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南柯一梦12
教室乱成一锅粥了。
“哇——————!”
日向翔阳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怪叫。他的声音就和他那颗橘红色的脑袋一样,活力四射,响亮得差点要刺破人的耳膜。
“幸村喜欢梨纱!幸村喜欢梨纱!他说的!他自己说的!”
一群四岁的小孩瞬间像被点燃的爆竹,叽叽喳喳地炸开了。
“什么是喜欢?”
“就是想跟她结婚!”
“那我也要说喜欢梨纱!”
“不行,幸村先说的!”
藤原老师终于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好啦好啦,小朋友们都安静。幸村同学说的喜欢,是朋友的喜欢哦——”
“不是哦~”幸村精市打断了她。
全教室又安静了。
藤原老师愣住了:“嗯?”
“不是朋友的喜欢。”幸村又重复了一遍。奶声奶气的,但眼神异常坚定认真。
他转过身,弯下腰看向梨纱,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就是喜欢。梨纱你知道的,对吧?”
梨纱坐在小板凳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幸村精市你在干什么?!考验藤原老师的课堂应变管理能力吗?
前世作为影后,梨纱什么大场面没见过?金球奖提名公布的时候她都能面不改色。
但此刻,她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从脸颊开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洇开,蔓延到耳尖,烧到脖颈,最后整张小脸都泛起了薄薄的粉色。
红得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理智在疯狂尖叫:他是四岁!你也是四岁!这只是小孩子的童言无忌!他故意的。冷静!冷静啊梨纱同志!
但她的身体和心脏,完全不听指挥。
因为某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是面前这个奶呼呼的小男孩——
而是成年的幸村精市。
那道修长的身影俯身凑近,紫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含着笑意凝视着她,温柔得像一场不计后果的纵容。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幸村精市。
只不过一个缩成了四岁,一个刻在记忆深处。
两张脸在眼前交叠,美颜暴击直接翻倍——
根本扛不住。
砰砰砰砰砰砰砰——
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四岁的身体,装着一颗被撩了十多年的少女心。
毫无招架之力。
梨纱努力维持着表情管理,但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那种拼命想忍住笑、又忍不住的扭曲表情,落在旁人眼里,大概就是——
一个小女孩被当众表白后,害羞得快要冒烟了。
“梨纱脸红了!”旁边一个眼尖的小女孩指着她喊。
“梨纱也喜欢幸村!”
“他们要结婚了!”
梨纱:“”
藤原老师好不容易恢复了课堂秩序,拍了两次手,强行把话题岔开,让下一个小朋友继续自我介绍。
但没人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间那两个漂亮的小朋友身上。
一个面带微笑、若无其事的紫毛小男孩,和一个把脸埋在手心里、耳朵红成信号灯的粉裙小女孩。
王子和公主。
在场所有小朋友的脑海里,齐刷刷地浮现出这两个形象。
接下来的自我介绍,画风彻底跑偏了。
“我叫寺岛枫太,我最喜欢的是——由美!”
“我叫村木由美,我、我也喜欢——枫太”
“我喜欢藤原老师!”
“我喜欢我邻居家的姐姐!”
“我喜欢幸村!”
“你不行,幸村喜欢梨纱!”
“那我喜欢梨纱!”
“你也不行!排队!”
“”
没有一个人说“喜欢奥特曼”或者“喜欢草莓蛋糕”。
全被幸村精市带偏到了九霄云外。
藤原老师:我这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堂课,算是毁了。
——
自由活动时间。
按照幼儿园的规矩,小朋友们可以自由选择区域玩耍。
但今天的情况明显不同。一群小孩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把梨纱和幸村围在中间。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日向翔阳挤在最前面,一脸好奇。
梨纱:“”
“结婚——?”
一个懒洋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野原新之助拨开人群,迈着小短腿走到中间,两条毛毛虫眉毛一耸一耸的。
“嘿嘿,结婚的话,新娘子一定要穿漂亮的婚纱哦!”
梨纱听到这个声音,瞬间不嘻嘻。
好的,野原新之助也加入群聊了。
她在心里默默盘点了一遍:OO的篮球、网球OO、xxx事件簿、蜡笔OO
已经遇到四部动漫的主角了。说不定还有她没有遇到的,或者遇到了但不认识的总之,她现在就差一个走到哪死到哪的死神小学生,这个大乱炖同人文的阵容就彻底齐活了
算了,还是别来。
那个黑眼镜片反光的小学生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人命。
而她现在身份矜贵,家世显眼,妥妥的密室杀人高危受害者画像。
珍爱生命,远离柯南。
“小新!你怎么又跑到藤原老师的班上来了,快跟我回去。”吉永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串班的藤原新之助拎走了。
日向翔阳却不依不饶,橘红色的脑袋转向幸村,锲而不舍地追问:“所以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幸村想了想,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回答:“等我们长大以后。”
日向翔阳:“长大是多久?”
幸村:“很久。”
日向翔阳:“多久嘛!”
幸村偏头看了梨纱一眼,眼尾弯了弯。
“大概还要等十几年吧。”
按照上辈子的结婚年龄,还有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可真漫长啊。
长大以后不觉得。一年四季,一季三个月,一周一周地重复,日子像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哗啦哗啦就过了。
可现在,他四岁。
二十一年,是他目前人生的五倍还要多。
光是想想,就觉得漫长到令人发指。
日向翔阳一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十几年?那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又不是等你。”幸村微笑。
语气温柔,表情温和。
日向翔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小女孩们早已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从婚礼要穿什么裙子,到要在哪里办,甚至连蛋糕要几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梨纱被大家围在中间。看着幸村耐心地应对小朋友们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而她只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连滚带爬地逃离这里。
说不定等他们俩以后大火了,今天的荒唐事还得被翻出来,成为大众茶余饭后的笑料。
哎——!
梨纱在心里重重叹气。
这家伙就不知道收敛一点吗?
才四岁,不过四岁啊!谈婚论嫁是他该操心的事吗?
幸村含笑应付着小朋友们的问题,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小女孩。
见梨纱低着头,小脸埋在掌心里,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幸村眸色微沉。
他原以为自己是很能忍耐的。可一旦看到别的小孩围着她,说着喜欢她、想让她做新娘子
纵然只是童言无忌,他心底仍会不可遏制地泛起一丝晦暗的不悦。
上辈子他不在意。
因为梨纱是他的,所有人都知道。结婚证、婚戒、户籍关系,每一样都是宣告主权的铁证,没有人敢觊觎。
可这辈子,他什么都没有。
四岁的小男孩,没有冠军奖杯,没有世界排名,没有那座他们共同的家。
他甚至不能理直气壮地对这些小孩说“她是我老婆”。
只能说是“喜欢”。
喜欢。
多么单薄的词啊。
占有欲也好,掌控欲也罢,哪怕是嫉妒心幸村也认了。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圣人。
不管是四岁还是二十四岁,不管是今生还是前世。
梨纱都只能是他的。
虽然手段有些卑劣,但只要先发制人,将她牢牢划入自己的领地,就能断了所有人的非分之想。
——
放学铃响的时候,两家妈妈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
赤司夫人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一群小萝卜头围住了。
“赤司阿姨!赤司阿姨!”
“幸村说要娶梨纱当新娘!”
“他们要结婚啦!”
赤司夫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缓缓将目光移向角落里。自己的女儿正坐在椅子上,双手环胸,小脸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起,一看就是在生气。
而幸村站在她旁边,微微弯着腰,正小声说着什么。
幸村夫人也没好到哪去。
她刚走到门口,一个小男孩就兴奋地冲过来报告:“幸村阿姨!幸村今天跟梨纱求婚了!他说要等十几年!”
幸村夫人脚下猛地一顿,包差点掉了。
“什么?”
“他说要等梨纱长大!还要办大蛋糕的婚礼!”
在一片叽叽喳喳中,幸村夫人的目光锁定了自己的儿子。
那个四岁的小人儿正站在梨纱身边,微微弯着腰,小手拽着人家的袖角,嘴里念念有词,一副好声好气哄人的架势。
而梨纱双手环胸,小脸绷着,明显还在生气,但始终没有拍掉那只拽着她袖子的手。
这小子。
幸村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感觉到母亲的视线,幸村偏过头,弯起眼睛。
“妈妈,你来接我了?”
语气天真无邪,表情乖巧温顺。
幸村夫人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时,正好和赤司夫人撞上了视线。
两位妈妈静静对视,气氛微妙得宛如什么高层国际会谈。
“你儿子。”赤司夫人先开口,语气微妙。
“也许有误会。”幸村夫人回应,表情复杂。
从那微妙的眼神中不难看出,幸村妈妈已经单方面想把这倒霉孩子开除家谱了。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安静。
短暂的死寂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长气。
“才四岁啊。”
才四岁的小孩子,就开始操心嫁娶问题。这届妈妈真的很难顶。
而此刻教室里。
“梨纱。”
没反应。
“梨纱——”幸村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拖着一点尾音。
还是没反应。小女孩把头扭向另一边,后脑勺对着他。
从早上他说了“最喜欢梨纱”起,一直到现在,她都快一天不理他了。
幸村倒也不急。他绕到梨纱另一边,屈膝蹲下,仰头去看她的脸,刚要摆出委屈巴巴的表情,却被梨纱又扭了回去,根本不看他。
于是他又绕。
梨纱扭。
他再绕。
来来回回,像在跳什么奇怪的舞。
旁边的小朋友们都看呆了。
幸村终于停下,没有再绕。他在梨纱旁边蹲下来,仰起脸看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还在生气?”
梨纱终于肯看他了,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撒娇多过生气。但她可是曾经的影后,表情管理做得十分到位。眉毛拧着,嘴巴嘟着,标准的小女孩生气模板。
“谁让你乱说的。”她闷闷地开口。
“我说的又不是假的,不算乱说话。”
梨纱瞪圆了眼睛,小脸“腾”地红了。
“什么真的假的!我才四岁!”
“我也四岁啊。”幸村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得不像话,“四岁不能说喜欢吗?”
“你说的不是喜欢!”梨纱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说的是结——”
她猛地捂住嘴,余光扫到周围一圈竖起耳朵的小萝卜头,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
幸村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戳了戳她鼓起的腮帮子。
“好,不说了。”
梨纱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不说了。”幸村认真地点头,表情真诚得像在宣誓,“今天不说了。”
梨纱:“”
“你加今天干什么!”
“因为明天是明天的事呀。”幸村弯起眼睛,笑得一脸灿烂。
梨纱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生气,因为生气也没用。
但她更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这家伙只会变本加厉。
于是她扭过头,重新把后脑勺对准幸村,这次还加上了双手环胸,姿态十分坚决。
幸村看着那个气鼓鼓的小小背影,嘴角翘了翘。
他伸出手,把梨纱的小皮筋从发尾上摘了下来。
“还我!”
“你理我我就还你。”
“”
梨纱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幸村举着小皮筋,笑意盈盈地迎上她的目光,一点都不带怕的。
他甚至把手又举高了一点。
四岁的小孩子,还没有身高差这种东西,但幸村心眼子多,又灵活,像是能预判她的行动一样。
梨纱垫着脚,尝试了好几次,都抢不到。
她气得跺了一下脚。
幸村见她真的快生气了,赶紧把皮筋套回了她的手腕上。
“别生气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奶音柔和的不像话,“明天不说就是了。”
梨纱抿着嘴,盯着他瞅了几秒。
“你说的。”
“嗯,我说的。”
“明天再说你就完了。”
“好。”
门口,两位妈妈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幸村夫人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赤司夫人开口:“幸村妈妈,你儿子是不是太会了?”
幸村夫人艰难地点了点头:“可能是随他爸。”
“你先生也这样?”
“不是。”幸村夫人看了眼自己儿子那个得逞后的笑容,默默补了一句,“他爸没这么过分。”
赤司夫人:
这届小孩,真的很难带。
第162章 南柯一梦13
在赤司家,“聪明”不是夸奖,是底线。
征十郎三岁读完公文式全阶段,四岁通过国际象棋段位认定,被家族长辈赞为“百年一遇的天才”。
对此,父亲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是赤司家的继承人,理应如此。
父亲对他极为严厉。坐姿、谈吐、成绩、礼仪,每一样都有精确到分毫的标准。做对了是应当,做错了是不可饶恕。
征十郎从不做错。
他完美地完成每一项要求,完美地回应每一个期待,没有差错,也没有波澜。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从不犹豫自己的选择。
一切都正确得无趣极了。
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这个人声鼎沸的世界,在他眼中就像一部黑白电影。剧情清晰,人物分明,却没有声音和色彩。
他看得到所有人的规则,规则可见,结局可测。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他算不出的下一步。
直到那个小东西出生。
起初,征十郎对妹妹毫无兴趣。
一个只会哭和睡的婴儿,和家里新换了一株绿植没什么区别。
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个妹妹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和平常大人们夸赞的那种乖巧安静不同,她的安静是一种和他一样的安静。像是已经看完了所有结局,所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别人家的婴儿嚎啕大哭,她掉两滴眼泪就收工,眼珠转了转,换一种战术继续。
太精明了。
两三岁就知道利用表情管理达到目的。对父亲撒娇是一种脸,对母亲又是一种脸,而对他——
先是带着同情,带着心疼。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他不喜欢任何人在他身上投注怜悯。
而后,她的眼神又变成一种完全不设防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这让他非常不解。
一个三岁的小孩,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又哪来这么不加掩饰的真心?
更离谱的是她那些超乎常理的举动。
比如两岁半那年,她拽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说:“哥哥,你要是不开心,可以跟我说。”
他不开心吗?
征十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情绪是多余的变量,他不需要那种东西。
可她问出口的瞬间,他好像真的停顿了一秒。
比如三岁那年,她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张体检预约单,硬是塞到母亲手里,说:“妈妈一定要去哦,很重要的。”
他才三岁的妹妹,连字都认不全,却知道“体检”两个字怎么写。
莫名其妙。
简直莫名其妙。
但征十郎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她了。
观察她今天又搞了什么名堂,她又用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方式解决了什么问题,开始直视她看向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个小东西好像在他褪了色的无声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涂上颜色,加上声音。
无厘头,固执,又很烦人。
但,确实有趣。
征十郎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也许还有值得期待的东西。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一边”的存在,是在五岁那年。准确地说,是梨纱在宴会上被几个男孩堵在角落的那个夜晚。
征十郎赶到的时候,梨纱被人推倒在地,擦破了膝盖,头发上沾着碎叶,眼眶红得像兔子,却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而那些男孩还在笑。
“仗着爸爸撑腰就了不起?”
“你跟征十郎君一点都不像。”
“真的是亲生的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怪物!”
“赤司家怎么会生出你这种——”
那些话语像碎玻璃一样,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是没有分析过最优解。
理性的做法是记住对方的名字,事后通过家世、人脉施压,用最体面、最有效、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让这几个男孩从他们的社交圈里彻底消失。
一切都可以被计算。
但他的身体已经冲了出去,拳头挥出去砸向那些笑话他妹妹的少爷们。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裂开一条缝隙,缝隙那边是灼热的、鲜活的、不计后果的黑色火焰。
将棋里,对方被吃掉的棋子可以变成自己的棋子。但他看着这几张丑恶嘴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种脏东西,收归己用的价值都不存在。
那一天,征十郎第一次越过了“正确”的边界。
事后回想,他隐约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那句话不像他会说的,语气冷静、淡漠,与他自然亲和、平易近人的性格截然相反,但确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从那天起,他便知道了。
那个在人前完美而平和的赤司征十郎,是他。但那个会在某些瞬间撕开裂缝、露出利爪的赤司征十郎,也是他。
平和用于应对世界,而那一面,专门用于守护他的妹妹。
他在心底,把保护这个小东西,列为了自己绝对不可违抗的第一顺位。
然后,梨纱搬去了神奈川。
征十郎本以为,没有那个小东西在眼前晃悠,日子又会恢复从前的秩序。
但他错了。
父亲并没有回到从前那种冰冷疏离的状态。而他的妹妹梨纱,变得更加不正常了。
电话里总是欲言又止,偶尔冒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哥哥你最近绝对不要去米花町”,什么“如果遇到戴眼镜的小学生立刻跑”,什么“这个世界是假的”,有时候说到一半又自己咽回去,改口说“没事没事我开玩笑的”。
神神叨叨。
征十郎沉默地挂断电话,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脑海中,关于“梨纱”的异常记录又多了几条。
他一直有在记。
从她出生起,那些不符合逻辑的行为、莫名其妙的直觉和判断,全部被他一条一条地归档整理。
征十郎相信万事万物皆有规律,只要有足够的数据,就能推导出答案。
唯独这个妹妹,他算不准。
上次见面时,她更是离谱。
吃饭吃到一半,突然盯着窗外发呆,问他:“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像一本小说?”
他看着她。
她立刻赔笑:“哈哈开玩笑的啦,哥哥你吃菜。”
征十郎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记录下又一条异常。
这个小鬼,真是越来越不正常。
有时候他想弄清楚。但梨纱不肯说。
她只会用那种让人恼火的笑脸把所有问题糊弄过去,然后继续神神叨叨地活着。
就好比此刻,隔壁房间又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那小鬼又在床上打滚。
征十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听不听不听。
在自我催眠的暗示下,征十郎渐渐入梦会周公。
第163章 南柯一梦14
梨纱现在非常确信一件事。
她和幸村重生的这个世界,是某个作者写的同人文。
而且是一个把所有热门IP全塞进去的、毫无逻辑的、放飞自我式大乱炖同人文。
她想起一个月前在商场遇到的壹原侑子,在幼儿园看到的小新,还有上周家里宴会上碰到的据说叫“花轮和彦”的小男孩。
——没错,就是那个有钱到令人发指,张口闭口“嘿,宝贝”的花轮同学。
梨纱觉得,这个世界里说不定还有许多其他动漫里的角色也被塞了进来,她遇见过,只是不认识而已。
毕竟她对二次元的了解,大多数都来自弟弟的遗物。
比如弟弟那本被翻到卷边的漫画书,扉页上写着的“赤司征十郎”——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书中那个角色,就是此刻睡在隔壁的哥哥。
从漫画书里,梨纱知道赤司征十郎的设定和幸村差不多,是运动番《OO的篮球》里主角对立面的Boss。
赤司这个小孩,打小就优秀。
天赋异禀,生来耀眼。可惜缺少父爱,尤其在母亲因病去世后,分裂出第二人格。
梨纱看漫画时没什么感觉。
纸上的悲欢毕竟是纸上的,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可当她真正成为这小孩的妹妹,被他嫌弃又温柔地护在身后时,她的心境变了。
她希望这个小孩一生顺遂,得偿所愿。不必走上原著铺好的那条路,不必一个人扛着所有,不必分裂出另一个人格来替自己承受那些本不该由一个孩子承受的东西。
于是乎,梨纱想尽办法,缓和父子关系,增加父亲在这个家庭里的参与感。
赤司先生不是不爱孩子,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就像一把精密的尺,能量出世间所有距离,却量不出儿子需要多少陪伴。
梨纱一点点把他推进这个家。晚饭一定要一家人吃,周末至少抽出半天,征十郎的家长会必须亲自去。
慢慢地,那把尺似乎也学会了温柔。
母亲那边是她最担心的。
原著里像是为了立人设,只是草草一笔让母亲病逝,连病因都没交代清楚。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个工具——活着是为了铺垫征十郎的温柔,死了是为了催生第二人格。
梨纱不接受这种剧情。
但“病逝”的范围太广阔了。心血管?肿瘤?免疫系统?她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只能全面防守。
她让赤司夫人定期体检,防患于未然。带着她锻炼,增强体魄。给她买补剂,盯着她按时吃。
身体上的事能掌控,但若是心病呢?
看着母亲总是郁郁寡欢,梨纱怀疑那才是原著里她病逝的真正根源。
于是梨纱想方设法逗赤司夫人开心,用童言无忌的方式让她敞开心扉,给她讲笑话,撒娇,把征十郎拉过来一起扮丑。
母亲被逗笑的瞬间,那层雾会短暂地散开,露出底下温柔清澈的眼睛。
一直到现在,母亲的健康状况一直是良好。
梨纱有所欣慰,但仍不敢松懈。
另一方面,也许是物极必反。
她做的一切都起了效果。父亲回归了家庭,母亲笑得越来越多,征十郎在爱里长大,没有原著里那种近乎窒息的孤独。
一切条件都改变了。
按理说,第二人格不该出现。
可征十郎不仅开启了第二人格,比原著里出现得还要早。
梨纱发现的那一刻,先是震惊,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她做了那么多,改变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没能拦住?
是不是有些东西,不管你怎么绕路,终点都在那里等着?
但很快,梨纱又发现了不对。
征十郎的第二人格,和原著里不太一样。
原著里的“那一边”,冰冷,绝对,信奉胜利即正义,不容置疑也不容违抗。是一个被孤独和压力锻造出来的王者。
而眼前这个——
“我妹妹,也是你们这种东西可以碰的?”
异色瞳微微眯起,语气淡漠。
他只在涉及家人的时候才会切换。像一只平时收起爪子的猫,只有在领地被踏入的瞬间,才会亮出利刃。
梨纱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和哥哥一模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应该说,是庆幸吧。
至于梨纱能认出生活中碰到的另一些动漫人物,纯粹是受耳熟能详的动画片熏陶所致,比如《名OO柯南》《OO小丸子》之类的国民级作品。
这些太红了,红到就算没刻意看过,也多少知道几个角色。
作者大概率是个脑洞清奇的疯子。
写大纲的时候大概是这样的——
“嗯,主角是网球OO里的幸村精市,配OO小新的幼儿园,再撒一把xxx事件簿、OO小丸子当做孜然,完美!”
完美个鬼啊!
你把悬疑番、运动番和搞笑番放在同一个宇宙里,考虑过角色的感受吗?考虑过读者的感受吗?
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她一个重生了三次的普通人,夹在这些主角和配角之间,活得像个弹幕吐槽役!
该不会——
这就是她的戏份吧?
女主角?
工具人?
兼职一个负责吐槽的路人甲?
梨纱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虚无感。
最难受的是,这些槽点她还谁都不能分享。说出去,要么被当成神经病,要么被当成妖怪。
唯一能勉强和她同频的人,是幸村精市。
——另一个重生者。她上辈子的亲亲老公。
可她和她的亲亲老公幸村,现在还处在互相演戏阶段。
两个成年人的灵魂,装成四岁小孩,一个比一个会演,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明明心里门儿清,偏偏谁都不肯先戳破那层窗户纸。
就像两个间谍在暗处对峙,都在等对方先亮底牌。
混蛋幸村精市,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说自己是重生者这件事?明面上装不熟,私底下暗戳戳撩拨她很好玩是吗?
既然他能忍得住,那她就偏要等他亲自开口投降,等到那天,高低得给他点好果子吃。
——哼,臭男人,你给我等着吧。
——胆敢和影后飙戏,没你好果子吃。
但吐槽归吐槽,梨纱冷静下来想了想,这个大乱炖世界目前对她而言,还算友好。
至少没有柯南。
没有那个走到哪死哪的死神小学生,就连吃个饭都能遇到密室杀人的灾难磁体。
只要不遇到柯南,她的生命安全就有保障。
这样一想,大乱炖也不是不能接受。
BUT——!
保不齐哪天作者抽风,把死神小学生塞进来啊!
“啊啊啊啊啊——”
梨纱第N次在深夜发出哀嚎。
隔壁房间,正在会周公的赤司征十郎猛地睁开眼睛。
看了看眼床头的闹钟,才睡着一个小时。
他抚额叹气,生无所恋地翻了个身。
这小鬼又在发什么疯。
第164章 南柯一梦15
本章又名《好想快点长大》/by春神曲
——
“小朋友们~今天的任务是用橡皮泥捏小动物。”
藤原老师在黑板上贴了几张参考图——小兔子、小熊、小猫,都是那种圆滚滚、胖嘟嘟的简笔画风格。
“小朋友们,照着图片捏哦,捏好了告诉老师,老师帮你们写上名字!”
大家的桌子上都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橡皮泥。
做手工啊,还挺令人怀念的。
高中放学后,梨纱经常和结月、千夏、明日香他们在活动室讨论各种网球部的周边设计,也出过大家的Q版手办。
有一说一,她捏手办的手艺,每次开团都必定卖爆。
但现在不行。
梨纱一边摆弄着手中的橡皮泥,一边陷入沉思。四岁小孩,动手能力大概在什么水平?能捏出基本的球形和条形,但细节肯定做不好。
她得控制自己。
不要捏得太好。不要捏得太好。不要捏得太好。
flag立得飞起。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手里躺着一个迷你的Q版少年,怀里抱着网球拍。眼神灵动,连微表情都楚楚动人。
“”
梨纱僵住,嘴角抽了抽。
——我敲?!
——为什么。
她的手有自己的想法。肌肉记忆害死人。
四岁小孩不可能捏出这种东西。这玩意儿交上去,明天就能上新闻——《惊!四岁女童手工惊为天人,是天赋异禀还是前世没忘干净?》
她盯着手里那个小人看了几秒。
对不起了,小阿市。
虽然你长得这么可爱,但我
“啪叽”。
梨纱一巴掌拍扁了它。
然后挼挼挼,重新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手笔的圆球,上面戳了两个洞当眼睛。
勉强像个小熊脑袋。
她叹了口气,转头想看看幸村的情况。
幸村手里,揉搓着一个白绿相间的球团。花瓣的弧度若隐若现。
梨纱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算了,当做没看见。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跟谁演聊斋。
梨纱不知道的是,直到她转过头来之前,幸村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一边走神一边捏出了Q版的自己,然后又火速毁尸灭迹。
幸村嘴角勾了勾。
察觉到她视线的一瞬间,他将手中那朵茉莉花揉成一团。
临近下课前,两人若无其事地各自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熊。
藤原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们桌上那两个丑得各有千秋的小熊,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精市和梨纱真棒!”
梨纱微笑道谢。
幸村微笑道谢。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挨在一起,看起来乖极了。
奥斯卡欠他们两座小金人。
——真是一场糟糕的表演。
同一个念头,从两颗脑袋里同时冒出来。
——
午休时间。
教室后面有一排小床,小朋友们各自躺在自己的位置上,盖着幼儿园统一的小被子。
窗帘拉上了,教室里暗暗的。
藤原老师坐在门口,小声地翻着一本育儿杂志。
大部分小朋友都安静地躺着。有几个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也不敢说话,只是睁着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梨纱躺在小床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花板。
午休对成年人灵魂但小孩的身体来说,不是休息,是坐牢。
身体想动,但规则要求她躺着。二十多岁灵魂生物钟和四岁的精力旺盛在疯狂打架。
她听见旁边小床上传来轻微的翻动声。
是幸村。
他的床位就在她右边。
梨纱侧过身,看到幸村也正侧躺着,面朝她这边。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紫色眼睛像两颗成熟的葡萄,沉静,温柔。
梨纱面色不显,内心却在疯狂按截图键。
阿市同学,你这眼神四岁小孩可不会这样盯着同班同学看哦。
趁着光线暗,演都不演了是吧。建议你眼神收敛一点,不然容易被抓去切片研究。
“睡不着?”她用口型问。
幸村微微点头。
然后,他悄悄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越过中间的分割线,伸进她的小被子里。
梨纱的眼睛微睁,大脑瞬间弹出一排弹幕——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jpg】
【这是什么展开?】
【这就上手了?】
【不愧是你,幸村精市,上辈子打网球,这辈子打直球!】
摸索了一会儿,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就那么一下。
像蜻蜓点水,然后手放在她的手旁边。
梨纱的呼吸顿了一拍。
好家伙,欲行又止。
这谁顶得住。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贴过去,握住了他的。
小小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幸村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他轻轻收拢手指,她的也跟着收拢。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着,手握着手,藏在被子的阴影里。
谁也看不见。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梨纱的大脑在后台疯狂刷屏:
【纯爱战神应声倒地.jpg】
【这画面我能嗑一辈子】
【冷静冷静冷静他是四岁你也是四岁你们都才四岁——】
外表稳如老狗,内心疯狂尖叫。
过了一会儿,梨纱以为他睡着了。
“梨纱。”
一个稚嫩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是耳语。
“嗯?”
“午安。”
“午安,阿市。”
梨纱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弯。
内心:截图了截图了,这辈子值了。
——
梨纱做一个梦。
梦里她不是四岁。梦里她的身体是成年人的,手是成年人的,呼吸是成年人的。梦里有一片花田,有风,有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有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
梦里的阿市叫她“梨纱”,声音不是现在这种软软的童音,而是低沉的、带着笑意的、让她从耳尖酥到脊椎的那种。
梦里她抬手去碰他的脸,指尖刚触到他的颧骨——
然后她醒了。
四岁的身体,幼儿园的小床,隔壁床位那个同样四岁的、正在熟睡的幸村精市。
梨纱盯着天花板,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爷,你不如杀了我。
然后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开始背诵乘法口诀来清空脑子里的画面。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隔壁床传来轻微翻动声。
“梨纱?”
软软的童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梨纱在被子里蠕动半天,掀开一条缝,只露出眼睛。
幸村精市侧躺着,紫色的眼睛安安静静,朝她这边看。
一眼万年。
梨纱果断把乘法口诀换成了圆周率。
3.1415926535
对不起,小数点后第十位忘了。
这破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小朋友们像被释放的小兽,呼啦一下涌向各个区域。积木区、绘本区、角色扮演区,瞬间被占满。
梨纱和幸村默契地走向了角落里那块小小的画板区。
两个人的默契程度已经到了不需要语言交流的地步,属于是双排久了练出来的。
两个人坐下来,各拿了一块画板。
梨纱整理好表情,开始在藤原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走流程:“阿市想画什么?”
“嗯应该是梨纱会喜欢的。”
梨纱脸上营业式的微笑僵了一瞬。
这位同学,请注意一下你的人设。不要在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年纪,说出这种级别的撩人台词。
况且人家藤原老师还看着呢。真把你送去做切片研究,呆胶布?
“那我就好好期待啦~”
她笑眯着眼睛,拿起一支粉色的蜡笔,开始在自己的画板上画。
一笔一画,小心翼翼。每一笔都故意扭成帕金森,让它看起来像四岁小孩的水平。
线条歪歪扭扭,圆圈永远封不了口,配色毫无逻辑可言。
完美。当代幼儿园行为艺术家。
画到差不多,梨纱忍不住好奇,歪头看了一眼幸村的画。
然后愣住了。
幸村的纸上,画了一片花田。
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手笔。但构图——
同学,你的构图它越狱了啊。
前景、中景、远景,层次分明。花田中间有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两个小小的人影。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头上有几笔紫色。
矮的那个,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
梨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弹幕护体!弹幕护体!
她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停留在“四岁小孩的天真无邪”频道上。
“这是什么?”她问。
幸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在两个人影上方画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太阳,散发的波浪光芒把那两个人影盖住了大半。
“太阳。”幸村稚气地说,“今天天气很好。”
梨纱看着那个被突然加上去的、突兀的太阳,怎么说呢还挺可爱的。
她突然想笑,又有点想别的什么。
“阿市画得真好。”她开启夸夸模式。
“嗯?”幸村歪头,“哪里好?”
“构图。”梨纱说完,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四岁小孩不该说的词。
“就是排得很好看。”她又说。
以防万一被老师看出来不对劲,还是将演技进行到底安全一些。
人在幼儿园,不得不低头。
幸村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拆穿。
“谢谢夸奖。”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梨纱画的也很好。”
梨纱低头看自己的画。
她画了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树,树上挂满了圆圈代表果实。
典型的四岁水平。
毫无技巧,全是感情。
“梨纱画的房子真好看。”
“这不是房子。”梨纱纠正。
“那是什么?”
“家。”
梨纱天真无邪地说着,观察着某小孩的表情。
“这是我和阿市结婚后一起住的家。”
——来,接招。
——报应虽迟但到。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喜欢我。
幸村看着画上的小房子,安静了一瞬。
握着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梨纱捕捉到他的微动作。
——好,成功破防。一血拿下。
然后,她看到幸村拿起一支白色的蜡笔,在房子旁边画了一小丛小小的花。
圆圆的花瓣,细细的茎。
雏菊。
梨纱盯着那丛花,大脑里的弹幕空了一瞬。
雏菊。花语是——
藏在心底、不说出口的爱。
等等。
他画雏菊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知道那是我们的家,我认。但现在,只能先忍着。”
是这意思吧?不是她过度解读吧?
“这样就完整了。”幸村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说。
梨纱对上他深邃的眼神,心跳漏了半拍。
——反杀。他反杀了。
一血被翻盘,高地没了,水晶也快没了。
这个人怎么回事,四岁就这么会,长大还得了。
可恶!
这一盘,又输了。
——
自由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画板区一直只有梨纱和幸村两个人,安静得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直到一个圆脸的小男孩跑过来。
“我也想画画!”他大声说,一屁股坐在了梨纱旁边的椅子上。
小男孩叫田中太一,长得虎头虎脑的,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精力旺盛。他抓起一盒蜡笔和画板,开始在纸上乱涂。
“我画的是奥特曼打怪兽!砰!嘭!怪兽被打飞了!”
蜡笔在纸上狠狠地划过,几乎要把纸戳破。
梨纱和幸村对视一眼。
——好吵。
——好吵。
上辈子他们两个加起来,活了快半个世纪,对噪音的忍耐度为零。
田中太一画完自己的,探头去看幸村的画。
“你画的是花?”他皱起眉头,“男孩子为什么要画花?花是女孩子才喜欢的!”
幸村微笑着说:“因为花很漂亮。”
“漂亮??那是女孩子的词!你应该说帅!酷!”
哦哟,这么点大就开始搁这儿搞刻板印象呢。梨纱内心开始搓手,准备下场。
“漂亮的东西就可以说漂亮。”幸村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紫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田中太一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继续输出:“你说话好像女孩子!你不会是女孩子吧?哈哈哈哈!”
梨纱脸上的笑容淡去不少。正要开口——
“田中君。”
幸村的声音不大,偏低沉。
他放下蜡笔,认真地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屁孩。
“喜好不分男女,漂亮的东西也不分男女。你觉得奥特曼酷,我觉得花漂亮,我们都可以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
田中太一愣住了。
幸村微微歪头,又补了一句:“而且,如果花只有女孩子才能喜欢,那世界上那么多男花匠,他们该怎么办呢?”
田中太一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我、我没想过”他挠了挠头,语气弱了下来,“那、那花也还行吧”
幸村弯起眼睛,笑得温柔又无害:“嗯,下次你可以试试画一朵花,说不定会觉得很好玩哦。”
田中太一红着脸跑走了。
梨纱坐在旁边,看着幸村的侧脸。
他正低头收拾蜡笔,动作仔细认真,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柔软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从不对任何人发火,但该维护的东西,他一个字都不会退让。
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最有力量的话。
“阿市。”她轻轻叫他。
“嗯?”
“你刚才真帅。”
幸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耳朵,瞧瞧红了。
“才、才没有,”他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梨纱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忍不住勾唇笑。
——哦呼,扳回一局。
温柔人设是吧,淡定人设是吧,游刃有余人设是吧。
可身体是骗不了人滴。
长点心吧阿市同学。
——
放学前,幼儿园有一个惯例——分享时间。
小朋友们围坐成一圈,每个人分享今天最开心的事。
“最开心的是玩了滑梯!”
“最开心的是吃了小饼干!”
“最开心的是画了奥特曼!”
“”
轮到幸村。
他想了想,说:“最开心的是和梨纱一起画画。”
小朋友们起哄起来,有几个调皮的男孩发出“呜——”的怪叫声。
幸村面不改色,甚至还微笑着加了一句:“梨纱画的小房子很漂亮。”
起哄声更大了。
梨纱坐在他旁边,脸红扑扑的。
喵的,血压又上来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在所有人面前毫不掩饰地偏爱她,然后一脸“我说的是事实啊有什么问题吗”的无辜表情。
这个男人,太会了。
轮到梨纱。
她看着面前一圈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珠骨碌碌一转,坏点子生成中。
“最开心的是”她的视线落在幸村身上,“今天阿市教我认识了新的花。”
幸村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朋友们的起哄声此起彼伏,藤原老师笑着拍手安抚。
但在那片嘈杂声中,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梨纱说的不是今天的事。
是上辈子,某个春天的午后,他牵着她的手穿过花田,一朵一朵告诉她花的名字。
而那天晚上,两人做完后,她躺在他怀里,贴着他耳朵说:
“今天好开心,阿市教我认识了新的花。”
——
晚上。
赤司宅。
梨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和阿市牵手了。手好小,手指也很短。但心跳的速度,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梨纱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眼。
——该死。
——好想快点长大。
同一时刻,隔壁幸村宅。
四岁的幸村精市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今天下午,这只手没忍住自己的欲望,握住过另一只小小的手。
脑子又变得不对劲了。
他随手拿起妈妈新买的绘本,打算看两眼转移一下注意力。
目光落在封面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怔住了。
绘本的名字叫《我的小花园》。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中间有一幅插图,画的是白茉莉。
上辈子,梨纱第一次在他房间过夜的那个晚上,她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背靠着书架翻了几页,歪头看他。
“阿市,你小时候就开始看这种书吗?”
他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书,另一只手撑在书架上,低头看她。
她仰起脸,眼里带着笑,明知故问地说:“干嘛?”
他没回答,低头吻了上去。
那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白茉莉的那一页朝上摊开,被月光照了一整夜。
幸村精市垂下眼,看着手里这本一模一样的书。
四岁的身体,小小的手,连书都要两只手才能捧稳。
他把绘本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又拿过来。
又放回去。
——该死。
——好想快点长大。
第165章 南柯一梦16
藤原友香,八年幼教经验。
她见过的孩子,少说也有两三百个。
哭的闹的,安静的活泼的,缠着老师要抱抱的,把橡皮泥往鼻孔里塞的,午睡时偷偷把袜子脱下来藏在枕头底下的,什么样的都有。
藤原友香自认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惊讶了。直到梨纱和幸村来到她的班上,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职业判断。
梨纱和幸村。
这两个小朋友,乖得不像话,也让人省心到不像话。
手工课上能做出惊为天人的作品,却又在下一秒毁掉,然后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熊,看上去刚好符合四岁小孩的水平。
午睡安安静静地躺着,从不踢被子,也不大吵大闹,更不会尿床。唯一可以说道说道的,就是会偶尔和隔壁床偷偷说话。
由于两个小朋友做的所有事都在合格范围内,正常得让人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说不出来。就是一种感觉。
当幼教的直觉。
1
那是入园第二周。手工课,用橡皮泥捏小动物。
她贴完参考图,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教室。小朋友们各自忙碌,有几个根本不听要求,开始比赛谁把橡皮泥搓得更长。
梨纱看起来在走神,低着头,小手搓来搓去,小朋友总是会被各种事分散注意力,这是很正常的事。
藤原友香收回视线,去看其他小朋友。
但等她再次无意间瞟过梨纱时,发现她的掌心躺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迷你的、抱着网球拍的Q版小孩,眼睛灵动,连微表情都像是被什么灵魂附体了。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个Q版小孩就是梨纱旁边的幸村。
就在她思考这会不会梨纱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玩偶时,却见梨纱一巴掌把那个Q版小孩拍扁。
毁尸灭迹?
所以,那真是她用橡皮泥捏出来的东西?
视线移到旁边的幸村身上,藤原友香刚闭上的嘴巴又张大了。
幸村手里的球团,竟然变成了一朵茉莉花。
天才!这俩人绝对是天才来的。
2
身为幼师,职业操守要求众生平等,绝不偏爱任何一个孩子。
但藤原友香在从教第八年,还是“翻车”了。——她总是习惯性地将视线停留在梨纱和幸村身上。
没办法,谁让这两个孩子长得实在太犯规了呢?
精致白净,比人偶还要漂亮百倍。再加上那种自带静音滤镜的乖巧特质,不吵不闹,不争不抢,简直就是来报恩的天使。
每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梨纱和幸村都会安安静静地待在画板区。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各拿各的笔,各自画画。画面唯美得像催生办育儿杂志的封面。
在每天应对一屋子的鸡飞狗跳之后,只要看一眼这两个小家伙,她就能觉得心情舒畅,乳腺畅通,什么抓马瞬间都烟消云散,就连大脑皮层的褶皱都被熨平了。
这份偏爱,实在是她维持理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突然,“我也想画画!”
田中太一咋咋呼呼地冲了过去,一屁股挤进了那张小椅子。
藤原友香忍不住叹了口气。完了,这个混世小魔王又要开始作妖了。
果不其然,她听见田中太一的大嗓门:“男孩子为什么要画花?花是女孩子才喜欢的!”
藤原友香正要过去调解。
一个温和的童音先她一步开口了。
“喜好不分男女。”
藤原友香顿住。
“漂亮的东西也不分男女。你觉得奥特曼酷,我觉得花漂亮,我们都可以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
幸村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有震慑力。
藤原友香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四岁的小孩。幸村微微歪头,又补了一句。
“而且,如果花只有女孩子才能喜欢,那世界上那么多男花匠,他们该怎么办呢?”
田中太一红着脸跑走了。
藤原友香说不出话来。
当幼教的直觉又开始嗡嗡作响。
四岁。四岁啊。
后来的分享时间,幸村说最开心的是和梨纱一起画画,梨纱说最开心的是阿市教她认识了新的花。
当时她整个人都被这俩人萌翻了,小朋友的单纯感情,就像春天的嫩芽。
那是她正蹲下来,帮前排的小朋友捡起掉在地上的弹珠。
无意间的抬眼,她看到两人对视的眼神。
藤原友香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眼神,绝对不是四岁小孩看同班同学的眼神。
那一瞬间,藤原友香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恋人。很久很久以前,十七岁,教室窗边的逆光,课桌下偷偷勾在一起的手指,那种藏着什么怕被全世界发现但又舍不得移开的目光。
从一个四岁小孩的眼睛里,看到这种目光是什么体验。
藤原友香将捡起的弹珠递给那个小朋友,站起身时拍了拍膝盖。
有些猜想太离谱,还是当个瞎子比较安全。
3
午休是每天必备的项目,小孩子要保证充足的睡眠。
窗帘全部拉上,教室里暗暗的。
藤原友香坐在门口,一本育儿杂志摊在膝盖上,她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五分钟。
余光里,右边那一排小床,梨纱和幸村的床位紧挨着。
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片刻,然后在被子边缘停住了。
藤原友香的洞察力一向很好,她几乎能看到幸村把手伸进了梨纱的小被子里,两人在被子里手牵着手。
牵手?
藤原友香的职业雷达瞬间启动:没越界,不是霸凌,也不是欺负。
但这姿势怎么有点像老夫老妻?
她低头,极其自然地翻了一页杂志,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她必须这么认为。否则她没法把这一页杂志看完。
等她再次抬头,重新看了一眼那两张小床。被子安安静静的,两个小家伙背对背,睡姿标准。
藤原友香揉了揉眼睛。
刚刚是错觉吗?
还是她压力太大,出现了臆想症?
藤原友香把育儿杂志合上,闭了闭眼。
实在不行,明天去找园长申请,下学期换一个大班教。这两个孩子的费脑程度,简直比带毕业班还累。
4
放学的时候,梨纱和幸村并肩站在花坛边,等着各自的车。
夕阳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藤原友香站在教室门口,远远看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幸村说了句什么,梨纱点头,然后伸出小拇指。
两个小孩在夕阳下勾手指。
不知道在约定什么。
藤原友香想起下午的畅想未来课上,小朋友纷纷写下自己的愿望,而梨纱和幸村的卡纸上,都不约而同地写着:【好想快点长大】
她想起那行歪歪扭扭的笔迹,忽然有点难过。说不清为什么。
送完最后一个小朋友,藤原友香转身回了办公室。
默默记下了这个未解之谜。
5
未解之谜越来越多了。
中班开始有简单的汉字课。藤原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山、川、日、月、花。这些字她原本是留给明年大班下学期的,今天突然心血来潮想测测大家的观察力。
结果观察力没测出来,测出了两个“文盲”。
梨纱盯着黑板上的字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始打哈欠。非常刻意的、四十五度仰头的、夸张到隔壁小朋友都扭头看她的那种打哈欠。打完之后,用揉眼睛的动作挡住脸。
旁边的幸村呢?低着头,盯着桌面。盯着自己的手指甲,或者把玩着手指头,就是死活不看黑板。
藤原推了推眼镜,转身在黑板上继续写。
为了增加难度,也为了验证那个荒谬的猜想,她故意把难度调高了一点,写了“雏”“菊”和“茉”“莉”。
梨纱打了个喷嚏。幸村开始系鞋带。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左脚又松了,于是从头再系一遍。
藤原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两个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孩子。
她教了九年幼儿园,第一次见到幼儿园的小孩子对识字课使出奥运级别的回避战术。
你们俩装得也太用力了吧。
6
如果以上只是未解之谜,那接下来这件事,藤原愿称之为“职业生涯中最令人头皮发麻的三十秒”。
那天下午,梨纱突然发烧了。
藤原友香把她带到了医务室,幸村说什么也非得跟上。医生看过之后,让梨纱躺在床上休息。然后把她叫出去,交代了一些最近流感季的注意事项。
和医生聊完,藤原友香去走廊尽头接了一杯温水。
回来的时候,门虚掩着。她正要推门,透过门缝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幸村坐在医务室的床边。
他握着梨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指尖收拢,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着。
那种极尽缱绻的安抚方式,熟稔到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在哄同伴,而是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深情。
藤原攥紧手里的水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后她听到幸村问梨纱:“还难受吗?”
“还好。”
“那就好。”
一段很正常的对话。但发生在小孩子之间,就不正常了。尤其是接下来两人之间的那阵沉默。
幸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什么也没说,就那样安静地抵着。
梨纱抬起另一只手,把掌心轻轻覆在他后脑勺上。指尖陷进他柔软发丝里,极轻地安抚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全程不到三十秒。
藤原端着水杯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看到的那那一幕。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个小孩子之间的安慰。而是两个成年人,在独处的缝隙里做了想做了很久的事,然后又迅速退回孩童的壳里。
——这两个孩子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两个成年人的灵魂?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打了个冷颤。
这太离谱了。
也太不可思议了。
但除了这个解释,还有什么能解释她所看到的?
藤原退后两步,故意让脚步声重了些,然后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梨纱,老师进来啦。”
推开门的时候,医务室里一切正常。
幸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两条腿晃来晃去,一脸天真无邪。梨纱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
演技一流。
但幸村额头上的红印出卖了他。刚才抵在手上太久,脑门上还有一点压痕没消。
藤原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梨纱的额头:“有点烫,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谢谢老师。”梨纱睁开眼,笑得乖巧。
藤原让梨纱把水喝下后,便将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这两个小人儿。
她不用盯着。这两个小孩自己知道分寸。
他们也许比成年人都更有分寸。
7
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藤原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棵樱花树。
梨纱和幸村从树下走过。幸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梨纱掌心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走着,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藤原靠着门框,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这两个孩子,将来会在一起吧。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用“将来”这个词,但她就是有这种预感。
转眼到了毕业季。
藤原整理着同学们留下的赠言本。其他小朋友的字都像鬼画符,只有梨纱和幸村的字也是鬼画符。
只是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僵住了。
那页纸上画了一幅画。
一望无垠的花海深处,伫立着一位女子的背影。
没有繁复的衣饰,只是寥寥几笔,勾勒了一道简单的剪影。
但藤原在看到那道剪影的瞬间,心脏便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那画的就是她自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字迹工整而隽秀,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郑重。
上面写着:
【祝老师,岁岁平安。
愿世界对您,如您对我们一般温柔。】
藤原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
她把赠言本合上,压在教案的最下面。
有些事,不必深究。
藤原友香,十年幼教经验,见过三百多个孩子。
但她觉得,梨纱和幸村这两个小朋友,是她职业生涯里,最盛大的一场奇遇。
第166章 南柯一梦17
自打搬到神奈川后,梨纱变得开朗了许多。
她喜欢跟幸村玩。不,应该说,两人“一见钟情”后,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无论是在幼儿园里,还是放学后,两个人总是黏在一起。要不是晚上必须各回各家睡觉,他们大概真成了传说中的“连体婴”。
幸村要去俱乐部练球,两人相处的时间大打折扣。梨纱灵机一动,追着幸村的步伐,也报了同一个网球俱乐部,学起了网球。
在球场上,只要是自由练习时间,便能看到幸村手把手地教梨纱挥拍,击球。
俱乐部里那些原本想跟梨纱交朋友的其他小朋友见了,都默默靠边站,久而久之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两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凑到一起,完全不给第三人留一点插队的空隙。
五岁那年的春天,幸村家多了一位新成员。
这下子,梨纱往幸村家跑得更勤快了。继凑在一起养花、画画和打球后,两个小朋友又多了一项宏伟的新课题:钻研育儿,立志共同带好妹妹。
周六一大早,两个小家伙便拽着各自的妈妈去了市立图书馆,按照事先列好得密密麻麻的书单,借回了一大摞育儿相关的书。
看着两个孩子抱着比自己身高还要高出一大截的书山,摇摇晃晃地从图书室走出来,两位妈妈无奈对视,眼里写满了同样的疑惑:这上面的字,他们真的能看懂吗?
事实证明,大人们往往低估了小孩子的决心。
一回到家,两个娃娃就凑在茶几前,翻着那些大部头,煞有介事地“研讨”起来。
那股子认真劲儿,恐怕连刚经历过慌乱期的新手爸妈见了,都要端茶递烟自愧不如。
当然,在两位妈妈眼里,这不过是孩子们把“过家家”玩上了头。
直到这两个“理论大师”终于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地准备真刀真枪地抱起妹妹进行“实战演练”时,两位妈妈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
梨纱第一次见到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时,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
上辈子,她和幸村结婚五年,却始终没有要孩子。
起初是因为幸村要为了赛事奔波世界各地,而她的事业也正处于上升期,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连生理需求都是在电话变着花样隔空解决,更别说下一代了。
直到后来,幸村宣布退役,梨纱也逐渐退居二线。常年聚少离多的两人,突然获得了大把的空闲,仿佛是上天馈赠的礼物一样。
刚闲下来的那一个月,他们几乎成了宅居派,足不出户,日日夜夜都消磨在彼此的视线、呼吸与缠绵的体温里。
幸村喜欢在结束后拥着她,细细感受着她的所有反应。余韵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充盈心间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梨纱每次的反应都格外剧烈,那副完全沉沦的模样着实取悦了他,引得前一刻还是贤者的人旗帜高举,低哑着嗓子在她耳边索求once more。
那时候的日子甜蜜而肆意,他们的眼里只装得下彼此。浓烈的爱意溢满了对方的世界,几乎已经容不下第三人。关于孩子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谁也没有提起。
曾经有一次,梨纱工作安排得紧锣密鼓,昼夜颠倒,导致那个月月经突然推迟。
加上前一个又刚好没做措施,两人误以为是中标了。梨纱到觉得没什么,只是幸村因此惴惴不安了好一段时间。
她也是在那一刻才深刻体会到,这个男人的占有欲到底有多强——竟然连自己未来孩子的醋都要吃。
因此,在幸村妈妈怀孕后,梨纱一直暗暗担心,担心这家伙会不会连自家刚出生的亲妹妹毒“排斥”。
然而,当她去到幸村家,看到顶着五岁身体的小小少年趴在婴儿床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指,轻轻去碰妹妹的小拳头时,她的心脏倏地漏跳了一拍。
幸村妈妈告诉梨纱,小妹妹的名字叫幸村春奈。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希望她像春天一样温柔。
幸村春奈
梨纱小声喃喃。
和上一世一样的名字。
似乎除了她的身份,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样。
降临到这个世界里已经五年。在小孩子身体里困了一千多个日夜,百无聊赖的两个人,从此多了一项共同的兴趣——研究人类幼崽的成长规律。
“书上说新生儿每天要睡十六到二十个小时。”梨纱抱着那本比她脸还大的书,坐在幸村家客厅的地毯上,两条小短腿伸得笔直。
“这里说喂完奶要拍嗝,不然会吐奶。”幸村凑过来,指着书页上的示意图,“像这样——一只手托住头,另一只手轻轻拍背。”
他抬头看了梨纱一眼,眸子里闪烁着跃跃欲试:“我们试试?”
梨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试试就试试,但前提是——”
两人一同转头,看向旁边正在给小婴儿喂奶的幸村妈妈。
梨纱压低声音,好笑地挑眉:“你确定阿姨会让你碰?”
幸村抿了抿嘴,嗓音稚嫩却倔强:“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凑到梨纱耳朵边:“待会儿我们就这样”叽里咕噜小声密谋。
梨纱点了点头。
下一秒,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齐刷刷地发出攻势:
“妈妈!”
“幸村阿姨!”
两个小朋友的眼神亮晶晶,水润润的,带着纯粹的期待和祈求,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幸村妈妈倒是也很乐意配合,把刚喂完奶的春奈小心翼翼地抱给儿子。
幸村精市接过妹妹,战战兢兢地学着教科书上的标准动作——左手托头,右手托屁股,然后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照着书上画的开始拍背。
轻轻的,轻轻的。
“力气会不会太小了?”梨纱托着腮帮子,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
幸村加了点力。拍到第五下时,幸村春奈打了个小小的奶嗝,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猫发出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成功了。”幸村精市的葡萄眼亮晶晶的。
“嗯,”梨纱伸手戳了戳春奈软乎乎的脸颊,“你妹妹好乖。”
从那天起,两个五岁的娃娃正式开启了他们的“带娃生涯”。
每天早上,起床洗漱吃过早餐后,梨纱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幸村家门口。
幸村则会准备好两个软垫、一条小毯子,把妹妹的小摇床推到客厅中间。
两人面对面坐在地上,把春奈放在中间,旁边放着记录用的本子,像两个科研员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一样,时刻观察着小妹妹的一举一动。
春奈哭的时候,两个人会各自像是被按下了紧急按钮,手忙脚乱起来。
梨纱翻开《婴幼儿心理学》《育儿百科》,推断出原因:“可能是饿了。”
“也可能是尿布湿了。”幸村翻了翻前两天做了功课的笔记本。
“那你去检查尿布。”梨纱发号施令。
“为什么是我去?”幸村抗议。
“因为是你妹妹。”
“”幸村竟无法反驳。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湿了。”
然后两人在幸村妈妈的指导下,开始研究怎么换尿布。场面一度惨不忍睹。
但半个月后,他们两个小娃娃能在三分钟内完成整套换尿布动作,比幸村爸爸的效率还高。
幸村爸爸对此的评价是:“我建议你们俩以后去开个育儿全托班。”
幸村和梨纱默契地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
一个祖宗就已经够折磨人了,可不能再来一堆。
赤司妈妈和幸村妈妈一开始还想陪着孩子们一起看书,或者念给他们听,后来发现这两个小家伙阅读速度比自己还要快,查资料时善用索引,会看目录,找什么书比大人还快。
“你觉不觉得”有一天,赤司妈妈在厨房里泡茶时,对幸村妈妈说,“他们两个好像我们初为人父母时的样子。”
幸村妈妈看着客厅里两个围在婴儿床边的背影,笑了笑:“可能是正是模仿的年纪?”
赤司夫人也笑了:“的确呢。他们俩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学着大人怎么当爸爸妈妈,很认真地想养好那个孩子。”
五到六岁,是儿童模仿能力的爆发期和高阶期,他们不仅在模仿,而且会深度加工和演绎。
他们想体验“长大”和“掌控感”,通过模仿成人角色,来理解世界规则,并补偿自己在现实中弱小的感觉。
为人父母的幸村妈妈和赤司妈妈对这方面颇为了解,因而并不觉得梨纱和幸村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
通过两个多月的理论学习和少量实践,幸村和梨纱信心满满,觉得有九成把握可以独自带春奈一整天。
“明天我爸妈下午要出门,”幸村说,“妈妈问我能不能帮忙带春奈。”
“能啊。”梨纱眼睛一亮,“我们一起带。”
“我妈妈说,如果不行的话她就取消计划。”
“不行?”梨纱瞪大眼睛,“什么叫不行?我们可是连半夜喂奶都会的人。”
“你什么时候半夜喂过奶了?”幸村无语看她。
“书上看过。我有丰富的理论知识。”梨纱举着小拳头。
看着她那副斗志满满的模样,幸村不由地笑了。
那天晚上,梨纱躺在床上,兴奋得有点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了好久,脑子里反复演练明天的流程:春奈醒了要做什么、喂奶要怎么喂、换尿布要准备什么、万一哭了怎么哄。
完了完了,越想越焦虑了。
有幸村妈妈在的时候帮忙带小孩,和自己独立带小孩,完全是天差地别的难度啊。
第二天下午,梨纱准时出现在幸村家门口。顶着两团熊猫眼。
幸村妈妈开门的时候,表情有点担心:“梨纱,真的可以吗?不行的话我晚点出门也行。”
“可以的阿姨!”梨纱拍着胸脯,“我和阿市已经准备很久了!您放心出门吧!”
幸村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里的儿子,最后试探地说:“那交给你们了?”
“交给我们吧!”
幸村妈妈前脚出门,梨纱后脚就往客厅跑。
幸村怀里抱着春奈,正在拍嗝。动作熟练,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你几点醒的?”梨纱问。
“六点多。”幸村答,“她已经喝过奶了。”
“换尿布了吗?”
“换了。”
梨纱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好样的。”
幸村笑了笑,把拍完嗝的春奈放进摇床里:“接下来交给你了。”
“好嘞!”
一切都很顺利。
春奈吃了睡、睡了吃,醒着的时候两人就陪她玩。梨纱给她唱歌,幸村用玩具逗她笑。
傍晚时分,春奈忽然哭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哼唧,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怎么了?”梨纱蹲下来,“是不是饿了?”
“刚喂过。”幸村翻着笔记,“半小时前。”
“那是不是尿布湿了?”
幸村凑过去看了看:“没有。”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办?
“我看看整理的资料”梨纱快速翻笔记找原因。
“婴儿哭的原因有很多,饿、湿、困、不舒服、太热太冷、肚子胀气”
春奈的哭声越来越大,小脸涨得通红,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小腿乱蹬。
梨纱把她抱起来哄,但春奈根本不买账,哭得直打嗝,小脸几乎涨成紫红色。
“是不是胀气?”梨纱被这阵仗吓到不轻,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书上说胀气的时候要给她做排气操——”
梨纱话还没说完,就见幸村膝行着来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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