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一直没有多说的是，他脑子里那些属于上辈子的记忆，很多地方都已经变得模糊了。
系统说，这是可以理解为一种世界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的重生本身并不违规，也可以当做一种套路文学被允许纳入使用，但相对应的，剧透外挂自然也存在其对应的使用上限。
好比说现在的苏黎，情况就算不上多乐观。
他当然还是个正常人，身体健康，意识清醒，但是其实他已经想不起来那家地下黑拳场的入口和里面的模样，想不起来曾经的洛舒身边有过什么人、想不起来自己除了这个身份之外还能做什么；想不起更多的、原本他以为根本不会忘掉的东西。
记忆中变成空白的部分越来越多，很快地，就只剩下他身为实习生的“剧情”。
不知不觉间，他正被渐渐被困死在这一个单薄的“故事”里。
系统郑重提醒他，这是因为作为核心锚点的洛舒对他的印象太淡，更多仍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实习生”。
她对他的人生没有兴趣，对他的自我也没有兴趣，这才是这里面最致命的部分。
一个不被注意到的边缘角色，被淡化，被遗忘，甚至是从此被抹除消失，也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苏黎轻声询问：“她会一点点地忘了我吗？”
系统冷哼一声，态度说不好是感慨还是无奈更多：“在那之前，你会先死掉也说不定呢。”
苏黎就摇了摇头，说那不重要。
他说，我不怕死。
我怕我死以后，她会把我忘得更快。
系统没好气地反驳说这个不太可能。
她对你没兴趣这点不假，但她偏偏是个正常人，而且还是个道德底线很高的好人。
一个纯粹的好人，往往扛不住一条生命的重量。
苏黎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也很了解这一点，所以当他注意到自己的问题所在时，甚至短暂思考过是否要用自己的死亡当做筹码，以此去诅咒和困束她的后半生。
——想想看，这能让洛舒印象深刻地记住自己一辈子呢。
多令人浮想联翩的一件事啊。
洛舒，故事的锚点，世界的核心，她这样重要的存在要是被带入了什么新的重生设定，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于是苏黎忍不住地去想，我要是真的因为这种理由死了呢？
——我要是真的因为她忘了我这种理由，很随意地就这样死掉了呢？
她要是真的会重生，会带着这辈子的记忆重生，那她这辈子和下辈子，甚至是下下辈子……印象最深刻的都只会是我了。
……嘶。
想到这里，苏黎的后槽牙有些隐隐泛酸。
他摸了旁边的杯子咽了一大口冷水下去，依旧是没能压住涌到喉咙口的蠢蠢欲动。
那就，好像也不是不行……？
系统实时检测着他的情绪波动，注意到苏黎升起这个念头时，吓得当场爆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不幸中的万幸，正当苏黎开始在酒店房间里绕圈、认认真真地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时，比系统的红灯警告来得更早的，是池宴舟直接打到他私人手机上的一通电话。
啊，神通广大的池秘书。
洛舒在给自己挑选心腹的时候，眼光从不出错。
而且……怎么说？应该不是苏黎的错觉，总觉得这辈子的池秘书办事效率好像比上辈子快得多了。
系统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季家有钱不假，但和洛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级别。
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您好，苏先生。”电话里的池秘书对他的语气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他接下来的内容就完全称不上多客气了，池宴舟也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有关您递交洛氏集团的面试简历，您有什么需要单独解释的地方吗？”
系统也啊了一声，下意识跟着一起问：“啊，对啊，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苏黎的脸上就露出一点敷衍的为难。
这倒不是他有意含糊对方的疑问，主要是他现在情况特殊，进门面试的记忆里还混着不少上辈子的印象碎片，多多少少有点分不清楚哪边是哪边。
他只能叹口气，然后好声好气的问：“您指哪方面呢，池秘书？”
“和您相关的全部，先生。”
池宴舟的语气很礼貌地回答。
“我们从这份履历中检查出了很多问题，而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考虑这次调查本身就属于特殊情况，所以我选择提前打电话询问您的本人意见。”
“当然，如果您拒绝回答的话，”他顿了顿，才不那么委婉地表示：“很抱歉，我大概就只能报警了。”
系统又啊了一声，这次是实打实地有点惊讶了。
“情况有那么夸张吗？”它和苏黎是半路组合，很多细节上的问题会被粗浅归类为初始设定，系统后台不会特意检测，自然注意不到哪里有问题。
“应该有吧。”苏黎轻描淡写地应着。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些东西，正在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不过说起来，我的很多证件是托人伪造的，至于身份上，通俗来讲我应该算是个黑户？”他解释道，语气也是相当淡定了，“之前都能正常使用来着，但要是发现就没办法了，违法了嘛。”
系统：“……”
系统：“？”
系统：“哥们你是不是很嚣张地略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关键问题？”
“啊，有吗？”苏黎的语气依旧很平淡，“我倒是觉得还好啊。”
他在电话里回应池宴舟，很平静地表示：“这些问题我当然可以解释，但详细细节说起来很麻烦，如果条件允许，我希望直接和洛总本人说明。”
……
毫不意外地，洛舒同意了。
再次见面依旧是定在了酒店顶楼的那间豪华套间里，比起苏黎的问题，洛舒还是先问了自己的秘书：“你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这些个问题？”
池宴舟看她一眼，神色稍显无奈：“是先按着您的意思，调查了我的出身情况。”
按着池秘书的说法，真假少爷的故事开端，是一次医院方面导致的重大疏漏。
当年的池家和季家选择了同样的一家私人医院，当年管理混乱，医护水平参差不齐，类似池宴舟这样被抱错的孩子甚至不是单独的个例；
最早的时候，医院赔了一大笔钱，本来池宴舟也是有纠错机会的，只不过他名义上的这对父母各方各面都不够靠谱，他的身份问题也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搁置了下来，自始至终都没有被发现过。
洛舒耐心听完了，顺便摸摸池秘书的胳膊，表达了一下领导的安慰之情。
“和苏黎的关系呢？”她问，“怎么扯到他身上去的？”
“当年那家私人医院的确因为明面上的经营问题破产了，但背后的老板其实还在；简单来说，这就是个左手倒右手的活，营销宣传一波老牌子的坏名声，借着机会给新产业垫底铺路。”
池宴舟将新的调查资料递给洛舒，翻到了第一页的位置。
东家的名字确实不陌生，秦氏名下的医药集团，这些年的进展速度着实飞快，是少有能和洛家掰掰手腕的对象了。
细算起来，老板秦景虽然比洛舒大了不少，但应该还能算是同辈人呢。
“这个扩张速度，其实不太正常。”池宴舟在旁轻声解释着，随即翻过一页纸，点了点上面的几行字。
“私下调查的结果是，对面或多或少地涉及了一些……灰色产业。”
“……”
洛舒眉头一抬，目光和不远处的苏黎对视一眼，又默契地重新错开。
地下黑拳场。
她想起那个词。
“这才是你的出身地？”洛舒问道。
苏黎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看起来两辈子都是呢。”他说。
洛舒轻轻叹了口气，稍微揉了揉眉头。
她重新倚靠在椅子里，缓了几秒后才又接着问道：“除了这些，还有没有什么要汇报的？”
“除了苏先生的问题之外，宋家也在这里面间接扯上了一些关系。”
洛舒：“……”
啊，头开始痛起来了。
不过这个中关键并不难想，洛舒稍稍一琢磨就想明白了：“秦家搞野蛮扩张，盯上了宋家的厂子，于是明里暗里的开始搞事情，宋家眼见着要破产了，就盯上了和我们家联姻的这条路。”
她屈指敲了敲桌面，发了一会呆后，忽然就笑了一声。
“池秘书，要是再算上你这一茬的话，我身边这一圈都被秦家的人搅和得不轻啊。”
池宴舟温声问道：“您要管吗？”
洛舒想了想，很快作出决定：“先管你这边的。”
“……”池秘书眨了下眼睛，难得慢半拍地没反应过来。
“您说什么？”他木呆呆地问道。
“先去一趟季家。”洛舒说。
“既然早有机会纠正错误，对面的为什么一直没改过来？我们先把这个历史遗留问题解决掉，然后再说别的。”
池宴舟张了张嘴，眼睫也慢慢垂了下来，他不再询问了，整个人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地温和驯顺。
“好的，洛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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