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南柯一梦2
“小阿市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这张幼儿园毕业照也太犯规了吧!”
“这张!这张polo衫!”
“我要把这张设成手机壁纸!每天看一百遍!”
“啊啊啊要是能转生到阿市小时候就好了!”
“我要当小阿市的妈妈!每天给你买最可爱的衣服,做最好吃的便当,把你宠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小朋友!”
“我错了,哥哥,不要了。”
“不、不要啊!!!拿出去——”
“这里不行的…要胀破了,不…不——”
梨纱的腿挂在沙发边沿上,上半身瘫在地毯上。睡午觉时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到一只肉乎乎、短圆圆的小手手,瞳孔倏地一缩。
啊,又差点忘了。
现在的她,是四岁的赤司梨纱。
今早趴在窗边看幸村家的院子时,她看到四岁的小阿市正在浇花。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丘比特之箭狠狠射中,整颗心脏都砰砰直跳起来。
果然,照片再可爱,也比不上亲眼所见的冲击力。
吃过早饭后,梨纱窝在沙发里翻儿童绘本。对于拥有成年心智的她来说,看这东西实在无聊得紧,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然后就做了一场美梦和,不,也许是噩梦
哎,反正都是同一张脸。
准确地说,那不是梦。是回忆。
上辈子闲来无事,窝在家里翻看幸村妈妈给的相册,对着幸村小时候的照片一脸姨母笑,心跳砰砰不能自已,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要穿回幸村小时候,做他的妈妈。
小言詹詹的后果就是,被吃醋的男朋友抱进房间好一顿收拾。
那些正经人平时碰都不碰的小玩意儿,甚至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买回来的,全都被他一件件拿了出来。
冰冷的金属,温热的皮革,还有那令人脸红心跳的、细微的嗡鸣声
全被他拿来助兴,任她怎么求饶认错都不肯放过,仿佛非要她长个记性不可。让她知道,别的男人,哪怕是小时候的自己,也都不能有一点想法,亲情向的也不行。
“求你哥哥我错了”
“再说一遍,你想当谁的妈妈?”
“不不想了谁都不想”
“真乖,叫我的名字。”
“阿市。”
但最后,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哭声是因为痛苦还是愉悦。
又或许,两者参半。
“”
四岁的干净大脑,为什么要承受这种高清无码的回忆暴击啊!!
梨纱保持着“倒挂金钩”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半天没从地毯上爬起来。
“梨纱!隔壁家也有个小朋友哦,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温柔得像春风,打断了梨纱的自我羞耻。
梨纱扭过头,倒着的视线里,看见妈妈拿着一盒点心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双手插兜、一脸不爽的小萝卜头。
“妈,她自己就行了,干嘛非要我也去?”
说话的是哥哥赤司征十郎。虽然只有六岁,但他已经展现出了未来“妹控”兼“霸道总裁”的潜质。
嘴上嫌弃着麻烦,脚却很诚实地跟了上来,那双异色瞳里,写满了“如果隔壁小孩敢欺负妹妹我就让他好看”的警惕。
梨纱懒得拆穿他。
她把腿从沙发上挪下来,爬起来,拉着妈妈的手钻进衣帽间挑衣服。
一刻钟后。
梨纱站在全身镜前,满意地转了个圈。
浅粉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像牛奶一样白,头发被妈妈梳成两个乖巧的丸子,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小皮鞋。
从发丝到脚尖,每个细节都精心拿捏过。
她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给隔壁幸村家留下完美的第一印象。
当然,重点是给四岁的幸村精市留下好印象。最好是能吓他一跳。
“梨纱,准备好了吗?”赤司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中带着几分笑意,“隔壁的幸村太太可是很期待见到你呢。”
梨纱乖巧地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普通四岁小女孩该有的样子。
赤司征十郎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小少爷。
哦,不对。他本来就是小少爷。
但他的表情,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战争。
“哥,你放松一点。”梨纱小声说。
“我很放松。”赤司征十郎说,语气冷硬。
梨纱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赤司征十郎,天才少年,未来的“帝王”,从小就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冷静。
尤其是他那可恶的第二人格,冷得像个冰块就算了,还中二。
“走吧。”赤司夫人一手牵着一个,走向隔壁的大门。
门铃响了两声。
门开了。
幸村夫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家居服,长发温柔地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轮温柔的月亮。
“你们好,”她轻声说,语调温软,“欢迎来做客。”
梨纱看着幸村夫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上辈子,她和这位婆婆相处得很好。幸村夫人是个温柔而坚强的人,幸村征战世界打比赛时,她就会时不时地过来看她,每次还买很多东西,塞满她的冰箱,做的饭菜也十分可口。
这辈子,她们终于又见面了。
“打扰了。”赤司夫人微微鞠躬,将手中的点心盒递过去,“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太客气了。”幸村夫人接过点心盒,低头看向梨纱和赤司,“这就是梨纱和征十郎吧?好可爱的孩子。”
梨纱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阿姨好。”
赤司面无表情地点头:“您好。”
幸村夫人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
梨纱瞳孔微睁,心跳瞬间加速。
四岁的幸村精市从妈妈身后走出来,穿着浅蓝色的T恤和白色短裤,头发微卷,紫色的眼睛像两颗沾着晨雾的葡萄。
他走到梨纱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叫幸村精市,今年四岁。请多关照。”
梨纱看着面前这个缩小版的幸村精市,差点没绷住笑和惊呼。
她上辈子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那个清雅从容、运筹帷幄的“神之子”了。
她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见过他穿运动服的样子,见过他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样子,但从来没见他穿过短裤和T恤,顶着婴儿肥的脸,一本正经地做自我介绍。
这也太可爱了吧!!!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涌到嘴边的笑压回去,才克制住去捏他脸的冲动。
“我叫赤司梨纱,今年四岁。”她学着他的样子鞠躬,“请多关照。”
说完,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幸村看着她,紫色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梨纱捕捉到那个瞬间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Yes!她在心里给自己狠狠鼓了个掌。
上辈子她拿下影后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过。
旁边的赤司征十郎,从幸村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他的目光像一道X射线,从幸村的头发量,到幸村的衣着穿搭,把眼前这个和妹妹同龄男生,从头到脚测量了一遍。
结论是:长得还行,没他帅。打扮普通,礼仪勉强过关。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回头看着梨纱对幸村笑成那个样子,心里的警铃开始疯狂作响,直接来到max值。
“我叫赤司征十郎。”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梨纱前面,语气冷淡,“是她哥。”
幸村礼貌地点头:“赤司君,请多关照。”
赤司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
梨纱站在哥哥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
不是哥,你好好的把第二人格放出来干嘛,把我的小阿市吓跑了怎么办。
“好啦,”赤司夫人轻轻拍了拍赤司的肩膀,“让孩子们一起玩吧。”
幸村夫人笑着点头:“院子里有秋千,让他们去玩吧。”
两个大人相视一笑,往客厅走去。
梨纱跟在幸村后面,走向花园。
赤司走在最后面,目光始终锁定在幸村的后脑勺上,像一个年幼版的贴身保镖。
——
客厅里,两位夫人围坐在茶几旁,茶香袅袅。
“你们刚从东京搬过来?”幸村夫人给赤司夫人倒了一杯茶。
“是的,”赤司夫人点头,“梨纱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东京太嘈杂了,医生说神奈川的环境更适合休养。”
幸村夫人关切地问:“梨纱具体是什么情况?”
“倒也没什么大病,”赤司夫人轻叹一声,“就是体质偏弱。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看过的风水先生说等大些就好了,还推荐了这一带的房子。”
“那确实需要好好调养。”幸村夫人看向窗外,三个孩子正在荡秋千,“精市小时候身体也不太好,这几年才慢慢养好了。”
“是吗?”赤司夫人有些意外,“看着很健康呢。”
“现在确实好多了。”幸村夫人笑了笑,“他从小就有主意,知道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比我还上心。”
赤司夫人听着,微微颔首。
“你们家精市,看起来很有礼貌。”她顿了顿,“不像我家那个,整天绷着一张脸。”
幸村夫人笑着摇头:“男孩子嘛,各有各的性子。征十郎看着就很稳重。”
“稳重?”赤司夫人无奈地弯了弯嘴角,“那是死板,都让他爸教坏了。”
两位夫人相视而笑。
客厅里气氛融融,笑声不断。
而花园那头,此刻又是另一番景象。
——
花园里,三个小朋友大眼瞪小眼。
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几只蝴蝶从花丛间飞过,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多么诗意的午后。
如果气氛不是这么尴尬的话。
梨纱坐在秋千上,赤司站在她身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严肃。
幸村站在她另一边,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梨纱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像被两块石头挤着的一朵花。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梨纱深吸一口气。
这个家,这段邻里关系,要是没她,迟早得散。
“那个,”梨纱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得跟银铃似的,“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不用这么客气吧?”
“我叫你幸村君,你叫我赤司桑,多麻烦呀。”她歪了歪脑袋,“直接叫名字好不好?”
幸村愣了一下。
他眨眨眼:“梨纱桑。”
梨纱忍不住笑了:“也不用加桑啦。”
幸村认真地看着她,似乎在想该怎么称呼才合适。最后他试探着开口:“梨纱?”
“嗯!”梨纱心满意足地点头。
又指了指自己,“那我就叫你精市,或者阿市,行吗?”
“好啊。”幸村点头。
“阿市。”
“嗯。”
“阿市。”
“我在。”
“阿市。”
“嗯?”幸村歪着头看她,“怎么了吗?”
“没什么!”梨纱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的名字真好听。”
幸村微微红了脸:“你的也是。”
“那你可以再叫一遍吗?”
“梨纱。”
“再叫。”
“梨纱。”
“还要。”
“梨纱。”
“”
四岁的幸村精市,站在春日的花园里,用稚嫩的声音,念出了她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捧在掌心里怕碎了一样。
梨纱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真想原地转圈嗷嗷叫。
赤司征十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爽。他觉得自己血压在往上蹿。
这个叫幸村精市的小子,明明跟梨纱认识还不到五分钟,凭什么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她不放?
赤司征十郎皱了皱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更让他不爽的是,梨纱居然笑得那么开心。
他在家可从没见梨纱对谁笑成这样。她平时虽然乖巧,但总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感,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妈妈说她体质差,所以文静。但赤司征十郎总觉得,她不是文静,而是把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热情,都藏在了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地方,大概就是眼前这个紫眼睛的小子。
难怪她当初又哭又闹,指着这边的房子非搬不可。风水大师说不定都是被她收买的。
赤司站在梨纱身后,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幸村。
他不能发作。
妈妈说了,要对邻居有礼貌。
但他可以盯着看。
用目光施加压力。
用沉默表达不满。
用一个六岁小孩能调动的全部威严,告诉对面那个紫眼睛的家伙:我在这里看着你,你最好给我规矩点。
于是幸村每次抬头,都会对上赤司那双审视的眼睛。
那眼神锋利、冷静、带着一种“你敢对我妹妹做什么,我就让你好看”的威慑力。
幸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赤司君,”他试探性地开口,“你喜欢什么?”
赤司盯着他看了两秒:“将棋。”
“好厉害。”他由衷地说。
赤司“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气氛又安静了。
梨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珠骨碌碌一转,差点笑出声来。
她这位兄长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上辈子幸村来切原家见家长时,赤也那副炸毛小狼崽的模样。
“哥,”梨纱拉了拉赤司征十郎的袖子,“你不要这么凶嘛。”
赤司低头看她,语气缓和了些:“我没有凶。”
“你有。”梨纱理直气壮,“你一直在瞪阿市。”
赤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点。
“我没有瞪他。”他说,“我只是在观察。”
幸村在旁边笑了:“没关系,我不介意。”
赤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梨纱注意到,他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悄悄放下来了。
——
太阳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橘色。
赤司夫人来到儿童房,看着正在玩积木的三小只,笑着说:“该回家了,下次再玩吧。”
梨纱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站起来。
幸村也跟着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
“梨纱。”他叫她。
“嗯?”
“欢迎你以后常来玩。”他顿了顿,“我家花园里还有很多花,下次我可以教你认。”
梨纱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笑着说,“我一定常来。”
幸村的眼睛亮了一下。
赤司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和邻居家小子依依惜别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但他什么都没说。
幸村精市,四岁,喜欢花,会打网球,看梨纱的眼神很奇怪。
回家的路上,赤司一路碎碎念。
“那个幸村精市,”他皱着眉,“看起来太会装乖了。”
梨纱忍着笑:“他本来就很乖啊。”
“那是装的。”赤司笃定地说,“你没看他看你的眼神吗?跟狼看到羊似的。肯定在打你的坏主意。”
梨纱心想:你一个六岁的小屁孩说出这么成熟的话,才是真的有问题吧。
“哥,你想多了。”她挤出一个笑容,抱着征十郎的手臂撒娇。
赤司哼了一声:“我才没想多。还有,你干嘛让他叫你名字?才认识第一天!”
“叫名字怎么了?这样比较亲切嘛。”
“亲切什么亲切!”赤司的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你都没叫过我的名字。”
梨纱愣了一下:“我叫你哥啊。”
“那不一样。”赤司别过头,声音小了下去,“反正那个小子,我不喜欢。”
梨纱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忽然笑了。
她踮起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哥,你是我哥,谁也替代不了。”
赤司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知道。”他小声说,然后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梨纱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虽然嘴上嫌弃、却一路都在护着她的哥哥。
这辈子,好像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
回到家,梨纱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笑了好久。
四岁的幸村精市。
穿着短裤和T恤,顶着婴儿肥,一本正经地鞠躬问好。
他叫她“梨纱”的时候,声音又轻又软,奶呼呼的。
好想挼他啊!
脑子里全是小阿市的样子。他在花园里认真地给她介绍每一朵花的名字。他说“欢迎你常来玩”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梨纱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她花了一个下午确认了一件事——四岁的小阿市不是重生过来的。
她本来还存着一丝念想,会不会幸村也和她一样,来到了这个世界。
可幸村没有认出她。
他对她好,帮她拉椅子,提醒她小心台阶,蹲下来教她认花花草草。
但这些,都只是一个家教良好的小朋友对邻居的礼貌,而不是前世的爱人对爱人的本能反应。
梨纱有点失落,但很快就释然了。
至少这说明,幸村还在原来的世界里好好活着。他应该会帮她瞒住那个不太体面的死因吧?至少不用两个人一起晚节不保了。
可如果她真的死了,只剩下幸村一个人,他该怎么办呢?
梨纱试着换位想了想,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不会的,不会的。
她吸了吸鼻子,这次肯定也和之前一样,只是一场异世界旅行而已,等时间到了她就会回去的。
梨纱反复告诉自己。
而且,说不定幸村也去了别的异世界,也像她一样,在寻找一个叫“梨纱”的小朋友呢。
这么一想,她又把自己哄好了。
等等。
他该不会喜欢上其他世界的“梨纱”吧?
不会吧?不会吧!
梨纱又不开心了。
回旋镖猝不及防地扎回自己身上,她忽然有点理解幸村当时为什么吃小时候自己的醋了。
唔!
梨纱翻了个身,再次把脸埋进枕头里。
两条小腿扑腾扑腾地踢着。
幸村精市,你答应过我的,不管去到哪个世界,都只爱我一个人。
你不许移情别恋!!不许不许!
“梨纱!”赤司征十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该吃饭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夜幕沉沉,路灯昏黄。
街道旁,樱花纷飞。
像极了他们吵架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在B世界待了一个月,回来时迫不及待地想见他,在街角看见他手里捧着她最爱的白色茉莉。
他把花送给她,说无论去到哪个世界,他都永远只爱梨纱。
第152章 南柯一梦3
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聚餐,定在赤司家。
这天中午,赤司家的厨师做了一桌和洋折中的料理。
赤司征十郎坐在餐桌旁,腰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表情严肃。
梨纱坐在他旁边,余光一直往门口飘。
不多时,幸村家到了。
幸村夫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温温柔柔地和赤司夫人寒暄。
幸村先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瓶酒,笑容温和。
而梨纱最期待见到的幸村精市——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小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小皮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左右对称,完美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图。
梨纱看着他走进来的样子,一整个心花怒放。
“精市,坐这边吧。”
赤司夫人笑着指了指梨纱对面的位置。
幸村礼貌地道谢,规规矩矩地坐下。
梨纱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她注意到幸村坐下的时候,手在桌面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但很快,他就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了桌面上,十指并拢,姿势标准得像是礼仪课上教过的。
小孩子的坐姿原来是这样的。
梨纱想。
默默记下来,好下次模仿。
——
吃完饭,大人们各自散开。
两位父亲坐在客厅里聊天,两位母亲在一旁翻看相册。
三个小朋友在儿童房玩蜡笔。
幸村精市坐在梨纱对面。
他选了一支深蓝色的蜡笔,在纸上慢慢地画着。
梨纱攥着一支红色的蜡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小团子。
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因为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嘴唇
每一个小表情,都让梨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捏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天哪。
她想。
他小时候也太好看了吧。
不对,他什么时候都好看。
“梨纱,你的画纸还是空白的哦。”
赤司征十郎冷不丁开口。
梨纱猛地回神。
低头一看,自己的画纸上确实只有刚才假装思考时点上去的几个小点。
她脸颊微热,强撑着说:“我、我这是在构思!构思懂不懂!”
“嗯。”
赤司征十郎继续画着他的画,头也不抬。
“构思了十分钟。”
梨纱:“”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她这个哥哥会不会也是重生的。
不然一个六岁的小孩,怎么可能说话这么毒舌?
怎么可能每次都能精准地戳中她的死穴?
“你又在发呆。”
赤司征十郎头也不抬地说。
“你管我!”
梨纱愤愤地想:他绝对是重生的。绝对是。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幸村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抬起手背掩了掩嘴角,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梨纱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想什么?
想你啊。
梨纱差点把这句话脱口而出,好在最后关头咬住了舌头。
可能是生物的择偶天性,视线总是会被美好的事物吸引。小团子做这个动作加上这个笑容,对她来说可真是一万点暴击。
梨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她假装专注地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小声嘟囔:“在想画什么。”
“画小狗吧。”
赤司征十郎淡淡地提建议。
“为什么是小狗?”
“因为你每次看到隔壁家的小柴犬,都会蹲下来跟它说话。”
“说很久。”
梨纱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从我房间的窗户刚好能看到。”
赤司征十郎面不改色地说完,拿起一支绿色的蜡笔,给画上的树添上叶子。
梨纱的脸烧了起来。
这次不是演的。
也就是说,她每次蹲在邻居家门口,顶着一张小孩的脸做着大人的表情,对着狗说心里话的样子,全被赤司征十郎看在眼里?
幸村倒是没察觉到梨纱的心虚,他满是兴趣地看过来,眼睛亮亮的:“梨纱喜欢狗吗?”
“喜、喜欢”梨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也喜欢。”幸村奶声奶气地说。
低头在纸上画了一只小小的柴犬,圆滚滚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把画纸转过来给梨纱看:“但是我画得不太好”
“好可爱!!!”
梨纱几乎是扑过去的。
两只手撑在桌沿,眼睛瞪得圆圆的,亮得像两颗葡萄。
“阿市你好厉害!”
“这个小爪子画得好丝滑!尾巴也好可爱!”
“它叫什么名字?”
幸村愣了一下,身体往后仰了仰,微微仰着头看她。
梨纱低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好长。
一个四岁小男孩,睫毛怎么能长成这样。
“还没有名字呢梨纱给它取一个?”
梨纱看着那双又大又亮、紫葡萄一般的眼睛,心跳莫名地漏掉一拍。
总觉得,那眼神,不像是小孩子该有的。
她垂首,看向那只蜡笔画的小柴犬,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
“叫小丸!”
“为什么是小丸?”赤司征十郎问。
“因为它圆圆的呀!”
梨纱理所当然地说,手指点了点画上小狗圆滚滚的肚子。
兄妹俩说话时,幸村的目光一直落在梨纱的脸上。
察觉到赤司征十郎的审视后,他才收回了目光。
——
“精市——要准备走了哦——”
客厅那边传来幸村夫人温柔的声音。
梨纱的嘴角立刻垮了下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幸村站起身来,把蜡笔一根一根地放回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好。
然后他拿起那张画着小丸的画,递给梨纱。
“梨纱,这个送给你。”
梨纱双手接过,低头看着那只圆滚滚的小柴犬。
她好喜欢这张画,又好舍不得他走。
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投胎成他的姐姐或者妹妹,这样她就能每天每时每刻都看到这么可爱的小阿市了。
“那个”
她声音一下子降下来,带着点小孩子该有的羞涩和扭捏。
“那个你、你下次还来吗?”
幸村歪着脑袋看她,眼底有温柔的光。
“如果梨纱欢迎的话。”
梨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瞬间幻视,她好像看到了成年后幸村狡黠的模样。
梨纱眨了眨眼睛,眼前又是弯着眼睛、纯真无害的小团子。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欢迎的!!!”
梨纱从椅子上跳下来,凑到幸村跟前,离得特别近。
“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的。”
赤司征十郎放下蜡笔,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幸村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棵画在中间的大树,可能有点多余。
——
赤司家的门口。
幸村夫人牵着儿子的手,和赤司夫人道别。
两个大人站在玄关又聊了几句,无非是“今天打扰了”、“下次一定要来我们家”之类的客套话。
幸村精市安静地站在一旁,手被母亲握着,目光落在门内。
梨纱站在走廊尽头,扒着门框往外看,只露出半张脸和一缕碎发。
她看见他看过来,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过了两秒,又探出来。
幸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精市,跟赤司夫人说再见。”
幸村夫人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赤司夫人,谢谢您的招待。”
他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声音软软的。
“哎呀,精市真是太懂事了。”
赤司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下次再来玩哦。”
“好的。”
幸村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看向梨纱。
短暂的犹豫后,他松开妈妈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到梨纱面前。
“明天我再来找梨纱玩。”
说完,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梨纱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幸村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回过头来,逆着天光,冲她挥了挥手。
“梨纱,再见。”
“再、再见”
梨纱举起手,机械地挥了挥。
门关上后,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画。
梨纱慢慢低下头,画上的小丸正咧着嘴冲她笑,尾巴翘得高高的。
感觉自己今天可以不用吃饭了,看这个就饱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好会太会了”
才四岁,就这么会讨女孩子欢心了。
不敢想象他以后会怎样。
赤司征十郎从儿童房走出来,看见妹妹蹲在玄关不肯起来。
沉默了一下,走过去。
“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思考人生。”
赤司征十郎沉默了两秒。
“要不要我跟妈妈说,让你去那小子家里住两天?”
梨纱从膝盖里猛地抬起头。
漆黑的眸子眨巴眨巴,亮得惊人。
“哥。”
赤司征十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是我亲哥。”
赤司征十郎:“”
这个笨蛋是听不懂反话吗?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之后,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本来就是。”
——
幸村走在母亲身边,踩着石板路,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幸村家的院子就在赤司家隔壁,走过去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
晚风柔柔的,吹在脸上不凉也不热,带着春天傍晚特有的草木初醒的气息。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身后慢慢移到身前,又慢慢被下一盏路灯拉到身后。
“精市今天开心吗?”
幸村夫人低头看他,声音温温柔柔的。
“开心。”
幸村回答,奶声奶气的。
“梨纱ちゃん好可爱呀,是不是?”
“嗯。”
他顿了顿,又说:“妈妈,下次我还可以再去找她玩吗?”
幸村夫人笑了,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那当然可以呀。赤司夫人也说了,让我们常来玩呢。”
“嗯。”
母子俩走到自家院门口。
幸村夫人推开铁艺的小门,牵着他走过短短的石板路。
家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廊上洒下来。
“怎么啦?”
幸村夫人见他站在门口不动,蹲下来看他。
“累了吗?”
“有一点。”
他确实累了。
不过不是因为体力上的消耗。
从赤司家门口走到自己家门口,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他的腿一点也不酸。
他累的是脑子。
一整下午都在计算:什么动作可以做,什么动作不可以做;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什么时候可以看她,什么时候必须移开目光。
像走钢丝。
幸村夫人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那快进去吧,洗个澡早点休息。”
“嗯。”
进了门,玄关的灯亮着。
幸村先生下午有工作要处理,已经提前回来了。
他换上了家居服,正在客厅里泡茶。
看见他们回来,抬头笑了笑:“回来啦?”
“回来了。”
幸村夫人松开手,弯腰帮精市换鞋。
“精市好像有点累了。”
“玩累了吧。”
幸村先生端着茶杯走过来,看着儿子。
“开心吗?”
“开心。”
幸村说。
“那就好。”
幸村先生笑了笑。
幸村精市换好拖鞋,跟父母说了晚安,一个人往自己的房间走。
走廊两边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是妈妈画的。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有开灯。
他摸黑走到床边,爬上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浅金色条纹。
隔壁赤司家的院子里,那棵樱花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梨纱扒在门框偷看他的样子。稍一靠近时,就会脸红到睫毛乱颤。
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今天有几句话,说得还是太成熟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露出破绽。
但
算了。
反正她不会发现的。
高中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那个聪明过人的梨纱,只要站在他面前,就会自动变笨。
仿佛他是什么智商屏蔽仪,只要对上他的视线,她的大脑就会瞬间当机,理智全线崩溃,逻辑离家出走。
如果再用这副四岁的身体对她笑一下
估计直接就关机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
走廊里传来幸村夫人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幸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精市?”
幸村夫人的声音很轻。
“睡着了吗?”
他没有回答,把呼吸放得均匀了一些。
门外安静了片刻。
“估计是睡着了。”
幸村先生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压得很低。
脚步声轻轻挪开了一些。
幸村夫人大概是走到了丈夫身边。
“精市好像真的很喜欢梨纱ちゃん呢。”
幸村夫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压得很低。
“你是没看见,两个小孩子分开时的样子,真是”
“嗯。”
幸村先生的回应很淡。
沉默了几秒。
“说不定未来”
“别想那些了。”
幸村先生打断了她,语气不算重,但那个停顿很分明。
又沉默了一下。
他补充:“那可是赤司家。”
幸村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门缝里的光暗了下去。
脚步声远了。
幸村精市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举到眼前。
四岁的手。
小小的,短短的,手指头圆滚滚的。
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手背,又翻回来。
那可是赤司家。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冷静。
那是一种对“界限”的认知。
赤司家和幸村家,是不一样的。
但那又怎样。
幸村收拢手指,攥紧在掌心。
无论去到哪个世界,梨纱都会是他的。
能说“不”的人,只有她自己。
第153章 南柯一梦4
对于转世重生、异世界之旅这类事,幸村精市向来秉持着客观的态度。
虽不愿承认,但自己的妻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与梨纱交往后,两人心意相通,做尽了亲密无间的事。可他总觉得,自己与她之间,仍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的灵魂深处,封存着一段他无法涉足的过往,一片他未曾踏足的异土。
那些前世的眷念,异界的风景,是他无法共鸣的独属记忆。
这道墙的存在,让他心底滋生出了隐秘的不甘。
——他拥有她的现在,却无法独占她的全部灵魂。
为了弥合这道无形的鸿沟,宣示自己不容置喙的存在,他的占有欲时常挣脱理智的缰绳。
在那些肌肤相亲、灵魂共振的悸动里,他近乎偏执地索取,将自己揉进她的骨血,刻进她的每一次呼吸。
第一次失控的时候,他把她弄哭了。
她蜷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惹人心怜。他暗骂自己卑劣,抱着她轻声哄慰,却发现自己无法真正后悔。
因为那一刻,她眼里只有他。
只有他。
一边哭得楚楚可怜,一边乖顺纵容,让人心颤。
仿佛只要他开口,什么都愿意答应。
那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用极致的方式将她烙印进生命,用束缚与占有,去覆盖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岁月,让她跨越时空的灵魂,最终只臣服于他一人。
他是神之子。他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最终都会实现。
后来如他所愿,梨纱全身心地只爱他一个人。
他终于没了遗憾。
可是——
他重生了。
——
幸村精市是带着完整的记忆重生的。
他记得上一世的一切。
没能达成全国大赛三联霸的遗憾;第一次和梨纱去夏日祭的悸动;在曼纳科尔漫天飞雪中,她那句“你说想见我,我就来了”带给他的巨大冲击……
他记得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春夏秋冬;记得她出差半个月回来,在他怀里叫他“哥哥”,“老公”,说“好喜欢”的最后那个夜晚。
也记得——
重生后的绝望。
一睁眼,他成了婴儿。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现实。
然后又花了更久的时间等待,等待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纵使拥有成年人的心智和记忆,可这具身体还太弱小。婴儿无法说话,只会哭喊,还容易生病。
即便有了行动能力,会爬,会走,会说话,也不能做出太超乎常理的事。
两岁那年,他悄悄用妈妈的手机,检索和梨纱有关的信息。
得到的结论却让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这个世界里,没有松野梨纱。
松野清张的妻子不叫神崎百惠,而是某大医院院长的千金。
这意味着——
松野梨纱不会降临在这个世界。
后来的日子,过得黯淡无光。
他似乎生了一场大病,在绝望中想过放弃。如果没有梨纱,这重来的一生,不过是漫长的刑罚。
那些前世用尽一切手段换来的独占,在命运面前,轻如鸿毛。
命运。
又是命运。
他厌恶这两个字。
因为命运,从未站在他这边。
可看着爸妈为他焦灼憔悴、伤心欲绝的模样,他终究没能狠下心。
也许。也许梨纱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只是换了容貌,换了身份,也在寻找着他。
这渺小的希望,成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
四岁那年春天,他正在院子里浇花,忽然听到隔壁传来搬家的声音。
原来的邻居突然搬走了。
又过了不久,新邻居搬了过来。
他好奇地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跑进屋里。
没太在意。
后来门铃响了。
他跟在妈妈身后,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很不情愿的男孩。
女孩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好,我叫赤司梨纱,今年四岁,请多关照。”
幸村愣住了。
赤司梨纱。
梨纱。
这个名字像一束光,驱散了他迄今为止的所有阴霾。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樱花树下、在夕阳里、在他每一次回眸中都熠熠生辉的眼睛。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哭出来。
后来,梨纱在院子里让他直接称呼她的名字。她说了很多,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那些属于上一世的事。
她在试探他。幸村看得出来,她在试探他是不是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有好几次,他都想开口承认。
可到最后,他都忍住了。
他曾以为,有了那句“无论去到哪个世界,我都永远只爱阿市”就足够了。
可当试探真的来临时,他才发现,自己想要的,远比一句承诺要多得多。
他想看到那个真实的梨纱。一个没有被前世记忆束缚、自由选择的梨纱。
如果梨纱不知道他是重生的,她还会爱上他吗?
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维系,她还会选择眼前的他吗?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在得到答案之前,这个秘密,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第154章 南柯一梦5
#1.
搬到幸村家隔壁的一周后,梨纱对自己先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四岁的小男孩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上网搜了搜,网友给出了标准答案:脏兮兮、闹哄哄、精力旺盛得吓人,吃饭时扭来扭去,掉一地米粒。
但幸村精市显然是另一个物种。
“梨纱,外面好冷,你要不要多穿一件?”
“梨纱,这个糖给你,妈妈说吃了会开心。”
“梨纱,你的城堡搭到哪里了?我来当你的小助手。”
梨纱看着眼前这个操着一口奶音、却操着一颗老父亲心的四岁小男孩,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也太可爱了吧???
梨纱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上上辈子,她隔着屏幕“追星”;上辈子破次元壁嫁给了他;这辈子……追到了他幼年时期,成为幼驯染。
别人追星是买专辑看演唱会,她追星是穿越两次。
这算不算另类的“一生推”?
上辈子她说,没能看到幸村小时候的样子,是一生的遗憾。
这辈子遗憾弥补了,可又有新的遗憾。
无论选哪条路,另一条总是铺满鲜花。
——罢了,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所以她讨厌这两个字。
虽说有遗憾,但在这个世界里她绝大多数时候是幸福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幸村这么小、这么软萌,又这么懂事的样子。每天都在幸福中醒来。
但有时候,梨纱也会忍不住琢磨——
这个世界的幸村精市,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是带着记忆重生的?
只是他故意藏着不告诉自己?
因为他偶尔看向自己的眼神,总给她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幸村就会干出一些“如果他是大人的心智,绝对干不出来这事”的操作,让她的怀疑瞬间瓦解。
比如那天,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
幸村跑过来蹲下,看着她的伤口,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他的眼神变得不像小孩子。
梨纱心头一跳。
还来不及细思时,幸村就红了眼眶,瘪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梨纱,痛不痛?我帮你吹吹。”
梨纱看着他那副软乎乎的表情,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大概,是她看错了吧
又比如那天,她去幸村家玩。
幸村夫人端来一盘水果,各种各样的,幸村从中挑了一颗最大的草莓,直接递到她嘴边。
梨纱本能地张嘴咬了一口。
吃完之后,她才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她咽下草莓,瞪着眼睛问他。
幸村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歪着头说:“因为好看呀。妈妈说,女孩子都喜欢好看的东西。”
梨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梨纱喜欢这个吗?那我再给你拿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转身去够下一颗草莓,然后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平地摔。
抬起头时,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梨纱没忍住笑了出来。
——什么嘛,就是个小孩子
“梨纱,你在想什么?”幸村歪着头看她,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梨纱看着眼前的小团子,忽然很想逗逗他。
“阿市,你看那边是什么?”
幸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趁他转头的瞬间,梨纱悄悄弯下腰,把右脚鞋带扯松了。
“什么都没有啊。”幸村转回来。
他的目光落下来,停在她脚边。
然后,他蹲了下来。
四岁的幸村精市,蹲在她脚边,低着头,认真地给她系鞋带。
他先把松开的鞋带完全解开,然后重新穿好,左右两根带子对齐,打了一个结,再打一个蝴蝶结。
那只小小的手,在她鞋面上翻飞,穿、拉、对齐、打结,熟练得让梨纱咋舌。
四岁的小孩,系鞋带不可能这么熟练。
他们笨拙、缓慢、需要反复尝试,而不是像他此刻这样,行云流水,信手拈来。
梨纱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阿市,”她试探着开口,“你怎么会系鞋带的?”
幸村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妈妈教过我呀。”
“然后就学会了?”
“嗯。”他认真地点头,“一次就学会了,妈妈还夸我很聪明的。”
梨纱盯着他看。
可疑。十分可疑。
幸村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盯——”,站起来的时候,忽然一个踉跄,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栽。
“小心!”梨纱伸手去扶。
结果小小的身体反倒添了乱。他没稳住,她也跟着失去平衡,两人一起跌在了地上。
好在草地软,摔得不疼。
幸村趴在她身上,愣了一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又伸手去拉她,“梨纱,你没事吧?”
梨纱被他拽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没忍住笑了。
“没事。”
幸村低着头,耳廓泛着绯红,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
“真的没事吗?”他小声问,声音闷闷的。
“真的没事。”
梨纱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和那副“闯了大祸”的心虚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像也没那么可疑?
——大概真的只是因为他比较聪明,一学就会吧。
——也许
后来又发生了类似的事。
那天,赤司家和幸村家一起去公园散步。大人们在长椅上聊天,三个小孩在沙坑里玩。
梨纱蹲在旁边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准备去找别的乐子。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奶音。
“梨纱,等一下。”
幸村放下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脚边。
“你鞋带散了。”
梨纱低头一看。
还真是。
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拖在地上,还沾了点土。
她弯下腰,伸手去够。
但幸村已经蹲了下去。
梨纱愣怔住。
恍惚间,她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那个身姿清隽的青年,单膝跪地在她面前,低着头颅。动作不紧不慢,仔细而专注。
幸村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这份偏执,在婚后尤为明显。
有一段时间,她接了商务,要和当红男明星合作拍广告。
每天出门前,幸村都会进行一些奇怪的仪式——把她抱起来,放在玄关柜上。
那个高度,刚好让她的视线与他平齐。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然后倾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之后才屈膝蹲下身,拿起她的高跟鞋,握住她的脚踝,慢慢套进去。
整个过程折磨而撩人。
他总是故意放慢动作,指尖划过她的脚背,似有若无。穿好之后,还要端详片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玩欣赏。
“好了。”
他抬眼看她,嗓音低沉。
“现在可以出门了。”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笑意浅浅,眼波微漾。
满满当当的,只装着她一个人
“好了。”面前的小男孩系好鞋带,检查了一下,笑着抬头看她,“这样就不会摔倒了。”
梨纱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自己一定是太想念他了,所以才会在这个四岁的小团子身上一次次幻视他的影子吧。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阿市的脑袋。
“谢谢你,阿市。”她奶声奶气地说,“你系得比我自己系的好看多了。”
幸村愣住了。
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绯红。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耳廓,然后一路烧到脸颊。
整个人像是被春日阳光烤软了的小年糕,从里到外都透着不知所措的羞怯。
“不、不客气。”他小声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半。
梨纱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
——糟糕!她真的会忍不住。
梨纱把伸出去的手硬生生缩了回来,攥成拳头藏在身后。
成年后的幸村精市,就完全不会有这个反差。
被她摸头的时候,会笑着反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一下她的掌心。
有时候恶趣味上来,还会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皮懒懒地抬起来,眼尾上挑,眸光潋滟。
不说话,不靠近,光是那一眼,就让你觉得:他想要你。
若是开口,必定更是绝杀。
“姐姐,介意再多给我一些奖励吗?”
低沉的气音落在耳畔,勾得人浑身酥软,偏偏那张脸还端着一副温润无害的表情。
越正经,越撩人。
趁她发愣的瞬间,把鼻梁抵在她的侧颈,长而深地吸气,像一个犯了瘾的人,终于找到了药。
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属于成年人的,游刃有余的缱绻与调情。
但现在的他还是个小团子,完全没有被这些世俗的欲望污染。是一个会被摸头杀弄得手足无措的四岁小男孩,纯真而美好的代名词。
梨纱在心里疯狂尖叫,表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一个“普通小女孩”该有的矜持。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赤司征十郎,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梨纱。”
赤司征十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风。
梨纱转过头:“嗯?”
赤司征十郎看着她,又看了看幸村,又看向梨纱垂在身侧的小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摸了隔壁小子的头。
赤司征十郎:“你为什么要让别人给你系鞋带?”
梨纱眨了眨眼:“因为我的鞋带松了呀。”
“你可以自己系。”赤司征十郎指出。
“我系得不好看。”
“你可以让我系。”
“你系得也没他好看。”梨纱理直气壮。
赤司征十郎:“”
他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给妹妹系过鞋带。
梨纱从小就很独立,穿衣,吃饭,基本上都是自己来,很少让保姆或者妈妈帮忙,更别说他了。
妈妈总说,梨纱实在是太懂事了,从来不麻烦别人。
但现在,她会去麻烦隔壁那个紫眼睛的小子。
赤司征十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幸村。
幸村站在梨纱旁边,耳朵尖上那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表情有些茫然,一副没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赤司征十郎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不止。
幸村对上他的目光,礼貌地点了点头:“赤司君。”
赤司征十郎没有回应。
他在心里默默翻开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六个大字:重点观察对象。
姓名:幸村精市。
年龄:四岁。
住址:隔壁。
危险等级:极高。
————
#2.
幸村家花园的春天,堪比大师笔下的水彩画。
梨纱蹲在一丛三色堇前,看着那些紫白黄交错的小花瓣。
“这是三色堇。”幸村站在她旁边,伸手指着那些花朵,“花期是春天到初夏,可以开很久。妈妈说它还有个名字叫人面花,因为花瓣像一张脸。”
梨纱转头看他。
四岁的幸村精市站在阳光下,浅蓝色的卫衣衬得他的皮肤白皙透明,微卷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紫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那些花朵,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他认真讲花的样子,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植物园,也是这样一株一株地讲。这个叫什么,花期是什么时候,原产地在哪里,有什么传说故事。
她听得似懂非懂,他就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说“没关系,下次再讲一遍”。
“这是玫瑰,”幸村走到旁边一丛还没开花的灌木前,“要再过一个月才开。妈妈说是红色的,开出来会很漂亮。”
“你喜欢玫瑰吗?”梨纱问。
幸村想了想:“喜欢。但是有刺,要小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次被扎了一下,好疼的。”
嘟着小嘴巴,微微蹙眉,奶声奶气地说好疼没有比这更让人治愈的画面了。
上辈子的幸村精市,修剪玫瑰的时候从来不会扎到手。他有一双灵巧的手,会打网球,会画画,会给花修剪枝叶,还会给她做各种美味的饭菜。
但四岁的他,会被玫瑰的刺扎到,会带着委屈,认真地告诉她被扎到后真的很疼。
——他也曾经是个普通的小朋友。
“这是薰衣草,”幸村走到另一丛植物前面,蹲下来,指尖轻点着那些细长的叶子,“还没有开花,要等到夏天。开了之后是紫色的,一串一串的,也很好看。”
梨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想起幸村吃醋时,曾贴着她耳朵说,他们未来的小孩,会比小时候的他还要可爱。
可是两人结婚四年,似乎都没有做好要小孩的准备。她和他都很“自私”,都想占据彼此的全部时间和注意力。
没想到从这么小的时候起,他就已经是那个温柔又细致的人了。
聪明,记忆力好,记得每一朵花的名字,记得它们的花期,记得玫瑰带刺,还要特意叮嘱她小心。
——他什么都记得。
——只是不记得她。
“这是雏菊。”幸村走到一片白色的小花前面,像是犹豫了一下,“这个是我最喜欢的。”
梨纱微微一怔。
上辈子,幸村也说过同样的话。还说自己生病住院的时候,他养的那些雏菊曾一度枯萎。
“为什么最喜欢这个?”她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朵。
“因为”他歪着头思索,紫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清澈通透,“小小的,很漂亮。”
又说:“它们很坚强,不挑环境,无论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他看向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它是纯洁的白色,干净无暇。”
梨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上辈子,他也曾用雏菊来形容她——说她明明看起来娇小柔弱,骨子里却坚韧得让人心疼。所以,他总想让她学会放松,学会依靠他一点。
真是的。
不知不觉又陷进回忆里了。
虽然在这个世界不愁吃穿,小阿市可爱又治愈,可她还是好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回到有“她的阿市”存在的世界。
她回过神,一抬头,发现四岁的幸村正在看她。
紫水晶般的眼睛,清澈见底,那里面倒映着一张快要绷不住表情、眼角泛红的孩童的脸。
“梨纱。”
幸村忽然唤她的名字。
“嗯?怎么啦?”她声音有些哽咽。
但四岁的小孩子,应该听不出来吧。
果然,幸村没有追问什么。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雏菊丛中,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绿叶,像是在挑选什么。
挑选了好一会后,他选中了一朵开得正好的,小心翼翼地掐断了花茎。
他捏着花径,举到她面前。
“给你。”
梨纱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水汽:“为什么给我?”
幸村看着手里的雏菊,又看看她,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因为”他嚅嗫着,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我觉得这朵花像你。”
梨纱的瞳孔倏地缩紧,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像?”
“小小的,很漂亮。”他说。
梨纱僵在原地。
一模一样的话。
一模一样的形容。
脑海深处的念头开始疯狂运转。
如果他不是重生的,为什么能说出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如果他只是四岁,什么都不记得,那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觉得一朵花像她,就摘下来递给她。
这算不算告白?
这算告白吗?
四岁的小孩子说出这种话,不算告白吧?
他们甚至都还不懂什么叫做“喜欢”和“爱”,无法区分“喜欢”和“喜欢和Ta一起玩”的细微差别。
梨纱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朵雏菊。
花茎很细,她捏在指尖,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谢谢你,阿市。”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很喜欢。”
听到这句话,幸村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真的吗?”
“真的。”
幸村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小花,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梨纱看着看着,眼眶又湿了。
她想,这一刻她大概会记一辈子。
四岁的幸村精市,站在春天的花园里,送了她一朵雏菊,认真地对她说:“这朵花像你。”
“你们在干什么?”
冷冷的声音从花园入口传来。
梨纱转头,看见她哥站在篱笆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抓到学生早恋的教导主任。
“哥?你怎么来了?”梨纱问。
“妈让我叫你回去吃午饭。”赤司征十郎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朵雏菊上,又看了看她旁边的幸村。
“这是什么?”他走过来,盯着那朵花。
“阿市送我的花。”梨纱回答。
赤司征十郎眼神一凛,看向幸村:“你为什么要送花给我妹妹?”
幸村被他严肃的表情弄得有点紧张,但还是不紧不慢地回答:“因为我觉得这朵花像梨纱。”
赤司征十郎的眉头皱了起来。
“哪里像?”
“小小的,很漂亮。”
赤司征十郎:“”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梨纱看着她哥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你”赤司征十郎深吸一口气,瞪着幸村,“你不能随便夸别人好看。”
幸村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赤司征十郎卡壳了。
他哪里知道为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紫眼睛的小子夸他妹妹好看,这件事让他浑身不舒服。
“因为这是不礼貌的。”他最后憋出一句。
幸村认真地想了想:“说别人好看,是不礼貌的吗?”
“对。”赤司征十郎点头。
幸村低下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梨纱在旁边已经快憋出内伤了。她哥这小鬼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什么呢?幸村也是,明明对方在胡说八道,你为什么还认真思考上了?
不过也是,毕竟才四岁,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可是——”幸村忽然抬起头,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赤司,“梨纱真的很好看啊。”
赤司:“”
梨纱:“”
看着自家哥哥一脸吃了翔的表情,梨纱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弯下腰,差点栽进花丛里。手里那朵雏菊被她攥得紧紧的,花瓣被小心地护在掌心。
“梨纱!”赤司的脸都黑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擦着眼泪站起来,一把拽住哥哥的袖子,“走吧走吧,回去吃午饭了。”
赤司被她拖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瞪了幸村一眼。
幸村站在花园里,微微歪着头,表情无辜。风吹起他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像一只被风吹乱了毛的小猫。
——真的很像猫。
上辈子她就这么觉得。
幸村精市这个人,优雅、独立、偶尔高冷,但亲近之后会发现,他其实黏人得要命。
高兴的时候眯起眼睛,不高兴的时候嘴角还是笑着的,但你能感觉到他在“炸毛”。
他像一只猫。
一只只让她一个人撸的猫。
梨纱把脸转回去,嘴角向上扬起。
——我喜欢猫。
——
回家的路上,赤司征十郎一路沉默。
他表情严肃,步伐沉重,一看就是吃瘪后不爽的样子。
梨纱跟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朵雏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哥,”她试探性地开口,“你生气了?”
“没有。”赤司语气冷硬。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赤司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梨纱眨巴着眼睛等他开口。
“梨纱,你以后不许随便收别人的花。”
梨纱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赤司想了想,“收了别人的花,就要欠别人人情。”
“那我可以还礼啊。”
“你还什么?”
梨纱故作认真地想了想:“下次我也送他一朵花?”
赤司的脸又黑了一度。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是女孩子。”
梨纱看着他,忽然觉得她哥真的好可爱。六岁的小孩,一本正经地跟她讲“女孩子不能随便收男孩子的花”,“不能给男孩子送花”。
上辈子,上上辈子,她都没有哥哥,不知道有哥哥是这种感觉。
又好笑,又温暖。
“哥,”她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是不是在吃醋?”
赤司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我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
赤司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吵了。
“反正,”他最后说,“那个幸村精市,你要离他远一点。”
梨纱笑了:“为什么?”
“因为他”赤司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他太会说话了。”
梨纱差点又笑出声。
太会说话了。
这倒是真的。
四岁就会说“这朵花像你”,长大了还得了?
“好吧,”她乖巧地点头,“我会注意的。”
赤司看了她一眼,将信将疑。但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梨纱跟在他后面,把那朵雏菊举到眼前看了看。
花瓣纯白,花蕊是淡黄色的,小小的,确实很漂亮。
她要把这朵花收好,回家后夹进最喜欢的图画书里。
四岁就送花。
那五岁呢?六岁呢?七岁呢?
她开始期待了。
——
那天晚上,赤司征十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辗转反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喜欢那个幸村精市。
倒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相反——他太好了。
有礼貌,有教养,说话轻声细语,看人的时候眼睛温温润润的。会送女孩子花,连鞋带都系得比别人好看。
这种人,最麻烦了。
赤司征十郎在心里翻开小本本,给幸村精市打上了一个红色的标记。
然后他翻了个身。
决定从明天开始,梨纱去隔壁玩的时候,他都要跟着。
寸步不离。
——
但赤司征十郎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是开学日。
他要回东京去上小学了。
作为赤司家的继承人,父亲对他的培养一向严格,自然不会像妹妹那样,留在神奈川过悠闲的幼儿园生活。
赤司家的车停在门口,后备箱里塞着一个黑色的小行李箱。
赤司征十郎站在玄关,校服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和往常一样严肃。
梨纱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叽叽喳喳。
“到了东京记得打电话。”赤司夫人在门口叮嘱,“衣服要自己整理好,功课不能落下,妈妈会经常带妹妹来看你的。”
“我知道了。”征十郎点了点头。
赤司夫人笑了笑,弯腰帮他整了整领口,然后找个借口走开了,把时间留给兄妹俩。
梨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虽说这个小鬼头毒舌又故作老成,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从小一块长大,每天都形影不离,突然要分开,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赤司征十郎看了她一会儿。
“哭什么。”
“没哭。”梨纱闷闷地说,声音明显带着鼻音。
“笨蛋。”
赤司征十郎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她手里。
梨纱展开一看,
是一片森林。
歪歪扭扭的绿色树冠,不太平行的棕色树干,树下是一片白色的小花,铺满了大地。
是那天在儿童房,他画的那张。
“你不是说喜欢那种白色的小花吗?”赤司征十郎别过脸去,语气淡淡的,“给你了。”
纯真而又细腻体贴的感情,最能触动人心。
梨纱捧着那张画,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你别哭了行不行。”赤司征十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梨纱吸了吸鼻子,把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攥在手心里,“你到了东京要好好吃饭。”
“嗯。”
“不要老是板着脸,会交不到朋友的。”
“嗯。”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
“梨纱。”征十郎打断她,一脸黑线地说,“我是去上学,不是去上战场。”
梨纱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赤司征十郎看着她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叹了口气。
“那个幸村精市。”
梨纱一愣:“啊?”
“我不在的时候,你别老是围着人家转。”
“为什么?”
赤司征十郎看着妹妹那双水润的大眼睛眨啊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拎起书包,转身往门口走,“说了你也不会听。”
梨纱追到门口,扒着门框看他。
赤司征十郎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忽然停了下来。
“那小子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回来帮你报仇。”
说完,他弯腰钻进了车里。
梨纱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慢慢变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
“什么嘛”
她小声嘟囔。
“走之前还说那种话”
哥哥离开后,梨纱瘫在沙发里一动不动,消沉了好半天。
直到门铃响起。
幸村站在门口,抱着球拍,说自己要去俱乐部上网球课,问她要不要一起。
网球俱乐部?
那岂不是可以见到真田了?
四岁的真田,那也是相当可爱啊。
小孩子的悲伤,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梨纱对哥哥的那点不舍,很快就被新伙伴即将登场的期待冲散了。
第155章 南柯一梦6
要骗过一个朝夕相处十多年的人,其实是很难的。
尤其是,对方还是曾经的影后。
好在梨纱比较好骗。
但有时,他也会动摇,想要摊牌。
可一旦摊牌,这一切就没了。
比如,梨纱看他的时候,偶尔会露出那种眼神——好像站在世界之外,像个粉丝,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老母亲欣慰感”。
还有她试探他时,眼底偶尔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笃定,下一秒又自己推翻的小表情。
很有意思。
幸村知道她在试探。
所以他在演。
演一个普通的四岁小男孩。演一个被她摸头会脸红、被夸会害羞、偶尔还会平地摔的纯真小团子。
每一秒都在演。
可本能屡屡出卖他。
——
第一天见面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梨纱站在门口,穿着粉色连衣裙,仰着脸看他,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好,我叫赤司梨纱,今年四岁,请多关照。”
幸村觉得自己的心脏一下就被狠狠攥紧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梨纱,来找她了。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叫梨纱”,想说“我一直在等你”,想说“你终于来了”,想告诉她“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但他把这些想法都压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奶音说:“你好,我叫幸村精市。”
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那对视的间隙,他在她眼中看到了隐隐的期待。
她在期待他给出她想要的回应。
——对不起。现在还不行。
他表现地像一个普通的四岁小男孩,带着点对陌生人的拘谨。
然后,她的期待消失了。
——
后来的日子里,幸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尽量让自己的行为、言语,都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四岁小男孩。
但有些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比如,降温时,他忍不住提醒她多穿点。把她喜欢的糖果留给她。
他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天真,故意让表情看起来无害,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有点早熟但确实是四岁”的小男孩。
梨纱每次都会愣一下,然后用那种“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的眼神看他。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到底是不是重生的?
不是。
我不是。
我是一个普通的四岁小男孩。
请相信我。
他在心里默念。
也许是心有灵犀,每次他默念结束后,梨纱都会露出那种带点失望、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的神情。
——
但有时候,他会忍不住。
比如那天,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
他跑过去蹲下,看着她的伤口,心脏猛地揪紧。
上辈子,她每次受点小伤都会表演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撒娇伸着手说“阿市,好疼好疼”,然后他就会笑着帮她处理伤口,亲亲她的额头说“下次小心点”。
那一瞬间,他没能忍住。
情绪外露了出来。
意识到她正看着自己,他立刻收住。
抬起头时,红了眼眶,瘪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梨纱,痛不痛?我帮你吹吹。”
梨纱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知道,她的疑虑又打消了。
——
又比如那天,她去他家玩。
妈妈端来一盘洗好的水果,各式各样。
他知道她喜欢草莓,便从中挑了一颗最大的,递到她嘴边。
全是本能。
身体比脑子快。
她也本能地张嘴,咬了一口。
吃完之后,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幸村的动作僵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糟了。
“因为好看呀。”他歪着头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天真,“妈妈说,女孩子都喜欢好看的东西。”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梨纱喜欢这个吗?那我再给你拿好不好?”
他避开她的打量,转身去拿草莓。
然后,
他故意绊了一下。
整个人扑在地上。
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这次倒不是装的,是真的很疼。
看到她没忍住笑出来时。
他趴在地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糊弄过去了。
——
但最危险的一次,是系鞋带。
那天在院子里,她忽然叫他:“阿市,你看那边是什么?”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什么都没看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他转回来的时候,她的鞋带松了。
他愣了一下。
——是她自己扯松的?
不管了。他蹲了下来。
四岁的小男孩会系鞋带吗?
他一边想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应该让手指显得笨拙一点,不能一次成功。
等他得出结论时,低头看向手中的鞋带。
已经晚了。
蝴蝶结左右对称,比教科书还要标准。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脑子根本追不上。
他抬起头,对上她复杂的眼神。
“阿市,”她试探着开口,“你怎么会系鞋带的?”
“妈妈教过我呀。”他眨巴着眼睛。
“然后就学会了?”
“嗯。”他认真地点点头,“一次就学会了,妈妈还夸我聪明。”
梨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
看来,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演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故意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栽。
“小心!”她伸手来扶他。
这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稳住,梨纱也跟着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
他趴在她身上,愣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仿佛看到了上辈子的梨纱。思念和各种情绪一齐涌上来,充斥着四岁孩子的脑海,幻影又在下一刻退去,变回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
这种反差令他十二万分地不自在。他猛地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又伸手去拉她,“梨纱,你没事吧?”
梨纱被他拽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笑了。
“没事。”
他低着头,耳廓泛着绯红。
不是演的。是真的红了。
——她离得太近了。
——她身上的味道,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
后来在公园,她的鞋带又散了。
他看到了,想假装没看见,但身体已经蹲了下去。
系好之后,她低头看他。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阿市,”她说,“你系得比我自己系的好看多了。”
有时候,他甚至都不用演。身体本能就会做出一些反应:脸红,心跳加速,下意识靠近,声音变化,呼吸节奏……
她靠近时他会屏住呼吸,她笑了他嘴角就会跟着翘起来,她蹲下看花他会自然而然地蹲在她旁边。
就仿佛在说,即便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他也一样会被她吸引,喜欢上她。
——
春天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
幸村会经常邀请梨纱来自家的花园玩。
他给她讲花。
三色堇、玫瑰、薰衣草。
他一边讲,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
——不要讲太多。
——四岁的小孩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但看到她蹲在旁边,仰着脸认真听的样子,他就停不下来。
偶尔,他也会看到梨纱走神的样子。
那时候,她大概是陷入了回忆吧。
因为他也一样。
讲到雏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这个是我最喜欢的。”
梨纱果然愣了一下。
“为什么最喜欢这个?”
“因为”他歪着头想了想,“小小的,很漂亮。而且很坚强,不挑环境,适应能力强。”
幸村看着她,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而且是纯洁的白色,干净无暇。”
梨纱望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看到她凝眉神伤的样子,他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就在这里摊牌吧。
——把一切都告诉她。
如果得到那个答案的过程会让她痛苦,那他宁可永远不要那个答案。没有什么比她的笑容更重要。
他蹲下来,在雏菊丛中仔细地挑选了一会儿,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举到她面前。
“给你。”
梨纱眨了眨眼:“为什么给我?”
他看着她手里的雏菊,又看了看她,在摊牌和隐瞒之间摇摆不定。
——不要说。
——不要说那句话。
——那句话太明显了。她一定会认出来的。
“因为”他顿了顿,耳朵不自觉地发烫,“我觉得这朵花像你。”
——还是说了。
她的瞳孔倏地缩紧。
她一定看认出来了。他想。
因为这句话上辈子他也说过。
“哪里像?”
“小小的,很漂亮。”他回答。
她再次愣怔。
幸村紧张地看着她的反应。
——她会不会直接问?
——她要问了,我该怎么回答?
——说“是,我是幸村精市,你的幸村精市”?
——嗯,就这样告诉她。
她伸出手,接过那朵雏菊。
“谢谢你,阿市。”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很喜欢。”
没有追问。
幸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她没看穿?
——还是看穿了,却不想确认?
——
那天晚上,幸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
她接过雏菊时,说“我很喜欢”。
如果那时候她继续追问,他就会告诉她。
“梨纱,是我”。
“我一直在等你。”
“我说过的,无论去到哪个世界,我都只爱你一个人。”
但她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他给自己设了一道考题。
而现在,这道考题困住了他自己。
他想让她以为他没有记忆。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我有记忆。
他想证明她爱的是“那个他”。
但如果她真的认出来了,这个证明就失效了。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答案,和他想要的结果,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永远无法同时得到。
幸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真的好难。
每一天,每一秒,都在忍。
她看他的时候,他想抱住她。
她叫他“阿市”的时候,他想亲她。
——梨纱,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窗外,月光洒在花园里,照着那片白色的小雏菊。
第156章 南柯一梦7
神奈川的春日,阳光正好。网球俱乐部的室外球场上,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
梨纱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她站在场边,怀里抱着赤司妈妈帮她准备的小水壶,身后跟着沉默可靠的管家先生。
梨纱头戴白色遮阳帽,身穿浅粉色运动Polo衫和小短裙,打扮得十分乖巧。
远远看去,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这是赤司夫人的杰作。她坚持认为,去看精市打球是一件大事,必须穿得“体面”些。
梨纱猜测,妈妈口中的“体面”,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可爱到犯规”,“不仅要可爱到让邻居小孩尖叫,还要闪亮到晃瞎全场小男孩的眼”。
当然,作为一个有偶像包袱的四岁小孩,梨纱对此表示全盘接受。
“梨纱,这边。”
幸村从球场跑了过来,一身深蓝色的运动装束,额头上系着水绿色的吸汗带,显得活力十足。
看着跑向自己的少年,梨纱心想,哪怕只有四岁,幸村精市这家伙,眉眼间已隐约透出日后那个少年的影子了。
幸村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那男孩和幸村差不多高,皮肤晒得黝黑,眉宇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严肃。
男孩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手里握着球拍,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棵种在球场边的小松树。
真田弦一郎。
梨纱一眼就认出了他。
上辈子,她和真田弦一郎是同班同学,简直就是冤家路窄。那时候的真田身为风纪委员,严肃、认真、不苟言笑,被幸村戏称为“我们立海大的良心”。
托真田的福,梨纱好几次中了幸村的圈套,被幸村精准拿捏住七寸,那段日子属实苦不堪言。
四岁的真田弦一郎,虽没有上辈子那般严肃古板,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已经初见端倪。
“梨纱,这是真田弦一郎。”幸村侧身让开,给两人做介绍,“真田,这是赤司梨纱,住我家隔壁。”
梨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真田挥了挥手:“你好呀,真田君!叫我梨纱就好!”
真田弦一郎看着梨纱,愣住了两秒。
面前这个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轮小小的月牙。她的声音清脆好听,朝他挥手的样子,自然又大方,一点都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扭扭捏捏
好可爱。
真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你好。”他僵硬地鞠了一躬,“请多关照。”
梨纱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睫毛闪了闪,眼睛一瞬间亮起来。
她想起柳莲二曾调侃真田,说他是“立海大最不擅长应对女性的人”。看来这个设定,从四岁就开始了。
幸村站在旁边,看着真田红透的耳朵,紫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梨纱想参观一下俱乐部,”幸村往梨纱身边靠了靠,对真田说,“我带她去见教练。”
真田点头:“那我先去热身。”
真田转身走了,步伐快得像在逃命。
梨纱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
“真田君好可爱啊。”她用小孩子的语气说道。
幸村斜眸看她,眼神微沉,没说话。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山本,笑起来很和蔼。幸村跟他介绍梨纱的时候,措辞非常精准——“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家里超级有钱,想参观一下网球俱乐部。”
梨纱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
——超级有钱。
这四个字从四岁的幸村精市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山本教练的眼睛亮了一下,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热情了。
“欢迎欢迎!随便参观!我们俱乐部设施完善,教练团队专业,非常适合小朋友启蒙!”他弯下腰,对梨纱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赤司小姐想不想试试打网球呀?我们可以免费提供体验课哦。”
梨纱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您,我今天想先看看。”
山本教练连连点头,然后转头对着球场上的小朋友们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别看热闹了!继续练习!”
梨纱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球场上,大概有七八个四到六岁的小男孩,全都在看她。
有的怯生生的,偷偷摸摸的看,有的光明正大地看。有的球拍都忘了挥,有的球飞过去了都不知道接,有的嘴巴微张,表情呆滞,像被施了定身术。
山本教练一声吼,小朋友们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继续挥拍。
梨纱忍住笑,心想着赤司夫人的眼光真不错,果然亮瞎了小朋友们的眼。
她在教练的安排下,乖乖地坐到场边的长椅上观看。
幸村和她说了两句话,就回到球场上,开始和真田一组对练。
梨纱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四岁的幸村精市,挥拍的动作已经很流畅了,他的正手干净利落,反手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能看出不错的协调性。
最让梨纱惊讶的是他脚步的移动方式,不是四岁小孩那种跌跌撞撞的跑动,而是有节奏的、有预判的滑步,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初学者。
在和真田的练习中,他的打法也很聪明。不像其他小朋友那样靠蛮力,而是靠对球路的判断。
他的球看似杂乱无章,但都总是落在对手最难接到的位置,角度刁钻,落点精准。
才四岁,就有这样的谋略和智慧,不愧是未来的“神之子”。
梨纱想起原著中,幸村精市被称为“神之子”。他的网球是艺术,是谋略,是天才与努力的完美结合。
但上辈子真正认识他后她才知道,为了达到那个高度,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无数个挥汗如雨的日子,无数次日落后的加练,还有那场几乎夺走他一切的病,他咬着牙从地狱里爬回来。
这辈子,他还是那么喜欢网球。即便他不是她的阿市,但梨纱还是希望,他这一生能走得轻松一些
训练结束后,幸村和真田满头大汗地走下场边。
梨纱从包里拿出两瓶运动饮料,递给他们一人一瓶。
“给,辛苦了。”
幸村接过,嘴角弯了弯:“谢谢梨纱。”
真田接过,脸又红了:“谢、谢谢。”
三个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幸村和真田咕咚咕咚地喝水。
梨纱坐在中间,左边是真田,右边是幸村。阳光晒在她的遮阳帽上,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凉。
幸村喝了几口水,忽然偏过头,越过梨纱,看向真田。
“真田。”
“嗯?”
“你觉得梨纱可爱吗?”
真田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得像被开水烫过的龙虾。
“你、你你你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幸村的表情倒是很平常,紫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清浅的笑。
“我问你,觉得梨纱可爱吗?”
梨纱坐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乌溜溜的杏眼睁得大大的。
这是什么情况?
“精市”她刚想说什么,幸村打断了她。
“我觉得很可爱。”他继续说下去,语气笃定,“梨纱是我见过的女孩子中最可爱的。”
真田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脑袋上都快冒烟。
“那、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幸村一瞬不瞬地看着真田,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梨纱的手。
“梨纱是我的。”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真田,你不可以喜欢她。”
真田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变成了一个复杂的颜色,像被调色盘砸过一样。
“我、我没有喜欢她!”他终于憋出一句,“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那就好。”幸村弯起眼睛,又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他松开梨纱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下一轮训练要开始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真田:“对了,真田,你的反手还要再练练。”
真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梨纱坐在长椅上,看着幸村走向球场的背影,又看看真田那张已经失去表情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四岁的幸村精市,竟然已经有了雄竞意识。
会吃醋,会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对着好兄弟宣示主权,警告真田“不可以喜欢她”。
梨纱把脸埋进手心里,笑得肩膀直抖。
怎么会有占有欲这么强,又这么幼稚的小孩啊?!
梨纱觉得,这辈子的幸村精市,长大后的占有欲大概会比上辈子强一百倍
第157章 南柯一梦8
两周后的一个周末,两家人照例聚在一起吃饭。
不过这次餐桌上多了一张稚嫩的小脸——真田弦一郎。
真田夫人正好来附近办事,便顺道把儿子捎了过来,暂时放在幸村家让两个小朋友玩耍。
赤司夫人得知梨纱和真田关系不错后,索性让幸村夫人把真田也一并带回家里吃饭。
赤司征十郎难得放假回家,本以为能和妹妹独享这个休息日。在得知今晚会有梨纱的两个好朋友来吃饭,尤其对方都是男生时,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长餐桌上,赤司先生和幸村先生坐在一侧,两位夫人坐在一侧。
赤司征十郎挨着赤司爸爸坐,梨纱坐在他旁边,幸村坐在梨纱对面,真田坐在幸村旁边。
说是普通家宴,菜品也相当丰盛。
伊势龙虾刺身、飞驒牛肉、盐烤甘鲷、味增汤,腌萝卜切成了扇形、边上还有一小碟柚子皮渍的千枚渍。
还有一碟沙拉。
翠绿翠绿的西蓝花占据了大半碗,拌着樱桃番茄和芝麻菜,淋着和风柚子醋,装在晶莹的玻璃碗里,精致得像一幅画。
梨纱看着那几朵西蓝花,感觉自己的 PTSD 又要犯了。
上上辈子,她还是华夏子孙的时候,就不爱吃西蓝花。
那种颗粒状的东西在嘴里嚼碎的粗糙口感,她总觉得像在嚼什么不应该出现在人类食谱里的东西。
还有那股和硫磺香皂一样的味道,那真的人类可以吃的食物吗?
但作为华夏子女,小时候是没什么选择权的,只能被爸妈逼着吃。长大后有了自主权,西蓝花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至于上辈子,作为小日子的她爹不疼妈不爱,被逼着吃西蓝花都成了奢望。后来寄宿在切原家,他们对她宠溺有加,只会让她吃爱吃的菜。
而这辈子,她是赤司家的千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的菜自然是能躲就躲。
“梨纱小姐,这是今天主厨特制的和风沙拉,里面的西蓝花是早上刚从有机农场送来的。”管家在一旁殷勤地介绍。
梨纱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把整碗沙拉推到桌子另一边。
幸村面前那道沙拉里的西蓝花,也纹丝未动。
很好!看来这个世界的幸村精市也不爱吃西蓝花。梨纱有种找到战友的感动。
两个人的筷子,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抹绿色。
赤司夫人正和幸村夫人聊着插花,没往这边看。赤司先生和幸村先生聊着下周的高尔夫球局,也没往这边看。
赤司征十郎注意到了,但他懒得管。
反正他也不爱吃青椒——虽说西蓝花和青椒不一样,但类比一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但对于某位一板一眼的少年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真田弦一郎放下筷子,板着脸,目光在梨纱和幸村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威严,“为什么不吃西蓝花?”
梨纱抬起头,对上真田那双严肃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上辈子,真田作为立海大网球部的副部长,以“铁腕治军”著称。幸村负责微笑,真田负责训话。那个“太松懈了!”的名言,她听过无数次。
但她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领教真田的铁腕,不是因为网球训练,而是因为几朵西蓝花。
“我爷爷说的,西蓝花富含维生素C和膳食纤维,对我们的身体有好处。不可以挑食。”
“我我在吃呢。”梨纱心虚地夹起一朵西蓝花,放到嘴边,假装咬了一口,然后迅速放回碗边,动作快得像是那不是一朵西蓝花,而且会咬人的食人花。
幸村的演技比她好一些。他夹了一朵西蓝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面对难以入口的西蓝花,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影帝级别。
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趁真田不注意,把嘴里的西蓝花吐进了纸巾里,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真田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幸村,你吐了。”他说。
幸村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面不改色,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梨纱看得出来,那是心虚的笑。
“我看见了。”真田黑着脸。
“你看错了。”幸村把纸巾叠好,放到一旁。
“我没有看错。”真田的声音更严肃了,“你吐在纸巾里了。”
“”
幸村沉默了。
梨纱也沉默了。
她开始怀疑真田弦一郎这辈子是不是长了四只眼睛。
“你们两个,”真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把碗边的西蓝花都吃完。”
梨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那朵西蓝花还完整地躺在那里,连牙印都没有,翠绿翠绿的。
她又看了一眼幸村那边,他面前那碟沙拉里的西蓝花,几乎没动过,整整五六朵,排排坐。
两个人对视一眼。
梨纱用眼神问:怎么办?
幸村用眼神回答:跑?
梨纱用眼神看了一眼真田的脸:你觉得跑得过他?
幸村的眼神微微一动:装死?
梨纱:装什么死,我才四岁,不是四十四岁。
“真田君,”梨纱忽然捂住嘴,咳了两声,“我好像有点感冒,喉咙不舒服,吃西蓝花会刺激”
“我也是,”幸村立刻跟上,揉了揉鼻子,“最近花粉过敏,医生说少吃蔬菜——”
“感冒和过敏跟吃西蓝花没有关系。”真田面无表情地打断,“而且你们两个刚才吃饭的时候都很正常,一说到吃西蓝花就生病了?”
梨纱:“”
幸村:“”
赤司征十郎坐在旁边,端着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闪着一种“终于有人能治你们了”的光。就差把“幸灾乐祸”写在脸上了。
“真田君,”赤司慢悠悠开口,煽风点火,“如果他们两个不吃,你打算怎么办?”
真田认真地想了想,眉头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那就绕庭院跑十圈。”真田说,“我爷爷说的,不吃完蔬菜不能离开餐桌。如果跑了十圈还不吃,就再加十圈。”
梨纱瞪大了眼睛。
十圈?!她才四岁!这个庭院跑十圈会死的吧?!
幸村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真田,我们是朋友吧?”他试图打感情牌,紫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湿漉漉的小狗一样,露出一种“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的表情。
“朋友更应该互相监督。”真田铁面无私,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国家级任务,“吃。”
梨纱看着真田那张严肃的小脸,又看看对面难兄难弟的幸村,最后看了一眼赤司征十郎——她哥正用一种“活该”的眼神看着她,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比AK还难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四岁的真田弦一郎,已经是铁血手腕的专横皇帝了。
梨纱决定曲线救国。
她趁真田低头喝汤的瞬间,迅速把自己碗边那朵西蓝花夹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进了幸村的碗里。
幸村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朵西蓝花,抬起头,对上梨纱“帮帮我”的眼神。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默默把那朵西蓝花夹起来,放回了梨纱的碗里。
梨纱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居然还给我?!
她用眼神控诉:你还是不是我的亲亲老公了?!
当然,梨纱心里清楚,四岁的小屁孩肯定看不懂这复杂的眉眼官司,只会当她是在无理取闹地生气。
梨纱咬了咬后槽牙,再次伸出筷子。夹住那朵“烫手山芋”,直接塞进了幸村碗底,还特意扒拉了几粒白米饭盖在上面,以此“毁尸灭迹”。
幸村用筷子扒拉了两下,精准地找到那朵西蓝花,又送了回来。
两个四岁的小孩,隔着一张餐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西蓝花谍战。
真田喝完了汤,放下碗,抬起头。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风,“在干什么?”
梨纱和幸村同时僵住了。
“没、没什么。”梨纱干笑,“我在吃呢。”
“那为什么你的西蓝花比刚才还多了?”
梨纱低头一看。
她碗边的西蓝花,从一朵变成了两朵。
幸村那边,也从一朵变成了零朵。
——我敲?!
真田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赤司征十郎端着碗,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真田君,”他说,“我觉得你说的跑圈制度,很有道理。”
梨纱瞪她哥:你添什么乱?!
赤司征十郎假装没看见。
“这样吧,”真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梨纱和幸村,“你们现在把西蓝花吃完,就不用跑圈。如果继续这样——”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我就告诉教练,以后训练结束后加练体能。”
梨纱瞪大了眼睛。
这招也太狠了吧?!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烈打法。
真田弦一郎,你真是个狠人!
幸村的脸色也变了,原本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起碗边那朵西蓝花,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眉头微蹙,硬生生咽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表情坚毅得像在赴死。
梨纱看着他,漆黑的瞳仁微微颤动。
上上辈子,她见过幸村在病床上忍受病痛的样子。上辈子,她见过他在球场上面对强敌的样子,见过他在婚礼上对着她笑容宠溺的样子。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吃西蓝花吃得这么痛苦的样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吗?
能见到四岁的小阿市被真田逼着吃西蓝花的憋屈模样,好像也挺不错?
梨纱弯了弯嘴角,觉得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自己也不能怂。
她拿起筷子,夹起自己碗边的西蓝花,塞进嘴里。
yue。
好难吃。
果然,有些热闹是不能乱凑的。
识时务者,该怂则怂
餐桌上,大人们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赤司夫人和幸村夫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笑了。
“真田家的孩子,好严肃啊。”赤司夫人手附在唇边,小声说。
“是啊,”幸村夫人笑着点头,“精市在家从来不肯吃西蓝花,没想到真田一句话就治住了。”
赤司先生端着酒杯,看着真田那张板着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将来不是当警察就是当老师。”
幸村先生点头:“我看也是。”
大人们笑成一团。
孩子们这边,战争还没有结束。
梨纱趁真田被赤司叫过去说话的空档,又把一朵西蓝花塞进了幸村的碗里。
幸村瞪她:“又来?!”
梨纱眨眨眼:“你是男生,你多吃点。”
幸村咬咬牙,又把西蓝花送了回去。
梨纱再塞。
幸村再送。
真田回来了。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桌上,“我都看见了。”
梨纱和幸村同时低下头。
“剩下的西蓝花,一人一半。”真田下了最后通牒,“我看着你们吃。”
梨纱认命地拿起筷子。
幸村也认命地拿起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认命地夹起剩下的西蓝花,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梨纱长出了一口气,软绵绵地瘫在椅子上。
幸村也没好到哪去,同样瘫着,表情空洞得像被掏空了灵魂。
赤司征十郎坐在旁边,看着隔壁小子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真田君,”他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你觉得我妹妹怎么样?”
真田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她可爱吗?”
真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赤司看了幸村一眼,慢悠悠地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真田红着脸,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一个字都不说了。
幸村看了赤司一眼。
赤司也看了幸村一眼。
两个相差两岁的男孩,在这一刻,似乎在空中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梨纱瘫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缓过来。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冲淡嘴里的味道。
yue——
嘴巴里还是一股硫磺味o(╥﹏╥)o
“梨纱,”幸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还好吗?”
“哼╯^╰”
梨纱放下杯子,脸转向一边,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小腮帮。
幸村看着她不开心的模样,跳下椅子,哒哒哒地跑到她身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吃一颗就不苦了。”
梨纱努努嘴,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好酸!
还是柠檬味的。
和阿市上辈子第一次骗她吃下去的那颗糖一样,一样酸涩又危险。
呜呜呜
梨纱眼眶酸涩,一半是被这颗柠檬糖酸的,一半是想念她的亲亲老公了。
要是她的阿市也跟着一起重生过来了,绝对不会让她再真田的威逼利诱下吃这堪比毒药的西蓝花。
果然只要没有了前世的记忆,即便是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皮囊,他就不再是他了
晚餐结束后,大人们在客厅喝茶,孩子们在花园里玩。
真田被赤司征十郎拉着下将棋。虽然真田表示自己完全不会,但赤司征十郎说“可以学”,然后就开始单方面碾压。
幸村和梨纱坐在秋千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梨纱。”幸村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西蓝花,真的好难吃。”
梨纱转头看幸村精市,他正看着远方,肉乎乎的小脸,眼睛像紫葡萄一样明亮,表情认真得像在总结什么重要的人生经验。
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那下次我们偷偷倒掉?”
幸村转过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好。但是不能被真田发现。”
“那我们得想个更好的办法。”
“嗯。”他微笑着点头,“回去研究一下。”
两个四岁的小孩,坐在秋千上,认真地讨论着“如何逃避吃西蓝花”的战略战术。
二楼露台上,赤司和真田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盘将棋。
赤司看了一眼秋千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这个完全不会下棋的对手,忽然觉得,将棋也没那么好玩了。
真田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赤司君,”他问道,“梨纱和幸村,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赤司征十郎沉默了两秒。
“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就这样了。”他说。
真田想了想,认真地点头:“那幸村运气真好。”
赤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拿起一枚棋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上。
“将军。”
真田低头一看自己这边的王,已经无路可逃了。
“再来一盘。”真田不服输。
赤司征十郎没回答,他又看了一眼花园秋千的方向。
夕阳下,梨纱正笑着和幸村说着什么,眼睛弯弯的,像两轮小小的月牙。
赤司收回目光,重新摆好棋子。
“来吧。”
真田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说“再来一盘”。
第158章 南柯一梦9
梨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上辈子身为演员,她最擅长的就是观察——捕捉微表情、分析潜台词、从一个人的眼神里读出他没说出口的话。
所以在见到小阿市的第一天起,她就在观察他。
四岁的幸村精市。
他第一次见她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震颤。她当时以为是他被自己惊艳到,但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毕竟后来在网球俱乐部,她见过真田,以及其他四岁小男孩见到自己时,真正惊艳的模样。
一旦开始觉得不对劲,越来越多的细节就会成为证据。
他提醒她多穿衣服时,那种下意识的、带着前世习惯的语气。给她喂草莓时,身体比脑子快的本能。替她系鞋带时,那个比教科书还标准的蝴蝶结。和她同样讨厌西蓝花的习惯。
还有他在花园介绍各种花的时候,远远超出四岁认知的知识量。
还有那句与上辈子说过的同样的话——这朵花像你。
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也是重生的。
但每当她几乎要确信的时候,他又会在下一秒做出一些让她动摇的事——
平地摔。
脸红。
害羞。
用天真到不行的语气说一些四岁小孩才会说的话。
那些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到她没办法判断,那是演技,还是本能。
如果他真的是重生的,为什么要藏得这么深?
如果不是,那些本能又该怎么解释?
也许他只是天生早熟?
也许他只是碰巧喜欢雏菊?
也许他说出那句话也只是一句巧合?
梨纱在确信和自我推翻之间反复横跳,像一只在玻璃瓶里打转的飞蛾。
明明看得到光,却始终碰不到。
转折发生在上周日。
那天,赤司夫人带梨纱去东京的本家探望哥哥征十郎,顺便去银座买换季的衣服。
商场里人来人往,梨纱跟在妈妈身后,百无聊赖地看着橱窗里各种华丽的陈列。
赤司夫人在一家高奢店试衣服,梨纱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腿够不到地面,两只小短腿晃啊晃的。
从旁人的角度看,不过是一个乖乖等妈妈的小女孩。
但她的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梨纱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脑子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四岁幸村精市的种种“可疑行为”——
昨天他递给她糖果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掌心。那一下太微妙了,可以是意外,也可以是刻意为之。
但他的耳朵红了。
四岁小孩递糖果会脸红吗?不会吧?连性别意识都还没有的小孩,根本不知道掌心碰掌心意味着什么,只是虚虚碰到一下掌心,就会脸红?
还是说,他其实是故意的,碰完又觉得心虚才故意脸红的?
还有好几次,他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把她护到马路内侧。
只有两个人在儿童房里玩耍时,她有时候能察觉到,幸村离她很近,从背后看着她,像是想碰她。
如果他不是重生的,这一切太不符合常理了。
“你的眼神,在看很远的地方呢。”
一个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梨纱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式长裙,外面搭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长发如墨,随意地披散在肩侧。
她的气质很奇特。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出来的,又像是从某幅古画中脱身而出的。
但最让梨纱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沉静,倒映着某种让梨纱觉得厚重的东西。
好眼熟的一张脸,梨纱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
女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姿态优雅,像是赴一场久违的约。
“你好。”她微笑着说,“我叫壹原侑子。”
梨纱眨了眨眼,礼貌地点头:“你好,侑子小姐。”
侑子歪了歪头,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味。
“你是一个很有奇遇的女孩呢,赤司梨纱。”
这女人知道她的名字?
梨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不显,露出小孩子该有的疑惑表情。
“奇遇?”
“嗯。”侑子托着下巴,眼神像是要将她吸进去,“你的身上,缠绕着非常非常强烈的愿望。”
“强烈到连我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了。”
梨纱的呼吸紧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愿望?
是的,她最大的愿望,从重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变过。
——希望他也记得。
——希望幸村精市也带着记忆来到了这个世界。
——希望他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记得她叫他阿市时的语气,记得他在婚礼上说的誓言,记得她说“我愿意”时眼眶里的泪。
——希望他的灵魂里,也刻着和她一样的记忆。
这样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这样她就不需要独自面对那些似是而非的瞬间,在确信和动摇之间反复折磨自己。
这个愿望太重了。
重到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压在心底最深处,日复一日地压着她。
而面前这个女人,一眼就看穿了?
“你不用害怕。”侑子看着她,笑容温柔又神秘,“我能帮你实现。”
梨纱的瞳孔微微震颤。
“实现?”
她摇头。
“不,我不需要。”
姑且不论她是否有这个能力,即便有,梨纱也不想这么做。
所谓的愿望,都是有代价的。这一点,她跨越了三个世界,比谁都清楚。
如果这个世界的幸村精市没有那些记忆,那他就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人,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强行给他塞进那些记忆,不过是在剥夺另一个人的人生。
那和夺舍有什么区别?
侑子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变了。
“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呢。”她轻声说,“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去扭曲他人的人生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侑子托着下巴,歪了歪头,长发从肩侧滑落。
“那么,就当我免费赠送你一个礼物好了。”
“礼物?”
“我可以帮你确认。”侑子的目光变得格外认真,“那个你想确认、又不敢确认的答案。”
只是确认的话
不改变,不扭曲,不强加。
只是让她知道真相。
梨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想确认。
她太想知道了。
但这种事这种超自然的事
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怎么可能看得出她带着前世记忆?怎么可能知道她的愿望?
这不合理。
除非——
“世间有很多事,不是‘合理’两个字就能解释的。”侑子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微笑着说,“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物。就像你出现在这里,不也不合理吗?”
梨纱愣怔住。
“一个本该死去的灵魂,穿过了许多世界,度过了不同的人生,又来到了这里。”侑子的声音轻如叹息,像风穿过空谷,“这本身,就已经是最不合理的奇迹了。”
梨纱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个女人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能看到这些?
不可置信。却又无可辩驳。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个女人,或许真的可以做到。
梨纱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梨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亮的、带着小孩子奶声奶香的嗓音。
但是那个语气,那种语调,那种叫她名字时自然又亲昵的方式
梨纱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了原地。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第159章 南柯一梦10
幸村精市。
他怎么会在这里?
——对了!今天两家妈妈约好了一起逛商场。她刚才光顾着想事情,完全忘了这回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
幸村从高奢店旁边的走廊跑过来,他看到梨纱,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脚步也快了几分。
“梨纱,原来你在这儿!我刚才到处找你——”
他跑到她面前,微微弯着腰喘了口气,抬起头时,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说这里有很多坏人,你不要一个乱跑,也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他说完,仿佛才注意到梨纱对面坐着的女人。
“你好。”他礼貌地点头,脸上挂着标准的乖巧微笑。
侑子看着面前的小男孩。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从那双看似含笑实则警惕的紫色眼睛,到他无意识偏向梨纱的肩膀,再到他那本能防御的站姿。
侑子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梨纱察觉到侑子脸上的表情变化,秀美的眉头蹙了一下。
侑子的笑容和刚才看她时不一样。她看她时,是发现了有趣的事物时的兴味。而她此刻看向幸村的眼神,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好。”侑子微笑回应,声音轻柔。
幸村歪了歪头,觉得这个阿姨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下意识地往梨纱身边靠了靠,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微微侧身,半挡在梨纱前面。
这个姿势,他做得本能又自然。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一个四岁男孩不该有的、保护者的姿态。
但他身后的梨纱,显然察觉到了。
她不仅看到了他微微绷紧的肩线,还感觉到了他牵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了,像是怕她被眼前的人抢走。
侑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缓缓站起身,捋了捋裙摆上的褶皱,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个小人儿。
一个挡在前面,微微侧身,眼底蓄着锐利。
一个僵在后面,瞪大眼睛,瞳仁轻轻颤动。
明明是两张稚嫩的脸,站在一起的画面却莫名有种超越了年龄的默契和羁绊。
像两棵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树,地面上各自独立,根系在看不见的地底深处紧紧缠绕。
“原来如此。”
侑子轻声一声,向前一步。
就这一步。
小男孩的神情明显更紧张了。原本还残留着几分乖巧的笑脸一瞬间消失殆尽,眼底露出了成年人才有的警告。
冰冷、果断、不容侵犯。
梨纱看着幸村绷紧的侧脸,心口猛地一撞。
“侑子小姐——!!”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少年音从拐角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高中生制服的男生冲了出来,手里拎着几个大纸袋,额角青筋微跳,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可以请您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吗?”他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语气又气又急,“结个账的功夫您就消失了,害得我好找!”
面对少年的指责,侑子见怪不怪,手指堵住耳朵,嘴里念着“啊啦啊啦,四月一日君还是这么死板呢”之类的话。
四月一日?
梨纱觉得这个名字也很耳熟。
少年似乎这才发现梨纱和幸村两个小孩的存在。他愣了一下,眼镜后的瞳孔缩了一瞬。
“你、你们两个是”
他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扫视,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恍惚,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在他的话出口之前,侑子打断了他。
“走了哟,四月一日君。”
侑子的语气轻快随意,迈着步子离开,暗红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四月一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拎着纸袋跟了上去。
走到走廊转角前,侑子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看着梨纱,眼睛里倒映着某种幽深又温柔的光。
“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呢。”
梨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什么?”
侑子没有解释。
她越过梨纱的肩头,看了幸村一眼。
但那轻描淡写的一眼,对梨纱来说,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等一下”梨纱的声音发抖,“你的意思是”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穿着小皮鞋的脚步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才跑了两步,梨纱就被自己太短的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等她稳住身形再看时,走廊尽头已经空无一人。
“梨纱”
身后,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梨纱缓缓转头。
四岁的幸村精市小跑过来,歪着头看她。
“那个阿姨,刚刚对你说什么了?”
他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又有些担忧。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什么都不正常了。
梨纱的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撞来撞去,却没有一个能形成完整的句子。
——你是不是也记得?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到底还要骗我多久?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回了。
沉默像一层薄冰,覆在两个人之间。看得见彼此,却碰不到。
“梨纱。”
幸村的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
梨纱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
干净的、明亮的、属于四岁小男孩的眼神。和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与冰冷,判若两人。
她在那双眼睛里,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瞪大眼睛、嘴唇微张、看起来有点傻的四岁小女孩。
梨纱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我们去妈妈那边吧。”
“嗯。”幸村点点头。
他伸出小手。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并排走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看起来和普通的玩伴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梨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检索——壹原侑子,四月一日,这两个名字到底在哪里见过?
三重人生的记忆像一扇生锈的门,她用力推了又推,纹丝不动。
直到某个瞬间,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
门开了。
——我敲?!
梨纱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起来。
次元魔女!
上上辈子,整理弟弟遗物的时候,在那堆花花绿绿的书里,就混着这么一套漫画。深黑色的封皮,烫金的花纹,名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xxxHOLiC》。
她当时还翻了几页。
壹原侑子,经营着可以实现愿望的店。
她的经典台词,此刻像子弹一样精准地击中梨纱的天灵盖——
“这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
“你们的相遇,亦是如此。”
“我回来了。”
每一句台词,都令人印象深刻,灵魂震颤。
“啊啊啊啊啊——!”
梨纱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声土拨鼠尖叫。
竟然遇到了本命!活生生的、从书里走出来的本命!结果当时脑子里全是幸村幸村幸村,根本没想起来!
这就好比,你迷了某个明星十几年,某天在街角偶遇了本人,不仅没要签名合影,还傻乎乎地跟人家聊了半天人生哲学,回家才猛然反应过来刚才那个是谁。
不对,比这更惨。
人家次元魔女的店,没有机缘的人根本看不见。她不仅看见了店主,还被主动搭话,被免费赠送了一个答案。
这机缘,堪比中了大乐透。
结果她连人家是谁都没认出来。
梨纱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哀嚎。
好可惜。
好可惜好可惜好可惜!
比错过了与本命明星合影还可惜一万倍!
她锤了两下床垫,把自己摔回被窝里,盯着天花板,欲哭无泪。
情绪过了最初的沸腾期之后,梨纱慢慢安静下来。
她侧过身,蜷缩在被子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手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呢。
梨纱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
心口又胀又酸,像是被什么塞得满满的。
她一直想要的答案,今天终于得到了。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像是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她不需要再反复确认了。不需要再在“他是”和“他不是”之间摇摆了。
他就是。
她的阿市,也在这里。
梨纱抱紧被子。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她小小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明天见他的时候,要说什么呢?
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陪他演下去?
或者——
直接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我全都知道了”,然后再像狗血剧里那样,臭骂他一顿“你这个骗子”“骗的我好苦”吧啦吧啦诸如此类的
还是再等等吧。
她想看看,他究竟在顾虑什么?他还要多久,才会自己开口?
毕竟——
上辈子是她先告白的。
这辈子,她想知道他能忍多久。
想到这里,梨纱忍不住笑了。
钻进被窝里,笑得肩膀直抖。
闷闷的笑声从被窝里传出来,像小猫的咕噜声。
幸村精市,你这个混蛋。
咱们走着瞧。
第160章 南柯一梦11
入园第一天,赤司家的车和幸村家的车,一前一后停在了双叶幼稚园门口。
两家住得近,选的自然是同一所幼儿园。至于两人被分到同一个班,倒也不全是巧合。
听幸村夫人说,报名那天,精市只提了一个要求。
“妈妈,我要和梨纱一个班。”
语气软软糯糯的,态度却异常坚决。
两位妈妈一拍即合,一个出面子一个出底气,联手找园长改了分班名单。赤司家发话,园长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整件事里,唯一不满的大概只有赤司征十郎。
得知消息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那个紫毛小鬼,是不是太粘人了?”
没人在意他的意见。
——
爸爸妈妈去上班,我上幼儿园~
这句歌词洗脑了梨纱整整一晚上。
去上幼儿园,对拥有成年人灵魂的人来说,简直是某种酷刑。
墙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手指画。地上散落着积木和绘本。角落里有一个角色扮演区,挂着各种职业的小衣服——白大褂、消防员外套、厨师帽等。
最里面是一排彩色的小柜子,每个柜子上贴着名字贴纸。
梨纱找到了自己的。旁边那个,赫然写着“幸村精市”。
“梨纱,我们又是相邻哦。”
幸村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柜子,语气天真,笑眯眯的。
梨纱偏头看他。
四岁的幸村精市,穿着幼儿园统一的浅蓝色罩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领结。头发柔顺地垂在耳侧,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宝石。
可爱是真可爱。
想抱。想挼。想
诶!!死脑子,快打住,这可不兴想。
“嗯,”她弯起嘴角,“那请多关照啦,阿市。”
幸村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叫他阿市。
上辈子,梨纱最喜欢这么叫他。撒娇的时候叫“阿市”,生气的时候叫“幸村精市你给我过来”,开心的时候叫“阿市阿市”,情动的时候叫“阿市”声音撩得能把人溺毙。
可是这辈子,自从第一次见面她叫过他一次“阿市”后,后面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了。而是称呼他为“精市”。
阿市。
精市。
一个称呼而已。
一字之差而已。
幸村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起眼睛:“嗯,请多关照。”
——
梨纱穿过走廊,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各间教室。
无意间的一瞥,她的视线停住了。
中班教室门口的鞋柜区,一个留着眉毛?不,那不能叫眉毛,那两道像毛毛虫一样粗黑浓密的东西,几乎占据了一张脸的三分之一。
小男孩穿着向日葵幼儿园的统一罩衣,圆滚滚的肚子把罩衣撑得鼓鼓囊囊。
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索性把鞋带塞进鞋里,站起身,拍了拍手,露出一个自以为帅气实则欠揍的笑容。
“嘿嘿,又是充满活力的一天呢!”
这个魔性的语气!
梨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盯着那个小男孩,瞳孔地震。
蜡、蜡笔
她机械地转头,看到了那个推着眼镜、一脸老成的小男孩,以及旁边抱着兔子玩偶的双马尾小女孩
梨纱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她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
再睁开。
毛毛虫眉毛还在。
再眨了眨眼。
再睁开。
还在。
全都还在。
“哟!你是新来的小朋友吗?”
毛毛虫眉毛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蹿到了她面前,双手叉腰,歪着头打量她。
“嗯——长得还不错嘛!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梨纱:“”她的大脑死机了。
“野原新之助——!”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教室方向传来。
一个年轻的幼师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额角青筋若隐若现,脸上写满了“这一天天的”的疲惫。
“鞋带呢?又把鞋带塞鞋里了?入园第一天就给我搞事情是不是!”
小新歪着头,一脸无辜:“嘿嘿,吉永老师好凶哦,像动感超人里的反派一样~”
“你才像反派!你全家——”吉永老师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后半句咽回去,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小新同学,请去把鞋穿好,好吗?”
“不要。”
“为什么?”
“因为鞋带会勒脚,像美冴骂我时候的喉咙一样紧。”
吉永老师:“”
她深呼吸,然后转头看向梨纱,眼神里满是社畜的沧桑。
“你新来的小朋友吧?离这个小孩远一点。会变得不幸。”
梨纱看着吉永老师脸上那种历经毒打后的平静,忽然觉得她是个好正常的人。
“梨纱?”幸村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你怎么了?”
梨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选择了闭嘴。
她总不能说,她怀疑自己不是重生在jump的少年漫里,而是重生进了某个作者写的同人文吧?而且还是把所有热门IP全塞进去的、毫无逻辑的大乱炖!
——
上课铃响起来了。
在老师的招呼下,小朋友们各自回到自己的班级。
梨纱和幸村才四岁,上的是小班。藤原新之助他们都五岁了,上的是中班。
老师是个年轻的女孩,姓藤原,说话声音甜甜软软,动作却夸张得像在演话剧。
“小朋友们——早上好呀!”
“老——师——好——”
全班十几个小孩,拖着长长的尾音回答。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抠鼻子,有的东张西望根本没听。
梨纱和幸村坐在教室中间的小板凳上,乖乖地跟着说了声“老师好”,然后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藤原老师拍拍手:“今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哦——自我介绍接龙!说出你的名字、还有你最喜欢的东西!”
从第一排开始。
“我叫日向翔阳,我最喜欢奥特曼!”
“我叫山本美月,我最喜欢草莓蛋糕!”
“我叫佐藤翔,我最喜欢恐龙!”
“”
轮到梨纱。
她站起来,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我叫赤司梨纱,最喜欢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
眸子微转,余光落在旁边的小孩身上。
上辈子,她最喜欢的,是坐在观众席上看某个人打网球。
“茉莉。”她说。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有人歪着头,有人挠了挠脑袋,完全没听懂这个答案。
四岁的小朋友们或许并不知道茉莉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但梨纱可以肯定,这间教室里,有一个人一定会知道。
——你说是吧,阿市。
幸村坐在梨纱旁边,手指微微收紧。
都说人老多情。也许是重来一遭的缘故,幸村发现自己变得比前世更容易多愁善感。
有时候,一个词,一句话,一件物品,都能毫无防备地扯动灵魂深处的记忆。
茉莉。
那是梨纱最喜欢的花。也是他送她的第一束花。
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犹记得求婚那天,迹部张罗着要搞漫天玫瑰花瓣雨,被他否了。
于是漫天的茉莉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纯白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上、掌心。像极了那年平安夜,他们一起看过的雪。
她站在花雨里,眼眶泛红,笑着说了“好”。
轮到幸村。
他站起来,笑容温和:“我叫幸村精市。”
“我最喜欢的是——”
幸村站在教室正中央,十几个小朋友仰着脸看他,藤原老师笑着等待。
他原本想说网球。这个词已经到了嘴边,安全、合理、四岁小朋友的标准答案。
但他的目光不小心扫到了梨纱。
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嘴角弯弯的。
——那个眼神。
和那时一模一样。
不看球,不看比分,只看他。
每次他接受采访,被问到“最想感谢的人是谁”的时候,她在观众席就是这个表情。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沦为背景,她的眼里只有他。
每次采访前,梨纱都会提醒他,说点感谢粉丝、球迷、赞助商的官方台词就好,不要秀恩爱,不要以公谋私。
但他每次都会说:
“最想感谢的人,是我太太。”
然后回家就会被她抱住。梨纱闷在他怀里,嗔怪他说“你又在公众场合说这种话”。
往事如潮水,翻涌上来。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梨纱。”
全教室安静了。
不,应该说,是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真空一样的死寂。
藤原老师手中的名册差点掉在地上。
其他小朋友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梨纱的嘴角僵住。漆黑的杏眼一点点睁大,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放,瞳孔里映着他小小的身影。
——这个死小孩在胡乱说些什么呢?
幸村站在原地,甚至连自己都愣了半秒。
——完了。
理智这样警告。
但0.1秒后,无法抑制的满足感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微微笑了一下,眉眼舒展,再没有半分犹豫。
对,没错。
我最喜欢的,就是梨纱。
上辈子说,这辈子说,下辈子还说。
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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