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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太平你看,是玄武门》古代言情小说_秦方方方方

    第81章 平步青云(一) 狄望舒怎么


    扬州城的檄文是九月初三贴出来的。


    那天清晨, 扬州南门外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骆宾王亲笔撰写的《讨武曌檄》抄写了数百份,一夜之间贴满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又由快马送往楚州、润州、宣州, 沿运河一路北上。


    檄文洋洋洒洒近千言,开篇便直刺武曌的身世与德行, 写她“性非和顺,地实寒微”,写她“秽乱春宫,狐媚惑主”, 写她“杀姊屠兄, 弑君鸩母”,写她“包藏祸心,窥窃神器”。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将武曌从出身到登基的每一步都描绘成一场蓄谋已久的窃国阴谋。文末一段更是气势磅礴,几乎要将读文之人胸腔里的血都点燃——


    扬州城里的士子们围着告示栏, 有人高声诵读, 读到“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时,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几个年轻的书生激动得面红耳赤, 当场便要投笔从戎去投李敬业的大营。


    然而, 就在檄文沿运河北上的同时,另一篇文章正沿着海岸线南下。


    望舒写的那篇檄文,抄写了数百份, 由明州港出发,经越州、杭州、括州、建州一路张贴,又由采银司的快船送往登州、莱州、扬州。


    她写的檄文没有任何骈四俪六的修辞, 典故堆砌,甚至没有用檄文这个名头——


    她用的是“告天下书”,但比骆宾王的千言万语更锋利。


    秦昀站在明州官署的廊下,听见远处码头上有人在大声念望舒的文章——


    “尔等起兵于扬州,号称十万,旗号庐陵王。敢问庐陵王可知尔等所为?敢问庐陵王曾遣一介之使、发半纸之书以应尔等?尔等不过借庐陵王之名,行割据之实,挟天子之旗,掩盗贼之迹!昔者王莽篡汉,犹知假周公之名;董卓乱京,尚知挟天子以令诸侯。尔等今日所为,与莽卓何异?”


    “李敬业,汝祖李勣,乃太宗皇帝肱骨之臣,凌烟阁上画像犹存。汝祖一生忠勇,为大唐平突厥、定高昌、灭薛延陀,马革裹尸而无憾。汝身为英国公之后,不思继承祖志、报效国家,反而纠结亡命、煽动叛乱,使东南数州之地生灵涂炭,使千万黎庶再陷战火。汝死后有何面目见汝祖于地下?”


    “尔等口口声声匡扶社稷,敢问尔等所匡者何?所扶者谁?东南数州之百姓,何负于尔等?运河两岸之黎庶,何罪于尔等?尔等起兵不过旬日,漕船不敢行,商贾不敢出,农户不敢耕,妇孺不敢归。尔等所到之处,田亩荒芜,村舍成墟,饿殍载道,白骨蔽野。这便是尔等所谓的‘匡扶’?这便是尔等所谓的还政?尔等以叛乱为忠,以杀戮为义,以百姓为刍狗。尔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德!尔等所图者,非李唐之江山,乃尔等一人之权柄!尔等所争者,非天下之公义,乃尔等一族之富贵!”


    那些被檄文点燃了热血的年轻士子,在读到望舒的驳文后,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读到“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时确实热血上涌过,恨不得立刻投笔从戎,跟着李敬业干一番匡扶社稷的大事业。


    但他们紧接着读到了另一篇文章,文章问了一连串他们无法回答的问题。


    “敢问庐陵王可知尔等所为?”,对啊,庐陵王到底知不知道?若是知道,他为什么不发一道手诏?若是不知道,那李敬业岂不是在假借他的名义?


    “汝祖李勣,凌烟阁上画像犹存,汝死后有何面目见汝祖于地下?”


    这话更狠,直接把李勣搬出来压李敬业。李勣是大唐开国名将,一生忠勇,若是他老人家泉下有知,看到自家孙子举兵叛乱、把东南百姓拖入战火,会作何感想?


    “东南数州之百姓,何负于尔等?”


    那些扬州城里被檄文煽动得热血沸腾的士子们冷静下来之后,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现实,他们之所以能坐在茶馆里高谈阔论匡扶社稷,是因为他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朝廷减了税,粮价稳了,洛水上的漕船比往年多了两成,南市的商贩们赚的钱比前几年多了不少。


    李敬业起兵要打的是武曌,但仗打起来最先遭殃的是谁?


    是洛阳城里的女皇吗?不,是运河两岸的百姓,是码头上的力夫,是田里的农户,是那些刚刚吃上饱饭的穷人。


    战场上送死的士卒也是百姓。


    而且这两文章撞一块了,一下子就把人从激情变成了吃瓜,这怎么撞上的?狄望舒的告天下书,与骆宾王的讨武檄文怎么是同一天发的?


    太巧了吧?


    这么刺激的吗?


    舆论战场撕得昏天黑地——


    而且古人搞舆论,怎么搞得过现代被谍战剧新闻稿淹没的狄望舒。


    扬州城里的茶楼里,一个说书先生在台上念骆宾王的檄文,念到“喑呜则山岳崩颓”时,台下忽然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句:“念狄大人的文章!”


    说书先生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的茶客们已经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说书先生只好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抄纸,清了清嗓子,念道:“尔等以叛乱为忠,以杀戮为义,以百姓为刍狗。尔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德!”


    念完之后,一个坐在角落里喝闷酒的老船工拍了桌子,大声说道:“说得好!他们一家人闹矛盾,凭什么让咱们去送死?”


    这句话一出,茶客们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说李敬业是忠臣,但更多的人开始犹豫,忠臣造反,造的也是反。造反对的是朝廷,可遭殃的是百姓。


    李敬业赢了,百姓能得到什么?换一个皇帝,换一个国号,他们的日子会更好吗?当年武曌登基,给百姓减了税,洛水上的漕船多了,南市的粮价跌了,守城门的士卒不收城门税了。


    李敬业登基,能做到这些吗?况且李敬业只是一个臣子,他自己又不敢当皇帝,他是要扶持庐陵王。那庐陵王是个什么人?当今陛下的儿子!


    人家才是一家人,一家人争权力,到底关他们什么事啊?


    同样的场景,在楚州、润州、宣州、越州、杭州几乎同时上演。


    骆宾王的檄文和望舒的驳文像两支势均力敌的军队,在舆论战场上正面碰撞。檄文胜在气势磅礴,将骆宾王那一身的才华和半生的怨气都倾泻在纸上,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而驳文胜在朴实锋利,字字句句都是大实话,捅破了檄文那层华丽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的真相。


    到了九月中旬,不过半月,舆论的风向已经明显偏向了望舒。


    李敬业在檄文里许下了无数宏大的诺言,一个都没有兑现。但运河断了,漕船不敢走,商贾不敢出门,扬州南市上的米价三天涨了两成。


    望舒的驳文里说的每件事都在眼前应验,“漕船不敢行,商贾不敢出,农户不敢耕,妇孺不敢归”。


    更让观望的士绅们犹豫的是明州的消息,明州港的商贾们这一年多赚得盆满钵满,精炼银坊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码头上新修的仓库一栋接一栋地封顶,越州的丝绸商、括州的木材商、洪州的瓷器商,都在明州发了财,这其中不少是合作过的。


    而这一切是谁带来的?是狄望舒,骆宾王在檄文里连名字都没提,但她的驳文却传遍了半个天下。如果李敬业真的打到了明州,这些生意还能做吗?


    那些工坊还能开吗?那些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工钱还能继续领吗?


    到了九月下旬,李敬业的大营里开始有士兵开小差。逃兵不多,但趋势令人不安。这些士卒大多是扬州大都督府的府兵,当初被“匡扶社稷”的口号煽动起来,以为自己是正义之师,跟着李敬业干的是名垂青史的大事业。


    可他们渐渐发现,周围的百姓看他们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畏惧,又从畏惧变成了躲避。大军驻扎在扬州城外,附近的农户远远看见军旗就绕道走,连送菜的小贩都不愿意进大营。


    扬州大都督府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了整整一夜。


    李敬业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两份文书。骆宾王的檄文他读一遍,血就往头顶涌一遍,那是他的旗帜,是他起兵的法理根基。可狄望舒那篇《告天下书》他也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额角的青筋就暴跳一次。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哪来这般歹毒的心肠!”


    李敬业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起来翻倒在案上,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没有人敢上前去擦。在座的幕僚和部将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接话。


    李敬业站起来,在议事厅里焦躁地踱步。他生得魁梧,浓眉阔面,走路时虎虎生风,但此刻这副身板里装着是无处发泄的憋屈。


    他准备了这么久,在扬州大都督府里忍气吞声地装病装了好几个月,暗中联络楚州、润州、宣州三地折冲府,把祖父留下的旧部一个一个地重新拢到身边,粮草囤了三个月,精兵练了上万人。


    他等的就是九月初三这一天,等骆宾王的檄文像一把火一样烧遍大江南北,等天下人的热血都被点燃,等他振臂一呼便万军响应。


    可他万万没想到,火是点起来了,还没来得及烧旺,就被另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更让他暴怒的是,这盆冷水不是从洛阳泼出来的,是从明州,从一个他压根没放在眼里的年轻女子手中泼出来的。


    “她怎么敢!”李敬业转过身,对着满座幕僚吼道,“她怎么敢拿我祖父来压我!她提我祖父做什么!我祖父一生忠勇,我李敬业就不是忠勇了吗?我起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庐陵王!我是为了李唐江山!她一个武曌的走狗,有什么资格提我祖父!”


    他破了大防!


    坐在角落里的骆宾王始终没有抬头,他的面前也摊着那篇《告天下书》,他当然愤怒,但他不得不承认,对面这篇文章写得确实好。不是好在辞藻,他骆宾王的辞藻天下无人能及。那篇文章好就好在没有任何辞藻,通篇都是大白话,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刺在他那篇檄文最脆弱的地方。


    他写“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人家就问“天下人失望什么?推心推给谁?”他写“匡扶社稷”,人家就问“匡的是什么?扶的是谁?”


    他写“还政庐陵王”,人家就问“庐陵王自己知道吗?庐陵王发过话吗?”


    真的奇了怪了!他的文章上午发,她的驳文下午就出了,她怎么知道他要写什么?开天眼了吗?


    更无奈的是这些问题他答不上来,庐陵王确实没有发话。他连庐陵王的面都没见过,李敬业也没有。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姓李的人来当旗号,而庐陵王恰好姓李,恰好当过皇帝,被贬在房州,够分量。可被那篇文章这么一问,这个旗号就不行了。


    更让他无力招架的是那篇文章对百姓的煽动,他的檄文从头到尾都在谈忠义、谈社稷、谈天下,这些都是士大夫关心的事。但那篇《告天下书》不谈这些,谈的是运河断不断,漕船能不能走,商贾敢不敢出门,农户能不能下地。


    这些事情听起来没有匡扶社稷那么宏大,但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的现实。


    “她不是用文章跟咱们打。”骆宾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熬了太久没睡,“她是用饭碗跟咱们打,咱们谈的是忠义,她谈的是米价。老百姓听得懂忠义,但老百姓选的是米价。”


    李敬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那就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李敬业,米价会更低!”


    “怎么低?”骆宾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疲惫,“运河被咱们自己断了,漕船不敢来,江南的米出不去,北边的粮进不来。扬州南市的米价已经在涨了,军中粮草消耗一天比一天大,咱们连自己的兵都快养不起了,拿什么去给百姓低米价?”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部将面面相觑,坐在骆宾王对面的一个幕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敬业的脸涨得通红,他当然知道骆宾王说得对,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认输。


    他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吱响,“那就想办法!你们都是读书人,你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就找不出一句话来驳倒一个女子?她能把大义掰到她那头,你们就不能把大义掰回来?”


    议事厅里再度陷入沉默。


    几个幕僚互相递着眼色,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不是不想驳,实在是驳不动。狄望舒那篇檄文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她说了什么,而在于她没有说什么——


    她没有跟李敬业争论武曌是不是正统,没有引经据典地论证武曌登基的合法性,甚至没有骂李敬业是乱臣贼子。


    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李敬业起兵,遭殃的不是武曌,是老百姓。你把全天下的大义都搬出来,也推翻不了这个事实。


    这个女子,让他们这群匡扶李唐江山的人,变成一个笑话。


    “大都督。”裴绍从廊下快步走来,面色凝重,“润州折冲府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陈都尉说他旧伤复发,不能领兵前来会合。还说润州粮草不足,只能挤出五百石,多了实在拿不出来。”


    李敬业冷笑一声,这是第几个了?楚州的折冲府说境内山越不稳不敢分兵,宣州的折冲府倒是派了人,来的不是约定的两千府兵,是三百个临时拉来的民夫,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檄文上写得明明白白的“铁骑成群,玉轴相接”,如今看起来像是在说一个荒诞的笑话。


    “不等了。”李敬业转身大步往议事厅走去,“传令全军,集结!”


    议事厅里,裴绍站在骆宾王身侧,手里攥着一份刚誊好的行军路线图。李敬业看着他们,“我意已决。”


    李敬业站在长案前,双手撑着案面,像一头被围困的猛兽,“檄文已经发出去了,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在扬州举了义旗。这个时候停下来,朝廷就会放过我们吗?咱们不动,就是等死。只有打出去,打下一块地盘,才有活路。”


    议事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一个老幕僚开了口,他是李勣在世时就跟着李家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大都督,兴不义之兵,难成也。”


    李敬业猛地转头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老幕僚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大都督您自己心里也清楚,庐陵王没有手诏,各地折冲府不会真心响应,百姓也不站在咱们这边。咱们这支兵,名不正,言不顺,心不齐。能挡得住朝廷的平叛大军吗?”


    “那你说怎么办?降?你以为武曌会纳降?她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敢杀,她会在乎我李敬业的命?”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武曌不会纳降。李冲的叛乱被平定之后,武曌连宗室的女眷都没放过。


    李冲还是宗室,姓李,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李敬业姓李是因为他的曾祖父被赐姓李,他原本姓徐。


    一个赐姓的臣子,起兵造反而后又想投降,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敬业的声音重新硬了起来,他伸手将案上的行军路线图展开,手指重重地点在金陵的位置上,“金陵,江南第一重镇。占了金陵,就控制了整个长江下游。金陵城里有粮,有钱,有兵,有船厂。拿下金陵,我们就有了跟朝廷叫板的资本,就算不能北上洛阳,至少能割据江南,与朝廷划江而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一仗打好了,史书上会记下诸公的名字,都是匡扶社稷的功臣。打不好,无非一死。与其窝窝囊囊地死在推事院的刑架上,不如死在战场上。”


    “骆先生。”李敬业转向骆宾王,“檄文是你写的,天下的士子都看着你呢。这一仗,你随军。”


    骆宾王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李敬业深深一揖。“大都督,下官写檄文,是因为下官心中有大义。如今大都督要战,下官自当随行。”


    九月底,李敬业留三千人守扬州,自率主力八千沿长江西进,直扑金陵。


    与此同时,洛阳含元殿。


    武曌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骆宾王的《讨武曌檄》,一份是望舒的《告天下书》。


    次日早朝,武曌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狄仁杰身上。狄仁杰站在宰相班列里,面色如常,手捧笏板,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狄公。”武曌忍不住哈哈大笑,“昨日朕读了两篇文章,一篇是叛军发的檄文,一篇是你家女儿写的驳文。你家女儿那篇文章,朕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好。她用三句大白话,把骆宾王那篇锦绣文章给驳得体无完肤。朕先读到骆宾王的檄文时还感叹过‘宰相安得失此人’,朕的殿堂,宰相虽然没得到骆宾王,但朕的户部侍郎,一个顶十个骆宾王。”


    毕竟望舒可不止会写文章,她是干实事的人。


    狄仁杰连忙出班,躬身行礼,笑容压都压不下去,满殿文武都看见了,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狄阁老,今天笑得很明显,明显到让人嫉妒。


    “陛下过誉了。”狄仁杰的声音里带着没能压抑住的骄傲,“小女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才是最难得的。”武曌摆了摆手,“朕今日在朝堂上夸她,不是因为她替朝廷骂赢了叛军,是因为她替百姓说了话。这满朝文武,能替朕说话的人很多,能替百姓说话的人,不多。”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所以朕决定,让她再替百姓多做些事。传朕旨意,加封狄望舒为江南东道巡抚使,节制越州、杭州、明州、括州、建州、温州、台州、福州八州军政。如今李敬业在江南闹事,让她把军政也管起来。”


    此言一出,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江南东道巡抚使,节制八州,这个职位在本朝官制里从来没有过先例。


    这实权也太大了。


    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东南沿海的民心是狄望舒赢的,李敬业的檄文也是狄望舒驳回去的。这份任命,名正言顺,实至名归。


    武曌没有理会朝堂上的窃窃私语,继续说道:“平叛的事,朕也定了。李敬业既然敢在扬州举旗,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狄公——”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狄仁杰身上,“朕命你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率左武卫、右武卫精兵三万,南下平叛。刘仁轨的水师和秦昀的明州守军已在东南布防,你到了之后,三军会合,务必将叛军聚歼于长江以南,不使一兵一卒北渡。”


    狄仁杰整了整衣冠,“臣狄仁杰,领旨。”


    武曌看着殿中的狄仁杰,又笑了一声。狄仁杰听见这笑声,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只见武曌靠在御座上,神色里带着几分促狭。


    “狄公啊,朕派你去平叛,是让你去指挥三军的,但到了明州,见了你家狄侍郎,你可得把大总管的架子收一收。朕封她做江南东道巡抚使,节制八州,论品级不比你低。朕现在心里还记着她的好呢,你要是到了明州对她摆当爹的谱,朕可不答应。”


    殿中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声。


    狄仁杰脸上无奈又好笑,再次躬身行礼。“陛下放心。”


    笑声更大了,婉儿站在御座旁,用笏板挡着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连站在武将她学班列里的几个老将都忍俊不禁,武三思也跟着笑了两声,狄仁杰这老狐狸,生了个好女儿,真是命好。他想起自己在博州抢秦昀功劳的事,心里多少有点发虚,不过这趟平叛没他什么事,他乐得清闲。


    十月初,李敬业大军抵达金陵城下。金陵守将早有准备,城墙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弩窗后的弓弩手严阵以待。


    李敬业在城下扎营,派使者进城劝降。使者被金陵守将割了耳朵送回来,耳朵用一块脏布包着,布上写着一行字,“叛贼速死。”


    李敬业大怒,下令攻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平步青云(二) 狄望舒这走


    李敬业的大军在城外扎营, 攻城器械打造了上百架,云梯、冲车、投石机在晨曦中一字排开,黑压压地指向金陵城墙。李敬业骑在一匹漆黑的战马上, 铠甲在秋日泛着冷冽的铁光。


    他身后是八千扬州大都督府的精锐,虽然舆论战场上输得一塌糊涂, 各地的响应一个接一个地落空,但这八千人还在,只要拿下金陵,一切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也没有任何退路。


    辰时三刻, 李敬业拔出横刀, “攻城!”


    号角声震天动地——


    冲车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朝城门缓缓推进,云梯手扛着十几丈长的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投石机将磨盘大的石块抛向城头,砸得城墙上的砖石碎屑四溅。


    金陵守军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士卒成片地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城墙下的护城河很快就被尸体填出了好几处可以踏脚的地方, 河水变成了暗红色。


    李敬业在后方督战, 看着自己的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上扑,又被一波接一波地打回来, 眉头越皱越紧。


    金陵的城防比他预想的更坚固, 守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更顽强, 但他并不慌张。金陵城里的守军最多三千人,他的兵力是将近三倍,只要持续施压, 城墙上的缺口迟早会打开。


    但很快,城墙上的弩箭忽然停了。


    城墙上一片寂静,静得反常。李敬业微微眯起眼睛, 心里掠过不祥的预感。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令,就看见城墙上忽然多了几排人。


    是几排身强力壮的士卒,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圆滚滚的铁疙瘩,大小如陶罐,黑漆漆的……


    旁边的骆宾王问道:“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城墙上的人似乎也没打算让城下的人猜太久,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城头的士卒同时将手中的铁疙瘩用力朝叛军最密集的方向抛了出去。


    铁疙瘩在空中划出数十道弧线,落进了城墙下密集的叛军队伍中,砸在云梯旁,砸在冲车的轮子下,砸在正举着盾牌往前冲的步卒脚下。


    一声巨响——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炽烈的火光在城墙下炸开,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气浪将周围的士卒像枯叶一样掀飞出去。


    紧接着铁疙瘩在叛军队列中接连炸开,爆炸产生的铁片和碎石子在空中乱飞,击中了士兵的要害,方圆两丈内的人仰马翻,血肉模糊。


    城墙下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没有被炸到的士卒被这从未见过的武器吓得魂飞魄散,扔了兵器掉头就跑。


    但已经冲上去了的人跑不掉,云梯被炸翻,燃烧的木屑和人的残肢一起从半空中洒落。冲车被气浪掀翻在地,推车的士卒被压在车下,惨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胆寒。


    李敬业的战马被爆炸声惊得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他死死拽住缰绳,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变成了难以置信,这是火药?火药的威力怎么会这么猛?


    这不合常理——


    第一轮爆炸的余波还没平息,第二轮铁疙瘩已经从城墙上飞了下来,这一次落点更靠后,直奔李敬业的中军大帐方向。


    “大都督!快退!”几个亲兵冲上来拽住李敬业的马缰,拼命往后拖。


    李敬业被亲兵们簇拥着往后撤退,回过头看了一眼金陵城墙,城墙依然巍然耸立,城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在一群身着重甲的武将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她就这么远远看着。


    狄望舒!


    李敬业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但他没有时间愤怒,因为城墙上的投石机已经开始调整角度,而那些扛着铁疙瘩的士卒又重新出现在城墙上。他必须撤退,立刻撤退,否则他的八千主力今天就要全部交代在金陵城下。


    “撤!全军撤退!”


    李敬业嘶吼着下令,声音在爆炸的余响中显得单薄而无力。


    撤退的命令一下,叛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后排的士卒早已被那恐怖的爆炸吓得魂不附体,听到撤退的命令,扔了兵器撒腿就跑,根本顾不上什么队形。


    前排还在城墙下挣扎的士卒被抛弃了,他们哭喊着往后跑,被督战队的横刀逼回去,又跑回来,在城墙上的弓弩手重新开始射击时成片地倒下。


    从金陵城墙下撤离到叛军大营不过三里路,但就是这三里路,叛军丢下了近两千具尸体,伤员更是不计其数。


    李敬业逃回大营时,铠甲上溅满了泥土和血污,头盔也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翻身下马,踉跄了几步,扶着一根营帐的柱子才站稳。


    他的双手在发抖,火药他军中也是有的,但威力与火油桶没什么两样,还不如火油桶好用,容易伤到自己人。


    为什么火药在狄望舒手里会变得这么可怕,落地之后会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会把人炸得四分五裂。


    他手下的士卒不是没见过死人,但那种死法太可怕了,可怕到连最悍勇的老兵都在发抖。


    “整军!快整军!”他冲着自己的部将吼道,“立刻撤回扬州!”


    但已经晚了。


    金陵城东面的密林里,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早已等候多时,秦昀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是他在对马岛上训练了两年的水师老兵,还有从明州带来的两千精锐。


    这些士卒在密林里蹲了整整一夜,身上被蚊虫叮满了包,但没有一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人擅动。


    他们听着金陵城下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知道狄总办的火药已经奏效了。


    秦昀拔出横刀,三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马蹄踏碎了密林的寂静,朝叛军的侧翼冲去。


    叛军正在溃退中,根本没有余力抵挡侧翼的突袭,秦昀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就撕开了叛军的阵线。


    溃兵们本来就已魂飞魄散,被这支生力军一冲,彻底失去了组织。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往长江边上跑,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求饶。李敬业的督战队挥刀砍了几个逃兵,但根本止不住溃败的势头,砍得越快跑得越多,到后来连督战队自己也扔了刀跟着跑了。


    秦昀没有恋战,他的目标不是杀伤溃兵,是李敬业本人。


    他带着亲兵直插叛军中军,马蹄踏翻了无数营帐和旗帜,横刀翻飞间砍倒了几个试图阻拦的亲兵。


    但李敬业不在中军大帐里,他的亲兵在秦昀杀到之前就架着他往西逃了。


    “追。”


    这一追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秦昀的三千骑兵沿着长江北岸往西追,李敬业带着残兵拼命逃。


    但叛军的步卒跑不过战马,掉队的越来越多,沿路的乡民看到叛军溃败,纷纷扛着锄头扁担出来截杀落单的逃兵,有人是为了朝廷的赏金,有人是为了出口恶气,狄望舒那篇《告天下书》让他们觉得这群叛贼活该。


    到了第二天中午,秦昀在历阳附近截住了李敬业的残部。


    此时李敬业身边只剩下不到千人,人困马乏,粮草尽失,士卒们嘴唇干裂,眼眶深陷,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秦昀在历阳北面的渡口布下了口袋阵,三面合围,只留一个缺口通向长江。李敬业的残兵被驱赶到渡口边,身后是滔滔江水,身前是秦昀布下的阵势。


    三千骑兵排成三排,横刀出鞘,弓弩上弦,矛尖朝前,整整齐齐地朝渡口缓缓推进,每一步都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


    夕阳西下,长江江面被染成了血红。李敬业坐在渡口边一块石头上,铠甲已经脱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


    他身边还剩下不到三百人,大多带伤,靠在石头上或躺在地上,连站起来列阵的力气都没有了。骆宾王也在,裴绍也在,那些在扬州议事厅里慷慨激昂的幕僚们,还活着的都在这里了。


    秦昀翻身下马,走到阵前,手按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敬业。


    李敬业缓缓抬起头,看着秦昀。


    两个将门之后,一个是凌烟阁功臣李勣的孙子,一个是凌烟阁功臣秦琼的后人,隔着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秦昀身后的弓弩手瞬间举起了弩,百张弩机同时对准了李敬业。


    李敬业看着秦昀,看了很久。江风吹过渡口,吹得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吹得满地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


    “秦昀,你是秦叔宝的后人。你祖父当年跟着太宗皇帝打天下,在战场浴血厮杀,在洛阳城下冲锋陷阵,凌烟阁上赫赫有名。秦家三代为李唐效死,你父亲、你兄长,哪一个不是为李唐江山呕心沥血?”


    “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站在一个篡位的女人那边,替她杀李唐的忠臣!”


    秦昀按着刀柄,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李敬业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怒火和不甘都倾泻出来:“你说我造反?我造什么反!我李敬业是英国公之后,我祖父是大唐的功臣!武曌窃国篡位,杀忠臣,灭宗室,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我起兵是为了匡扶社稷,是为了还政李唐!秦昀,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祖父若还在世,他会站在哪一边?他会替武曌卖命吗?他会替一个女人杀李唐的忠臣吗?你说!”


    秦昀看着李敬业涨红的脸和充血的双眼,“你说完了?”


    李敬业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狄望舒问你的问题,你现在能回答了吗?庐陵王知道你要造反吗?你祖父答应你造反吗?东南百姓欠你的吗?”


    秦昀往前逼近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起兵不是为了庐陵王,不是为了李唐,甚至不是为了你嘴里的大义。你起兵是因为你不甘心,你不甘心自己从英国公的孙子变成了闲散勋贵。你的不甘心,自己扛不住,就想让天下百姓替你扛。”


    李敬业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你,你住口!”


    “好。好。好。我李敬业,英国公李勣之孙,扬州大都督,起兵匡扶社稷,到头来败在一个女人手里。她写文章压过了骆宾王,她用火药炸碎了我的八千精兵,她的丈夫带着三千骑兵把我追得走投无路。我李敬业英雄一世,到头来连一个女人都斗不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刀。那把刀是他祖父留给他的,刀柄上还刻着李勣的徽记。


    他缓缓抽出佩刀,“秦昀,你回去告诉狄望舒,我李敬业死不足惜,但她别以为自己赢了。她替武曌卖命,武曌是什么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等我李敬业的人头挂上洛阳城门的时候,她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秦昀冷眼看着他。


    李敬业将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仰头看了一眼夕阳染红的天,闭上了眼睛,身体从石头上滑落,倒在地上,血从颈间的伤口汩汩流出,渗进了渡口的泥土里。


    骆宾王站在人群中,看着李敬业的尸体,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痛还是麻木。他缓缓摘下自己的帽子,放在脚下,然后盘腿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十月中旬,狄仁杰率领的朝廷平叛大军抵达金陵,与刘仁轨会合。此时扬州已被刘仁轨的水师封锁,金陵城外李敬业的残部已全部肃清,叛军留守扬州的部队听闻李敬业兵败身死,连夜弃城而逃,被秦昀的骑兵追上一一歼灭。


    狄仁杰在金陵城门外勒住了马。


    他身后是三万禁军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一眼望不到头。


    刘仁轨的水师旌旗也在江面上飘着,与城头的金色旗帜遥相呼应。


    金陵城墙上的火药残渣还没清理干净,空气里隐隐约约还飘着一股焦糊味,狄仁杰骑在马上,望着城墙上那个正指挥士卒清理残渣的绯色身影,半晌没说话。


    他千里迢迢从洛阳带着三万大军日夜兼程地赶过来,一路上想的都是怎么排兵布阵、怎么与秦昀和刘仁轨合围叛军、怎么劝降李敬业的残部、怎么善后扬州和楚州的乱局。


    他甚至在路上写了详细的作战方案,到了金陵,发现李敬业已经死了。叛军已经灭了,金陵城已经打扫战场了。


    他闺女站在城墙上,跟没事人似的在指挥士卒扫地。


    “狄公,”刘仁轨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顺着狄仁杰的目光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你闺女是一点军功都不给你留啊。”


    狄仁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刘仁轨笑得毫不掩饰,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这位在白江口火烧倭国水师的老将此刻一点水师统帅的架子都没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拍着马鞍,笑声洪亮得连城门洞里的士卒都忍不住抬头往这边张望。


    “老夫带了一辈子兵,头一回见到仗打完了才赶到的主帅,狄公啊狄公,你从洛阳一路快马加鞭,跑了上千里地,结果到了地方,发现叛军主帅自刎了,叛军残部被追歼了,扬州城里的叛军连夜跑了,连个给你收拾的残局都没剩下。”


    他越说越觉得好笑,用马鞭指着城墙上的望舒,“你看看你那女儿,连城墙上的火药灰都要亲自盯着人扫干净,这是半点功劳都不肯分给别人。”


    狄仁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刘仁轨跟狄仁杰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一眼就看出这老狐狸嘴角在往上翘,只是碍于主帅的体面硬压着没笑出来。


    “刘将军,”狄仁杰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是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我家祖坟冒的青烟比你家的粗。”


    刘仁轨拿马鞭指着狄仁杰,笑得前仰后合,“老夫就是嫉妒,狄大人若是老夫的女儿,老夫今晚就敲锣打鼓,让祖坟的青烟冒得遮天蔽日,吵得列祖列宗都睡不着觉。你狄怀英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这辈子能生出这么一个女儿来?”


    狄仁杰没压着嘴角,笑了起来。这个女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能独自撑起东南半壁的人,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从小就这样,一直就这样,只是如今她的天地更大了。


    “走吧,进城。”


    狄仁杰夹了一下马肚,率先朝城门走去。望舒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狄仁杰已经进了城门洞。


    父女俩在城门下打了个照面,望舒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父亲笑了笑,“阿耶,路上辛苦了。”


    狄仁杰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抹掉了额角一块她自己没注意到的黑灰,“望舒,这里的事收收尾,我们回洛阳。”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却又并不让人意外。望舒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金陵城墙,又看了一眼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明州方向,那是她花了两年心血一寸寸建起来的地方。


    八州军政,节制八州兵马,江南东道巡抚使——


    她刚刚拿到这道任命,还没来得及在明州的工坊区推行她筹划已久的工匠分红制,把火药工坊从临时作坊升级成正式的官营军械坊,还没来得及做太多太多的事。她有些舍不得,但她心里清楚,父亲说的是对的。


    李敬业这面旗一倒,她得罪的人就不止是李敬业了,那些暗中支持李敬业的旧臣,士族,因为明州港的崛起而利益受损的扬州、广州老牌商贾,这些人不会因为李敬业的死就消失。


    他们只会把矛头从李敬业身上转向她,转向秦昀,转向狄家。


    在明州,她有秦昀的五千精兵守着,有崔刺史和采银司的吏员层层护卫,刺客来了好几拨都没能得手。


    但日防夜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在明州官衙的书房里批公文的时候要穿软甲,秦昀每次出门都要带两队亲兵随行,这种日子过个几天还行,再久一点,谁都会累。


    洛阳是大周的京师,武曌的眼皮底下,禁军十二卫拱卫皇城,来俊臣的推事院虽然关了,但御史台的耳目无处不在。那些想对她动手的人,在明州或许敢派刺客,在洛阳却连个眼神都不敢乱飘。


    不管朝堂上那些旧臣怎么恨她,至少在武曌还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她是安全的。“八州军政,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


    狄仁杰看女儿心有不甘,他拍了拍望舒的肩膀,“八州军政有什么好的,管八州的钱粮兵马,八个州的赋税徭役、堤防水利、刑名诉讼、考课官吏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怎么能这么糊弄她!明明她只需要点头就好了,自有下面的人会办的!


    他就是嫉妒她的功大!


    秦昀回到金陵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他带着亲兵在长江北岸追剿叛军残部,从历阳一路追到巢湖,又从巢湖折返扬州,确认扬州城内的叛军降卒全部缴械、城防已由刘仁轨的水师接管,这才押着最后一批俘虏返回金陵。


    小六在金陵城南门外接着他,一见秦昀的模样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秦昀骑在马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一层粗硬的胡茬,铠甲上溅满了泥点和已经发黑的血渍,披风的下摆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将军,您这是……”


    小六接过缰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秦昀这副模样让他心疼得不行。以前在长安的时候,秦昀是最讲究的,出门之前都要照三遍镜子,袖口的暗纹必须是当季最新的款式。


    如今左威卫将军看上去比码头上的力夫还糙了几分。


    “别废话,热水烧好了没有?”


    秦昀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在马上颠了太久,两条腿都木了。


    “烧好了烧好了,”小六一边牵马一边絮叨,“将军您这趟可真是跑得太远了,小的天天在城门口张望,望得脖子都长了一截,狄大人也天天问。”


    秦昀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但随即又压了下去,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的冷脸。“狄阁老到了?”


    “到了到了,到了好些日子了。”


    秦昀点了点头,回了官邸,热水已经备好了,小六把干净的换洗衣物摆好,秦昀脱了铠甲,卸了绑腿,泡进热水里,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这副筋骨终于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沐浴之后擦干头发,刮了胡子,梳了头发,换上一身深蓝色的圆领常服,袖口是极细的暗纹,腰间系着革带,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恢复了平日里那个秦小将军的模样。他揽镜自照了会,这才推门出去,朝望舒的临时官署走去。


    官署暂住金陵刺史府,门口没有仪仗,亲兵在站岗。秦昀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把里面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上。


    秦昀在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然后抬手敲了门。


    “进来。”


    是望舒的声音,他推门进去,先朝狄仁杰行了一礼,“阁老。”


    狄仁杰目光从秦昀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秦将军回来了,追剿残部的事都办妥了?”


    “禀阁老,扬州城内叛军降卒已全部缴械,城防由刘将军水师接管。巢湖方向的残部已全部肃清,末将押了最后一批俘虏回来,共计四百余人,已交由金陵府看押。沿途各州县秩序已恢复,漕运预计十日内可恢复通航。”


    狄仁杰点了点头,“很好,折子明日再写,你先去歇着吧。”


    转过头看了一眼望舒,又看了一眼秦昀,两个年轻人规规矩矩地站着,中间隔了好几步的距离,连眼神都没对视,狄仁杰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是慢悠悠地背着手朝门口走去。


    徳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平步青云(三) 望舒升为户


    狄仁杰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门扉合拢,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一晃。


    秦昀转过头来看望舒,他方才在狄仁杰面前那副规矩的模样瞬间消失得干净, 眉眼间战场上淬出来的锐气浮了上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望舒的腰, 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望舒低呼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按住他的肩膀,双脚已经离了地。秦昀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几圈,烛光在四壁间飞速流转, 她的官袍下摆与他的衣袖交缠在一起。


    “放我下来!”


    望舒拍着他的肩膀, 语气里带着笑意,“秦昀!”


    秦昀又转了半圈才停下,他抱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将她放在桌案上。桌面冰凉坚硬,她的双脚悬在桌沿外,视线恰好与他齐平。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 身体微微前倾, 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桌案之间。烛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些, 眼睛里的光也比从前更亮更烫。


    “你在金陵城墙上, 知不知道我在密林里蹲着的时候有多担心?”


    他的嗓音因为连日的奔波还有些沙哑,“火药要是没炸,叛军要是冲上了城墙——”


    “火药不可能不炸。”


    秦昀又气又笑,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眉骨,把散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停在耳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


    望舒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秦昀,你胆子不小啊。本官如今节制八州兵马,是陛下亲封的江南东道巡抚使,论品级论实权都在你之上。你一个小小的左威卫将军,竟敢把巡抚使大人抱到桌子上,这可是以下犯上。”


    秦昀眉梢微微一挑,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将她圈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下官就是要以下犯上,巡抚使大人若是不服,大可调你的八州兵马来救驾。不过巡抚使大人调兵遣将的手令,需要有人替你送出去才行。你看看这屋子里,除了下官,还有谁能替你送手令?”


    “你这是要挟上官。”


    望舒往后仰了仰,对上他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


    秦昀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与她纠缠在一起,“下官只是在替巡抚使大人分忧。”


    他的嘴唇覆上她的,余下的话尽数消融在唇齿之间。


    一吻结束后望舒才想起来这是官署,影子是会倒在窗上的,外人见了像什么话!“起开,我们回府。”


    望舒推开他跳下桌子,一本正经的出了门,嗯,很好,外面没人。


    秦昀在一边忍不住笑了,望舒使劲踩他一脚,差点毁了本大人的一世英名,还有脸笑。


    从官署到暂居的寓所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两人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就这么牵着手走在金陵深秋的夜里。


    秦昀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尖有常年握锏留下的薄茧,扣着她的手。


    金陵城刚经历了一场兵临城下的大战,虽说战火只在城墙外烧了不到一天,但城中的百姓至今还没从惊吓中完全缓过来。


    沿街的铺面早早关了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出,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街上人影稀疏,巡夜的金陵府差役远远瞧见他们,认出是巡抚使和左威卫将军,无声地行了个礼便绕道走了。


    月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从石板路的这一头斜到那一头,肩并肩,手牵手。


    “明州港的崔刺史递了折子,说精炼银坊这个月的产量又涨了两成。郑文昭也回来了,岛上的矿洞已经打到第三层了,矿脉比何匠作预估的还厚,保守估计再采几十年不成问题。”她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得意,“你在对马岛上守了两年,守住的不只是一座岛,是大周往后几十年的银根。”


    “火药的事,我已经把配方和工艺详细记录在案,封存了一份,随我带回洛阳。不过——”她侧过头看着他,“火药配方我打算只交给陛下,不经过政事堂。这东西太要紧了,不能有半点闪失。”


    秦昀握紧了她的手,“你考虑得周全。这次在金陵城下用过之后,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天下。往后明州火药坊的防卫等级不能低于少府监的铸钱局,我走之前跟崔刺史交代过,让他从明州守军里挑最可靠的人专门组建一支护卫队,只守火药坊,不接其他任何差事。”


    “说到崔刺史,”她忽然笑了一声,“他儿子崔家老四,就是帮我画西郊地形图的那个,秋闱中了举,明年要去洛阳参加春闱,崔刺史让他与我们一道去洛阳崔家,安全一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从金陵城防说到火药储备,说到明州港二期工程的工期,说到对马岛下一季的运银船班次,说到朝廷那三万禁军的粮草调度,说到沿途各州县官员在此次平叛中的表现和战后需要追责或嘉奖的名单。


    这些事放在朝堂上都是需要反复斟酌的大事,但此刻在月光下说起来,倒像是夫妻间最寻常的家常话。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寓所门口。秦昀推开院门,月光照在小院里,石板地面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墙角那口水缸里养着一尾鲤鱼,是寓所原先的主人留下的,在月光下游得悠然自得。


    秦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好久没这么安静了。”


    他们终于可以回洛阳了,他们在东海的风浪里并肩,在金陵的烽火里并肩,往后还要在洛阳的风云里并肩站一辈子。


    洛阳城外,天津桥头。


    婉儿奉旨代天子迎候,銮仪卫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她站在桥头,远远望见官道上那一行车队时,眉眼间浮起一抹笑意。但她还没来得及迎上去,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武三思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挂着从不离身的镶红宝石横刀,整个人看上去倒也算精神。


    只是那双眼睛骨碌碌地往官道上瞟,嘴角堆着笑,殷勤得过了头。


    “你怎么来了?”婉儿瞥了他一眼,“陛下只让我来迎。”


    “我来接望舒啊。”武三思理直气壮,“我跟她多少年的同窗?她回京我怎么能不来?”


    婉儿懒得拆穿他,武三思最近跟武承嗣斗得厉害,在朝堂上接连吃了几次亏,急得四处找帮手。望舒刚从金陵凯旋,风头正盛,他不赶紧凑上来套近乎才怪。


    车帘掀开,望舒踩着踏凳下来。


    她一路舟车劳顿,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但精神尚好。望舒先朝婉儿拱手一礼。婉儿微笑着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见她虽然风尘仆仆但神采奕奕,心里便放了心。


    两人还没来得及寒暄,武三思已经从旁边插了进来,挡在两人中间,那副热络劲儿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望舒!你可算回来了!金陵那仗打得漂亮啊,八千叛军被你炸得哭爹喊娘,骆宾王那老匹夫的文章被你驳得一个字都站不住,我在洛阳听了捷报,激动得几宿没睡着!”


    望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婉儿。婉儿朝她微微摇头,很是无奈。望舒心里便有了数,“梁国公,过奖了。”


    “望舒,我们怎么这么生疏!”武三思在她身侧,“你这两年不在洛阳,不知道朝堂上变成什么样了。武承嗣那厮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仗着自己管着礼部,到处安插亲信,连我们这些老兄弟都不放在眼里。你回来得正好,我跟你说——”


    “武三思,你从小就这样,一有事求人就往人身上贴,没事了就恢复本性,我吃你的亏可不少。”


    少给她说这些有的没的,他们兄弟俩的党争关她什么事?


    武三思被噎了下,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嘿嘿笑了两声,“望舒,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如今我是真心仰慕。”


    他确实是仰慕望舒的,他仰慕她的脑子,仰慕她在武曌面前的分量,仰慕她总能站在风口上还能稳稳当当站到最后的本事。他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别人家的脑子,因为这东西他没有。


    望舒准备回马车上,不想聊,她要回府了,武三思张了张嘴,正想再狡辩几句,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呵斥。


    “武三思!你离她远点!”


    这声音武三思太熟悉了,熟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他苦着脸转过身,果然看见太平公主骑着马,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


    她翻身下马,落地便大步走来,先把武三思往旁边一扒拉,然后一把挽住望舒的胳膊。


    “望舒,我刚从宫里出来就听说你到了,马都没换就跑过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望舒一番,又是心疼又是欢喜,“瘦了!也黑了!明州那地方的风水是不是专啃人的?秦昀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回来的吗?没把你护好,我找他算账。”


    “他在后面押车队,一会儿就到。”


    望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武三思被晾在旁边,既不走也不插话,就那么笑嘻嘻地站着。太平嫌他碍眼,扭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走?”


    武三思不气也不恼,耸耸肩,“公主殿下,这天津桥又不是你家开的,我站这儿等个朋友都不行?”


    太平冷笑一声,“行,那你等吧,我跟望舒先回府,你自己在这儿喝西北风。”


    武三思连忙跟上几步,“望舒,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也没有拖过你的后腿。”


    望舒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武三思难得正色地看着她的眼睛,把话说完,“我不哄你,我确实有事想跟你商量。武承嗣最近逼得紧,我在朝堂上快被挤得没地方站了。你如今是江南东道巡抚使,节制八州,说话比我有分量。我不求你帮我出头,只是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听听你的主意。”


    太平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武三思。这个从小被她欺负到大的堂兄,此刻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巧舌如簧,倒让人有些不习惯了。


    望舒沉默了片刻。


    武三思这个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小心眼多,嘴巴欠,贪功好利,但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害过她。


    “行。”望舒点了头,“明日我从宫里出来,你来找我。不是设宴接风,就喝茶。你要是带着一堆幕僚来说客套话,我就让人把你轰出去。”


    武三思连连点头,立马保证自己一个人来,带最好的茶,不废话。他说完朝太平拱了拱手,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太平望着他的背影,摇头笑了一声。“望舒,你别理他,他那是急病乱投医。他与武承嗣,两个人争得你死我活。他最近是落了下风,没有那趾高气昂的性子了。”


    狄望舒:?


    这么快武家人就想当太子了吗?


    武三思也是想屁吃呢。


    秦府在这个秋日的傍晚难得地热闹了起来。望舒沐浴出来,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常薄袄,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整个人窝在花厅的软榻上,捧着一碗热茶喝着。秦昀也是风尘仆仆,也得好好洗洗,盈盈拿着干帕子站在她身后,替她擦着头发,“大人您这头发在明州吹了两年海风,发梢都开叉了,得用发油养一养。”


    方婶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羊肉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从灶房一路飘到花厅,又从花厅飘到院子里。


    太平换了身衣裳,发髻也拆了繁复的宫妆,随意挽着,“望舒,你说今晚吃锅了,什么锅子?”


    望舒笑了一声,秦昀从外面进来,也换了身天青色薄袄,脸上的风霜之色已褪了大半,恢复了在洛阳时一贯的清爽模样。太平见了他便是一通数落,秦昀笑着在望舒身侧坐下。


    望舒看着太平,“自然是好吃的,殿下尝尝便是。”


    方婶把锅子端了上来,铜锅里的汤汁翻滚着,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盘中整整齐齐。配菜摆了满满一桌,菌菇、豆腐、藕片、菘菜,还有几碟蘸料。


    望舒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几下便捞出来,在芝麻酱里一蘸,夹给太平,太平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望舒,还是你会,味道真不错。”


    然后她便开心的自己来了,两人聊了一会天,太平突然转了话题,“对了望舒,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太平端起桌上的桂花酿抿了一口,“我有个人想往户部塞。不白塞,他很有才学的。”


    望舒一愣,“什么人?”


    “赵致礼,你见过的,就是几年前我在府里办诗会时替我写回帖的那个。他几年前中了进士,文章学问是真的好,就欠点运气,一直没有合适的官位。户部度支郎中的位置不是还空着吗?你一直兼着也不是个事,一个人又不能劈成两半用。让他去试试,给你打打下手,也能帮你分担些杂务。”


    望舒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赵致礼,望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望舒有些生气,她当郎中都是陛下给她争取很久,还在晋阳立下了功绩,什么玩意,一上来就想抢位子?


    望舒把筷子放下,太平从小跟她好得能穿一条裙子,她不想拿官场上的套话来搪塞她,“太平,这个位置我打算荐郑文昭。”


    “郑文昭跟了我好几年了,在明州和对马岛又替我署理了两年的采银司账务,对户部的各项事务都烂熟于心,最难得的是他嘴严心细,从不掺和任何争斗。度支郎中这个位置,需要一个纯粹做事的人。”


    望舒说得认真,“至于你说的赵致礼,我对他不了解,不能贸然荐他入户部。但如果你觉得他有才,可以先让他走吏部分配,从低处做起,做出实绩来,将来升迁自然水到渠成。”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太平看着望舒,望舒也看着她。


    两人中间隔着一锅翻滚的羊肉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脸上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儿,太平笑了,“那也是,我回头答复赵致礼,让他在底下的位置上磨一磨,磨掉些书生意气才好。”


    望舒点点头,公是公私是私,度支郎中是朝廷的官职,牵涉到国库的钱粮调度和银行的筹备,她必须选一个最合适的人。


    太平见望舒的脸色,她没有当过官,她其实不觉得官位是什么稀罕事,但望舒明显沉默了,“望舒,我府上最近新到的一批西域宝石,有几颗很适合你,明日让人送过来,正好打首饰,别整天穿着一身官袍就出门,好歹也是江南东道巡抚使,总得有点排面。”


    望舒笑了笑,“好,不过殿下如果想参政,与其养这些写诗吹捧的文人,不如投资会办实事的寒门弟子,最近不是有好几个被贬官,那个姚崇,是个能人。”


    太平:?


    “可那不是狄公的门生吗?”


    望舒大概明白了太平的心思,武三思都起了野心,做为亲女儿的太平,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只是她从未参与过朝政,政治手腕实在太小白了,但她才二十三,以前被惯着,迷茫很正常。


    太平目光落在望舒脸上,望舒没有看她,正低头夹了一片菘菜在锅里慢慢涮着,神色如常。


    太平放下酒杯,手指转着杯沿,“望舒,你刚才说与其养写诗吹捧的文人,不如投资办实事的寒门弟子,可我该怎么做?”


    望舒将涮好的菘菜夹到太平碗里,“殿下,三思今日来城门口接我,是为了什么?他不缺朋友,他缺的是能在陛下面前替他说话的人。武承嗣有礼部尚书的实职,有宰相班列里的座位,有一群替他上奏折的言官,所以武三思急。


    “殿下,你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你身上流着的是陛下的血。他们争的那些东西,你不需要争,你生来就有。但光有血脉不够,殿下,如果你想争,就不再是被宠爱的女儿,你得能替她分忧,能替她办事,能替她稳住这个朝堂上连她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局面。”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铜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秦昀默默地将涮好的羊肉分到两人碗里,一个字都没说。这种时候,他最好的贡献就是当个安静的涮肉工具人。


    太平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一直以为想要什么,都会是我的。我不想要的,也没人能逼我。可最近我越来越觉得,不是这样的,如果母后护不住我了,我该怎么办?三思和承嗣在争,朝堂上那些老臣明里暗里都在站队,就连我府上的门客,也不过是想借我的名头给自己谋个前程。我身边的这些人,有几个是真正能替我办事的?”


    她才想往朝廷塞人,但实权官位都被占了,根本轮不到她的人,她的驸马也没有实权,裴行俭还被贬在外呢,她说情也没用,母亲不想用李唐旧臣。


    她原本以为争权很轻松,却发现她的权力是游离在外的,她想碰到帝国的中枢,所有人都回绝了她。


    她的封地给她的只是税,钱她是一点也不缺的。


    望舒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打着哈哈转移了,点到为止,说多了不好。


    含元殿西暖阁里焚着沉香,烟气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武曌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翻着望舒刚呈上来的火药配方折子。她的面容在袅袅香烟后面显得有些朦胧,但嘴角笑意是藏不住的。


    望舒和秦昀并肩站在案前,官袍穿得齐齐整整,姿态端正。


    秦昀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匣,里面装的是江南东道巡抚使的印信和调兵虎符,红绸衬底,铜符沉甸甸地压在上面。


    秦昀上前半步,单膝跪地,将手中木匣双手奉上,沉声道:“臣秦昀,奉旨协办采银司并护卫江南东道巡抚使,今江南平靖,特来缴还调兵虎符,请陛下查验。”


    婉儿走下御阶,双手接过木匣,呈到御案前。武曌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江南东道巡抚使的银印和调兵虎符,合上盖子,看向秦昀。“秦昀,你在对马岛守了两年,又在金陵城下立了大功。朕向来赏罚分明,今日便一并封赏。即日起晋你为右威卫大将军,实封三百户,赐金带,佩紫金鱼袋。”


    她顿了顿,“你父亲和兄长的案子,朕已让大理寺重新复核过,当年的罪名本就是捕风捉影,如今也该还秦家一个清白了。复你父原职,你兄长为正五品散骑常侍,旨意明日便下。”


    秦昀单膝跪在地上,喉头滚了几滚,那些压在秦家头上多年的阴云,在这一刻被一道旨意轻轻拨开了。


    “谢陛下。”


    武曌的目光转向望舒,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


    “狄望舒,你这趟去江南,功劳大得让朕都不好意思只给你升一级。让杨昭迁吏部尚书,腾出来的户部尚书位子,你顶上。从今日起入台阁,户部上下归你调度。银行的事,你两年前给朕写了那么厚一摞章程,如今该你自己去办了。”


    “谢陛下。”


    望舒拱手一礼,微微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户部尚书,入台阁,终于到了她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时候了,这是正宗的实权宰相位子。


    但紧接着她便想起了另一件事,直起身来,拱手道,“陛下,度支郎中的位置臣一直兼着,如今不宜再兼。臣举荐采银司主簿郑文昭接任度支郎中,他在明州和对马岛署理采银司账务两年,又在户部度支司做了多年核账,对各项事务烂熟于心,为人嘴严心细,是度支郎中不二人选。”


    “郑文昭。”武曌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便点头准了。她靠在凭几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那你空出来的侍郎位置呢?你有人选举荐吗?”


    “臣举荐姚崇。”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武曌原本放松的坐姿微微收紧,眉梢挑起,目光落在望舒脸上,姚崇这个名字她太熟了,狄仁杰的门生,两年前因为一桩案子牵连被贬到了地方,是她亲自点的头。


    如今望舒居然要把他从贬官堆里捞出来,一步登天入户部做侍郎。


    “他两年前被人告了贪墨,虽无铁证,名声已毁。若一步登天入户部,御史台的人能把朕的御案参穿。况且他是狄公的门生,你举荐他,旁人不会说你结党?”


    “陛下,正是因为他是被诬告的,臣才举荐他。”望舒抬起头,目光坦然,“姚崇为官多年,不管在地方还是长安,经手的账目没有一笔对不上,经手的案子没有一桩翻过盘。告他贪墨的是当地豪族,原因是他不批准他们在漕运上做假账。陛下要办银行,银行的核心就是两个字,信用。朝廷发的银票,百姓凭什么信?凭的是朝廷里有不贪的官,凭的是户部上下没有一个敢在银子上伸手的人,姚崇就是这样的官。至于结党,臣若怕人说结党,就不会去明州。臣举荐姚崇,是因为户部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而不是因为他是谁的门生。”


    武曌靠在凭几上,目光在望舒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银行信用,不贪的官,这确实是办银行最难的地方。


    柜坊里存银子的是商贾,买银票的也是商贾,这些人精得很,不会因为你挂着朝廷的招牌就信你。


    她心里清楚,望舒说的是对的,但姚崇这个人,从贬官直接跳到户部侍郎,升迁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御史台那边肯定会炸锅。不过,炸锅就炸锅吧,反正御史台闲着也是闲着,给他们找点事做也好。


    “行。”她终于点了点头,“朕准了,不过户部尚书的折子你自己写,御史台要参就参你,别来参朕。”


    她给狄望舒一个面子,让姚崇领她的情,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臣自己写的折子,当然自己扛。”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今天码得慢


    第84章 平步青云(四) 波斯王子手


    从含元殿出来, 天色还早,望舒与秦昀并肩走在宫墙外的石板路上,秦昀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秦府, 门口已经停了车马。望舒远远看见那匹熟悉的骏马,眉梢微微一挑。


    武三思果然来了, 后面跟着的下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另一人拎着长条形的木匣,看形制像是装兵器的。


    望舒下了马,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扫过, 又看了看武三思那张堆满了笑意的脸, 心里便有了数。


    “望舒!秦昀!”武三思迎上来,先朝望舒拱了拱手,又转向秦昀,笑意真诚,“秦昀,恭喜恭喜。”


    他将那个长条木匣双手递过去, 语气郑重, “先前博州之战,功劳簿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这个算是赔罪, 也是祝贺, 去年从西域那边得来的镔铁, 找了少府监的老师傅打的,刀刃锋利,刀柄趁手, 以前的事,还望秦将军海涵。”


    秦昀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匣中横躺着一把环首刀, 刀身乌沉沉的,确实是上好的镔铁打出来的。他将刀匣合上,朝武三思点了点头,“梁国公客气了,过去的都是公事,没什么不能海涵的。”


    武三思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又活泛了几分。望舒迎武三思入花厅,吩咐盈盈上茶。三人落座,武三思坐在客位上,目光在望舒和秦昀之间转了一圈,欲言又止。花厅里安静了片刻,茶香袅袅地升起来。


    “望舒,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武承嗣最近越来越过分,他占了礼部尚书的位子,又进了宰相班列,前阵子让人上了一道奏折请立武氏太子,暗示的人选当然是他自己。陛下虽然没准,但也留中不发,这态度暧昧得很。他又让手下那帮言官在朝堂上参我,说我结交外臣、图谋不轨,简直血口喷人!我结交什么外臣了?我不就是跟几个禁军的将领喝了几顿酒吗?他武承嗣难道就没结交外臣?他府上养的幕僚比我多一倍,怎么没人参他?”


    望舒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武三思被她看得有些发虚,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梁国公,你如今的权势也不小。梁国公的爵位,左武卫的兵权,陛下给你的恩宠从来没少过。你不缺权势,何必非要跟武承嗣争?”


    武三思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了句他凭什么压我一头。


    望舒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给你侄子留家业吗?”


    “凭什么?”


    武三思脱口而出,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爵位、食邑、田产、铺子,凭什么留给侄子?他虽然还没有儿子,但他还年轻,还有女儿,就算以后没有儿子,那也是他自己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别人?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


    望舒看着他脸上那副慢慢回过味来的表情,将茶盏搁在案上,“你跟武承嗣争的,不是太子的位子,是陛下的家业。陛下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留给侄子?”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武三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他发现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站不住脚了。


    他之前以为他争的是武家的太子,是陛下的继承人,可这个位置归根结底不是他武三思应得的,也不是武承嗣应得的。陛下有亲儿子,有亲女儿,凭什么把江山留给侄子?他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凭什么”,反过来打了自己的脸。


    “可是……”他喃喃道,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气势,“庐陵王在房州,皇嗣旦……陛下怎么可能再立他们?她是武家的皇帝,李家的儿子能继位吗?”


    “陛下立不立李家的儿子,那是陛下的事,但你争不争武家的太子,是你的事。”望舒看着他,目光平静,“梁国公,陛下登基才两年,朝堂未稳,李敬业刚反过一轮,吐蕃在陇右虎视眈眈,突厥在漠北蠢蠢欲动。这个时候陛下需要的是能替她分忧的人,不是急着争家业的侄子。你与其跟武承嗣在朝堂上斗得两败俱伤,不如把心思放在做事上。做出实打实的功绩来,让陛下看到你的价值,比十个言官替你上奏折都管用。”


    武三思走后,望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跟武三思说话比在含元殿跟陛下奏对还累。


    秦昀把玩着那把镔铁横刀,“刀是好刀,就是送礼的人不太靠谱。不过你刚才那番话,他听进去了几成?”


    “三成吧。能听进去三成就不错了,毕竟他那个人,”望舒说着叹了口气,“这辈子最大的优点是记吃不记打,最大的缺点也是记吃不记打。跟你说个正事。”


    秦昀收回刀,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望舒便说起他父亲和兄长的事,陛下既然复了秦公的原职,按理说会回洛阳面圣谢恩。长辈来了,跟他们挤总归不方便。


    “你是说——”秦昀放下茶杯,“咱们自己买个宅子?”


    “对,是买个好的宅子。如今我好歹是户部尚书,入台阁,不能在洛阳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


    “父亲他年纪大了,回来也是领个闲职养老,兄长并无实职。他们大约还是会住在长安,来洛阳就是谢恩的时候住两日,不会久留。”


    秦昀认真地思量道,望舒却摇了摇头,想法不一样,这里可是洛阳,大周的都城,往后只会越来越繁华,房价迟早要涨到天上去。


    她如今不差这点钱,不如趁早买块好地皮,按自己的喜好从头建一座宅子。人活一辈子,还是得怎么舒服怎么来。


    秦昀想想也是,明州港的股份分红、采银司的督办薪俸、户部尚书的俸禄,再加上陛下这些年赏赐的金银绢帛,虽然她平日里从不张扬,但望舒是满朝文武里最不需要靠俸禄过日子的人。


    “行,那就买。”


    洛阳城里最好的宅子大多集中在洛水南岸,挨着天津桥和皇城,地段金贵,住在这一带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当朝显贵。太平公主府就在这边,他们若是在附近找一处,两家走动也方便。


    二人要看宅子,让人通知牙人,立刻有人殷勤地迎上来,说手里有几处绝好的宅院,今日正好可以看。


    洛水沿岸的金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翻卷,映着午后的日光,整条街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牙人带他们看的第一处宅子地段极好,地势高,推开二楼窗户能看见洛水的波光。秦昀指着后院那道仅有一墙之隔的邻居问是谁家,牙人笑着说是武尚书府上的别院。


    望舒拒绝了,这不行,她不想与武承嗣做邻居,烦。


    第二处宅子比第一处更大,是前朝一位老尚书的旧邸,三进三出,庭院深深,院子里还带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望舒不喜欢装修,看来看去都不满意。


    他们看了几处都不满意,牙人跑前跑后累得满头大汗,最后苦着脸说狄大人,这已经是洛阳城里最好的几处宅子了。


    “南市那边不是还有一块空地吗?”


    望舒忽然道,牙人愣住。那块地他知道,就在南市旁边,离洛水不远,因为离市井太近,达官贵人们嫌吵,所以挂了两年都没卖出去。


    百姓商户买不够格。


    望舒却觉得那地方正好,修文坊离户部衙门近是近,但离南市太远,南市旁边那块地走几步路就能到市集,离太平府也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地段虽然不如洛水南岸那一片清静,但胜在接地气,有人间烟火的味道。


    何况朝廷修罗场,她不是很想与他们当邻居,万一哪天都被斩了就可怕了,这不鬼宅吗?


    牙人听她愿意买,二话不说带着二位就往那边跑。


    那块空地的位置确实好,北边是南市,东边不远就是洛水,西边隔着两条街是太平公主府。


    秦昀站在空地上眺望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这里离皇城不远,骑马去衙门比修文坊还近,又不在显贵聚集的洛南,不会动不动就碰到武承嗣之类的人。


    望舒站在那块空地的中央,环顾四周。洛水的波光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闪烁,河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泛了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空地本身不算太大,但胜在方正,朝向好,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整个地块都亮堂堂的。


    “就这儿了。”


    那块空地很快便过了契。地契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望舒便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勾勒新宅的格局了。


    望舒不会画营造图,她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匠师。


    “洛阳城里最有名的匠师是谁?”


    秦昀想了想,“少府监的将作大匠是朝廷官署里最有经验的,专管宫室营造,但那是陛下的人,不能接私活。除此之外,洛阳城里能称得上大师的匠师不多,我明日去工部打听打听。”


    次日望舒与秦昀一道回狄府吃饭,他们好不容易回洛阳,趁着还没正式入职,有几天休息时间,与家人聚聚。


    马车刚拐进尚贤坊的巷口,望舒掀开车帘,远远便看见崔夫人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手搭在眉骨上往这边张望。秋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将身上锦缎褙子照得格外鲜亮,衬得她整个人精神抖擞。


    马车还没停稳,崔夫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望舒的脚刚踩上踏凳,崔夫人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望舒,可算是回来了,娘一直想你,牵肠挂肚的。”


    “阿娘,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望舒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崔夫人拉着望舒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丫鬟去灶房催菜,“一家子不成器,还好娘有你。”


    三个儿子硬是连个七品官都没升上去,丢死人了。


    望舒被母亲拽着手腕往府里走,连回头看一眼秦昀的工夫都没有。跨过门槛时,她瞥见狄仁杰从书房里踱出来。他站在廊下,父女俩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望舒朝他笑了笑,他微微颔首,率先往花厅走去。


    三个兄长已经到齐了,狄光嗣狄光远人论品级比妹妹低了太多,论功绩更是没法比,坐在那里便有些不自在,连端茶的手势都刻意的端庄,生怕又被娘说。


    认识的人家里面有一个出息的孩子很可怕,会被拿来比,但最可怕的是,在自己家有个更出息的。


    尤其还是妹妹,长兄的颜面是不存在的,只能听着自家媳妇围着妹妹夸。


    二十多岁的宰相,他们好羡慕。


    狄景晖一见望舒进门,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望舒!你可算回来了!咱们这一辈如今也是出将入相了,你当户部尚书,妹夫当大将军,走出去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昨几个碰见刘侍郎家的儿子,以前见面连招呼都懒得打,如今隔着半条街就喊狄三哥,喊得那叫一个殷勤!”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替望舒拉开椅子,又从桌上拿起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捧到她面前。


    崔夫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消停些,别在饭桌上丢人。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转头便换了一张脸,“望舒,你爹明明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我问他高不高兴,他板着个脸说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有何可骄’。死装。”


    狄仁杰:?


    他人还在这呢?


    崔夫人瞥了他一眼,饭菜上来,一家子人丁兴旺,饭桌上的气氛暖融融的,吃到一半,望舒说自己买了块地,地段好,接地气,地契已经过了,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匠师。


    “匠师?”狄仁杰眉梢微微一动,想起了什么,“不局限于中原工匠的话,为父倒是有一个推荐。”


    “前阵子洛阳来了个波斯王子,名叫阿罗憾。此人颇有来头,原是波斯萨珊王朝的宗室后裔,大食东侵灭了波斯之后,他在吐火罗一带辗转流亡多年,最后率部归附了大周。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亡国之人,但困在吐火罗十余年,一度需要靠商旅接济度日,最窘迫时身边只剩几十个亲随。后来他辗转到了长安,先帝待他颇为优厚,封了郡公,授了右屯卫将军的虚衔。陛下登基后改授左屯卫将军,又多赐了洛阳一处宅邸,让他安心安置随从部曲。此人在鸿胪寺宴会上从不主动与人攀谈,但若有人请教他波斯古经或西域舆图,便目若朗星,滔滔不绝。前些日子程务挺的儿子在大街上纵马惊了鸿胪寺的客使,被金吾卫当场拦下,险些动手。是阿罗憾出面用波斯的礼仪化解了争端,既给了金吾卫面子,又没让那程家小子太难堪,分寸拿捏得老辣。”


    他顿了顿,“此人有趣,他带来的随从里没有几个武将,倒有一批波斯工匠,精于营造的、擅长冶铁的、会制琉璃的,都是萨珊王朝残存下来的顶尖匠人。其中最特别的是一个希腊人,原是拜占庭那边的大建筑师,在君士坦丁堡学了一身穹顶和拱券的本事。大食西侵时此人所在的城池被攻破,辗转流落到波斯,又跟着阿罗憾一路东行到了洛阳。此人能纯用石头发券,不加梁柱而架起穹窿,在洛阳已小有名声。你若想要与众不同的宅子,不妨去见见阿罗憾,看能不能把那位希腊建筑师借来一用。”


    望舒眼睛一亮,她不缺古色古香的宅子,秦府的宅子很精致,长安更是,让阿罗憾建一个大唐与罗马结合的,倒是不错。


    秦昀在旁边看见她这个表情,心里就有数了,她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接下来要搞个大动静。


    “阿耶,这个人我用了。”望舒干脆利落,“既然要自己建,就建个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大唐的营造法式讲究对称、层叠、院落递进,好处是气派规整,坏处是有些地方采光不好,冬天阴冷。我之前翻过几本西域舆图杂记,里面提到过拜占庭的穹顶和拱券,用石头发券,不加梁柱就能架起大跨度的厅堂,窗户可以开得又高又大,阳光从穹顶上的窗洞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的。”


    她越说越起劲,“前院还是按大唐的规制来,照壁、正堂、东西厢房,该有的礼制不能少。但中院和后院可以大胆一些,起居的厅堂用穹顶,书房朝南开大窗,浴房铺石子地,引活水进来做个池子,冬天烧地龙,热气从地板下面走——”


    “等等。”狄仁杰抬起手,“你这还是宅子吗?”


    望舒理直气壮,“是住得舒服的宅子,到时候给你们留地方。”


    狄光嗣和狄光远同时低头喝茶,动作整齐划一,狄景晖听得眼睛发亮,筷子举在半空中,兴致勃勃地插嘴问能不能也给他留地方,他也想去住。


    望舒应了,她正是缺人的时候,三哥不靠谱,还是在她眼皮底下吧,免得被人下套,给人当打手了。


    狄仁杰看了女儿一眼,“行,那我让人与阿罗憾说一声,让他去找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位希腊建筑师是阿罗憾从吐火罗一路带过来的,据说在君士坦丁堡时曾为皇室设计过宫殿,工钱不低。你自己看着办。”


    望舒端起茶盏,微微一笑,“阿耶,你女儿现在也不差钱。”


    饭后人都散了,崔夫人与望舒在房里说着话,崔夫人叹了一声,“你与秦昀成亲这么多年,怎么一个孩子也没有?是不是太忙了,要不喝点药调理一下?让秦昀去找太医看看。”


    望舒摇摇头,“娘,万一是我不能生呢?”


    崔夫人脸色变了变,万一真是这样,难道还要让秦昀纳妾吗?她女儿可是宰相了,这多有损威严。


    崔夫人觉得望舒不会空穴来风,“那就算了,顺其自然,两口子把日子过好就行,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的事。”


    从狄府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洛阳城的秋夜来得早,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浮在暮色里,像悬在半空中的蜜糖。


    望舒语气里还带着先前在饭桌上没有散尽的兴奋劲儿:“果然还是得自己建,买现成的宅子再改,怎么都差一点。自己建,想怎么布局就怎么布局,连水流的方向都能按自己的心意来。”


    “水流?”秦昀侧头看她,“浴房那个池子?”


    “不止。”望舒摇摇头,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整个宅子的用水,我想在院子里建一座水塔,用竹管和铜管把井水引到各个院子。灶房、浴房、书房、花圃,每个地方都有水龙头,一拧就有水出来,不用丫鬟一趟一趟地提水。这叫自来水,我在明州官衙后堂翻那些西域杂记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法子,拜占庭的宫殿和罗马的浴场早就在用了,只是我们大唐用得少,不是做不出来,是没人去做。”


    秦昀想象了一下方婶拧开水龙头就能接水炖羊肉汤的场景,觉得这个功能比穹顶和大窗户更实用。


    他想了想,问她明州官衙是不是已经在用这个法子,望舒点头,说只在官衙后堂和精炼银坊试了,效果不错,这次正好在新宅子里做全套的。


    她又说起设计,找来那位希腊建筑师,让他出图纸,把罗马的穹顶和大唐的院落糅在一起。


    次日清晨,阿罗憾便带着那位希腊建筑师登门了。


    周福进来通报说“波斯郡公求见”,望舒正在花厅里翻看淘来的几本西域风物志。她合上书页,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吩咐请人进来。


    阿罗憾走进花厅,身量比望舒想象中更高一些,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蓄着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灰白胡须。


    他穿着一身大周武将的常服,但衣襟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质圆盘,上面刻着琐罗亚斯德教的翼日图腾。


    他身后跟着一个褐发碧眼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希腊式长袍,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皮筒,看上去像是装图纸用的。


    “狄尚书。”阿罗憾拱手行礼,开口便是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咬字清晰,语调从容,如果不是那张典型的波斯面孔,光听声音几乎分辨不出他是个异邦人,“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不胜荣幸。昨日狄公遣人传话,说尚书有意在新宅中融合大唐与拜占庭的营造之法,我一听便上门打扰了,尚书莫怪。”


    他的赞美直白而热烈,他说她在江南筑港开矿的事迹已经在洛阳的胡商圈子里传遍了,他在鸿胪寺的宴会上听一位粟特商人说起她在明州港实行的工坊保税区制度,说这是古波斯帝国居鲁士大帝以来最聪明的税制设计。


    又说看了《告天下书》,一夜没睡,遣唐使的时代已过去,却没想到在大周朝堂上还能看到如此精彩的论辩。


    望舒听完这番夸奖,难得地有些接不住,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郡公过誉了,保税区不过是因地制宜的小改革,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身边这位大师谈谈宅子的事。”


    阿罗憾侧身将那位希腊建筑师让到前面来。建筑师的名字是一串长长的希腊语,翻译成大唐官话大概是“普罗科皮乌斯”,但阿罗憾习惯叫他老普。


    老普不会说大唐官话,能说几句简单的波斯语,阿罗憾便充当起了翻译。


    望舒说着想建的宅子,各个功能分区的设想,老普一边听一边从皮筒里抽出炭笔和羊皮纸,飞快地在纸面上勾勒着草图。他画穹顶的手势极为娴熟,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石券的弧度和受力结构,但他画到庭院时,又自然而然地让穹顶收住了势头,用一圈回廊过渡到中式的歇山顶。


    望舒看到这个细节便知道,这个人确实懂建筑,他在努力理解她想要的效果,而不是简单地把拜占庭的穹顶扣在大唐的院墙上。


    阿罗憾在旁边看着老普笔下逐渐成形的草图,目光在图纸和望舒之间来回扫了几次,若有所思。


    “狄尚书,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罗憾的语气依然是优雅从容的调子,“老普的才华不该只用来造一座宅子,他需要一个工坊,不只是为他,也是为所有跟随我来到大周的波斯和希腊匠人。他们在长安和洛阳已经闲了好几年了,手艺再好,没有项目也是空耗年华。”


    他抬起眼,“波斯已经亡了,但这些技艺不该亡。尚书在明州建了那么多工坊,能不能也在洛阳建一个,专门做西域风格的营造和装饰?不需要朝廷拨款,我们自己出人出力,只需尚书在户部的工坊名录里给一个名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平步青云(五) 大人,小人


    望舒目光落在阿罗憾衣襟上那枚翼日金盘上, 又移到老普那双布满老茧却稳稳握着画笔的手上。


    “郡公,工坊的事不急。户部不管胡商,你们要办工坊, 按市舶司和少府监的流程走便是,不需要经过我。但我有个建议, 先把我的宅子造出来。”


    阿罗憾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不是迟钝的人,在吐火罗的流亡岁月里,他见过太多空有技艺却找不到主顾的匠人, 也见过太多空有雄心却敲不开权贵大门的落魄贵族。


    对于没有背景的匠人来说, 一件能让所有人闭嘴的作品,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管用。


    望舒不打算给任何人开后门,一切按规则办事,一旦打破,会有各种麻烦事。还要被人说,嘴上没毛, 办事不牢。


    “我这宅子落成之后, 肯定要办一场宴会的,到时候大周的皇亲国戚、朝中显贵都会来, 他们看到老普的穹顶, 看到拱券和回廊的衔接, 如果好,自然会有人来问是谁造的。到那时候,你们想开几个工坊, 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阿罗憾深邃的眼睛被点亮了,他在鸿胪寺的宴会上见过太多大唐权贵的傲慢与敷衍,太多胡商为了拿到一纸许可点头哈腰。但狄尚书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在教他怎么做生意,大唐顶层权贵的圈子,寻常工匠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槛,但只要一座顶级宅子立在那里,门槛就会自动消失。


    “尚书说得是。”阿罗憾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我们定会让尚书满意。”


    老普听不懂大唐官话,他将笔往皮筒里一插,用磕磕绊绊的波斯语问了,阿罗憾回了一句,老普便转过身来朝望舒行了个生硬却认真的叉手礼,然后用希腊语咕哝了一长串话,语调慷慨激昂。


    阿罗憾替他翻译,“尚书大人,老普的意思是,他从前为拜占庭皇帝设计过宫殿,也曾在耶路撒冷为圣地修过穹顶,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文明。如果能建一座融合希腊穹顶与大唐风骨的宅子,那才是真正前无古人的杰作,他可以少收一些银钱,但必须用最好的石料。”


    望舒听罢,眉眼微弯,说石料管够。老普听懂了她的语气,被西域风沙打磨得粗粝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阿罗憾走出秦府大门,秋日午后的阳光正正地打在脸上,他微微眯起眼,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转过身,“有把握吗?”


    老普正低头翻看他那本随身携带的羊皮纸草稿本,闻言抬起头来,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他说他没有把握,他需要去现场看看。那位女尚书说的每一个要求他都记下来了,穹顶要采光好,拱券要与回廊衔接,浴房要引活水,书房朝南要开大窗,冬天还要烧地龙。


    这些要求听起来像是好几种不同风格的营造法式拼在一起,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变成不伦不类的杂烩。


    “但如果处理好了——”老普将草稿本合上,“那就是前无古人的杰作。”


    阿罗憾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能为拜占庭皇帝设计宫殿的人,眼界自然不低。


    两人翻身上马,带着几个波斯匠人再次朝南市方向驰去。那块空地还在等着他们,洛水在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老普翻身下马,把皮筒往地上一搁,先是站在空地正中央,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风向,又走到空地的四个角分别蹲下来摸了摸土质,还用手指捻了一小撮土放在舌尖尝了尝。


    老普站起来,指着空地东南角说了一句波斯语,“那边,往下挖五肘,应该有水脉。洛水从这里往东不到半里,地下水不会太深。”


    他在计算穹顶的受力,从君士坦丁堡带到泰西封,从泰西封带到洛阳的几卷羊皮纸手稿里,有他年轻时从叙利亚匠人那里学来的石券承重公式,还有他在长安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改良方案。


    石券穹顶的每一块楔形石都要按照精确的角度切割,弧度差半指,整个穹顶就会在合龙时崩塌。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用的是轻质砖,洛阳有的是上好的青石和石灰岩。用石灰岩发券,承重比砖更稳,但对石料的要求也更高。


    老普在君士坦丁堡和泰西封设计过不少穹顶,但那些都是纯粹的拜占庭风格,穹顶之下是希腊式的柱廊和巴西利卡式的长厅。


    但在洛阳,那位女尚书要的不是一座拜占庭教堂,她要的是一座大唐的宅子,前院要有照壁和正堂,中院要有东西厢房,后院要有回廊和花园,所有这些大唐的礼制格局一样都不能少,然后在这个框架里,再嵌入一个罗马式的穹顶。


    这是一个从来没有人做过的尝试。


    两种完全不同的营造体系,空间逻辑,要在同一座宅子里融合,而且要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本来就该在一起。


    老普蹲在地上画了一整个下午,羊皮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座宅子的轮廓。


    前院完全按照大唐的规制来,但在照壁和正堂之间的天井上方架了一层半透明的琉璃瓦穹顶,既保留了天井的采光,又能在雨天让客人从容地在廊下等候。


    正堂的屋顶依然是传统的歇山顶,但顶下的承重结构借用了拱券的力学原理,省去了好几根柱子,整个堂屋看起来比同样面积的宅子宽敞了许多。


    中院的穹顶厅堂是他最用心的部分,大堂的顶部用双层石券发券,内外两层之间留出空腔,既减轻了穹顶的自重,又起到了隔冷隔热的作用。


    开了一圈窗洞,正午的阳光从窗洞里斜斜地打下来,沿着穹顶的内壁缓缓移动,整个厅堂从早到晚都沐浴在流动的光线里。


    至于浴房和地龙采暖,老普在拜占庭的时候为皇室设计过不止一座罗马式浴场。他将浴房的池子设在地势最低的东南角,利用自然高差引水注入。池子底部铺一层鹅卵石,下面挖空,连接着隔壁灶房的炉膛。


    灶房的余热通过地下的烟道传导到浴池下面,既加热了池水,又不会让烟气进入浴房。


    与此同时,正院、书房和卧房的地面下铺设了同样的烟道网络,冬天只要灶房和浴房的火不熄,整个中院的地面都是温热的。


    阿罗憾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斜,老普还蹲在地上画图,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石灰粉,炭笔已经磨短了好几支。阿罗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老普抬起头,将羊皮纸草稿举到夕阳下,眯着眼睛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收进了皮筒。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对阿罗憾道,“这座宅子建好之后,整个洛阳城都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


    秋雨初歇的清晨,婉儿带着尚衣局的两个女官来见望舒,身后跟着的宫女手中捧着黑漆描金的衣盘,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袭新裁的紫色大袖官袍、一条金玉銙带、一方银印、一对紫金鱼袋。


    秋雨刚停,青石板路面上还积着浅浅的水洼,婉儿的马车停在秦府门口时,天色才刚放亮不久,东边的云层里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照得衣盘上的金线刺绣隐隐生辉。


    望舒刚用完早饭,正在花厅里翻看老普昨日送来的地基图纸,听见周福通报说上官昭容来了,微微一愣,放下图纸迎了出去。


    婉儿今日没有穿宫中女官的礼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发髻上斜簪着绒花,看起来比平日里随意了许多。


    “狄尚书,恭喜。”


    婉儿站在门槛外,朝望舒盈盈一礼,望舒忙上前扶起她,“婉儿,你与我还这般客套。”


    婉儿笑了笑,“今日我是来送衣袍的,来看看。”


    尚衣局的女官将衣盘端进花厅,小心翼翼地揭开覆在上面的素纱。


    两身紫色官袍在晨光中铺展开来,料子是今年新贡的蜀锦,紫色染得极正,既不过于深沉显得老气,又不过于浅淡失了威严。大袖上的纹饰是银线织就的花纹,腰间配的是金玉銙带,鱼袋是紫金底子,上面细细地刻着鱼鳞纹,在光下流转着含蓄华贵的光泽。


    秦昀的武官袍也一并送来了,同样是新裁的,深绯色,金线绣虎纹,比望舒的紫袍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凌厉。


    “秦将军今日当值,我已经让人把袍子送到左威卫衙门去了。”


    婉儿说着,目光又转回望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笑了,“你别光看着,穿上试试。尚衣局为了你这身袍子改了三次,陛下亲自过目的,说袖口的花纹不够大方,让拆了重绣。”


    宫女上前替她更衣。


    望舒依言换上了新袍子,系上金玉带,挂上紫金鱼袋。


    紫色官袍上身,衣料柔顺地垂落下来,肩线恰好落在她肩头最挺括的位置,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出了她清瘦的轮廓,又不失尚书应有的庄重。


    她在铜镜前转过身,晨光从花厅的雕花窗棂间斜斜地洒进来,照在紫袍的银线刺绣上,泛起细碎流动的光泽。


    服紫,是大周朝堂上多少文官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铜镜里映出她的身影,婉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铜镜里,平日里总含着得体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几乎掩饰不住的羡慕。


    “真好看。”


    婉儿很是羡慕,她替陛下掌了多年的诏令文书,满朝文武的奏折都要经她的手。但她的官袍永远是女官的制式,永远不会是紫色。


    望舒转过身,握了握婉儿的手。婉儿的指尖微微发凉,被望舒握住时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


    “多谢你,婉儿。”


    婉儿回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这一身,两人转了半圈,婉儿当场作诗夸赞,“紫衣初映玉楼春,金带新悬沧海尘。万里风霜皆入袖,一襟明月是前身。”


    望舒微微一愣,“婉儿好文采,过誉了。”


    婉儿将手从望舒掌心抽出来,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分明含着笑意,“这非是文采,句句是实。”


    望舒谦辞几句,婉儿话锋一转:“不过你这身紫袍穿上了,户部尚书的椅子也坐上了,银行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明日就上任。”望舒正色道,“银行是陛下交办的第一件大事,章程我已经让郑文昭整理好了,姚崇一到任就开印。但有一件事,我想求你帮忙。”


    “求我?”婉儿眉梢微挑,“户部尚书求我办事,倒是稀罕。”


    “银行的章程需要一篇序,写给天下人的,告诉他们,大周银行凭什么值得他们信任,户部发行的每一张银票,靠什么来守。”


    望舒看着她,目光笃定而坦然,“这篇序,我想请你来写。你的文采,满朝无人能及。”


    婉儿微微一怔,她写过无数代天子立言的制诰,那些文章盖上御玺便发往天下,字字句句都是天子的意志。


    若是能替大周银行写一篇序,那篇序会被刻在银行总号的石碑上,会随着银票的流通传遍大江南北,东海之外,传遍丝绸之路上的每一个绿洲城邦。


    “举手之劳。”


    十一月初七,大吉,宜上任。


    望舒天不亮就醒了,秦昀起身去左威卫衙门时不小心碰翻了床头的茶盏,碎瓷声响彻整个卧房,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左右也睡不着了,她索性早早梳洗,换上了那身新裁的紫袍。


    铜镜里的面容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醒,金玉带束腰,紫金鱼袋悬在腰间,盈盈端着热水进来时,见望舒已经穿戴整齐,愣了好一会儿,“大人今日真好看。”


    望舒正在系鱼袋的绦带,闻言笑了一声,“今日是去衙门当值,精神就好了,好看有什么用?”


    盈盈把帕子递过去,“大人升迁是喜欢,宰相家仆好比七品官,大人升迁,奴婢也水涨船高。秦将军今早出门前还特意嘱咐了,说大人今日头一天上任,让灶房多备些点心,万一在衙门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好歹能垫垫肚子。”


    望舒接过帕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了句多事。


    马车在户部衙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铺在户部衙门的青砖墙上,门口的石狮子被照得亮堂堂的,连底座上刻的卷草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望舒踩着踏凳下来,脚还没站稳,一个身影已经从衙门里快步迎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险些被门槛绊倒。


    “狄尚书!”郑文昭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绯色官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翻卷起来,他朝望舒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底的激动还没完全褪去,“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了!您的值房已经收拾好了,就在度支司正堂的东首,窗户朝南,采光极好。案上的文房四宝都是新的,茶具也换了,是越窑的青瓷,您喜欢的素色。还有门上的签牌,下官昨晚亲自写的——”


    “文昭。”望舒不得不打断他,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喘口气再说话。”


    郑文昭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子,“下官今日卯正就到了,怕有不周到的地方。”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户部各司近日待办的紧要么文清单,下官昨夜整理了一宿,请尚书过目。”


    望舒接过册子,翻开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目清楚,从度支司的秋粮核算到仓部司的漕运账目,到户部司的户籍更替进度,每一项后面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轻重缓急和处理建议。


    厚薄恰到好处,不疏不漏,一看就是下足了功夫。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了郑文昭一眼,这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度支郎中,在明州和对马岛历练了两年之后,如今已有了独当一面的气象,只是面对她时那副感恩戴德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跟当年在度支司值房里熬夜核账的小主簿相比,似乎半点也没变。


    “做得很好。”她将册子收入袖中,语气温和了几分,“以后不必这么早来,衙门又不是你家。”


    郑文昭腼腆地笑了笑,侧身让开一条路,跟在望舒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下官前程是大人一手提携的,大人让下官管度支司,下官就得做好,不让大人为度支司的事操半份心。”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大人今日穿紫袍,真好。”


    望舒脚步未停,眼底却有了笑意。


    户部衙门里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不少人。望舒一路走进正堂,沿途的书吏和主事纷纷起身行礼。


    有的是老面孔,她当年在度支司做郎中时共事过的那些核账吏员,如今大多还在原位,见了她既亲切又有些拘谨。


    有的是新面孔,这两年从各州调上来的年轻官员,只在公文上见过“狄望舒”这个名字,如今见到真人穿着一身紫袍从面前走过,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气都不敢喘。


    望舒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不疾不徐穿过正堂,再往里走便是度支司的值房区,她原来的值房如今已是郑文昭在用,东首最大那间,杨昭去了吏部,如今签牌上已经换了新字。字写得工整秀丽,一看就是郑文昭的手笔。


    路过仓部司门口时,望舒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看见了孙仲言。孙仲言站在仓部司值房的廊下,手里捧着一摞账册,正踮着脚往她这边张望。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孙仲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那摞账册在手里晃了晃,险些滑落。


    望舒朝他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孙仲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尚书值房门口,紫袍的下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拂便不见了,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账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同样是在狄大人手下做事,他跟郑文昭前后脚进的户部,当年郑文昭还是个连算盘都打不利索的小主簿,可如今呢?郑文昭绯袍加身,管着整个度支司,而他还在仓部司的廊下抱着账册等上司签字。


    要说嫉妒,那肯定是有的,郑文昭不过是去了一趟明州,跟着狄大人在海风里吹了两年,回来就连升了两级,从主簿直接跳到了郎中,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他叹了口气,把账册往怀里揣了揣,心想怪只怪自己当初没跟着去明州。那时候狄大人问过他愿不愿意随行,他嫌明州偏远,怕海上风浪,又舍不得洛阳的安逸,委婉推辞了。如今想来,当时就是让他游也该游过去的。


    绕过回廊,穿过正堂前院的甬道,望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度支司值房区的拐角处。而另一道复杂的目光,正从户部司值房的窗棂后面悄悄追随着她的背影。


    户部司郎中周康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待批的户籍更替文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正从廊下走过的那个紫色身影上,心里翻涌着他雪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三年前狄望舒初入户部担任度支郎中的时候,他曾私下里跟同僚说过几句酸话,说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不过仗着父亲是狄仁杰,仗着天后陛下偏爱,才一步登天做了郎中。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得唾沫横飞,说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度支郎中更是钱袋子的系绳人,让个黄毛丫头来管,能管出什么名堂?


    这些话虽然没有传到狄望舒耳朵里,但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哦,他还在望舒刚开始来的时候,当面说酸话,现在人家成了最大长官,这不尴尬了吗?


    如今穿着紫袍,正三品的户部尚书,入台阁,而他周康还是户部司郎中,从五品,这就是报应。


    周康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文书,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弥补?他不是没有想过当面道歉,可每次想到三年前自己说的那些话,脸就烧得慌——


    人家如今是尚书,他凑上去解释当年那些酸话,岂不是越描越黑?不解释吧,万一尚书大人还记得呢?万一她在考评的时候给他记一笔呢?万一她哪天心情不好,新账旧账一起算呢?


    “周郎中?”门外传来下属的声音,“狄尚书吩咐,今日巳正各司郎中到尚书值房议事,您别忘了。”


    这不完了吗?


    望舒刚翻了几页,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户部司郎中周康捧着一摞公文走了进来。


    他公文搁在案角的动作也格外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望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康连忙拱手行礼,“狄尚书”,声音比三年前不知恭敬了多少倍。


    “周郎中,这些是户部司今年的税赋汇总?”望舒翻了翻他递来的公文,语气平淡如常。


    “是是是,”周康连连点头,“江南东道、淮南道、河南道三处的秋税账目,下官已经逐笔核过,请尚书过目。”


    “放这儿吧,我回头细看。”


    周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尚书大人,以前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说过些不知轻重的话,还请尚书大人恕罪。往后尚书有任何吩咐,下官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句推脱。”


    望舒当然记得周康这个人,三年前她刚到户部任度支郎中时,满户部最不服气的就是他。那时候周康已是户部司郎中,年近不惑,自认论资历、论经验都远在她之上,常在值房里酸言酸语。


    那些话她听过,也记住过,但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她要做的事太多,没有精力跟一个眼红的人计较。如今三年过去,她已经从度支郎中走到了户部尚书,而周康还是那个户部司郎中,连桌子都没换过。


    “本官知道了,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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