绕出去,避开来往的人,一个人先到了柏树林边。


    夜色浓得像墨,几株老柏树高耸入云,将稀薄的月光全挡在了外头。


    林子里又静又暗,只有风吹过针叶时,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等了快半个时辰,才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披着深灰鹤氅的老人,拄着一根竹节杖,慢慢从暗处走出来。


    “大半夜的,什么事急成这样?”窦诞年过七旬,身子还算硬朗,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悦。


    他今日在猎场上与人应酬半日,早已乏了,若不是孙女执意相请,他根本不会来。


    窦氏一见祖父,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低声道,“祖父,狄望舒今日找上我了。”


    窦诞眯起眼,竹杖在泥地上顿了顿:“她与你说什么了?”


    窦氏把夜宴上那几句对话,一字一句地学给窦诞听。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我明明从未见过她,可她却像什么都知道。她问我为何以窦家女的身份入皇嗣府为妾,问我是不是常在家里提起她,还说……还说我与殿下对三郎抱了大期望。祖父,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窦诞听完,半晌没作声。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一点,把他半张脸映得影影绰绰。他拄着竹杖,望着黑沉沉的柏树林,“你是第一次见她?”


    “是。”窦氏道,“从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从未说过话。”


    “那她为何会对你说这些?我们家做过什么?有什么值得她试探的?”


    窦氏被问住了,她仔细想了想,摇头,“孙女不知。我入皇嗣府后,一向谨小慎微。便是三郎,也只是养在府里,从没让他跟外头的人多接触。”


    窦诞道,“那就别怕,她狄望舒再厉害,也不能凭空捏造。你今夜若露了怯,才是真给她递了刀。”


    窦氏咬着唇,低声道:“可她的眼神,她说话的样子,像早就把我当成什么罪人了。祖父,您没见着,她看三郎的眼神,像在看……看一个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


    最后一句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打了个寒战。


    窦诞眼中闪过锐利,他慢慢道:“三郎还小,不该有什么事落到他头上。你且回去,别自乱阵脚。这几日不要再往狄望舒跟前凑,若她再与你说话,只管装傻。宫里的事,有殿下在前头顶着,外头的事,祖父会去打听。”


    窦氏道,“可她说,有人不肯让她安稳,这话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窦诞冷笑一声,“狄望舒此人,最会造势。她能从一个小小县令做到南阳侯,靠的便是这手。她若不把你逼得动起来,又怎能抓住你的把柄?你现在越慌,越容易出错。”


    窦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孙女知了。”


    窦诞又看她一眼,语气微缓,“三郎今晚睡了吗?”


    “已睡下了,乳母守着。”


    “好生照顾他。”窦诞道,“陛下眼下正宠着狄望舒,可宠臣再风光,也有被风吹折的时候。她若真查到了什么,不会只与你打机锋,早就上折子了。她没动,就说明她还没实证。没实证,便动不了你。你只当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真要有事,还有祖父呢。”


    窦氏听到最后一句,眼眶发热,低低应了一声。


    祖孙两个又在林边站了一小会儿,才一前一后地散了。窦氏沿着来路悄悄回了营帐,窦诞则拄着竹杖,缓步往窦家营帐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下,回头望了望远处那堆已经小了些的篝火。


    火光明灭,映着坡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狄望舒与秦昀就坐在那处,像一对寻常的年轻夫妻,正低声说着什么。


    窦诞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狄望舒是其中不容小觑的一个。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犯自以为是毛病。


    三郎还小。


    窦家可以等。


    这世上的输赢,从不在夜里一两句恐吓里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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