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是想联系季家的话,很简单的。”
池宴舟拿出手机敲了几下,直接将屏幕推到了洛舒面前,指给她看:“不久之前,季家的人来联系我了。”
洛舒瞥了一眼上面非常官方模板的社交辞令,问:“不久之前,是什么时候?”
池秘书露出很客气地微笑。
“在我把dna检测报告送过去之后。”
换句话说,要不是池秘书亲自动手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季家甚至不会发现他这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洛舒拿着他的手机看了一会,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站姿端正的池宴舟。
小池秘书很配合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露出一抹极谦逊的柔软微笑。
“洛总?”
洛舒单手托腮,心不在焉地唉了一声,表情慈爱,很是感慨。
被我养得多好的一孩子啊,她想。
怎么就在自己家不招人待见呢。
她在这边啧啧几声,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黎,若无其事地顺口一问:“你说,我们家小池秘书要是一直是季家的孩子,现在又该是个什么样的?”
很多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但洛舒不提,苏黎不讲,池宴舟也就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坦然随意。
“您问我吗?”苏黎语气温温地应着。
他本来坐在旁边的沙发里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条柔弱无骨地美人蛇,悄无声息地,几乎能与角落里的影子融为一体。
可洛舒对他开口了,苏黎循着声音稍稍一抬眉,秾丽艳色立刻从眼角眉梢划开,仿佛整个人的骨骼都舒展开一般,焕发出一种久违的鲜活生机。
“我对季家了解不太多呢,”苏黎轻声说,眼尾一扫池宴舟,意有所指:“不过如果池秘书没换过来,我想应该也是个和现在差不多的劳碌命。”
……不,苏黎想,某种意义上,情况说不定会更糟糕些。
上辈子,这张脸甚至是没什么机会在洛舒身边晃悠的。
他出现的太晚,资历不够,能力也不够,彼时的洛氏已经和秦家有了几次明里暗里的交锋,两边神仙打架一不小心殃及池鱼,季家就是那个无辜被牵连的倒霉鬼之一。
季家老爷子自此一病不起,独子懦弱无力,长孙强撑门面四处求援,却也是个处处碰壁的狼狈局面。
走投无路之下,这年轻人只能孤注一掷地,求到了洛氏的门前。
当时的两人做了什么交易,苏黎不知道。
只知道,最后的洛舒还是选择伸手帮了他一把,那年轻人因此与她有了短暂的交集,但也就仅此而已。
从那之后,他没在她的身边再见到对方的影子。
现在倒是有机会,能如影随形寸步不离了呢……苏黎略有些遗憾地想着,同时也很诚恳地表示:“我想以季家的底子,不会比您养得更好。”
这话洛舒倒还是很爱听的。
但再怎么说也是人家的亲生父母,多多少少还是要克制些。
按着池秘书的说法,医院当年的篓子闹得人尽皆知,姓池的这对爹妈不靠谱算意料之中,可季家竟然也是自始至终毫无反应,这就很不礼貌了。
洛舒的脑子里开始自动勾连万人嫌真少爷的关键词。
接下来的剧情,应该就是父母冷待兄弟排挤,从上到下全部都在搞隐形霸凌,最后真少爷万念俱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顶楼的阳台,并在冰冷的夜风中留下一个绝望荒凉的微笑,随即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并在此时,他会在心中默念,再来一次,绝不与你们相认——
池宴舟:“……”
旁边的池秘书忽然发出了一声好大的轻咳声。
洛舒眨了下眼睛,回过神,看着他。
池宴舟很诚恳的和她纠正:“不至于到跳楼那一步的,洛总。”
洛舒:“诶……”
池宴舟:“还是说您单纯想看有人表演这个吗?”
洛舒:“啊。”
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的池秘书陷入了沉思:“想看跳楼的话,我给秀秀打电话吧,她说不定真的能试试。”
洛舒:“啊!”
洛舒当场吓到炸毛,立刻表示那你也不能让你妹过来给我表演跳楼啊……而且谁正经人闲着没事表演跳楼啊!
……
半小时后,被老哥叫到这里来的池秀秀高高举起手,十分诚恳的表示,区区二楼,问题不大,可以试试。
洛舒说你给我滚。
“哎呀,哎呀,舒舒姐好冷淡。”池秀秀原地扭动几下,就这么小狗甩尾巴一样哼哼唧唧地凑上去了,被洛舒有点嫌弃地扒拉开,她脑袋一转,又锲而不舍地再次靠近:“姐姐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了妈妈……”
洛舒幽幽瞥她一眼:“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跟着你哥一起去季家。”
池秀秀眼睛眨巴眨巴,至少表情看起来可乖:“啊,不行吗?总要知道自己未来是哪个哥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估计情况没这么简单。
洛舒了解她,池秀秀自小到大就不是个消停孩子,这一趟非要跟着,估计心里也是另有主意,至少不会是单纯好奇自己血缘上的亲哥到底长什么样。
但洛舒瞥了一眼小孩亮晶晶的眼睛,视线一转,只说这次不行,等下一次吧。
四舍五入池秀秀也算是她亲自看大的崽子,大概是长辈心态常年作祟,她对这个孩子总是有些额外的宽容。
而站在另一个角度上,洛舒也同样理解池秀秀的心情,再怎么说也是兄妹多年,做妹妹的会因为季家此刻对哥哥的冷淡态度感到不满意,这也是人之常情。
要是季家真有什么事情让人看不过去,洛舒不方便直接动手,相对而言,池秀秀却没有这方面的太多负担。
…
和季家第一次的约会见面算是私人家宴,对面并没有另外做出太过豪奢的安排,而是直接定在了家里。说是这种情况更适合自己家里人做一顿饭,就当是给孩子接风洗尘。
季辞当然也到了,换了身更加妥帖庄重的深色装束,没有表现出此前见面时的那般张扬不逊。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也很平静,季家这对父母的态度比池宴舟想象中更加温和细腻些,目光殷切,语气真诚,可能是因为他们本性如此,也可能是因为——
池宴舟的筷子稍稍放慢了一点节奏,他目光抬向上首,对上了洛舒平淡回视的视线。
年轻的小洛总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这儿,理所当然地越过主家坐在主位,而包括季家在内,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在池宴舟的印象里,自家老板鲜少表现出这种嚣张的纨绔态度,一时间也是觉得新鲜得很。
这年轻人的目光停驻得时间不自觉变得多了些,眼角眉梢都挂着浅淡轻笑,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为了迁就亲生父母的期望坐得远了些,不像平日里能坐在旁边,随时随地照顾到她的口味。
池宴舟的目光扫过桌上琳琅菜肴,正当他琢磨着,要不要干脆起身换个位置的时候……
另一只小麦肤色的手臂倏然横过他的视线,很自然地端过了汤盏,轻轻放在了洛舒的面前。
“……”
池宴舟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变得浅了几分。
洛舒循着手指的方向抬起视线,对上另一双亮晶晶的小狗眼睛。
季辞瞳色偏浅,室内光线下的瞳孔微微扩大,在明亮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看着你的眼神挑的,这顿饭你好像对别的都没什么兴趣,就这个多看了几眼。”他很克制地压低声音,尾音上扬,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单纯讨好:“应该没挑错才对。”
洛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怎么挑的?”
季辞眼睛一亮,唇角很克制地上扬,隐约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都说了我是运动员嘛,动态视力很不错的。”
他们此前勉强算是见了两次面,留下的印象其实算不上太好,可这回这小子在旁边安静坐了半天,竟也有几分反差带来的新奇感。
“我们对小辞的溺爱多了些,但该有的规矩都还是有教的。”季夫人在旁柔柔开口,很意外地,她看着季辞的目光有属于母亲的温情,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至少,并不像是刚刚知道这不是自己亲生孩子的样子。
“当年医院的消息出来以后,我们也试着找过自己的亲生孩子,可那么多档案,损毁到无法复原的只有我们这一家……”季夫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们尽心尽力地养着小辞,想得也是我们对别人家的孩子好一些,另外那家也能善待我们的孩子。”
洛舒安静听着,并没有说话。
季夫人很克制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眶,有些局促地看了一眼身边一言不发的池宴舟,这才犹犹豫豫地重新看向了首位的洛舒。
“我听说,池家的兄妹……也就是和季家互换的那对孩子,是您当年主动帮忙照顾着?”
洛舒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是这样没错。”
“那就也是您说了算了。”
季夫人的双手在膝上神经质地摩擦着,她和自己的丈夫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现在,您看看,两家孩子是不是也该换回来了?”
季辞接着话茬,很自然地转头看向了洛舒,直接问道:“我等会要跟你走嘛?”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旁边倏地当啷一声,原本捏在池宴舟手中的汤匙径自落进了汤碗里,溅出不少凉透的汤水。
池宴舟脸上的笑容,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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