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昂闻声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在大冬天还戴着墨镜的奇怪女人。
他的视线在洛娅的大红色波浪长发上停留了一瞬，总觉得似曾相识，可是他今天实在是喝得太多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付昂猜测她应该就是之前签收了317的人，于是便大着舌头开口道：“重新买下他的钱我已经付给星维了，你还有事的话，可以联系星维的客服。”
即使隔着一层口罩，洛娅还是闻到了付昂嘴里难闻的酒气。
她嫌弃地捂住鼻子，目光落在付昂手里的麻袋上，317整个身体倒转着被塞在里面，只露出被镣铐锁在一起的细瘦脚踝和手腕，像极了他刚被送到她家里那天的样子。
手指无声攥紧，洛娅缓了缓呼吸，看了眼被脚印踩得乱七八糟的的雪地，语气不善地对付昂说道：“你把我的院子弄脏了。”
付昂瞥了洛娅一眼，以为她是故意找茬想讹钱，便不耐烦道：“要钱是吗？要多少，你说个数吧。”
付昂一边说，一边随手从口袋里抽了支烟点上。
他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人好不容易弄回他手里，付昂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家，把今天在酒会上受的气痛快地发泄在317身上。
反正他有的是钱，也不在乎再扔出去几个子儿，就当施舍给这女人了。
“谁要你的钱？”
洛娅厌恶地伸手挥开眼前飘散的烟气，两名保镖看见，立刻悄无声息地从门口走了过来。
洛大小姐最讨厌烟味，这在曜都的上流圈子里是人尽皆知的事。
不管是规格多么隆重的酒会，哪怕是最高政府举办的国家庆典，只要洛娅出席，禁止吸烟便是心照不宣的规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洛娅面前如此明目张胆地抽烟。
付昂对此毫无察觉，见洛娅态度恶劣，干脆也冷了脸色，挑衅似的长长吐出一口烟气。
“那你想怎么样？”
“你自己看看，你不仅踩脏了我院子里的雪，还弄得这里到处都是酒味和烟味。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洛娅推了下墨镜，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地上的麻袋，理所当然道，“所以呢，我不想把这个兽人给你了。就这样。现在你可以滚了，马上，离开我家。”
“哈？”
付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洛娅的意思，不由得气笑了。
“这位小姐，麻烦你搞清楚，我已经付过钱了。他现在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喂，你们想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烟便被一名身强力壮的保镖“客客气气”地掐灭了。
付昂眼睁睁看着两人拎起了那只装着317的麻袋，他想要上前阻拦，其中一人动作利落地握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折，只听咔擦一声响，他再动弹不得，扯着嗓子拼命嚎叫起来。
洛娅懒得理会付昂，只当没听见他鬼哭狼嚎的动静，眼神示意另一名保镖把317弄出来。
瘦骨伶仃的兽人如一片飘零的芦苇般被轻柔地从麻袋里倒了出来，他睁着惊惧的泪眼望着站在眼前的洛娅，不甚明晰的视线里，那一头惹眼的红发，宛如黎明的火光。
……这样看着她干嘛。
呆呆的，不会冻傻了吧。
“过来。”
洛娅一本正经地轻咳了声，朝317勾了勾手指。
317眼睫轻颤，有些害怕地望了一眼站在身旁的付昂，咬紧了唇，没有动。
准确来说，是不敢动。
刚才工作人员和付昂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付昂重新支付了两百元买下了他的归属权，他们签了白纸黑字的协议，他现在属于付昂。
虽然他很想立刻爬到洛娅的脚边，可是、可是如果最后还是会被付昂带走，那么他的这一举动毫无疑问会为他带来无法想象的残酷责罚。
他不想再被关进禁闭室了……
过往的一幕幕清晰在脑海中浮现，317胆怯地缩着身体，小腿上的旧伤在他被强行塞进麻袋的时候又开裂了，正缓缓往外渗着血，有几滴已经落在了洁白的雪地上。
他颤了下，不敢抬头去看洛娅，悄悄地挪动了下又沾上了鞋印的尾巴尖，试图遮挡住那一小块被他的血弄脏的地方。
洛娅无奈，估计这可怜的兽人是才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来。
正打算亲自上前把人拉起来，一旁的付昂看见，立刻骂骂咧咧地朝洛娅叫嚷起来。
“我再说一遍，他现在是我的，老子花了钱买的，凭什么你想留下就留下？”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海市付家，听说过吗？敢惹到老子头上，明天，不，今晚，今晚我就让你滚出海市！”
“我爸爸可是市政府的一把手，你随便在网上搜一下海市付家的资料，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刚刚用那样的语气对我说话的！”
洛娅眉心轻皱，这人实在是太吵了。
她懒散地做了个“嘘”的手势，两名保镖立刻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专业设备，礼貌地堵住了付昂的嘴。
海市付家？
这几年，洛氏集团陆续为曜都总政府捐赠了不下几十亿用于投资城市建设，连最高执政官见了她都是恭恭敬敬的，区区一个地方小官，也配拿出来在她面前叫板。
这种小喽啰，连踏入她庄园拜访的资格都没有。
付昂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他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呢，结果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竟敢无视他！
付昂恼怒地挣扎起来，余光却无意瞥见，那两名保镖的制服袖口都别着一枚精致小巧的徽章，若不细看，很难注意到。
付昂愣了愣，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没看错的话，徽章上刻着的是一只振翅高飞的鸟，羽翼上长满锋利的荆棘。
那曾经是曜国古老王室的象征，如今是曜都洛家的家徽。
付昂心口猛然一跳，原本还嚣张万分的气焰顿时弱了几分。
难道眼前这女人，是洛家的人？
那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啊……
可是洛家远在曜都，怎么会大老远地跑来海市这种地方？
会不会是他喝醉了意识不清，看错了？
付昂正恍惚着，洛娅已经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经过那几名工作人员面前时，洛娅脚步微顿，几人都被洛娅刚才的架势吓到了，讷讷地张着嘴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连付昂少爷都不放在眼里，看来这一位的来头，可不小啊。
洛娅优雅地朝领头的那人伸出手，男人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那两位虎背熊腰的保镖，没用几秒就做出了选择。
“这份赠品原本就是我司赠送给您的，您有权收回，只要把这份协议销毁作废就好。”
男人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了那张付昂签了字的协议，体贴地向洛娅解释道。
洛娅随手把协议撕成几片碎纸，懒懒扬在付昂脸上。
“海市付家是吧？听起来像是个大人物呢。你弄脏我庭院的赔偿金，明天我会派人上门收取的。”
“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送你们了哈。”
付昂回过神，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羞辱，怒火冲上胸膛，他下意识地想骂几句脏话，想起刚才看见的徽章，付昂攥紧了拳头，最后还是很没骨气地选择了忍气吞声。
车子很快从别墅门口开走了，庭院里又恢复了雪后的寂静。
洛娅踢开扔在地上的麻袋，317还跪在原地，不安地望着她，眼里写满惊慌和畏惧，似乎还没弄清楚现在的状况，只是本能地在害怕着。
细瘦的身体缩在星维公司给的破烂衣服下，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两行晶亮的泪痕印在他被皮带抽得发紫的脸颊上，在雪后的晴光下，像被磋磨得细碎可怜的珍珠屑，亮得晃人眼睛。
……是被打得疼哭了吗。
洛娅抿起唇，一声不吭地脱下身上昂贵的羊绒大衣，弯下腰，把大衣披在317的身上。
“谁让你把我给你的毛衣脱掉的？这下好了，又浪费我一件衣服。”
洛娅不满地抱怨了句。
她出来得匆忙，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直起身时，风猝不及防地吹过来，冷得洛娅不禁抱起了胳膊。
317还怔怔地跪在那里，好像不敢相信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浅棕色的大衣披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和他的尾巴是一样的颜色，衬得他小小的一团。
……完全就是一只懵懵的小狗。
洛娅不禁弯了弯唇，她很快又严肃下来，板着脸催促道：“别发呆了，外面冷死了。”
“自己能站起来吧？快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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