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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古代言情小说_秦方方方方

    第86章 平步青云(六) 反正狄大人


    郑文昭从尚书值房里退出来时, 手里多了一份刚拟好的章程草稿。望舒在“银行办事人招募”几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要会写会算, 精通算学者优先,三百人, 两月为期,培训后考核上岗。”


    他站在廊下把这份草稿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银行的章程他跟着望舒在明州时就帮着整理过一版,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如今朝廷的银票能不能发出去、百姓和商贾敢不敢用, 全系于银行筹备的每一个环节。而招人, 是第一关。


    他回到度支司值房,把孙仲言叫了进来。孙仲言心里正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被郑文昭一叫,连忙放下手里的账册小跑过来。郑文昭没有寒暄,直接把章程草稿递给他看,“仲言, 尚书大人交代了, 银行要招三百名办事人,要求会写会算, 还要用两年前她在户部推行的那套新式记账法。”


    “新式记账法?”孙仲言愣了一下, 随即便反应过来, “阿拉伯数字?”


    “对。”郑文昭点点头,“统计法和阿拉伯数字记账,两年前狄尚书在度支司教过一轮, 你我都学过。银行所有的账目都用这套新法,所以招进来的人必须在两个月内学会,考核不合格的不要。”


    孙仲言把章程看了一遍, 把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滋味压了下去,他跟郑文昭前后脚进的户部,郑文昭如今绯袍加身,说到底是因为自己不得重用。


    如今狄尚书要办银行,郑文昭又把银行的差事分派到他头上,这是把他当自己人用。他分得清好歹,这差事办好了,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郑郎中放心,属下定然尽心。”孙仲言把章程揣进怀里,犹豫了一下,“只是三百人都要精通算学,这门槛可不低。寻常的书吏大多是读书不成才转去做吏的,算盘打得好的本就不多,还要学阿拉伯数字和统计法,两个月的时间,怕是不够。”


    郑文昭摇摇头,“大人既然只给了这个时间,必然要找精通又肯学的,够不够试了才知道,你先把招贤榜拟出来张贴到各坊去,户部衙门、南市、北市、天津桥头、各坊的坊门口都贴上,不拘男女,只要会写会算,都可以来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用。”


    孙仲言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办。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郑郎中,招人的事要不要跟吏部那边知会一声,毕竟三百人不是小数目,万一吏部觉得咱们越权——”


    “这是陛下交办给狄尚书的差事,”郑文昭头也不抬,“尚书大人为采银司总办,银行的事直接向陛下奏报,不走吏部的常选流程,你只管去办。”


    孙仲言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快步出了值房。


    招贤榜贴出去的头两天,户部衙门设在南市的报名点冷冷清清。


    孙仲言带着两个吏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摞空白的报名册,从早坐到晚,只来了七八个人。


    来的人倒是都识文断字,可一听说要考算学,还要学什么阿拉伯数字和统计法,好几个当场就打起了退堂鼓,说自己在柜坊里做了十几年账房,从来没用过什么阿拉伯数字,不也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孙仲言耐着性子解释,说这是朝廷的新规矩,银行所有账目都必须用新式记账法,不会就得学。


    那人一听非要学,摇摇头走了。


    到了第四天,情况忽然有了变化。


    南市报名点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她往桌子前一站,“大人,这里是不是银行招办事人的地方。”


    孙仲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这儿,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可曾读过书。”


    “奴家听说女子也可以,有几个姐妹找我商量,她们不敢来,让我问一问。”


    孙仲言笑道,“只要会算账,男女都可,通过培训考试后正式入职,就是吏员,你们就是户部的人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姑娘眼睛亮了,声音有些激动,“我叫陈三娘,洛阳本地人,父亲是南市上做粮米生意的,从小跟着母亲在铺子里管账,读书识字都是跟兄长学的,算盘打得比兄长还好。”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大人,这是我帮父亲做的粮米进出账,请大人过目。”


    孙仲言翻开册子,愣住了。


    册子上的账目记得清清爽爽,每笔进出都标注了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末尾还有月度汇总和盈亏分析。


    用的虽然是传统的汉字记账法,但条目分明,逻辑清晰,比他在户部见过的大多数老吏做的账都要规整。


    他抬起头,很满意,“陈三娘,银行办事人一个月只有两贯钱的俸禄,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制,也没有升迁的途径,你当真愿意?”


    很多男子一听上升空间小,还无品级官制,嫌麻烦就不愿意。


    陈三娘连犹豫都没犹豫,她在家帮忙还没钱,父亲偶尔给点零花,有兄嫂盯着,根本存不下钱,“大人,没关系的,一个月两贯钱比我在粮米铺子里帮着算账好多了,何况是为朝廷办事,说出去也有体面。大人说的那个阿拉伯数字,我还不会,能不能先学起来。”


    孙仲言把报名册推过去让她登记,“没事,先报名,十二月初会统一安排培训,两个月后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走人。”


    陈三娘提起笔,在报名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漂亮,但笔画端正,横平竖直,一看就是认真练过的。


    “大人,能不能多叫几个人来,我来就是闺中密友商量的,让我来打探,她们都是从小跟着母亲学管账的,算盘打得比我还好,就是胆子小。”


    孙仲言笑道,可算是来人了,“成成,尽管叫来,能识字会算账,都可以来。”


    陈三娘当场回去带着六个好姐妹来了,过了两天,南市上有好几家铺子的掌柜的女儿、账房的妹妹、甚至两个开明的小商贾的妻子也来了。


    又过了两日,北市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报名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到了第十天,都有周边城镇的女子被父兄带过来,三百个名额早就满了,还超出不少,其中八成以上都是女子。


    孙仲言把这个情况报给郑文昭的时候,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女子大多出身商户,从小跟着家里管账,算盘打得比衙门里的老吏还利索。


    倒是也来了一些读书人,可一考算学就不行了,连最基本的四则运算都做不利索,更别说统计法和阿拉伯数字了,留下来的反倒大多是这些女子。


    郑文昭把这个情况原原本本地禀报给望舒时,望舒正在翻看老普送来的地基开挖进度图。她听完郑文昭的禀报,“挺好,本官也是女子,户部度支司的核账吏员里本来就有女子,银行是新生事物,没有那么多陈规旧矩,谁有本事就用谁。”


    郑文昭应了一声,笑道,“大人,培训的教舍已经腾出来了,就在户部衙门后面的旧库房里,桌椅板凳都配齐了,教材也印好了。阿拉伯数字和统计法的教材用的是两年前狄尚书在度支司推行时编的那套,我又根据银行的实际需求做了些增补,加了存贷款利息计算、银票发行与兑付的账务处理、分号往来账目的核销方法,印了五百份。”


    望舒来了兴趣,“教材给我看看。”


    郑文昭从袖中抽出样书呈上,望舒翻了翻,条目清晰,例题得当,从最基础的阿拉伯数字写法教起,逐步过渡到复式记账和银行专项业务。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说做得很好,考核的时候按教材出题,合格一个用一个,不合格的继续练。


    郑文昭走后,望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户部衙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银行办事人八成是女子,这事要是传到朝堂上,肯定又有人要说闲话。


    不过说就说吧,反正他们也不敢说出声,皇帝都是女人,他们还敢有性别歧视不成?


    旧库房改成的教舍里,分了几个班,几百名学员,面前摊着新印的教材,手里握着笔。


    陈三娘坐在第一排,她的六个闺蜜坐在她身后两排,几百人里只有零星几十个男子,大多是户部各司临时抽调来的年轻吏员。


    他们主要是听说银行是尚书大人直接管理,他们想来混个脸熟,万一能让尚书大人看中,提拔一下,哪怕是八品官也好啊!


    授课的是郑文昭亲自带的度支司老吏,阿拉伯数字的写法、复式记账的规则、利息计算的公式、统计法的图表绘制。学员们很认真,白天上课,晚上在教舍里点着油灯做练习题,笔写秃了一支又一支,教材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们是商户女,科举她们兄长都没戏,何况是她们?工钱已经跟卖力气活的壮汉一样多了,她们很知足,户部的吏员能让她们在家族里都挺起腰杆子。


    她们只需要学,考上就行,这种机会男子们或许不以为意,士族女子也看不上抛头露面这点工钱,但她们很看重。


    她们不想寄人篱下,明明是自己家,她们也干活,跟父母要钱也很难,常被骂得难听。


    这滋味真不好受。


    陈三娘学得最快,她从小在粮米铺子里帮着算账,本金、利率、期限这些概念她闭着眼睛都能算。


    到了第二个月,课程进入银行业务专项训练,存款单的填制、取款凭据的核验、银票的发行与兑付流程、分号往来账目的核销方法,每一样都要求学员反复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郑文昭让人在教舍里模拟了一个银行柜台的场景,学员们轮流扮演柜员和客户,从接过存银、核验成色、填制存单、登记账簿,到客户提取银两时的凭据核对、账簿核销、银两兑付,一整套流程演练了几百遍。


    望舒中间来看过两次,她在教舍外面站了一会儿,隔着窗户看见里面乌泱泱坐满了人,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没人注意到她。


    第二次是考核前三天,她走进教舍,学员们齐刷刷站起来行礼,她摆了摆手让大家坐下,随手拿起陈三娘桌上的练习册翻了翻。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数字工整,账目清楚,最末一页是模拟银行分号往来账目的核销,借贷平衡,分毫不差。


    “叫什么名字?”


    “陈三娘。”


    望舒点了点头,把练习册放回桌上,问她怕不怕人说闲话。


    陈三娘愣了一下,“大人,我不怕,我更怕穷。我父亲在南市上做粮米生意,铺子是租的,每年租金涨一次,一家人起早贪黑也攒不下几个钱,两个弟弟要读书,束脩一年比一年贵,若是我能每月挣两贯钱,家里就不用过得紧巴巴了。”


    望舒看了她片刻,没说什么,与教舍里的学生们说几句,让她们好好考,就走了。


    望舒的身影消失在教舍门口,门扇轻轻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廊下恢复了安静。


    教舍里却安静不下来。


    坐在后排的一个圆脸姑娘最先绷不住,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天哪,那就是狄尚书!她方才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气都不敢喘,她身上的紫袍真好看,绣的银线还会发光——”


    她旁边的姑娘脸颊涨得通红,“我是明州的,阿耶说狄大人招人,立刻带我来洛阳了,她在明州的时候,码头上的人都喊她狄大人,她也应。”


    一点架子都没有。


    “狄大人看我的练习册了!”另一边一个瘦高个姑娘捂着胸口,声音发颤,“我那道利息计算的题好像算错了最后一步,完了完了完了,大人会不会记住我算错了——”


    “大人哪有工夫记住你的错题。”陈三娘坐在第一排,声音比旁人镇定许多,“都别慌,大人方才不是说了,让咱们好好考。”


    “三娘,你胆子真大。”圆脸姑娘探过身子,“大人跟你说了好几句话呢,问你怕不怕人说闲话,你还敢跟大人说你怕穷。我当时在旁边听着,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陈三娘嘴角弯了,她方才在狄大人面前说的那些话,换作平时她是绝不敢跟一个穿紫袍的大官说的。


    但狄大人问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不像上官在审视下属,倒像是姐姐在问妹妹,让她忘了害怕。


    “其实我也怕。”陈三娘把练习册翻开又合上,很不好意思,“但大人问话,总不能结结巴巴地回,那也太丢人了。”


    坐在角落里的几个户部年轻吏员一直没吭声,他们原本是冲着在尚书大人面前混个脸熟才报名来培训的,结果这两个月学下来,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倒是不难,利息计算也能跟上,可每次模拟柜台演练,他们的珠算速度就是追不上这帮姑娘。


    陈三娘双手打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账目分毫不差,他们一只手的算盘珠子还没拨明白,人家已经扎完账了。


    其中一个小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僚,低声说:“你说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帮姑娘一个比一个厉害,咱俩在这儿垫底,脸都没地方搁。”


    同僚苦着脸正要答话,圆脸姑娘回过头来,朝他们扬了扬下巴:“喂,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珠算练好了没有?后天就考核了,不合格可是要退回原处的。我可是听说了,你们还是从户部衙门里调来的,要是连我们这些没品级的小姑娘都考不过,回衙门怎么交代?”


    那两人憋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惹得旁边几个姑娘捂着嘴笑。


    教舍里的议论声渐渐从狄大人的紫袍转移到狄大人的事迹上来了。


    “我听我阿耶说,狄大人十六岁就中了状元,还是三元及第!你们知道什么叫三元及第吗?就是解试、省试、殿试全是第一,大唐开国以来就没人能做到!”


    一个扎着双髻的姑娘语气里满是崇拜,狄大人真的好厉害。


    “何止呢!”圆脸姑娘抢过话头,“我表哥在晋阳做买卖,他说晋阳的百姓都念狄大人的好,给她立了生祠。”


    “还有明州港!我家隔壁住着一个跑海船的商人,从明州进的货。他说两年前明州还是个穷渔村,码头上的栈桥都快烂了,是狄大人到了之后,出钱出力修了半年,把明州港修得比登州港还大。精炼银坊、造船坊、瓷器坊、纺织坊,全是狄大人一手建起来的。明州本地的老百姓,以前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如今在工坊里做工,一个月能挣两三贯,比洛阳的力夫挣得还多。”


    “这算什么。”陈三娘身后一个一直安静听着的姑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说话斯斯文文的,像是读过不少书,“你们忘了金陵的事了?英国公李敬业造反,骆宾王写了篇檄文骂当今陛下,满天下的士子都被煽动起来了,狄大人一篇文章就把他们驳回去了。我阿耶说骆宾王的檄文写得花团锦簇,但狄大人的文章句句都是大实话,百姓一听就懂,听完就站在狄大人这边。后来李敬业打金陵,狄大人就在城墙上站着,叛军用云梯攻城,她用火药把叛军炸得——”


    “咳咳。”坐在前排的陈三娘轻咳了一声,朝堂上的事,叛军造反、火药杀敌,这些不是她们这些还没入职的小吏员该议论的。


    那姑娘立刻捂住了嘴,但还是忍不住,“反正狄大人就是厉害。”


    教舍里安静了一瞬,但姑娘们眼睛里的光一个比一个亮。


    她们从小听的故事里,主角大多是男子,读书人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将军横刀立马建功立业,就连柜坊里那些做账房的、码头上那些做力夫的、铺子里那些做掌柜的,挣钱的都是男人。


    女子能做什么?要么嫁人相夫教子,要么在家绣花织布,要么像她们一样在父兄的铺子里帮忙,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说出去还不算正经差事,只叫“帮家里搭把手”。


    可狄大人不是这样的。


    狄大人是女人,穿紫袍,佩金鱼袋,站在朝堂上与宰相们议政,坐在衙门里管着天底下最大的钱袋子。


    她去过东海上的岛,去过江南的海港,去过烽火连天的城楼。


    她写文章能驳倒大文豪,她造火药能击退万人的叛军。她做的事,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大英雄大豪杰做的事,她一个女人全做了。


    “我也想穿官袍。”


    圆脸姑娘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没有人笑她。


    陈三娘转过头,看着圆脸姑娘被油灯熏得有些发红的脸颊,认真地说,“银行办事人虽然不是正经官制,但狄大人说了,这是为朝廷办事。咱们先把这份差事做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把银票发得明明白白,让百姓和商贾都信得过银行。到那时候,谁敢说咱们女子不能办事?”


    “三娘说得对。”瘦高个姑娘用力点头,“狄大人十六岁中状元,咱们虽然没有那个本事去考科举,但珠算、记账、核账,这些是咱们从小就会的本事。两个月学下来我也没觉得比那些男子差。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对!”圆脸姑娘握紧拳头,“好好考,考上了就能跟狄大人同在一个衙门里当差,想想就觉得好棒啊!”


    教舍里的油灯跳了跳,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廊下传来郑文昭巡视的脚步声,姑娘们连忙坐正了身子,翻开教材继续练习。


    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压着藏不住的笑意,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比方才更密更快。


    她们不怕被人说闲话,狄大人都不怕,她们有什么好怕的?如今机会摆在面前,两贯钱的月俸、户部衙门的差事、狄大人亲口说的谁有本事就用谁,她们要是抓不住,那才是真的没出息。


    陈三娘翻开练习册,在最末一页的空白处,用她不算漂亮但工整的字迹写了一行字。


    “二月初三,考核必过!”


    ……


    姚崇来到洛阳,正是洛阳最冷的时候。洛水河面结了薄冰,天津桥头的石狮子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是从剑南道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朝廷的调令送到他手里时,他正在剑南道一个叫普安的小县城里督办春耕的粮种发放。


    那地方山高路远,驿站的马都跑瘦了两匹,调令上的朱砂印却红得扎眼,户部侍郎,即刻回京赴任。


    他盯着那份调令看了好一会儿,身边全是惊叹羡慕的道贺声,户部侍郎,正四品下,从贬官直接跳到六部堂上官,这种升迁速度在朝堂上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十年难遇。


    当年被贬出长安的时候,他变卖了家产,把妻儿老小送回许州老家,自己只带了两个老仆上路,一走就是几年。


    如今再回到洛阳,物是人非,他带着家眷先在官舍住了两日,又托人寻了一处小宅子赁下,前后不过三间房,院子只有巴掌大,但胜在离户部衙门近,走路只需一炷香的时间。


    安顿好家眷的次日清晨,姚崇便换了干净的官袍去含元殿谢恩。


    殿里焚着沉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武曌靠在凭几上,手里翻着一份奏折,见姚崇进来行礼谢恩,“起来吧”。


    姚崇规矩起身,垂手立在殿中,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姚崇,朕记得你。”武曌把奏折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当年狄仁杰在朕面前夸过你,说你为人刚正,遇事敢言。贬到地方上也踏踏实实做了几年实事,考课连年上上。狄望舒举荐你入户部,朕应了。”


    姚崇喉头动了动,正要说“谢陛下恩典”,武曌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她坐直了身子,“银行的事,狄望舒两年前就给朕写了章程,如今她在明州港和金陵的事暂且告一段落,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办银行。章程有了,人也在招了,但光靠她一个人撑不起来,她是户部尚书,手底下管着度支司、户部司、仓部司、金部司,明州港的采银司还挂着她的名,朕都怕她把自己累垮了。你入户部做侍郎,旁的杂务先放一放,头一件事就是帮她撑起银行。你是她举荐的人,她信你,朕也信你。银行的事,不能出半点纰漏。”


    “臣明白。”姚崇拱手一礼,声音沉稳,“陛下放心,臣既受狄尚书举荐之恩,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尚书,绝不辜负陛下与尚书的信任。”


    武曌微微颔首,“下去吧。”


    姚崇走出含元殿,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绯色官袍,比他当年被贬时穿的那身足足高了好几级。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是十八年前了,他二十一岁,刚中了明经科,在长安城里谋了一份差事,一边做着不入流的小吏,一边等着吏部的选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租住在长安城西边一间破旧的民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每个月最奢侈的事就是去西市上吃一碗热腾腾的水盆羊肉。


    就在那段捉襟见肘的岁月里,有人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去一户人家做西席,教一个四岁的孩子读书识字。


    束脩不低,还管一顿午饭,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是狄大人帮了他,他要教的学生,是狄家最小的女儿,狄望舒。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时的情形,四岁的小望舒梳着双丫髻,穿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坐在书房的矮榻上,两条小腿悬在榻沿下面晃来晃去。


    她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开口便问,“先生,能不能不读书,你会不会讲三国?阿耶只给我讲了一半,讲到曹操火烧乌巢就不讲了,他说后面的事他也不知道。你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他没有讲三国,而是按部就班地教她读千字文,但小望舒显然对千字文没什么耐心,她嫌千字文太简单,翻了一遍就丢在一边,缠着他要学算术。


    他当时觉得这孩子不过是图个新鲜,便随手出了几道简单的加减题想打发她,结果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报出了答案,连算盘都不用。


    他又出了几道更难的乘除题,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还是答对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个学生不是寻常孩子。


    他教了她两年,从她四岁教到六岁。后来他的吏部选官下来了,要去外地赴任,便辞了狄家的西席。


    她也入了国子学。


    如今十八年过去了,当年的小望舒已经长成了大周的户部尚书,穿紫袍佩金鱼袋,当朝宰相。而他这个当年的西席先生,兜兜转转十八年,反倒成了她的下属,要靠她的举荐才能重回朝堂。


    姚崇想到这里,嘴角浮起温暖的笑意。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说书人编的故事还离奇。


    他回到临时赁下的小宅子时,夫人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


    见他回来便迎上来问他见陛下的情形,他一一答了。


    夫人听完松了口气,“元之,今日是不是该去拜见狄尚书,我帮你把礼备好了,毕竟人家举荐了你,于情于理都该登门道谢。”


    “自然要去,家里有一方端砚,是当年从许州带出来的,质地极好,正好送给狄尚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平步青云(七) 娄将军,陛


    姚崇换了身干净的常服, 提着夫人备好的端砚,出了门。秦府离他的赁宅不远,周福通传得很快, 引着他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望舒已经在堂中等他了, 她今日着家常的月白暗纹褙子,外面罩了件兔毛滚边的半臂,头发松松地挽着,多了几分随意。正堂里烧着地龙, 案上的茶盏冒着袅袅白烟。


    “姚侍郎来了。”望舒笑着抬手, 示意他坐下说话,“坐。”


    姚崇在堂中站定,双手将端砚呈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下官姚崇,谢尚书举荐之恩。”


    望舒收了礼, 目光里含着促狭的笑意。“姚侍郎, 你我如今,算不算互为师友?”


    姚崇想起以前也很是感慨, “尚书说笑了, 当年下官不过是给尚书启蒙了两年, 教了几个字,哪里当得起一个师字。倒是尚书于下官,有知遇之恩、提携之义, 是下官的贵人,也是伯乐。”


    “你这话说得不对。”望舒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你教了我两年,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读书有意思,就是因为你在书房里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一只乌龟,说这只乌龟叫‘归墟’,驮着整个东海。”


    姚崇怔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想起来了,当年他头一回当老师,小望舒嫌千字文枯燥,说什么也不肯背,他实在没办法,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山海经,翻到大荒东经那一页,照着上面的描述在石板上画了一只大乌龟,与她说故事。


    小望舒看得眼睛发亮,问他这只乌龟真的能驮着东海吗,他说能,不仅能驮东海,还能驮起整个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望舒端起茶盏,隔着袅袅白烟看着姚崇,“只不过如今你在我手底下当差,我也要教你些东西,银行怎么管、工坊怎么建、账目怎么核,你当年教我读书,如今我教你办事。这不算互为师友,算什么?”


    姚崇沉默了良久,他在地方上辗转多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得意时门庭若市,失意时门可罗雀。他没想到望舒会用互为师友,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所有的感激与亏欠,把原本可能变得拘谨的旧交,重新放回平等的位置上。


    “尚书说得是。”他终于抬起头,端起茶盏郑重地向望舒举了举,“那下官便不客气了。只是下官这个学生年纪大了些,学东西或许不如当年尚书学算术那般快,还请尚书多些耐心。”


    望舒笑着与他碰了碰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暖融融的正堂里响起。


    “不急,慢慢学。”


    望舒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会儿外面已经快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周福点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


    她放下茶盏,“你来得正好,今日便在府上用了饭再走。方婶炖了羊肉汤,这天寒地冻的,喝一碗暖暖身子。”


    姚崇连忙推辞说不必麻烦,望舒已经吩咐盈盈去灶房传话了。她回头看了姚崇一眼,“你我在衙门里是上下级,在家里用顿饭有什么麻烦的。正好趁饭前这点工夫,我给你讲讲银行的章程,你边听边问,比回去自己翻册子强。”


    不多时,方婶端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进了正堂,又摆了新烙的胡饼与几道热菜。


    望舒一边喝汤一边开了口,“银行的章程一共分三卷,上卷讲总纲,中卷讲业务,下卷讲账制。总纲里开宗明义写了一条,银行是朝廷的,不是哪个衙门的,更不是个人的。银行总号设在洛阳户部衙署内,各州设分号,分号受总号直管,不受地方州府节制。这是为了防止地方官把手伸进银行的钱袋子里。”


    姚崇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不受地方州府节制?这在大周官制里没有先例。地方官连州府的常平仓都管得,银行设在他们的地盘上,他们却管不得?”


    “当然管不得。”望舒的语气很笃定,“常平仓是平准粮价的,银行是管钱的,性质不同。常平仓的粮食存在地方,地方官当然要管。但银行里的银子不是地方上的税赋,是朝廷的储备金加上商贾百姓的存款。如果让地方官有权调拨银行的库银,那银行就变成了第二个地方府库,谁当了刺史都能伸手捞一把,朝廷的信用不出三个月就得垮。”


    她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已经准了,银行从总号到分号,人事、财务、业务三条线全部垂直管理。分号的主事由总号直接委派,地方官无权任免。分号的账目每月上报总号,总号每季度汇总后直接呈送陛下和采银司,地方官无权查阅。分号的库银除总号指令外任何人不得调拨,包括地方刺史、都督,甚至包括奉旨出巡的钦差。这些都在章程里写死了,谁碰谁掉脑袋。”


    姚崇缓缓点头,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放下汤碗,斟酌着开口:“尚书,下官被贬到地方上这几年,见过不少商贾和百姓。实不相瞒,他们对朝廷,尤其是对朝廷新设的衙署并不怎么信任。柜坊存银子靠的是几代人的信誉积累,银行挂个朝廷的招牌,百姓就会来存钱吗?”


    望舒笑道,“你问的这个,就是银行和柜坊最根本的区别。百姓为什么信得过老字号的柜坊?因为柜坊在东市开了几十年,跑不掉,东家姓什么他们知道,宅子在哪他们也知道。但朝廷的衙门呢?百姓存了银子进去,万一哪天政策变了,万一哪天管银行的换了个贪官,他们的银子还拿得回来吗?”


    姚崇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所以银行不靠招牌吃饭,靠制度与现银,如今大唐金银缺少,银行可以由铜兑换成银,成金,天下有家底的谁不来兑呢?只要来兑换,银行就掌握了天下的钱财。我还在章程里定了几条铁规,”


    望舒与他细说,“其一,银行存款与朝廷财税分立,户部无权将银行存款挪作税赋或军费。其二,银行存款实行全额准备金制,柜上收了多少钱,库里就锁着多少钱,一分不贷空。其三,银行每年年底由御史台、大理寺、户部三方联合查账,查账结果公示于银行门外,任何百姓都可以看。”


    姚崇听到第二条时眉梢微微一挑,“全额准备金?一分不贷?”


    望舒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传统柜坊收了存款会拿去放贷赚利息差,但银行暂时不做放贷业务。时候未到,银行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赚钱,是建立信用。百姓存进来的每一文钱都原封不动地锁在库里,他们才能慢慢相信银行不是骗子。信用立起来之后,再逐步开放贷款和汇兑业务。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五年,也可能更长。但第一步必须走稳,不能急。”


    姚崇不是一个会被漂亮话轻易打动的人,在地方上做了多年实务,他太清楚朝廷的惠民政策到了底下能走形成什么样。但望舒说的全额准备金和三方联查打动了他,这些是真正能管住钱、管住人的制度。


    “章程的事文昭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回头你细看。今日趁着吃饭,我给你讲点章程上没有的东西。”


    望舒放下筷子,看着姚崇的眼睛,“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另设银行。你觉得户部已经有度支司、户部司、金部司,管钱的衙门够多了,何必再添一个?”


    姚崇没有否认,他确实有这个疑问,只是方才没有直接说出口。


    “因为户部管的钱,和银行管的钱,根本不是一种钱。户部管的是朝廷的钱,每年夏秋两税、盐铁专卖、市舶关税,收上来之后怎么分、怎么拨、怎么核销,这些都是户部的活。但银行管的不是朝廷的钱,是天下的钱。”


    “天下的钱?”


    望舒叹了一声,“对,这是朝廷的财税。每年收多少、花多少,户部心里有数,账上清清楚楚。但这只是天底下流动的铜钱和银两中的一小部分。真正的大头不在朝廷手里,在民间。”


    她继续道,“银行要做的,就是用一种朝廷背书的、百姓信得过的、便于携带和流通的银票,把民间散落的钱引出来。这就像把分散在千沟万壑里的山泉引到一条大渠里。钱集中在银行,就是集天下之财,可以办大事。”


    姚崇放下筷子,“尚书说的大事,是什么?”


    “我给你举个例子。”望舒将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在普安当县令的时候,想修一条水渠,需要多少钱?”


    姚崇想了想,“少说也要三五千贯,普安全县一年的税赋留州自用不过八百贯,修水渠要攒好几年的钱,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风调雨顺的话税收多一点,才能挤出来。那年我为了修水渠写了三封公文向州府请款,州府说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就只能加税。”


    姚崇沉默了,他没有加税,他最后是挨家挨户说服乡绅富户出钱出力才把水渠修起来的,耗时耗力不说,中途好几家乡绅反悔撤资,工期一拖再拖,原本半年的工程修了一年多才完工。


    “这就是朝廷现在的问题。”望舒的声音平稳冷静,“各州各县都要修水利、修官道、修城墙、修学舍,但钱不够,所以要么加税,要么拖。加税百姓苦,拖下去地方穷。但如果有了银行,情况就不一样了。百姓和商贾把银子存进银行,朝廷就有了一笔集中的财力。这就像你用一大笔本金,撬动了数倍于本金的财力去办一件原本办不成的事。修水渠也好,建港口也好,开矿山也好,甚至是打仗,手里有银行,朝廷就不必每次遇到大事都跟百姓加税。”


    姚崇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被贬到地方上的这几年,亲眼见过太多因为缺钱而烂尾的工程、因为加税而逃亡的农户、因为粮价波动而倾家荡产的商贩。


    如果真有一个衙门能把散落在民间的钱集中起来,让朝廷有能力办大事,又不必每次都从百姓口袋里硬掏——


    那这件事的意义,远比多收几万贯关税重大得多。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银行拿百姓的存款去办大事,万一亏了呢?”


    “所以章程里写了,全额准备金制。百姓随时可以来取,库里永远有足额的现银。”


    “初期主要靠对马银矿挖出来的现银,后期等信用立起来了,银行可以发行银票,银票本身是银行的负债,但可以在市面上流通。你想想,一张印着大周银行印记的纸,拿着它可以在洛阳买粮、在扬州买丝绸、在广州买瓷器,谁还愿意背着一箱子银锭跑商路?到了那时候,百姓存进银行的银子还在库里原封不动,但市面上流通的银票已经替朝廷把大事办了。”


    望舒对待不同的人,说辞都是不一样的,对武皇道银行可以加固统治,天下都不愿意大周银行破产,大周就稳如泰山。一旦调用大笔资金,银行可以追溯用途,招兵买马都要钱呀。


    对姚崇,当然要说利国利民的用途,本来银行就很方便,他们有大量银矿,钱花出去流通才是钱,不然就是石头。


    ……


    李敬业叛乱平定之后,武曌表面上按兵不动,该上朝上朝,该批奏折批奏折,连对裴炎的态度都一如往常——


    政事堂议事时照样让他坐在右首,偶尔还会问他几句对江南赈灾的看法。裴炎自己大概也以为风波已经过去了,甚至在二月初还上了一道奏折,请求陛下恢复李敬业叛乱期间被暂时搁置的几项政务,语气一如往日般沉稳持重,俨然还是那个总揽朝纲的首辅宰相。


    武曌批了他的折子,三天之后,来俊臣的奏疏便送到了含元殿。


    弹劾裴炎与李敬业内外勾结、图谋不轨,附有扬州录事参军的供状画押、裴府幕僚的证词抄本,以及一封从裴炎书房夹墙中搜出的密信。


    信上虽未署名,但笔迹与裴炎平日批阅公文的字迹如出一辙,内容更是触目惊心,信中向扬州方面透露了朝廷调兵的路线和时日,并建议叛军“速取金陵,扼江而守”。


    武曌在早朝上将这份奏疏和密信一并掷于殿上,满朝文武伏地噤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裴炎当堂被剥去官袍、摘去进贤冠,押入大理寺狱。从首辅到阶下囚,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三司会审只审了三天,来俊臣的手段满朝皆知,推事院虽然关了,但他手底下的酷吏一个没少,审讯的法子只会比从前更精细。


    裴炎在狱中始终不认,咬死了那封密信是伪造的,笔迹是摹仿的。但他的幕僚扛不住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裴炎确实在政事堂上故意拖延调兵决议,在叛军西进时试图联络润州折冲府按兵不动。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就算那封密信真是伪造的,剩下的罪名也足够他死上好几回了。


    二月二十,武曌下诏:裴炎谋逆,处斩,抄没家产。其党羽亲信凡参与密谋者,一律下狱彻查,按律论罪。


    处斩那天洛阳下了雪,裴炎做了这么多年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但此刻没有一个门生敢来送他最后一程。


    来俊臣的人还在四处抓人,尤其是裴炎的朋党,谁敢在这时候冒头,谁就是下一个。


    裴炎死后,清洗的范围蔓延到了武将。李敬业本身就是英国公之后、将门嫡传,他这一反,武曌对整个武将班子的信任一夜之间垮了大半。


    来俊臣递上的第二份名单里,列了十几个与李敬业有旧交的武将,有的是李勣当年的旧部,有的是和李敬业在扬州共过事的同僚,有的仅仅是和李敬业喝过几次酒、通过几封信。


    这些人未必真的参与了谋反,但武曌不打算冒任何风险。


    程务挺被调离了禁军,明升暗降,去了陇右当都督,听起来是一方大员,实际上是把他从洛阳连根拔走,远离中枢。


    王方翼更惨,他从兵部侍郎直接平调到了太仆寺,管马政,手里一兵一卒都不剩。就连在金陵立了大功的刘仁轨都主动上表请求留守扬州善后,暂不回京。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秦府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中下层的武将,有左威卫的郎将,有金吾卫的校尉,还有两个刚从地方上调回来的折冲都尉。这些人官职不高,够不上直接面圣,也没有资格递奏疏表忠心,但他们知道谁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他们来找秦昀,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客气话,最后的意思都一样,请秦将军在陛下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绝没有半点异心。


    秦昀应付了两拨之后便不胜其烦,躲到望舒的书房里不出来。望舒笑着说他如今也成了香饽饽,秦昀苦笑说我宁可回对马岛吹海风。


    但有些人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比如一个望舒无论如何没想到的人,娄师德。


    娄师德是进士出身,却以军功起家,在河陇一带屯田戍边多年,是朝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臣。


    他以宽厚著称,从不参与党争,在军中朝中人缘都很好。


    程务挺被调走后,娄师德恰好奉旨回京述职,他本来只是正常回京复命,却赶上这场大清洗,进退两难。


    他那日天不亮就来了,没带随从,牵着一匹瘦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府大门口,像是来串门的邻家老伯。


    望舒吩咐人把他请进花厅,老将军叹了一声,“狄尚书,末将半辈子在边镇屯田,从没想过掺和朝堂上这些事。如今圣人整顿宿将,末将这趟回京述职,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求尚书大人指点一二。”


    望舒望着他花白的鬓角,心中五味杂陈。娄师德当年在河陇,他亲自下田与士卒一起挑粪种地,军中人人敬服。吐蕃犯边,他带几千屯田兵硬扛数万敌军,守城数月不曾后退半步。


    “娄将军,陛下不会疑你的。”


    ……


    姚崇从秦府回来之后,一头扎进了银行的筹备事务里,他接手的第一件事,便是银行的选址与分号设立。


    按望舒的规划,银行总号设在洛阳户部衙署东侧,原是少府监的地,稍加改造便能用。


    但分号的设立却不能铺得太开,天下三百六十州,不可能一口气全设上。


    姚崇斟酌再三,向望舒呈了一份条陈,建议首批只在长安、洛阳、扬州三地设分号,江南东道的明州、越州、杭州三地视情况半年后再增。


    这三处分别控扼关中、中原与江南的财赋命脉,商贾云集,银钱流通量最大,银行信用一旦在这三地立住,其他州府自然会闻风而来。


    望舒批了,“准”。


    选址定了,接下来便是银票的防伪。姚崇为这件事跑了不下十趟少府监的印钞坊,跟少府监的几位老师傅反复琢磨,最终定下了四重防伪的法子——


    银票用特制的桑皮纸,纸质坚韧,入水不烂,光是纸浆配方就试了几十种。纸面上压了一层极细的暗纹,对着光才能看见,是大周银行的徽记。


    票面四角各印一枚微雕印章,分别出自四位不同的刻章师傅之手,任何一枚对不上便是伪票。


    最要紧的是银票与存根之间有一道骑缝章,票面与存根各留半枚,只有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才能兑付。


    每一张银票从印钞坊出来都要经过三道核验,少府监核一遍,银行总号核一遍,分号入库前再核一遍,少了一张、多了一张、错了一个编号,整批全部退回重印。


    望舒来看过一次银票样品,拿在手里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摩挲着纸面上那层若隐若现的暗纹,点了点头,“好,先用着吧。”


    把手头上的事办好,朝廷如今的风声,值房里,姚崇听着程务挺王方翼刘仁轨这些能将都不得重用,心中一叹,但也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兵权不比政权,政权出了乱子最多是朝堂上斗一斗,兵权要是出了乱子那就是刀兵相见血流成河。


    陛下经历过李冲和李敬业两场叛乱,又差点被裴炎里应外合,她不信武将了。


    这于他们这些能吏也是机遇,她唯一还信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功绩。


    姚崇埋头继续核账,不再多想。


    银行办事的人,陈三娘和另外几个拔尖的分去了洛阳总号,余下的按籍贯和意愿分别派往长安、扬州分号。


    三月初一,宜开市、宜交易、宜纳财。大周银行洛阳总号在这天正式挂牌营业。


    朝堂上百官原本是冷眼旁观的。


    银行的事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折腾了,招人、培训、印银票、定章程,户部衙门后面的旧库房里昼夜亮着灯,姚崇带着几百个女子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隔了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等着看笑话。


    在他们看来,银行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官办柜坊,可柜坊是靠着几代人的信誉才立住的,朝廷凭什么?


    挂个御笔匾额、刻几块石碑、摆几箱现银,百姓就会把真金白银往里送?


    做梦呢。


    那些商户精明得很,一分银子能掰成两半花,谁会信你一个新开的官家铺子?


    甚至有几个御史台的言官已经私下打好了腹稿,只等银行开业当天门可罗雀,就上折子弹劾狄望舒虚耗国帑、哗众取宠。


    三月初一,银行挂牌。


    南市的告示墙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御笔亲题的“天下信”匾额拓本嵌在石墙上,五万两现银和一万贯铜钱白花花地摆在众人眼前,上官婉儿当众宣读了银行立约文书。


    排场大得惊人,气氛也热闹得紧。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从南市口子一路传到洛水桥头。


    但整整一个上午,走进银行大门的客人屈指可数。


    来的都是想巴结狄望舒的官员,意思意思存一点,给狄大人捧场。


    看热闹是一回事,掏银子是另一回事。百姓们围在银行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瞧着那些穿统一制服的年轻姑娘坐在柜台后面,瞧着墙上挂着御笔匾额的拓本,可就是没有人敢第一个迈进去。


    偶尔有一两个被人群推到前面的,讪讪地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御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个姓马的侍御史已经把弹劾的奏疏草稿铺在了案上,只等下午的数据出来就往上面填数字。


    他连措辞都想好了,“银行开业半日,门可罗雀,存银寥寥,足见民间对官办银号并无信任,此举虚糜国帑,徒耗民力。”


    但马御史的笔还没落下去,情况就变了。吴掌柜是南市上第一个走进银行的百姓,他存了三十贯钱,拿了银票出来之后,在南市口子上举着银票对围观百姓晃了好一阵子,说里头态度好,验银子仔细,银票比柜坊的飞钱还漂亮。


    他是南市上做了三十年绸缎生意的老掌柜,为人精明又从不吃亏,他说话的分量比官府贴十张告示都管用。


    但真正让南市上的商贾们动心的,是望舒说的铜钱换银两。


    大周缺银。


    做买卖的人都知道,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少得可怜,普通百姓日常用的都是铜钱,买几斗米、几尺布,背着一吊一吊的铜钱去交易。


    大宗买卖就更麻烦了,一匹蜀锦在洛阳卖二十贯,折成铜钱就是两万枚,重达百余斤。


    商贾到扬州进货,光是运钱的骡子就要雇好几匹,路上的损耗和风险都不算,单是运钱的运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银两倒是轻便,但市面上根本换不到。朝廷的银矿产量有限,对马岛的白银虽然已经源源不断地运回来,但大部分进了少府监的库房铸成银铤,流入民间的少之又少。


    银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通了这个关节。


    银行章程里写得明白,百姓持铜钱到银行,按官定比价兑换银两,一贯铜钱兑一两白银,手续费全免。


    反过来也一样,持银票或银两到银行,随时可以兑回铜钱,见票即兑,分文不差。


    这个规矩在南市告示墙上贴出来的当天,南市上的商贾们还没反应过来。但到了第二天,反应最快的几家大商号就坐不住了。


    南市上最大的粮商刘万贯,他每年要从扬州运几万石稻米到洛阳,光是运铜钱的骡队就要雇二十几匹骡子,一趟下来运费少说也要几百贯。


    他带着一箱铜钱走进银行总号大门,开门见山地问柜台后面的陈三娘,“您好,我来问一问,你们这兑换是真的?一贯兑一两?不限量?”


    陈三娘把兑换章程递过去:“不限量,有多少兑多少,官定比价,童叟无欺。您兑了银子可以提走现银,也可以直接存进银行拿银票,银票在长安、扬州分号都能兑付。您要是去扬州进货,带上银票就行,到了扬州直接兑出来付账,不用再雇骡子运铜钱了。”


    刘万贯站在柜台前盘算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算的是运费。二十匹骡子,往返一趟几百贯运费,一年跑四五趟,那就是两三千贯。光是省下来的运费,就够他多开一间铺子了。


    “兑,先兑五百贯。”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刘万贯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几张轻飘飘的银票,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他回到南市上跟几个相熟的商贾一说,当天下又有好几家商号抬着铜钱进了银行。到了第三天,银行门口排队的不再是看热闹的闲人,而是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赶着骡车来兑铜钱的商户。


    铜钱一箱一箱地抬进银行库房,银票一张一张地流出去。


    望舒早就安排好了,对马岛运回来的银铤经过精炼银坊二次精炼,成色十足十,铸成标准银锭锁在银行库房里,专门用于铜钱兑换。


    市面上缺银,银行有银,市面上铜钱笨重,银行给银票。


    到了第五天,长安分号传来消息,那边的商贾反应比洛阳还快。


    长安是丝绸之路的起点,胡商云集,他们跟波斯人、粟特人、大食人做买卖,最怕的就是铜钱太重、银两太少。


    银行的铜钱兑白银一开,西市上的胡商几乎蜂拥而至,有人甚至赶着骆驼队来运铜钱。


    长安分号的库房不到三天就堆满了铜钱,分号主事紧急向洛阳总号请调白银储备,姚崇连夜批复,从洛阳总号抽调了二十万两现银运往长安。


    再过三天,扬州分号的数据也到了。扬州的商贾更直接,他们本来就常年跑海运,跟新罗、倭国、南海诸国做买卖,对银两的需求比洛阳和长安更大。


    银行的兑换窗口一开,扬州码头上积压了多年的铜钱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涌进了银行。


    扬州分号的主事在呈报公文中写道:“日兑铜钱逾万贯,库房铜钱堆积如山,亟需增派护卫,并请总号速拨银锭以补银库。”


    姚崇把三地汇总的数据放在望舒案头时,手都在微微发抖。开业十天,三地银行收兑铜钱超过五十万贯,吸收存银近十八万两,发行银票面值累计超过二十五万两。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估。


    由于没有开放贷款,银行存钱也没有利息,还得是一贯起存,整存整取,兑换也是,一贯起兑。这样压力少了很多,办事人员都忙得过来。


    望舒翻了翻账册,神色平静得很。她把账册合上,抬头看了姚崇一眼:“十天,五十万贯铜钱进了银行库房,市面上的铜钱就会变少。铜钱变少,铜价就会上涨。铜价上涨,就会有人开始熔铜钱铸铜器。姚侍郎,下一步该做什么?”


    姚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限铜令,禁止民间私熔铜钱,违者重罚。”


    “已经拟好了。”望舒从案上抽出一份公文递给他,“明天发出去。另外,告诉扬州分号,他们那边靠海,倭国和新罗的商船多,让他们的主事在码头上贴一份告示,银行的银票在海外虽然不能直接兑付,但可以用银行开具的兑付凭证在洛阳总号补兑。具体怎么操作,你自己拟一个细则出来。”


    这个时候世家还没入场,他们手上的钱才是大头,有了这些钱,工坊能直接转起来。


    姚崇接过公文,深深地看了望舒一眼。她早在银行开业之前就已经想到了铜钱兑换会引发市面铜钱紧缺,连限铜令都提前拟好了。


    公告栏旁许多人在看,有人问看什么?


    “限铜令,朝廷今天刚发的,严禁私熔铜钱,违者死刑,家眷连坐,杖八十,流三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平步青云(八) 说的全是好


    马御史盯着那份限铜令看了很久, 默默地把刚写好的弹劾奏疏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银行的铜钱兑换业务像一块磁石,把洛阳、长安、扬州三地的铜钱源源不断地吸进了库房。


    商户们做买卖天天跟钱打交道, 铜钱笨重、银两稀缺的苦头吃了多少年,银行一开, 铜钱换白银,一贯兑一两,不收手续费,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南市的绸缎商、北市的皮货商、西市的胡商、码头上跑船的海商, 几乎在一夜之间全涌进了银行。


    刘万贯在商贾圈子里替银行说了不少好话, 他倒不是收了银行的好处,他是真心觉得方便——


    但士族不一样。


    士族不缺银子,也不缺藏银子的地方。太原王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


    这些百年门阀家家都有私库,银子熔成银铤码在地窖里,铜钱串成贯堆在库房中,有专门的账房管着, 有家丁守着, 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厚实得很。


    他们用不着去银行兑铜钱,更犯不着把银子存到一个新开的官办银号里。在他们看来, 银行是给商户用的, 是给那些没有私库、没有家丁、没有账房的小商小贩行方便的, 与士族何干?


    更何况,士族有自己的骄傲。银行是狄望舒办的,狄望舒是狄仁杰的女儿, 狄家本身就是豪族,可她却偏偏不按士族的规矩来。她在明州清洗乡绅,在户部推行新式记账法, 在银行招了几百个商户女做办事人,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绕开士族、绕开传统、绕开那些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


    士族心里不舒服,面上就更要端着,你银行办得再红火,我们不存钱,你又能奈我何?


    但世人都是逐利的,荥阳郑氏有一房远支,家道中落多年,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十亩薄田和一座老宅,表面上还撑着士族的体面,内里早已入不敷出。


    这家的当家人叫郑叔文,论辈分是郑氏嫡支的远房堂侄,平日里在族中连坐前排的资格都没有。


    他手头攒了几百贯铜钱,原本是打算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银行开业的消息传到荥阳时他没当回事,但没过多久,他从一个相熟的粮商那里听说了一件事,银行的铜钱兑白银,一贯兑一两,不收手续费。


    郑叔文当夜就睡不着了,几百贯铜钱,藏着也是藏着,不会多出一个子儿,但银子兑完了可就没有了,平日里一贯三钱都兑不了一两银。


    他去兑成白银存进银行,不仅省了保管的麻烦,还能拿到银行的银票,银票可以在洛阳、长安、扬州三地兑付。


    他儿子明年就要去洛阳参加春闱,带上银票不比背着一袋子铜钱方便得多?


    第二天一早,郑叔文让家丁把铜钱装了满满两牛车,亲自押着进了洛阳城。


    他怕被族中的长辈看见,天不亮就出发,郑叔文来到银行,看着柜台后面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姑娘们麻利地称银子验成色,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就消了几分。又看着持刀的保安,他存了三百贯。


    郑叔文存钱的事还是传了出去,郑氏嫡支的一位族老听说了,在族中聚会上冷哼了一声,“郑家的人往银行里存钱?那是商户去的地方,士族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话传到了郑叔文耳朵里,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但没过多久,郑氏嫡支自己却坐不住了。


    洛阳城里几家老字号的柜坊,在银行开业半年之后接连倒闭了大半。


    柜坊原本的营生是替人保管银钱,收一笔保管费,再用存款去放贷赚利息差。但银行的铜钱兑白银免手续费,存款不收取任何保管费用,银票还能异地兑付。柜坊在每一项上都不是银行的对手。


    百姓手里有脚,哪边划算往哪边跑,不到半年,三地柜坊的存银被银行吸走了七八成,剩下几家勉强撑着的,要么调低了保管费咬牙死撑,要么干脆关了门转做别的营生。


    柜坊一倒,士族就尴尬了。


    他们原本把银子存在柜坊里,拿出去放贷,如今柜坊倒了,放在家里?地窖再大也有限度,家丁再多也挡不住盗贼,况且银子堆在库里就是死钱,既不能生利也不便流通。


    想买地置产吧,朝廷的限田令越来越紧,士族手里攥着大把银子却没有地方花。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要不……存银行?”


    正堂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是族长拍了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话:“王家崔家已经存了。”


    王家在晋阳本就与狄望舒交好,信任不必多说,清河崔氏在洛阳的一房分支,早在两个月前就派人去银行问了个仔细,回来之后二话不说存了五万两。


    崔家的理由很实在,银行的库房有禁军轮守,银行的三司联查账目公示,比自家的账房靠得住。


    银行的银票在长安、扬州都能兑付,比自家运钱方便得多。


    最要紧的是,银行不收保管费,五万两银子放在银行里,一年下来一个铜板的保管费都不用出,光是这一点,就比柜坊强了不知多少倍。


    王、崔家一存,荥阳郑氏、弘农杨氏、河东裴氏的洛阳分支也陆续跟进了。


    姚崇把三地分号半年以来的账册汇总完毕,亲自捧到望舒的值房时,脸色并不轻松。


    账册上的数字很好看,存款总额突破两百万贯,银票发行量超过八十万两,三地分号的铜钱库房全部满仓,洛阳总号不得不在西郊另租了两处仓库存放新增的铜钱。


    银行的门槛从早到晚被客户踏得锃亮,办事人的算盘声从开门响到关门,扬州分号甚至不得不加开了两个柜台才能应付码头上源源不断来兑铜钱的海商。从任何角度看,银行都成功了。


    但姚崇是管账的,账上的每一个数字他都亲手核过,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银行不赚钱。


    存款不收保管费,铜钱兑白银不收手续费,银票异地兑付不收钱,三项核心服务全部免费。


    银行的收入只有一项,那就是银票发行时向少府监收取的一笔印制工本费,这笔钱少得可怜,连银行日常开销的零头都填不上。


    与此同时,银行的支出却在不断增长,洛阳总号加上长安、扬州两处分号,办事人、杂役、护卫加起来将近五百人,每月光俸禄就要支出一千多贯。


    三地分号的库房租金、柜台家具、纸张笔墨、算盘账册、运银车马,样样都是开销。


    最贵的是安保,银行卫队如今已经扩编到三百人,按月领饷,装备比照禁军标准,这一项每个月就是近千贯。


    收不抵支,净亏损。


    半年的账算下来,银行亏了将近一万贯。这还没算朝廷前期拨给银行的铺底银,那笔钱是本金,不能算收入。


    姚崇把这些数字一五一十地摊在望舒面前,然后问道,“尚书,银行不收保管费、不收手续费、又不放贷,从哪里赚钱?地租、人工、安保,花销都不低。如此下去,单靠朝廷不断往里面填银子,银行长不了。”


    望舒看了他一眼,笑了,她发现姚元之还是太单纯了,银行存钱都不给利息,这么大笔钱,怎么会亏呢?


    姚崇被她笑得更困惑了,他做了多年实务,知道任何机构要想长久运转,必须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银行的账他反复核算过许多次,无论怎么算,支出都远大于收入,而且是每个月都在亏。


    就算朝廷暂时不计较这笔亏损,户部那边迟早也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元之,你愁的是银行的账上在亏钱,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市面上那些拿着银票做买卖的商贾,他们手里的银票是从哪来的?”


    姚崇愣了一下,“自然是拿铜钱或现银存进银行换的。”


    “对,百姓存钱,银行给银票。银票在市面上流通,实际上就等于银行欠了持票人一笔债,只不过这笔债没有利息,也没有期限。”


    她看着姚崇,“你知道银行库里的存银不能动,这是对的。但市面上的银票已经流通开了,所有人都认银票。商贾愿意收银票,百姓愿意用银票,连士族也开始存银票。到了这一步,银行就已经不是一间只进不出的库房了。它是一块招牌,一块让天下人都信得过的招牌。有了这块招牌,我们就可以做另一件事,发行国债。”


    姚崇眉头一皱,放下了手中的账册。“国债?”


    “朝廷向百姓借钱,发行债券,约定年限,到期还本付息。”


    望舒拿起一份公文递给姚崇,“银行不收保管费,百姓白用银行的库房,这是银行吃亏。但银行亏出去的这笔钱,换回来的是天下百姓对银行的信任。有了这份信任,银行就可以替朝廷发行国债。”


    “朝廷要修泾惠渠的支渠网络,需要一大笔银子。以前要办事得加税,现在不用加税了,朝廷发国债,年利三厘,五年到期还本付息。百姓和士族把银子存进银行没有利息,但买国债有三厘的利。只要他们信得过银行,自然就信得过银行发行的国债。”


    姚崇张了张嘴,“国债给利息,银行不收保管费,两项加起来,朝廷的支出不是更多了吗?如何长久?”


    望舒站起来,走到值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周舆图前,伸手在洛阳、长安、扬州三处各点了一下,“国债筹来的银子,不是拿去挥霍的,是拿去建工坊、修官道、开矿山、造港口的。这些工坊和工程一旦建成投产,朝廷就有了长期稳定的利润来源。比如洛阳的纺织坊,投了多少钱进去?算过多久能回本吗?”


    姚崇翻了翻手中的账册,“这,洛阳纺织坊一期投入约三万贯,按目前的产销速度,大约一年半可以收回成本,之后就是净利。长安瓷器坊稍慢一些,大约两年回本。造船坊最快,明州港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后年,预计一年出头就能回本。”


    “这就是国债的本钱。”望舒转过身来看着他,“朝廷用国债筹来的银子建工坊,工坊赚了利润还给朝廷,朝廷用利润还国债的本息。这就像用借来的鸡生蛋,蛋卖了钱还鸡的本钱,剩下的鸡继续生蛋。鸡是朝廷的,蛋也是朝廷的。银行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它替朝廷发国债,替朝廷管账,替朝廷担保。银行本身不需要赚大钱,它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大周银行这块招牌,值得拿真金白银来换。”


    姚崇站在舆图前,盯着上面标注的工坊位置看了很久。他在普安当县令的时候,为了修一条水渠,写了三封公文向州府请款,州府说没钱。


    他挨家挨户说服乡绅富户出钱出力,耗时耗力,中途好几家乡绅反悔撤资,工期一拖再拖。


    如今想来,那时候如果有银行,有国债,有朝廷背书的融资渠道,他根本不需要去跟乡绅赔笑脸,发一期国债,银子就有了,水渠修好了,田亩增产的税赋就够还本付息。


    “下官明白了。”他转身朝望舒深深一揖,“银行不靠存贷差赚钱,有了信用,工坊赚了钱,反哺朝廷财税,朝廷用财税还国债。银行是这座桥梁。但——”


    他目光里还带着疑虑,“年利三厘的国债,士族和商贾会买吗?他们手里有银子,但让他们掏出来买一张朝廷的债券,会忧虑到期朝廷会不会赖账?”


    “所以国债要限额。”


    望舒还不了解那帮人的德性,他们要的是与众不同,“头一期三家银行只发三十万贯,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先让银行的大客户认购,他们存了多少钱,就给他们多少认购额度。存得越多,能买的国债越多。把国债变成一种特权,不是朝廷求着他们买,是他们得存够了银子才有资格买。至于朝廷的信誉——”


    她笑了笑,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刚拟好的国债发行章程,“第一批国债指定对应泾惠渠工程。国债的本息从泾惠渠完工后新增的田赋中拨付,专款专用,不经过地方州府,不经过政事堂,直接从银行总号划拨。信用不是靠承诺建立的,是靠制度建立的。国债的每一笔钱,银行盯着,户部盯着,御史台盯着,买国债的百姓也盯着。谁都赖不掉。”


    姚崇拿起那份国债发行章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章程写得很细,发行总额三十万贯,三年期,年利三厘,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不可提前赎回,但可以在银行柜台转让。认购者须在银行有存款账户,认购额度不得超过存款余额的五成。国债票面印有银行和户部的双重印记,伪造者按□□罪论处。


    “下官明日就安排三地分号同步发售。”他合上章程,语气里的疑虑已经消散干净,国债这个思路,真是天才。


    “不急。”望舒抬手示意他坐下,“国债的事先放一放,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你对地方上的劳力应该心里有数,如今工坊不缺订单,缺人,怎么才能招到工人?”


    姚崇愣了一下,他随即想起在普安时,每年冬天都有大量闲散农户窝在家里无事可做,春天种完地之后也有几个月的农闲期,这些人有力气有手艺,就是没有地方用。“大人,洛阳人不多,但地方上的闲人是很多的。大周的人口比贞观年间翻了将近一倍,但土地没有翻倍。均田制已经快走到头了,一个农户分了田也养不活一家人,多余的劳力正好往工坊去。”


    望舒点点头,“但我们得想办法去宣传招工,洛阳、长安、扬州,三地的官营工坊开起来之后,需要大量人手。这些工坊不是临时雇人,是常年招工,按月发薪。明州港的工坊区你也知道,光是精炼银坊和造船坊就养活了明州本地几千户人家。如今我们把工坊开到洛阳、长安、扬州来,周边州县的农户农闲时可以来做工,江南无地的流民可以举家迁扬州去进工坊做工。工坊给他们发工钱,他们拿了工钱要吃穿住行,这些消费又养活了周边的商户和农户。商户赚了钱存进银行,银行有了存款再发国债,国债筹了银子再建新的工坊。这是一条闭环。”


    ……


    望舒带着郑文昭到洛阳纺织坊的时候,正是工坊最忙碌的时辰。


    织机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棂里传出来,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郑文昭跟在望舒身后,进了工坊大门之后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在明州港管了两年采银司的账务,精炼银坊和造船坊的账目他烂熟于心,但洛阳纺织坊的规模还是让他暗暗吃了一惊。


    织机整整齐齐地排满了整个厂房,每排不下五十台,女工们坐在织机前,双手在经线和纬线之间翻飞,梭子穿过经线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靠墙的一排案子上堆着刚下机的细麻布,几个负责质检的女工正对着光检查布面的纹理,把不合格的挑出来用炭笔在布边上做个记号。厂房另一头是染色区,几口大染缸冒着热气,染出来的布匹挂在院中的晾架上,青的、蓝的、赭红的,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面面巨大的旗帜。


    工坊的主事姓宋,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妇人,原是越州一家私营织坊的女管事,被望舒从明州带回来的何匠作推荐到了洛阳。


    她拿着订单册子跟在望舒身后,一边走一边报数字,语速很快,但每个数字都报得分毫不差。


    “尚书大人,上月出货细麻布三千匹、丝麻混纺一千二百匹、精纺苎麻布八百匹。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三月,倭国那边订的丝麻混纺追加了两次,南海那边的占城商人订的细麻布比上季度翻了一倍。”


    她翻过一页,又补充道,“长安分号那边也转了订单过来,西市的粟特商人订了一批特染的细麻布,要求染三种波斯色,我们的染坊刚试出来,第一批样品已经送过去了,对方很满意,说要签长期供货契约。”


    望舒在染色区前面停下脚步,看着几个女工把一匹刚染好的靛蓝细麻布从染缸里捞出来,“成本呢?”


    宋主事笑着邀功,“回大人,成本降了,越州生丝今年丰收,原料价降了一成。苎麻本地产,比从江南调运省了两成运费。再加上工坊上了规模之后摊薄了固定开销,细麻布的单匹成本比刚开工时降了将近两成。单月净利润已经超过一千五百贯。”


    郑文昭在旁边飞快地记着数字,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混在织机的潮声里,他停下笔抬起头,正好对上望舒投过来的目光。


    “郑郎中,单月净利一千五,一年就是一万八。当初投入的本钱三万贯,不到两年回本,往后就是净赚。工坊赚了钱,一部分上缴户部充实国库,一部分留作扩大再生产,一部分用来还国债的本息。钱还是得转起来,将来商业能反哺农业。”


    郑文昭连连点头,捧着账册跟在她身后,继续往下一家工坊赶。


    这还是半年来,他们头一回去参观工坊运行,姚崇办事真的很靠谱。


    洛阳城外瓷器坊的窑场比纺织坊更加壮观。郑文昭一到门口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才跟进去。


    窑场依山而建,三座新式窑炉一字排开,每座窑炉都有两人多高,炉膛里火光熊熊,从观火孔里透出来的橙红色光芒把整个窑场的墙壁都映得发亮。


    窑工们光着膀子在窑前忙碌,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在腰间系的粗布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旁边的工作台上摆满了等待入窑的素坯,白瓷胎薄如蛋壳,在火光映照下几乎透明。


    瓷器坊的主事姓康,是洪州来的老师傅,在景德镇烧了几十年窑。他拿着新出的样品给望舒看,一只白瓷碗,胎骨极薄,釉色温润如玉,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大人,这是给大食那边烧的,他们不喜欢太厚的胎。粟特商人带了波斯釉料配方来之后,这批试烧出来的效果更好,釉色比传统白瓷多了一层暖调,在阳光下看有点像象牙色。胡商抢着要。上月出货白瓷两万件、青瓷八千件,订单排到明年六月。净利润,上月突破两千贯。”


    望舒翻了翻订单册子,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备注,粟特商人安某,携波斯釉料配方入股,已签契约,占洛阳瓷器坊一成股份。


    “入股的事,康师傅怎么看?”


    康主事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笑得憨厚:“好事,他们带来了波斯的釉料配方,咱们的窑工也跟着学手艺。以前咱们烧的白瓷只有大唐人认,如今掺了波斯釉料,烧出来的东西连大食人和拜占庭人都抢着要。销路宽了,工坊赚得多,窑工的工钱也跟着涨。上个月新招了三十个学徒,还不够用。”


    望舒合上册子递给郑文昭,转身往外走时随口问了一句:“民办工坊那边怎么样?”


    康主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尚书大人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才答道:“小的倒是听说,城郊新开了好几家私营窑场,都是跟着咱们瓷器坊学的新式窑炉,也烧白瓷,也接胡商的订单。他们的规模小,但成本低,烧出来的东西品质不如咱们,架不住价钱便宜,倒是抢了咱们一部分低端订单。”


    “挺好,合作要共赢。”望舒说完便上了马车。


    毕竟她是要做大蛋糕,而不是抢百姓的饭碗,大唐完全可以吃自由贸易的福利,以世界之财供养大唐。


    马车上,郑文昭终于忍不住问了订单的事,民办的如果多了,工坊岂不是难以赚利?


    望舒靠着车壁,摇摇头,“官营工坊做技术门槛最高的、前期投入最大的、别人做不了的。民办工坊跟着学,说明官营工坊的技术在往民间扩散,这是好事。他们做低端,我们做高端,他们养活几十个工匠,我们养活几百个工匠,各有各的活路。市场不是一块死饼,市场是一池活水。民办工坊越多,来洛阳订货的胡商就越多。胡商越多,整个洛阳的瓷器生意就越大,官营工坊分的自然也多。”


    扬州造船坊的数据是最漂亮的,郑文昭把扬州分号转来的订单汇总放在望舒案头,很是震惊。明州港的造船坊订单排到了后年,扬州的造船坊一开工就接了十几条商船的订单,如今半年过去,已经交付了四条中型海船,手头还有九条在建。新罗和倭国的海商甚至直接派人常驻扬州,等着排期。净利润上个月突破了三千贯,是洛阳纺织坊的两倍。


    “还有这个。”郑文昭把另一份文书递过去,“扬州分号主事呈报,码头上原来有几家私营的小船厂,原本只造渔船和近海小货船。咱们的造船坊开了之后,他们从咱们这边买了一批淘汰下来的旧木料和铁钉,又从咱们这边挖了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过去,如今也开始接商船订单了。规模不大,但势头很猛。”


    望舒笑了笑,把文书合上放到一边,很好,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方向走。


    然而朝堂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一批国债在洛阳、长安、扬州三地同步发售,三十万贯额度五天之内被抢购一空。清河崔氏一家就认购了五万贯,太原王氏跟了三万贯,荥阳郑氏两万贯,弘农杨氏一万五千贯。


    余下的额度被刘万贯等大商贾瓜分殆尽,中小商户连边都没摸着。


    望舒连夜批复,第二批国债追加十万贯,扩大认购范围,允许中小商户以存款额的十分之一认购。但条件不变,必须先有银行存款账户,存款余额达到一定门槛才有资格购买。


    第二批十万贯同样在三天之内售罄。


    与此同时,泾惠渠支渠网络正式动工。工程所需的石料、铁钉、桐油全部从官营工坊采购,工坊的订单量应声上涨。基建工程雇用了周边州县近万民夫,民夫领了工钱在本地消费,周边商户的生意跟着水涨船高。


    商户赚了钱存进银行,银行存款总额在三季度末又涨了一大截。


    但这正是让士族们寝食难安的地方。


    盐铁官营是祖制,铁矿铜矿官营也是祖制,这些他们认了。


    但纺织、瓷器、造船这些行当,几百年都是民间自营的,士族手里有地有桑有蚕有织户,他们自己的庄园里就产丝绸,他们自己的商队就贩瓷器,他们自己的船队就跑海运。


    如今朝廷把手伸进了这些行当,官营纺织坊的细麻布压得私营织坊喘不过气,官营瓷器坊的白瓷抢了私营窑场的大半订单,官营造船坊的海船一出船坞就接走了新罗倭国的订单,私营船厂连口汤都快喝不上了。


    至于国债就更让他们窝火了,朝廷向百姓借钱办工坊,工坊赚了钱还国债,国债的本息从工程新增的田赋中拨付,从头到尾不经过地方官的手,也不经过士族的手。


    士族手里攥着大把银子,除了存进银行买国债,竟然找不到更好的去处。


    存着?不生利。买地?限田令卡着。放贷?柜坊都倒闭了。


    钱越来越往银行里集中,越来越往朝廷手里集中,士族手里还是有钱的,但他们说话的分量却越来越轻了。


    御史台首先发难。


    一个姓卢的侍御史上了一道奏折,洋洋洒洒近千言,核心论点是,“狄望舒以朝廷之名,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利欲熏心。”


    奏折里把银行、国债、官营工坊一锅端了,说银行是“聚民间之财为己用”,国债是“借百姓之钱充国帑”,官营工坊是“夺民之业,绝民之食”,说朝廷已经有盐铁专营和矿税,如今连纺织瓷器造船都要插一手,长此以往天下财富尽归朝廷,民间再无余财,士绅再无立足之地。


    这道奏折一上,御史台里几个原本就憋着气的言官立刻跟风。


    短短数日之内,弹劾望舒的奏折堆起来有厚厚一摞,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有说她“以朝廷信用为赌注,行险邀功”的,有说她“任用商户女充塞衙署,败坏官箴”的,有说她“借银行之名行聚敛之实,其心可诛”的。


    这些奏折送到含元殿,武曌一本都没批,全部留中不发。


    说的全是好处,坏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平步青云(九) 阿耶,出什


    但士族们并不罢休息, 朝堂之外卢氏一位族老在士族聚会上公开说,“狄家女郎是要把我们这些百年世家赶尽杀绝”。


    这话自然传到望舒耳朵里,大唐士族盘根错节, 如果将人得罪了,很多事就很复杂。姚崇将这些事与她说了, 狄望舒不以为然,她对士族可没有滤镜。


    他们就是纸老虎,只是世人把他们看得过于重要了,因为这几百年, 换了那么多朝代, 都是士族在轮流坐。


    但历史不是春秋笔法,大隋亡并不是李家是士族,一呼百应,而是杨广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把盛世治成了末日。


    所以失了天下,士族把李世民的牛逼, 拿来给自己贴金, 说大隋是得罪了天下士族,被群起而攻之。


    但杨广接过江山时, 4600万人口, 到他亡, 死了三千万人口,只剩一千多万人,是各族百姓快被杨广整得灭种了, 群起而攻之。


    汉人经过魏晋南北朝,活下来的都是有家底的,隋唐各族人口杂居, 融为汉族,比如狄仁杰,他父是羌族,但母亲是汉族,他对汉文化更认同,便成了汉人。


    包括隋杨、李唐,杨坚、李世民也有鲜卑血统。


    这与是不是士族根本没关系,士族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百姓也把他们的力量看得太强了。


    后面黄巢打进来,对照族谱杀,世人滤镜碎了才发觉,士族不过如此,被杀就会死。


    只是现在不一样,他们还在神坛上没下来,百姓敬畏害怕,但他们的东西是虚的,只依附在百姓身上吸血。


    还不如商人,商人好歹还帮着商品流通,他们是上吸朝廷下吸百姓。


    纯蛀虫!


    “他们说本官与民争利。”她冷笑道,“他们嘴里的民,到底是谁?”


    姚崇没有接话,士族嘴里说的民,从来不是指百姓。他们的民是士绅,是地方望族,是那些几百年来把持着土地、人口、商路和话语权的门阀。


    朝廷多收一分,他们就少赚一分。官营工坊多占一成市场,他们的私营作坊就倒闭一成。


    银行多吸走一笔存款,他们手里的银子和放贷的利润就往朝廷的方向多流一分。这就是他们嘴里说的与民争利,争的不是百姓的利,是他们的利。


    弹劾的奏折还在一本接一本地往含元殿送,措辞越来越尖锐,上折子的人也从御史台扩展到了六部。


    礼部吏部也就罢了,就连工部也有人跟风,一个员外郎指责官营造船坊“垄断海运之利”,建议朝廷将造船坊转让给民间经营,朝廷只收税赋即可。


    望舒每天准时到户部衙门当值,该批的公文照批,该开的会议照开。


    他们叫嚣他们的,她干她的,她的事业如火如荼,进步很快。


    折子送进去皇帝留中不发,那就是皇帝不想看。陛下不想看的东西,她为什么要理?


    自嗨去吧,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弹劾的风浪被武曌一手压住,朝堂上的风向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士族在朝堂上弹劾狄望舒,武曌留中不发,这意味着陛下在保狄望舒。


    李敬业叛乱被平定后,裴炎被处斩,清洗从文官蔓延到武将,朝堂上空出了一大批位置,这些位置大多被武承嗣和武三思的人填上了,但还有不少中层职位悬而未决。


    寒门出身的官员们嗅觉最灵敏,他们既没有士族门阀的背景撑腰,也没有武氏宗亲的血缘护体,在朝堂上想要出头,必须找一棵大树靠着。


    狄望舒就是眼下最粗的那棵大树。


    于是秦府的大门再次热闹起来,礼单源源不绝,这些礼单上大多附着一封措辞谦恭的书信,开头无一例外是“久慕狄尚书风仪”,中间拐弯抹角地表达仰慕之情,末尾委婉地暗示“愿效犬马之劳”。


    望舒也不想搭理,她没兴趣为别人的前程掉自己的脑袋,她不缺前途与钱,抱上陛下大腿就行了,结党营私就太过了,她的势力本就大,不能让陛下睡不着觉,很危险的!


    她让周福都拒了,关门不许人进,不许收礼,哪个家仆敢收都赶走。


    送礼的人不甘心,有人把礼物换成更隐晦的形式,托关系辗转相送。有人趁望舒在户部当值时直接把东西送到秦府门口,放下就走。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崔夫人的行踪,把礼送到了狄府那边,指望走崔夫人的路子曲线救国。


    崔夫人倒也不糊涂,也不许狄府收,尤其是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谁敢收就分家,自立府门。


    周福被这些络绎不绝的送礼人折腾得没了脾气,望舒给他加了工钱,都拒了,人红是非多,是这样的。


    但狄望舒这条路走不通,总有人会另辟蹊径。太平公主的府邸在这个秋天忽然变得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论权势论恩宠谁能及太平?


    她本来在洛阳官场上就人缘极好,平日里来找她品茶论诗的、托她递话求情的、借她府邸办雅集的人络绎不绝。


    但今年秋天登门的人明显比往年更多了一层心思,他们来的时候带着履历,走的时候留下名帖,话里话外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愿为公主殿下效力。


    太平起初没有在意,她喜欢热闹,喜欢身边围着一群有才学的人,喜欢听他们吟诗作赋、议论朝政。


    她的驸马没有实权,裴行俭那样的老臣又被母亲疏远,她虽然贵为公主,在朝堂上却一直游离在外。


    她想参政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求望舒帮她往户部塞一个赵致礼,被望舒以“不了解”为由婉拒了,她虽然当场笑了说不介意,心里却是失落的。


    望舒建议她与其养写诗吹捧的文人,不如投资会办实事的寒门弟子,她听进去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些是一批在裴炎案中被边缘化的中层文官,裴炎倒台后,他的党羽被清算殆尽,但还有一些与裴炎关系不深、却也没有任何靠山的中立官员,在这场风暴中被挤压到了官场的角落里。


    他们没有被下狱流放,但升迁的路也被堵死了。


    狄望舒那边大门紧闭不收入,武承嗣和武三思的门槛又太高,他们够不着也不想去够——


    武氏兄弟争的是太子的位子,投靠他们等于赌上全部身家性命。


    相比而言,太平公主既有武曌的恩宠做后盾,又没有直接卷入皇位争夺的漩涡,是这些寒门官员最理想的庇护人。


    太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她让侍女把这些履历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有在地方上做过县令考课上上的,有在六部衙门里管过实务却被排挤的,有在大理寺写过判词但一直得不到升迁的。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些人比赵致礼之流强得多。


    赵致礼文章写得好,但没做过实务,放到户部度支郎中的位子上根本撑不起来,望舒当初拒绝她是对的。


    太平从中挑了几份最有分量的履历,带着进了宫。


    太平把几份履历摆在母亲案前,用词并不张扬,只说是自己平日里结识的几个能人,品行才干都不错,正好几个职位有空缺,想请母亲看看能不能用。


    武曌翻了翻那些履历,眉梢微微挑起,这几个人她都有印象,都算得上是能臣,“这些人你从哪里找来的?”


    太平坦然地迎着母亲的目光。“他们都是女儿的门客。”


    武曌目光从履历上抬起来,落在女儿脸上。太平没有躲闪,眼神里是坦荡荡的野心。


    武曌靠在凭几上,嘴角笑得意味深长,她的女儿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并不意外,太平从小就聪明,在宗室子弟中是拔尖的那个,只是被她护得太好,一直活在她的羽翼下面。


    如今这孩子自己悟过来了,开始学着自己走路了,她有什么好拦的。


    “你手下如今有多少门客?”


    “正经投了名帖的有二十余人,加上主动来投的,拢共三四十个。女儿筛选了一遍,真正有实务经验的不到十人,今日呈给陛下的这几份,是里面最拔尖的。”


    武曌微微颔首,“这些人朕会让吏部安排,先从实缺做起,做得好再升。你既然收了他们做门客,就要管好他们。用人之道,不是收入那么简单,你举荐的人做了错事,帐是会算到你头上的。”


    “女儿明白。”太平神色郑重了几分,“女儿不会给母亲丢脸。”


    ……


    天越来越冷,洛阳开始下雪了,狄仁杰到秦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房还以为又是什么不速之客,开门发现是他,愣了一下,忙领人进去。


    狄阁老素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今夜却脚步匆匆,连披风上落的雪都顾不上抖,径直往正堂走去。


    望舒正在灯下批阅明州港新一季的运银船班次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见父亲推门而入,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里深了几分。她放下笔,起身迎上去。


    “阿耶,出什么事了?”


    狄仁杰让人都出去,把门关上,盈盈见状忙到院外守着。


    他看着女儿,“望舒,来俊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说二将与裴炎有旧,与李敬业暗通款曲,图谋不轨。陛下今日让婉儿拟旨,交大理寺复核。”


    望舒的眉头微微蹙起,来俊臣弹劾武将不是新鲜事,裴炎死后他已经弹劾过好几轮了,但这次不一样。


    程务挺已经被调离了禁军去了陇右,王方翼已经在太仆寺管马政,两个人手里都没有兵权了,再弹劾,就不是调职的问题了。


    她问父亲打算怎么办,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抽出一份舆图摊在案上。那是陇右到安西都护府的军力部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驻军的人数、将帅姓名和防区范围。


    他的手指从陇右划到安西四镇,语气沉重。


    “望舒,你不曾去过西域,不知道那里的局势有多险。安西四镇,碎叶、龟兹、于阗、疏勒——是大周在西域的四个支点。这四个支点撑开的不是几座城,而是一整张网。网里兜着丝路南北两道,兜着西突厥十姓部落,葱岭以西的昭武九姓胡国。这张网的存在,让吐蕃不敢全力东进,让突厥不敢轻易南下。如果这张网破了——”


    他的手指在四镇的位置上重重一点,“碎叶丢了,突厥十姓就会倒向吐蕃。于阗丢了,吐蕃就能从昆仑山北麓直插河西走廊。疏勒丢了,葱岭以西的胡国全部沦为吐蕃附庸。到那时候,大周失去的不是几座边城,而是整个西域。”


    他直起身,看着女儿,语气越发沉重,“今日我在政事堂跟武承嗣争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个竖子目光短浅,说西域是虚耗国帑之地,说安西四镇每年军费几十万贯,换回来的不过是些胡商关税,得不偿失。我问他,撤了安西四镇,吐蕃人兵临陇右,陇右的军费要涨多少?河西走廊的商税要跌多少?他答不上来。但他背后是来俊臣,来俊臣背后是陛下对武将的疑心,我争不过他。”


    望舒沉默了,父亲的判断没有错。如今徐敬业刚平,裴炎刚斩,朝中人心惶惶,北边的突厥默啜可汗又在蠢蠢欲动。以武曌的性格,最可能做出的选择就是收缩防线,把安西四镇的汉兵撤回来,集中兵力和财力守住内线。


    上辈子她看历史的时候看过,垂拱年间,武曌迫于内外压力,放弃安西四镇,撤回驻军。史书上写得冠冕堂皇,徐敬业叛乱刚平,程务挺等名将被杀,北边突厥默啜可汗再度崛起,朝廷兵力和财力捉襟见肘,只得收缩防线,把有限的兵力集中在内线。


    撤兵的真实动机从来不是单纯的财政计算,而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两场叛乱、清洗了宰相和武将班子的女皇,对所有人都不信任了。她要把兵力和钱攥在自己手心里,防内甚于防外。


    于是安西四镇的汉兵撤了,吐蕃不费一兵一卒坐收四镇,论钦陵在青海方向腾出了手,几年后素罗汗山一战,王孝杰全军覆没。


    那一仗的后果,是大周在西域的主动权从此易手,丝路商税锐减,河西走廊防务压力暴增,整个西北边疆格局被彻底改写。


    朝廷为收缩防线付出的代价,远比当初维持四镇驻军的开销高出十倍不止。


    而引发这一切连锁反应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是程务挺和王方翼被杀,是整个武将班子被清洗殆尽,是朝廷再也没有能领兵守边的将帅。


    但那是史书上的记载,是已经发生过的结果。如今的安西四镇还驻着一万多汉兵,西突厥斛瑟罗部还在协防,丝路商税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进国库和银行。


    撤兵的命令还没下,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阿耶。”望舒看着狄仁杰,“安西四镇不是虚耗国帑之地,丝路商税加上西域诸国协防牵制吐蕃西翼,这笔账是赚的。撤兵等于把杠杆送给吐蕃人,四镇一丢,青海方向的论钦陵就能腾出手来,整个河西走廊都危险。撤起来容易,再打回去就难了。程务挺和王方翼要保,但不是用求情的方式。”


    望舒站在舆图前,烛火在舆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那些地名和数字映得忽明忽暗。


    “阿耶,陛下不信武将了,谁替武将求情,谁在陛下眼里就是武将的同党,我们要换个角度。”


    她转过身来,语气冷静,“我今晚找人去找姚崇,让姚崇把安西四镇近五年的军费支出和丝路商税收支做成一份详细的账册。军费多少、关税多少、净差额多少,逐项对比,一目了然。再算一笔账,如果撤了四镇,陇右防务要新增多少军费,丝路关税会损失多少。武承嗣说西域虚耗国帑,那就让他拿着账本在政事堂一条一条对。有劳阿耶修书给刘仁轨,让他从扬州呈一份奏折,不谈程务挺的案子,只谈吐蕃在陇右的增兵动向、安西四镇的兵力部署和撤兵的后果。刘仁轨是三朝老将,他的话陛下至少会认真看。”


    狄仁杰点头道,“刘仁轨那边我今晚就写,但即便这几件事都办成了,来俊臣那份弹劾的供状已经到了大理寺,陛下让婉儿拟了复核的旨意,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要在复核之前让陛下改变主意,光靠账册和证词还不够。陛下对武将的疑心太重,她未必有耐心把这些东西全部看完。”


    “所以还要有一个人,在陛下耳边说话。”


    “谁?”


    “太平。”


    狄仁杰怔了一下,随即皱眉:“太平公主?她从不掺和朝堂上的军政大事。”


    “那是以前。”望舒将舆图卷起,搁回案角,“如今的太平已经有了自己的门客班底,刚在陛下面前得了实缺。她的门客里不少是裴炎案中被边缘化的实务官员,这些人对边疆局势的了解不比兵部的人差。她是陛下的女儿,陛下不会疑她,太平替程务挺说话,在陛下看来不是求情,而是她自己的判断。女儿替朋友说话,母亲会认真听。”


    狄仁杰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


    姚崇接到任务时已经是深夜,他得知事情重要性,忙连夜赶去户部值房,翻开安西四镇近五年的军费卷宗,铺开算纸,拨动算盘。


    铜算珠撞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值房里回荡了一整夜,烛火烧了一根又一根。他办事能力很快,一份详细的收支对比账册摆在了案头,每年军费支出、丝路关税收入、净差额、驻军人数、马匹数量、粮草消耗,全部算得清清楚楚。


    末尾附了一行小注:“若撤四镇,陇右防务新增军费预计为此数两倍以上,丝路关税预计锐减七成以上,且吐蕃得四镇后可从西翼直插河西,朝廷将面临两线用兵之困。”


    望舒次日把事情了结,出了户部,马车径直往太平公主府去了。


    太平刚回了府里与驸马说话,听说望舒来了,亲自迎到门口,笑道:“稀客,你如今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望舒进门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让宫人都退下,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开门见山,“殿下的门客里,有没有能在大理寺说得上话的人?”


    太平微微一怔,望舒便把来俊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的事简要说了,又道:“殿下,我这边已经在整理证据,但大理寺复核这一关,光有证据不够。来俊臣递上去的供状是酷刑逼出来的,大理寺的人未必看不出来,但没有人敢第一个说话。殿下若有人在大理寺,不需要替程王喊冤,只需要在复核时站出来指出供状的疑点。”


    太平想了想,取了一份名册来,“我门下有一个人,姓郑,是大理寺丞,裴炎案中被牵连调了闲职,上个月刚投到我门下。他在大理寺做了六年判词,这个人可以用。”


    望舒看了一眼名册上的名字,点头道:“那就请他出面,在复核时逐条质证来俊臣的供状,供状所述的时间、地点、人证,与程务挺在博州和陇右的实际行程是否吻合。不需要替程务挺辩解半句,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


    “这个好办。”太平合上名册,“我今晚就叫他来府里交代。”


    望舒又道,“还有一件事,安西四镇的事,武承嗣在政事堂上主张撤兵,说西域是虚耗国帑之地。我这边让姚崇算了一笔账,安西四镇每年的军费支出和丝路商税收支对比,明早就能出来。数据很清楚,不撤兵朝廷赚,撤兵反而更贵。但这笔账光递到陛下案头不够,武承嗣那边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不少,需要有一个人在陛下耳边说另一套话。”


    太平明白了她的意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道:“你是让我去跟母亲说西域的事。”


    “殿下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同样的道理从臣嘴里说出来是政争,从殿下嘴里说出来是家事。”


    望舒看着太平,“殿下不需要替程王求情,只需要跟陛下聊西域的丝路。撤了安西四镇,丝路一断,这是陛下的钱袋子,不是武承嗣的钱袋子。”


    太平沉吟片刻,放下茶盏:“好,我明天就进宫。不过望舒,你保程王我能理解,可王方翼在太仆寺管马政,跟西域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望舒不与她扯复杂的军方关系网,那扯到天亮也扯不清,她直接道,“陇右驻军的战马全部来自河西军马场,杀了他容易,谁来替陛下养马?安西四镇可以不打仗,但不能没有马。”


    王方翼以前是兵部侍郎,他要是出事,牵扯上一串,人心涣散,边关就不用守了,反水都是可能的。


    太平忍不住笑了,“你这算盘打得比你家银行还精。”


    她看着望舒,“你这次费这么大力气保程王,不只是为了他们两个吧?”


    “殿下看得准。”望舒坦然道,“程务挺在陇右挡着吐蕃,王方翼管着军马命脉,这两个人如果同时被杀,安西四镇的军心一夜之间就会散。军心散了,撤兵就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后果。四镇一丢,吐蕃人兵临陇右,丝路商税锐减,银行的信用根基动摇,国债的偿还来源被切断。到时候朝廷要花的钱是现在的几倍。这不是保两个将,是保西域,保丝路,保银行。”


    太平看了望舒片刻,点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明天在母亲面前该怎么说了。”


    从公主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望舒上了马车,没有直接回秦府,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户部衙门。姚崇还在值房里伏案核算安西四镇的收支账册,炭盆里的火快熄了也没顾上添。望舒推门进去,姚崇抬起头,双眼熬得通红,但精神头足得很。


    “大人,账算出来了。”他把厚厚一摞账册推到望舒面前,“安西四镇近五年军费开支与丝路关税收入逐项对比,附了撤兵后陇右防务新增军费的预估,还有河西军马场的马匹补给数据。维持四镇驻军的净支出远低于撤兵后陇右新增防务开支加上丝路关税损失的总和。”


    望舒翻了翻账册,点头道:“辛苦了,姚侍郎,你今晚誊清两份,一份明日递含元殿,一份存档备查。”


    回到秦府时天色已经黑透。


    秦昀刚从左威卫衙门回来,望舒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日的安排简要说了,然后道:“太平那边会让人在大理寺质证供状,刘仁轨的奏折和姚崇的账册明天递进宫。现在还剩一件事,程务挺在狱中关了,心里不可能没有委屈。你去见他一面,这么说,让他不要生怨。”


    秦昀听了望舒说的悄悄话,点了点头。


    次日,大理寺狱的牢房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稻草味。程务挺坐在铺着薄薄一层干草的石榻上,身上是囚服,脸上胡子拉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昀站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壶酒,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声音沙哑:“秦将军,来看我笑话的?”


    秦昀示意狱卒开了牢门,弯腰走进去,把酒壶搁在石榻上,在他对面席地而坐。“看什么笑话,来跟你说几句话。”


    他斟满酒,推了一碗到程务挺面前。“先前将军的战绩,我写了一份证词,已经递到陛下那里了。”


    程务挺端起酒碗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液,喉头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秦昀也不催他,自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继续道:“刘仁轨从扬州发了奏折,专谈西域兵力部署,末尾写了‘得之甚难,失之十倍’。狄大人与武承嗣争论,太平公主的人在大理寺复核时会把来俊臣那份供状逐条质证。你的案子,不会出事的,将军旧时的功绩,自会替你翻案。”


    程务挺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秦昀把酒碗端起来,稳稳地举到他面前。“程将军,保你的人不是为了拉拢你,是因为安西四镇需要你这样的将。等你出来,还去陇右,把吐蕃人挡在积石山以西。打赢了仗,就是对朝廷最好的交代,也不枉我们这些人替你跑这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平步青云(十) 臣不是陛下


    姚崇的账册、刘仁轨的奏折、秦昀的证词, 三份文书摆在武曌的御案上时,天色已经暗了。


    婉儿将殿中的烛火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晕映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迹上, 也映在武曌面无表情的脸上。


    然后她抬起眼皮看向殿中站着的人。


    太平站在御案前,还是太嫩, 在她面前藏不住任何事。


    “你今晚进宫,就是为了跟朕聊丝路?”武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谁让你来的?”


    太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武曌抬手制止了她。


    “你不用替她遮掩, 你不懂军政,也不会看账册。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狄望舒的手笔。”


    武曌靠在凭几上,“程务挺、王方翼,朕要杀的人,她也要保。好啊, 让她来见朕, 就现在。”


    婉儿应声退下。


    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太平站在原地, 咬着下唇, 她想开口替望舒说几句话, 但对上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望舒来得很快,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进殿时脚步沉稳,神色平静,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在户部当值时紫色官袍, 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从秦府直接赶过来。


    她在御案前站定,端正地行了礼,目光坦然地对上武曌的视线。


    武曌看了她很久,殿中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博山炉中沉香袅袅升起的细响。婉儿无声地退到殿角,太平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狄望舒,程务挺与王方翼的案子,朕已经交大理寺复核。你身为户部尚书,管的是钱粮赋税、银行国债,军政大事什么时候也归你管了?你要替程王求情,可以上折子。你让秦昀写证词,让姚崇连夜算安西四镇的军费账目,还让太平到大理寺替你安排人质证供状。你绕开了大理寺,绕开了政事堂,绕开了朕的旨意。你倒是手眼通天,连朕的女儿都成了你的传声筒。”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那叠账册哗啦一声滑落了一角:“你何敢如此大胆!越权插手军政大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太平的脸刷地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婉儿一个极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望舒却没有退,她站在原地,等武曌说完,重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直起身来,情绪稳定,声音平稳,坦然面对天子之怒,“陛下,臣并不是为程务挺、王方翼求情。”


    武曌冷笑一声,“那你是为了什么?跟你父亲一样,为了李唐吗?”


    “臣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保程务挺和王方翼两个人。”


    望舒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着武曌的视线,“臣受陛下知遇之恩,起于微末,添列台阁,得相位,若臣也明哲保身,遇事三缄其口,那还有什么人为陛下谋划?”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半分退缩,“今日之事,不是臣要保两个武将,是有人要借这两个武将的人头,砍断大周在西域的根基。来俊臣弹劾程王的供状,是酷刑逼出来的,来俊臣要杀程务挺和王方翼,杀了他们,安西四镇的军心一夜之间就散。陛下,到那时候,朝廷要花的钱是现在的几倍,而朝中再也没有能领兵守边的将帅了。”


    她说到这里,眼中含泪,武曌对上她的眼睛,怔了怔,“陛下被小人蒙蔽,臣若坐视不管,才是辜负了陛下这些年的信任。臣不怕掉脑袋,臣怕的是,青史之上,史官写今日之事,会说陛下因疑而杀忠良、因惧而弃西域。臣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背这个骂名!臣死不足惜,但陛下的青史名声,臣不能不争!”


    武曌的气被她眼泪一冲,倒是去了大半,目光从望舒身上移开,落在那叠被拍落的账册上:“你说朕被小人蒙蔽,那你说说,朕被谁蒙蔽了?”


    “来俊臣以酷刑逼供为能事,以罗织罪名邀宠。朝中人人皆知来俊臣是什么人,但人人都不敢说,臣敢说。”


    武曌看着望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复杂的东西。来俊臣是什么人,她心里当然清楚。裴炎死后,来俊臣递上来的名单越来越长,从文官到武将,手段越来越狠。


    朝中人人自危,人人噤声,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但她需要这样一把刀,用酷刑和诬告替她清除异己的人,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人。


    “陛下,程务挺在陇右连打胜仗,把吐蕃人挡在积石山以西。来俊臣弹劾他们与李敬业暗通款曲,李敬业造反的时候他在陇右跟吐蕃人拼命,他拿什么暗通款曲?”


    望舒看着武曌的眼睛丝毫不退,“臣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两个武将,不是为了什么情面,臣要保的是实实在在、能替大周守边疆打胜仗的将帅。程务挺这种人让他死在沙场上他绝不皱一下眉头,但如果让他死在来俊臣的酷刑和诬告之下,陛下,不仅他会心寒,整个大周的将士都会心寒。”


    殿中安静了很久。


    武曌抬手将那份被她拍落的账册捡起来,重新摊开在御案上。


    “狄望舒。”武曌的声音比往常多了一丝疲惫,“你知不知道,越权插手军政,私联公主干预大理寺复审,串联边将互通声气,哪一条都够摘你的进贤冠。”


    “臣知道。”


    “知道你还做?”


    望舒拱手一礼,“臣还是那句话,臣添列台阁,得相位,若遇事明哲保身,便辜负了陛下的知遇之恩。臣相信陛下不是不明是非的君主,臣相信陛下需要的是一个敢说真话的臣子,而不是一个只会磕头附和的奴才。”


    武曌沉默了很久,殿中只剩下博山炉里沉香袅袅升起的细响,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都退下。”


    婉儿退出了偏殿,太平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望舒,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说什么,跟着婉儿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拂过,晃了几晃才重新稳住。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武曌靠在凭几上,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将她眼角那些平日里被脂粉掩盖的细纹一道一道地映了出来。她伸出手,“望舒,过来。”


    望舒走上前,将手放进那只手掌里。武曌的手心是温热的,指尖却微微发凉,攥住她的力道比预期中更紧。


    “坐下。”


    武曌拍了拍身边的坐榻,示意她坐下。望舒犹豫了一瞬,依言在榻边坐了,侧过身来对着她。


    武曌看着她,“望舒,朕近来总是做梦。朕当皇后的时候,他们就说朕是祸水。朕临朝称制的时候,他们说朕是吕后。朕登基做了皇帝,他们说朕是千古未有的妖孽。李敬业反朕,朕不意外。裴炎叛朕,朕也不意外。朕能原谅他们吗?朕若不抄家灭族,来俊臣若不罗织罪名,别人就会觉得朕软弱可欺。可这些事做完了,朕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了的人,看见他们站在朕的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朕。朕不怕他们,朕从来不怕任何人。可是朕睡不着。”


    “朕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你十六岁中状元,朕在金殿上看着你,像是看到了一颗朕亲手种下的种子,破土,发芽,开花。”


    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天下人都可以是朕的敌人,但望舒——”她攥紧望舒的手,“你不行,你绝对不能是。”


    望舒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就这样让武曌攥着,抱住了武曌颤抖的肩膀。


    “陛下,臣永远不会是。”


    她的声音闷在武曌的肩窝里,带着鼻音,“臣周岁时您抱过臣,臣十六岁时您点了臣的状元,臣的前程是陛下铺的,臣的荣辱生死都是陛下给的。臣不是陛下的敌人,永远不是。”


    次日清晨,含元殿早朝。


    百官列班,笏板如林。


    武曌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在面前,遮挡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程务挺、王方翼的案子本该在今天由大理寺呈报复核结果,但还没等大理寺卿出班,望舒先动了。


    她手持笏板,从文官班列中走出,她在御前站定,端正行礼,然后双手将一份奏折高高举起。


    “臣狄望舒,弹劾御史中丞来俊臣。其罪有三:其一,以酷刑逼供,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其二,蒙蔽圣上,以诬告之词混淆圣听,致陛下几误杀国之宿将;其三,以推事之权行私刑之实,朝中人人自危,百官噤声,致使言路堵塞,直臣不敢言事。臣请陛下将程务挺、王方翼一案发回三司重审,并彻查来俊臣近年所办诸案,以正朝纲!”


    殿中一片死寂。


    来俊臣站在御史班列里,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望舒,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出班跪倒,声音尖利,“陛下!狄望舒血口喷人!臣为陛下执掌御史台,殚精竭虑,铲除逆党,从不徇私!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件件有据,条条属实。狄望舒身为户部尚书,越权插手军政大事,串联边将,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她今日倒打一耙弹劾微臣,分明是心中有鬼,她与程王二人必有不可告人的勾当,否则何必费尽心机替两个边将出头?陛下明鉴!”


    望舒转过身,面向来俊臣,“来大人说我与程王有勾当,证据何在?是酷刑逼出来的供状,还是你罗织罪名时惯用的那一套?来大人,你在陛下面前血口喷人之前,能不能先拿出证据?”


    来俊臣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朝御座跪行两步,声音又尖又厉,“陛下!狄望舒在朝堂之上公然污蔑朝廷命官,此乃目无君上!她仗着陛下恩宠,屡次越权言事,如今更变本加厉,干预大理寺复审。她串联武将、结党营私,罪证确凿,若不严惩,朝纲何在?陛下明察!”


    “够了。”


    武曌的声音让整个含元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坐在御座上,冕旒后面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来俊臣,又扫过望舒,最后落在大理寺卿身上。


    “程务挺、王方翼一案,大理寺已经复核过了。卿来说说,来俊臣弹劾二将的供状,经不经得起推敲?”


    大理寺卿出班,拱手道:“启禀陛下,大理寺复核已毕。来俊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与裴炎有旧,图谋不轨’查无实据。供状所称程务挺密会裴炎之时,程务挺有行军记录为证;所称密会地点之守门士卒,在来俊臣审讯期间死于狱中,死因不明,口供再无对证。综上,供状系刑讯逼供所得,全无事实依据。”


    来俊臣猛地扭头盯着大理寺卿,目光像是要把人撕碎。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武曌已经说话了。


    如今她已经将人都得罪了,要想再收入心,来俊臣就必须死。


    “来俊臣,你执掌御史台,替朕监察百官。朕给了你推事之权,是让你替朕查奸除佞,不是让你拿着酷刑逼出来的供状来糊弄朕。拿出真凭实据来,朕绝不偏袒。可你拿出来的东西,时间错、地点错、人证死得不明不白。你当朕是什么?当满朝文武是什么?”


    来俊臣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发颤:“陛下!臣有罪!臣失察!但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臣弹劾程王二将,是怕李敬业之事重演,绝无私心!”


    武曌冷哼一声,“你是臣,朕是君。你用酷刑逼供、罗织罪名,是朕让你做的吗?你蒙蔽圣听、陷害忠良,也是朕让你做的吗?你手上沾的血,到头来都要算在朕的头上。你以为你是在替朕杀人?你是在替朕背骂名。朕的名声,是你能拿去做人情的东西吗?”


    来俊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人,将来俊臣下狱。程务挺、王方翼一案发回三司,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共同彻查。来俊臣近年所办诸案一并重审,凡有刑讯逼供、罗织罪名、草菅人命者,一律按律严惩,不得姑息。”


    金吾卫应声入殿,一左一右架起来俊臣。来俊臣被拖出殿外时腿已经软了,锦袍的下摆在殿门槛上刮了一下,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殿门外的白光里。没有人看他最后一眼。


    满朝文武伏地道陛下圣明——


    来俊臣执掌御史台多年,推事院里死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罗织了多少罪名,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武承嗣的脸微微发白,没有朝望舒那边看。武三思垂着眼,笏板挡在面前,看不清表情。


    那几个跟着来俊臣上过弹劾望舒奏折的御史,此刻把头埋得比谁都低。


    武曌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望舒身上。“狄望舒直言敢谏,纠劾奸佞,不负台阁之重。赐金百两,以彰其直。”


    散了朝,含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积雪已扫净,日光照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百官三三两两沿着台阶往下走,笏板收在袖中,脚步比上朝时轻快了不少,但脸上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与来俊臣素日交好的几个御史,此刻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口里,生怕被人拦住问话。


    有人声音畅快,“来俊臣也有今天,上次就因为跟裴炎说过几句话,差点被他罗织进去。狄尚书今日在殿上指着他的鼻子一条一条地驳,字字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听得我浑身舒坦。”


    “岂止是舒坦。”有人接过话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来俊臣在推事院里关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诸位心里都有数。当年李冲叛乱,他愣是把十几个跟叛军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官给牵连进去,如今被三司彻查,连老底都要翻出来。狄尚书这回替满朝文武出了一口恶气。”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纷纷点头。一个年轻的吏部主事忍不住插嘴,“下官在吏部待选三年,亲眼见过多少有才干的寒门官员被来俊臣一句话就断了前程。狄尚书今日弹劾来俊臣,罪名列得清清楚楚,这才是真正的直臣风骨。满朝文武都知道来俊臣是什么人,可这些年谁敢站出来说一个字?就她敢。”


    “说到底还是狄尚书心里有底气。”刑部一位侍郎接过话头,语气颇为感慨,“来俊臣在殿上反咬她越权插手军政、串联边将,换了旁人早就慌了。狄尚书直接反问他——证据何在?来俊臣憋了半天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那套在真正的铁证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众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天津桥头,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狄尚书这回把来俊臣送进了大狱,来俊臣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不少,会不会有人报复她?”


    有人瞥了那人一眼,语气笃定得很:“报复?三司已经在彻查来俊臣的旧案了,证据确凿,神仙也翻不了。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来俊臣下了狱,又赏了狄尚书金百两,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清楚吗?陛下的态度就是风向标,谁还敢在这时候替来俊臣出头?”


    众人纷纷点头。


    天津桥头的风从洛水上灌过来,吹得官员们的袍袖猎猎作响。有人拢了拢衣领,感叹道:“说来惭愧,程务挺刚被弹劾的时候,咱们这些人心里都清楚是诬告,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要不是狄尚书四处奔走,程王二人今日怕是已经人头落地了。满朝文武,不如一个女子有担当。”


    这话说得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几个年纪大的官员讪讪地摸了摸胡子,年轻的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襟。


    开春后,洛阳城里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含元殿里的气氛却比隆冬更冷。


    事情的起因是一道奏折,武承嗣指使御史台上了一个折子,弹劾狄仁杰在裴炎案中“审理不当,包庇逆党”。


    折子里列了一串名字,都是裴炎倒台后狄仁杰经手复审过的官员,说这些人本该与裴炎同罪,狄仁杰却以“查无实据”为由放了他们,分明是心怀李唐,有意为逆党开脱。


    这当然是无中生有。


    裴炎案发时,狄仁杰确实是复审主官之一,但他经手的每一桩案子都有详细的审案记录和证据链,放了的人都是证据不足、依法不能定罪的。


    武承嗣挑在这个时候发难,用意再明显不过去来俊臣虽然倒了,但武承嗣需要一个由头来重新控制朝堂上清洗异己的节奏,而狄仁杰这个在政事堂上屡次与他意见相左的宰相,就是最好的靶子。


    弹劾的奏折递上去之后,武曌留中不发了好几天。朝堂上的风向便在这几天里悄然变了味道有人开始上折子附议,说狄仁杰在裴炎案中确实有“宽纵”之嫌;有人翻出狄仁杰当年在豫州减免赋税的旧事,说他“素来与朝廷争利、收买民心”;甚至有人说他与程务挺、王方翼等边将关系密切,在程王案中暗中出力,是“文武勾结、图谋不轨”。


    这些话放到几个月前,没有一个人敢说。但来俊臣倒了之后,朝堂上并没有变得风平浪静,反而因为失去了那把悬在头顶上的刀,各种暗流开始肆无忌惮地涌动。


    武承嗣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不需要来俊臣那样的酷刑和罗织,他只需要在陛下心里种下一颗疑心的种子——


    狄仁杰在朝中威望太高,一门双宰相,与军中关系太密,这样的人,陛下真的能放心吗?


    种子一旦种下,就不需要再浇水了。武曌自己会让它生根发芽。


    几天后,早朝。


    武曌坐在御座上,冕旒后面那双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让婉儿宣了旨意狄仁杰在裴炎案中“审理失当,有亏职守”,念其多年劳苦,从轻发落,贬为彭泽县令,即日离京赴任,不得逗留。


    狄仁杰从宰相班列中走出来,摘下进贤冠,双手奉上。“臣,领旨谢恩。”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武承嗣弹劾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狄仁杰。


    而父亲被贬,首当其冲受影响的不是狄家,是她。狄仁杰一走,她少了政事堂里的支撑,弹劾她的奏折很快会雪片一样飞进含元殿。这是一箭双雕,赶走老狄,打压小狄,武承嗣在政事堂里就再也没有人能正面与他对抗了。


    但现在开口替父亲求情,只会坐实武承嗣“狄家父女结党”的指控。


    沉默不是退缩,是把拳头收回来,等下一次打出去的机会。


    当天傍晚,望舒直接去了狄府。


    马车停在狄府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门房开门见是她,愣了一下,连忙迎进去。狄仁杰正在书房里收拾行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见女儿推门而入,官袍还没换,发髻微微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显然是一整天没顾上梳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圈微红。


    狄仁杰放下手里那卷正在打包的舆图,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来俊臣才倒了多久,陛下就拿阿耶开刀,她这是在敲打谁?敲打我吗?”


    狄仁杰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陛下贬我,不是因为要敲打你。恰恰相反,陛下贬我,是因为她需要我暂时离开朝堂,为将来更大的局面做准备。”


    望舒的眉头微微皱起。


    狄仁杰去寻望舒,让她保下程务挺的时候,就料到了,这确实是他与陛下政见相左,被清算是迟早的。


    “来俊臣倒了,三司正在彻查他旧案,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此时陛下若对任何人心慈手软,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人就会觉得有机可乘。她需要一个够分量的人来证明,她依然可以翻脸无情,哪怕是对最亲近的臣子。我是当朝宰相,资历最老,声望最高。贬了我,既能让所有人闭嘴,又不伤及她自己真正想留的人。”


    狄望舒觉得从宰相到县令,也太过了,“阿耶,你甘心吗?彭泽那个地方——”


    “彭泽虽小,却是个好地方。”狄仁杰重新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望舒。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彭泽县志四个字,纸张泛黄,“这几天我仔细看了彭泽的县志。那里地处江南西道,水网密布,气候温润,稻米一年两熟。往年因为赋税过重、劳役不均,农户逃亡过半,田亩荒芜。我去那里做县令,正好可以试试你在明州推行的工坊分税制,把荒芜的田亩收归县衙,租给无地农户耕种,赋税按实际收成分,不搞一刀切。再设一个县衙直属的小型纺织坊,专做苎麻精纺,销路往东走水路运到明州港,借你的采银司商路往外销。”


    他说到这里,翻开县志中一页,指给望舒看:“彭泽的苎麻品质在江南排得上前三,但本地没有加工能力,只能卖原麻,利润全被中间商抽走了。如果就地设坊精纺,利润能翻好几倍。我算过一笔账,彭泽县衙一年留州自用不过六百贯,如果能建成一个中等规模的纺织坊,一年就能增收两千贯以上。这些钱可以用来修水利、建学舍,不用向朝廷伸手要一文钱。”


    望舒怔怔地看着父亲手中那本破旧的县志,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哪里的河堤需要加固,哪里的荒田可以开垦,哪里的苎麻产量最高,哪里的乡绅把持了水路码头欺行霸市。


    他甚至已经在纸上画好了一张彭泽县的简略舆图,标注了纺织坊的选址、水路的走向、与明州港的联运路线。


    “阿耶,你早就料到了?”


    “没有料到具体什么时候,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狄仁杰合上县志,语气平和,“你推行银行、国债、官营工坊,士族在朝堂上弹劾你,来俊臣在背后捅刀子,满朝文武都在看狄家的风向。陛下能将来俊臣下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但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你立了功,赏;我犯了忌,贬。赏罚分明,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况且没牵连你和你兄长们,贬到彭泽已经是她能给的最轻的处置。这说明她心里清楚我是清白的,也说明她根本没打算让我在彭泽待太久。”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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