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家伙在裴嫣的照料下渐渐养出些肉来。
虽然还是瘦瘦小小的,瞧着却比刚出生那几日精神多了。小手小脚有了力气,时不时会在襁褓里蹬几下伸一会儿懒腰。
婴孩的脸蛋也不那么青紫了,泛出些粉嫩的颜色来,摸上去分外柔软,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亲。
小家伙最喜欢洗澡,每日傍晚时分,蓉娘子便会烧好一大盆温水,和素夫人一起抬进屋里来。水面刚好没过孩子的小身子,最是温和舒服。
素夫人解开婴孩的衣裳,露出那小而柔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托起来,慢慢放进水里。
小家伙一进水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平日里在裴嫣怀里,他总是乖乖的,饿了就蹙蹙眉,困了就闭眼睡,从来不闹腾。可一进到水里,婴孩完全换了副模样。
一双小手在水里扑腾着,拍得水花四溅,崩溅得到处都是。他的小脚也不老实,努力蹬着,踢得盆里的水哗哗直响。
婴孩小小的身子在水里扭来扭去,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怎么也按不住。
素夫人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按着他的小肚子,竟有些按不住他。小家伙扭得厉害,水花甚至溅到了素夫人衣裳。
“这孩子,怎么一碰水就这般闹腾?”
素夫人又好气又好笑,躲着水花:“平日里乖乖巧巧的,这时候倒像个小泥鳅,怎么都掌不住。这般小的一个小人儿,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蓉娘子在旁边帮忙,也被婴孩折腾得满身是水。
她扶着盆沿,想去按住小家伙乱蹬的小脚丫。
小东西蹬得太欢实,蓉娘子刚伸手过去,就被他一脚滑溜溜地躲开了。
蓉娘子忍不住笑起来:“夫人,您可别松手,我一人可真按不住小殿下。这孩子瞧着瘦瘦小小的,可这力气倒是不小,比民妇见过的那些足月的孩子还有劲呢。您看这小脚蹬的,跟小鼓槌似的。”
小家伙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顾着自己高兴。
他欢快地拍了一下小手,水花高高溅起来,不巧溅到素夫人脸上。
素夫人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脸的水,连鬓发都挂着水珠。
“淘气孩子。”素夫人笑着嗔怪他。
裴嫣在旁边看着,哭笑不得。
她走过去,待在小家伙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婴孩乱挥的小手。
婴孩的小手娇嫩柔软,被裴嫣握住,下意识挣了挣,发觉挣不开,便渐渐老实了。
可没过一会儿,另一只小手又开始扑腾起来,拍得水花溅得满地。
“宝宝,不要淘气了。”裴嫣戳他脸蛋,“你乖乖的,让外婆和姨姨好好给你洗。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娘亲才好抱你。”
小家伙当然听不懂裴嫣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小手被握住了,有些委屈,小眉头微微蹙了蹙,嘴巴也瘪了瘪,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蓉娘子笑道:“公主,这孩子跟您撒娇呢。您一来,他就老实了,可那委屈的样子,分明是在怪您管着他。”
素夫人也笑了:“可不是,在娘面前就装乖,背着娘就顽皮闹腾。这么小就知道撒娇了,将来长大了可不得了,定然是个会哄人的。”
裴嫣低头看着小家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松开婴孩的手,拿起帕子,沾了水轻轻给他擦身子。
早产的婴孩小胳膊细细的,还没有她的两根手指粗,裴嫣擦起来格外小心。
小家伙倒是不闹了,乖乖地躺在水里,任由裴嫣摆布。
他的小脸微微仰着,一双小手还在水里轻轻划着,像是在划水玩,神情分明享受得很,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素夫人趁机把婴孩身上好好洗了一遍,洗到小肚子的时候,小家伙痒得轻轻扭了扭,小嘴咧开。
素夫人笑着看他一眼:
“差不多了,抱出来吧,再洗下去水要凉了。”
蓉娘子拿来准备好的厚帕子,把婴孩从水里轻轻抱出来,仔细裹好。
小家伙离了水,脸蛋瞬间垮下来,眉头蹙着,一副意犹未尽不高兴的模样。
他挥了挥小手,小脚也在空中踢蹬,像是在抗议洗得太快了,他还没玩够。
裴嫣看着孩子这副模样,笑着接过他,轻轻拍着婴孩的襁褓:
“明日再洗,洗久了对你不好。今日玩够了,该哄你睡觉了。”
小家伙委委屈屈窝在娘亲怀里,被素夫人合力擦干身子,穿上干净的小衣裳。
素夫人捶打自己的胳膊,长舒一口气。
“这孩子,洗个澡比打一场仗还累。明日可不能再让他这么闹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他天天这样折腾。”
“夫人,您可别这么说。”蓉娘子抱着木盆,“孩子活泼是好事,说明身子骨壮实。民妇见过那些生下来就蔫蔫的孩子,像他这样有力气的,才是能养大的。”
裴嫣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
小家伙的眼皮沉了,小嘴巴微微张着,眼看着便要睡着了。
他柔软的脸颊贴着裴嫣怀里,安安静静的,和方才在水里扑腾的那个小东西判若两人。
“玩得倦了?睡罢。”
裴嫣轻轻拍着婴孩的背,眸中满是温柔。
这孩子活泼点儿也好,说明他有力气能活下去,纵然早产先天不足,好歹能慢慢长大。
裴嫣什么都不求,只求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时辰不早了,她解开衣襟喂奶哄睡。
小家伙吃得很认真,小手蜷着使劲,小嘴咂得津津有味。
裴嫣怜惜地看着怀中的孩子,婴孩一天一个样,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青紫,可怜得很。如今仔仔细细养了这些日子,脸上的颜色好多了,身上也长了肉,抱在手里沉了些。
她正看着,怀中将要入睡的婴孩忽然动弹了下。
小家伙的眼皮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像天上最亮的星星,亮晶晶的,倒映着裴嫣的影子。
婴孩懵懵睁着眼,降生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裴嫣。
裴嫣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足月康健的新生婴孩,生下来过几日便能睁开眼,小家伙因着早产的缘故,在娘胎里待的时间不够,身上的许多东西都要慢慢长,睁眼也比别的孩子迟。
裴嫣日日盼着孩子能睁开眼眸,想过他第一眼看见的人会是谁,孩子会不会认得她,会不会对她笑。
小家伙望着娘亲,眼睛微微眯了眯。新生婴儿的视野是模糊的,他看不清什么,只能看见一道朦胧的身影。
但他听见了裴嫣的声音,一道他最熟悉的声音,每日在他耳畔温柔地哄睡。
小家伙本能地知道,这是他的娘亲。
婴孩忽然咧开小嘴,露出粉粉的牙床,整张小脸都舒展开来。
他对着裴嫣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美好的宝物。
裴嫣的眼眸一瞬湿润了。
她望着孩子的笑脸,乌黑明亮的眼睛,眼泪涌了出来。
“你看见娘亲,心里是不是十分欢喜?”
婴孩笑得眼睛眯起来,小手动了动,轻轻握住了裴嫣一根手指。
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抓得很紧,舍不得松开裴嫣。
“好孩子,娘亲也喜欢你。”
裴嫣抹去眼泪,低头蹭了蹭婴孩柔软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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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
军帐里一片死寂。
裴君淮的手攥紧了那封信,心脏疼得裂开。
他清楚,裴嫣生产的时候一定很害怕。
他以为让裴嫣待在邠州是安全的,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他错了。
他让皇妹一个人承受了这些。
他们的孩子,他还未见过一面的孩子,早产,体弱,因着他不在身边陪伴,因着他让裴嫣受了委屈才会混乱中仓促降生。
如果他在裴嫣身边,如果他能护着裴嫣,她就不会受那些苦,孩子也不会受惊早产。
裴君淮热泪盈眶,临走那天夜里,裴嫣缩在他怀里害怕极了,他那时还安慰皇妹,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陪着裴嫣生产。
世事难料,万万没想到,他走了之后,裴嫣会经历这些苦楚。
裴君淮归心似箭。
他想立即回到裴嫣身边赎罪,想看一看他们可怜的孩子,看看这个未曾谋面的小东西长什么模样。
可他回不去。
北境还未全然平定,鞑靼雄据城外,拒不退兵,边关的百姓苦不堪言。
他是当朝太子,不能因一己私情弃边境于不顾,任性离开。
裴君淮愧疚至极,只觉自己的心撕成了两半,一半牵系北境安危,一半焦急飞回了中原,恨不能飞到裴嫣身边。
“殿下。”
帐外传来副将的声音,很是担忧太子殿下的情绪。
裴君淮没有应声。
他神魂落魄地盯着掌中揉皱的信。
储君的眼眶泛着红,竭力隐忍着,不曾流泪。
“来人。”他哑声唤。
副将掀开帐帘走进来。
“殿下,您怎么了?”
裴君淮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沉重,沉得不敢直视。
“传诸将入帐议事。”
副将愣了一下,抱拳应道:“是。”
裴君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问道:
“依你之见,彻底收复北境被侵占的城池,还需多少时日?”
副将思忖,慎重地答道:“殿下,鞑靼主力虽退,但北山一带地势险要,他们据守不出,若是强攻胜算不大。若按常法,稳步推进步步为营,至少需要一个月。”
裴君淮面色凝重。
副将心底忐忑,直觉太子殿下的情绪不对劲。
储君周身气度凝重,似在竭力压抑什么,震慑得让人心里发寒。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是,所以孤要尽早回朝。”裴君淮道:“一个月太久了,孤等不起。”
“殿下……”
“十日。”裴君淮忽然开口,毅然决然道,“十日之内,必须拿下北山,收复失地。”
副将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十日太紧了。北山易守难攻,鞑靼又有重兵把守,十日之内若是强攻,只怕胜算渺茫……”
“孤清楚!”裴君淮打断他的话。
“可孤等不了那么久。”
“便以十日为期,速战速决!”
十日的期限,从这一夜起刻进了裴君淮心里。
太子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推演战局,亲自督战冲锋。
为了压缩时间,这十日里,裴君淮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日他在阵前指挥,观察敌情亲自带队冲锋陷阵。
夜里他在军帐中与诸将议事,研究战法,部署后日的兵力。
议事结束后,诸将退去,他便独自对着地图,一遍遍地推演计算,直到烛火烧尽,黎明到来。
众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过几次,让太子歇一歇,哪怕只是合一会儿眼也好。
裴君淮不听。
他一心急切想要结束北境动乱,稳固社稷。
军队发起猛攻,一举夺回被鞑靼占领的城池。
两日后,鞑靼主力被迫从北山撤出,退往更北的地方。
四日后,军队追击百里,歼灭鞑靼千余人。
第九日,最后一座被侵占的城池收复,鞑靼残部仓皇北逃,再不敢南顾。
第十日傍晚,战事终于平息。
将士们欢呼雀跃,整座军营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北境的百姓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欢呼谢恩。
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老人,失去亲人的妇孺,担惊受怕了整整一个冬日的人们,终于得以回到失而复得的家园。
夜里,百姓们在营地外燃起了篝火。
篝火堆得高高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百姓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有人拉起胡琴,唱起歌谣,歌声粗犷热烈,在夜风里飘荡,传出很远很远。
百姓们簇拥着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往营地中央的大帐走去,想要向太子致谢。
帐帘掀开,为首的老者颤声道:“老朽们代表北境二十六部百姓,叩谢殿下救命之恩。若非殿下亲自率军来援,我等只怕早已死在鞑靼人的刀下。殿下的恩德,北境永世不忘。”
裴君淮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那老者。
“老人家请起,保境安民,是孤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老者站起身,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眼眶湿了。
“殿下日夜操劳,今夜百姓们在外头摆了酒,想请殿下过去坐一坐,喝一杯薄酒。殿下去歇一歇,让我等略表心意,可好?”
裴君淮沉默了。
他望着帐外冲天的火光,听着边关欢快的歌声,这些百姓忍受了一冬的苦楚,亲人死伤无数,如今终于盼来胜利,是该好好庆祝。
可他不能去。
他的心,不在这里。
“老人家,孤心领了,只是孤有要事在身,今夜必须启程还朝。”
老者愣住了。
“今夜?殿下,这大晚上的,天又黑,路不好走,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
裴君淮心意已决。
他唤来副将,吩咐了几句。副将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裴君淮取出那封已经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的信,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这封信,他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帐外,夜风正凉,风吹在脸上,卷来草原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裴君淮立在夜风中,抬眼望去。
远处,百姓们还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歌声在夜风里飘荡。
可这一切,他都无心去看,无心去听。
回朝的马匹已经备好了。
是一匹通体黑色的战马,高大健壮,跟着他一路征战,精神抖擞,只待主人下令。
副将牵着马,站在一旁。身后军队列阵,也都上了马,整装待发。
裴君淮飞身上马。
那几位老者追过来,望着储君,眼里满是不舍。
“殿下,您为何这样急?便是要走,也等明日天亮再走啊。北境地势陡峭,夜间赶路太危险了!”
裴君淮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火光映在储君脸上,照出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眸中透出别人看不懂的温柔。
“老人家,孤必须尽快还朝。一则是京城动乱,孤需得即刻回京坐镇。”
“另一则……”
裴君淮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看不见的远方,声音忽然放得轻而温柔。
“孤的妻儿,在等孤回家团圆。”
话音刚落,储君扬鞭策马,那匹黑色的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箭一般蹿了出去。
夜风呼啸,吹得青年的衣裳猎猎作响。
裴君淮的身影在火光里一闪,便没入了浓浓的夜色中,快得像一阵风。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第112章
夜深了。
裴嫣躺在榻上,怀里睡着那只小小的襁褓。
这些日子裴嫣累得很,白日里要学着哄孩子,夜里还要醒来好几回,担心小家伙有什么不适。
虽然素夫人和蓉娘子帮了她不少忙,可这孩子认人,分外黏裴嫣,只有在她怀里才肯乖乖睡觉。
裴嫣睡得很浅,多年养成了习惯,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把她惊醒。
夜晚安静,身旁忽然传出一阵微弱的,奶呼呼的哼唧声。
裴嫣循声缓缓睁开眼眸。
屋里还是黑的,只有墙角一盏小油灯亮着光。
她侧耳细听,那阵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呜咽风声。
方才是她在做梦吗?
裴嫣迟疑,刚想躺下就寝,那阵声音又响了起来。
“哼……”
声音细弱,像小猫崽哼哼,从她怀里传了出来。
裴嫣低头,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看向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醒了。
也不知他醒了多久,没有委屈地闹腾,乖乖躺在襁褓里自己玩。
婴孩两只小手举在胸前,一下一下地动着,投出两道小影子在墙上晃。
“是你在哼哼?你……你能发出声音了?”
裴嫣惊愕地望着婴孩,眼泪差点儿涌出来。
这孩子先天不足,莫说哭声,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安安静静的,发不出过任何声音,不舒服了也只能委屈巴巴地望着裴嫣。
裴嫣每次抱着小家伙,都忍不住想,她的孩子什么时候能像康健的孩子那样,会笑,也会哭,恢复如常。
裴嫣等了很久很久,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个孩子只怕一辈子生活在无声的世界里。
可是今夜,孩子能发出声音了。
小家伙察觉到娘亲的目光,他停止挥舞小手,脑袋微微转了转,睁着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望向裴嫣。
婴孩的眼睛很漂亮,在昏暗的夜色里像两颗星星。他的小嘴动了动,对着裴嫣又发出一点声音:
“哼……”
动静太过微弱,可确确实实是孩子嗓中发出的声音。
裴嫣的眼泪一瞬间涌出眼眶。
她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怕吓着小家伙。
可那眼泪止不住,滚滚往下掉,落在婴孩的襁褓上。
“乖孩子,”裴嫣颤着声唤他,“你再叫一声,再让娘亲听听。”
小家伙懵懂,不知娘亲为何这么激动。他望着裴嫣流泪的眼眸,还是乖乖听话照做。
小手晃了晃,婴孩张开小嘴,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乖孩子,娘亲的乖孩子。”
裴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孩子紧紧抱进怀里,低头吻在他小小的额头。
小家伙在娘亲怀里动了动,脸颊蹭上裴嫣的手,像是在回应她。
屋里另一张榻上传来动静。
素夫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这边看了一眼,意外望见裴嫣抱着孩子浑身颤抖,似是哭了。
素夫人心里猛地一惊,以为婴孩出了什么事,慌忙披上衣裳,快步走过来察看。
“怎么了?孩子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裴嫣缓缓抬起头,哽咽泣声:“外婆,你听。”
素夫人一愣:“听什么?”
裴嫣抱起怀中的婴孩,递到外婆面前。
小家伙睁着眼,望着她们两人,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
素夫人正要再问,忽然听见了一点声音。
“哼……”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从婴孩的嘴里发出来。
素夫人瞬间愣住了,她望着襁褓中的婴孩,眼眶渐渐红了。
裴嫣落泪:“外婆,孩子有声音了。”
“是,外婆听见了。”素夫人老泪纵横。
她伸出手,把孩子从裴嫣怀里抱起来,凑近了仔细听着。
“小乖乖,再叫一声给你太婆婆听。”
婴孩很乖,配合着哼哼出声。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素夫人激动地抱紧他,脸贴在婴孩小小的襁褓上。
“好啊,这是喜事!这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刚出生那会儿,脸都憋青了也哭不出声,可把外婆吓坏了。如今倒好,我们会哼哼了。”
裴嫣在旁边看着,默默抹去泪水。
素夫人抱起孩子在屋里踱着步,高高举起小家伙,对着那盏油灯,仔细看着他的小脸。
“小东西虽然还不会哭,却在慢慢变好呢。咱们好生养着,一日一日地养,总能把他养成健康的孩子。”
“外婆,”裴嫣声息哽咽,“先天的不足,后天当真能补全么?”
素夫人语气笃定:“当然!这孩子命大,出生时那般凶险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且看着,等他再大一些,会哭会笑会喊娘,到时候你又要嫌他太闹了。”
裴嫣笑了,伸出手,把小家伙从素夫人怀里接过来,重新抱回自己怀中。
婴孩一回到她的怀抱,往胸口蹭了蹭,张开小嘴像是要找奶吃。
“饿了?”裴嫣声音温柔,“娘喂你。”
小家伙心满意足,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哼。
裴嫣低头望着怀中可怜的婴孩,眸中盈满泪水。
素夫人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宽慰她:
“别哭了,如今孩子在慢慢变好,你应该高兴才是。”
裴嫣轻轻点头,接过帕子擦去泪水。
“我高兴,我就是太高兴了,忍不住想哭。”
油灯柔和的光芒照着母子相依偎在一起。
裴嫣抱着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襁褓哄睡。
小家伙吃奶吃得很认真,小手蜷着默默使劲。
裴嫣低头,贴着婴孩柔软的脸颊:
“乖,慢慢吃,娘陪着你。”
素夫人望着这般温暖的场景,想着方才婴孩细细的声音,禁不住心里欢喜,嘴角也弯了起来。
小家伙吃饱了奶,在裴嫣怀里慢慢睡去,他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睡得香甜。
素夫人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也凑近了看着婴孩。
“睡熟了?”
裴嫣点点头。
“这孩子,吃饱了就睡,倒是省心。”
素夫人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小家伙。
“你趁他也睡了,赶紧歇着吧。明日还得收拾东西,后日一早就要动身前往青州,有的忙呢。”
裴嫣抬起头,望着外婆。
“后日就走,这么着急?”
“嗯。”素夫人道,“护卫今儿下午来过了,说邠州这边虽然暂时还算安稳,可那些从周边州府逃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咱们待在家里还好,可总不能一直关着门不出去。米粮菜蔬要买,孩子的东西也要添些,总要有人出去采买。万一哪次出去撞上动乱,可就麻烦了。”
裴嫣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不免担忧。
素夫人继续道:“护卫的意思是,趁着现在还能走,赶紧走。青州那边山多路险,逃难的人一时半会儿过不去,比这里安全得多。等这边安稳了,或是太子回京了,咱们再回来也不迟。”
裴嫣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婴孩睡得香甜,年幼不知愁滋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需要他担心。
“蓉娘子她们呢?她们一家人怎么办?”
素夫人道:“蓉娘子说了,想跟着咱们一起去青州避难。她们一家在这邠州也没什么根基,男人远在猎场,一年也见不到几面,就剩母女待在家里相依为命。跟着咱们走,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青州也能继续帮衬着你带孩子。”
裴嫣点了点头,稍稍安心:
“那就好,这些日子多亏了她们,若不是有外婆和蓉娘子在,我和这孩子只怕……”
素夫人牵住裴嫣的手,轻轻按了按:
“别想那么多,夜深了,赶紧睡吧,明日还有的忙。”
裴嫣点点头,把怀里的孩子轻轻地放进床里侧,给他盖好小被子。
素夫人吹了灯,回到自己榻上也准备就寝。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月光。
裴嫣望着身边这道小小的身影,凑近去倾听孩子的呼吸声。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婴孩的小手,掌心柔软而温暖。
“宝宝,我们要去青州了。那里更为安全,我们可以好好待在青州,等你爹爹回来。”
小家伙睡得很沉,睡梦中咕叽冒出来一个奶泡泡。
裴嫣望着他,温柔地笑了,闭上眼也跟着慢慢睡去。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马车便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护卫亲自检查过,车轮车轴马匹,一样一样看过去,确认没有问题,才让人把行李搬上车。
行李不多,仅有几个包袱,装着孩子的尿布小衣裳,还有素夫人和裴嫣换洗的衣裳。蓉娘子那边也收拾了几个包袱,母女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望着这一切。
裴嫣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
小家伙醒着,睁着那双圆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
他举起小手好奇地晃动着,像是在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
裴嫣把他抱进怀里,轻声安抚:“宝宝,我们待的这座方方正正的地方叫做马车。你别怕,娘亲抱着你呢。”
小家伙乖乖地待在裴嫣怀里,生平第一回坐马车很是配合。
素夫人走过来,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动起来。
小家伙窝在裴嫣怀里,小脑袋往车帘那边转。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被风吹动的车帘。
新生婴孩视野模糊,看不见外面是什么,可他就是想看,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小手摇晃着伸出去,想触摸飘飞的车帘。
裴嫣望着怀里的孩子,忍不住笑了。
“想看外面?你还小,看不清环境的。”
小家伙当然不听,他的小手还在努力伸着,一副可怜兮兮的倔强模样。
裴嫣无奈,只好抱着他往车帘那边挪了挪,掀开一点车帘,让他看一眼。
外面天色昏暗,官道两旁是稀疏的树木和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间低矮的农舍,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走在路上。
小家伙望着那些模糊的影子,望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一切,小嘴微微张着,眼睛亮亮的。
裴嫣看着婴孩好奇的模样,心里柔软下来。
“等你长大了,娘亲再带你好好看一看这世上每一处风景。”
小家伙看了一会儿,似乎满足了,小脑袋缩了回来,乖乖依偎在裴嫣怀里。
裴嫣放下车帘,把他抱紧了。
“路上要乖乖的,不许闹,莫要耽误了路程。”
小家伙闻声动了动,举起小手放在胸前,开始自己玩。这是他最喜欢的游戏,可以玩很久很久。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东宫精锐护卫在前面探路,选的都是僻静的小路。大路人多,万一遇到逃难的乱民不安全,小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
裴嫣抱着孩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着,晃得她有些困,可她又不敢睡,怕抱不稳孩子。
蓉娘子在旁边看着,轻声道:“公主,您眯一会儿歇息吧,民妇帮您抱着。”
裴嫣摇摇头,婉拒好意:“不用,这孩子认人,愿意待在我怀里。”
蓉娘子垂眸看着小殿下。婴孩正玩着自己的手,小脸安安静静的。
这孩子认人,除了裴嫣,旁人抱他,他虽不哭不闹,却会委委屈屈皱起小脸,让人看了心疼。
蓉娘子便不再劝,坐在旁边,帮着素夫人递换东西。
马车走了整整一日。
中午的时候,停下来歇了一会儿,让马吃草喝水,也让裴嫣带着婴孩歇一歇,给小殿下喂奶。
小家伙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的,脸蛋都憋红了。喂完奶,他便乖乖地缩在裴嫣怀里睡着了。
傍晚,马车终于出了邠州地界,进入了醴州。
天色已黑,东宫护卫不敢夜里赶路,怕出安全隐患,便护着裴嫣一行女眷在醴州找地方下榻休息。
护卫在城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是一户人家的院子。跟里正打了招呼,给了一些银钱,便借住下来。
裴嫣抱着孩子下了马车。
院墙是土坯的,屋子也是土坯房,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几只鸡在角落里刨食,看见人来,咯咯叫着跑开了。
这座城池和江南没法比,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让人看了心酸。
江南那些村子,虽然也简陋,可家家户户收拾得整齐,院里种着花,屋后种着菜,看着就舒心。
裴嫣抱着孩子,跟着护卫走进屋里。
护卫有些不好意思。
“公主,委屈您在此地过夜,附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天黑了,再往前走怕有危险,只能先将就一晚。后日到了青州,那边有太子殿下安排好的宅子,比这里强多了。”
裴嫣摇摇头:“无妨,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好。”
她抱着孩子在炕边坐下,把孩子的襁褓紧了紧。
素夫人和蓉娘子开始收拾屋子。她们把炕上的旧被子卷起来,拿出自己带的褥子铺上。
素夫人去院子里生了火,烧了一锅热水,给裴嫣泡了一碗红糖水。
“喝点暖和身子,这地方比邠州冷多了。”
裴嫣接过碗,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时辰不早了,女眷们各自忙碌,收拾行李就寝。
裴嫣抱着孩子坐在炕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风声刮过宅院,呜咽着似人哭泣。
裴嫣听着哭声,不免想起白日赶路时看见的那些人。
都是从周边州府逃难过来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挑着担子背着包袱赶路。老人走不动了,被人扶着。孩子哭了,也艰难地跟着走。
百姓的脸上皆是疲惫与惊恐,一心只想离开那个有疫病的地方,远远逃开死亡。
裴嫣看着逃亡的百姓,心里难受。
她也曾逃过,可那时她有外婆,有周嫂子一家,还有江南的小村庄收留她。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去,有口饭吃。
可这些人呢,他们能去哪儿?
这世道太苦了,旧朝崩塌,新兴的王朝建立不过十年,根基尚未稳固,极易陷于风雨飘摇之中。
裴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婴孩还在睡,小小的脸颊很是安静。
“宝宝,你长大后,要跟着爹爹好生治世,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江南地域那般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小家伙在睡梦中哼唧两声,算是答应了。
裴嫣搂着他,一同躺下歇息。
身处异地,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裴嫣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给他挡着风。
这孩子倒是乖,安安稳稳地睡着,一夜都没闹人。
素夫人醒得早,在院子里和护卫安排今日的行程。
裴嫣听见动静,轻轻坐起身,把孩子放在炕上用被子围好。
小家伙察觉裴嫣离开,小嘴瘪了瘪,像是要醒。
裴嫣忙轻轻拍着他的襁褓安抚,哄了好一会儿,婴孩又睡过去了。
“公主醒了?”蓉娘子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轻声道:“喝点热水暖和暖和罢,外头冷得很,民妇方才出去看了一眼,地上落了一夜的冷雨。”
裴嫣接过碗,问道:“外婆在忙什么呢?”
蓉娘子道:“在外面随护卫装车呢,行李不多,一会儿就好。公主准备着,等会儿上了车,又要颠簸一天。”
裴嫣点头应下,走到炕边,把婴孩重新抱起来,用襁褓裹好。
小家伙被她一动,终于醒了,睁开那双黑亮的眼睛,懵懵地望着裴嫣。
裴嫣把婴孩抱在怀里温柔哄着:“宝宝醒了?我们又要动身赶路了。”
小家伙动动小手,伸了一个懒腰。
素夫人从外面进来,看见她抱着孩子,便道:“都准备好了,可以上车了。趁着天刚亮路上人少,赶紧走。等会儿太阳出来,人多了路就不好走了。”
裴嫣点点头,抱着孩子往外走。
外面果然冷得很,她刚一出门,一股冷风便扑面而来,吹得裴嫣打了个寒颤。
倒春寒来势汹汹,裴嫣抱紧孩子的襁褓,护在怀里快步朝马车走去。
小家伙在裴嫣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往车帘那边转。
外面天色还早,路上却已经有了不少行人。百姓和昨日看见的一样,拖家带口往南逃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忽然停住了。
裴嫣顺势往前倾了一下,匆忙稳住身子,抱紧怀中婴孩。
她听见外面有嘈杂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素夫人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外面发生了什么?”裴嫣焦急问。
素夫人没有回答,她对车夫道:“快,掉头,走别的路。”
车夫应了一声,正要动作,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紧接着,人的惨叫声哭喊声乱成一团。
裴嫣的心蓦地揪紧了。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官道上,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队人马,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枪,杀气腾腾地冲进人群里。
逃难的百姓四散奔逃,哭喊着乱成一团。老人被军队撞倒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
妇人抱着孩子拼命跑,跑着跑着,孩子被抢走了,她疯了一样扑回去,却被刀丨枪拦住。
裴嫣愕然盯着那支叛军,心脏失控震颤。
为首者高居马上,脸色阴冷如鬼魂,简直是她不敢回想的一段噩梦。
“裴……裴景越……”
表兄他不是死了吗?他不是已经被处死了吗!他怎会还活着?
裴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愣愣地望着男人的身影,望着他率军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挥刀砍向那些无辜的百姓。
男人这张脸与从前一模一样,神情却更为阴鸷疯狂。
裴嫣忽然明白了,京郊各座州府的动乱,那些纵火、制造恐慌的人,都出自他手。
表兄想趁太子不在京城,趁朝中无主之时,制造混乱复辟旧朝。
他是魏氏的人,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一直是那座灭亡的魏朝江山。
“公主!”护卫在马车外急声唤道,“坐稳了,属下带着公主冲出去!”
马车猛地一动,开始狂奔。
车里众人被颠得东倒西歪,裴嫣紧紧抱着孩子,用身子护着他。
小家伙被颠醒了,睁着眼,懵懂地望着裴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外面传来越来越多的惨叫声。
裴嫣听着百姓痛苦的声音,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第113章
马车跑得飞快。
车厢剧烈地颠簸着,险些把人从座位上甩出去。
裴嫣抓紧车壁上的扶手,拼尽全身力气护住怀里的孩子。
她把婴孩紧紧按在胸口,替他挡住剧烈的晃动,生怕孩子被颠着碰着。
小家伙被这突然的动静惊醒了,睁开那双黑亮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裴嫣。
他不知自己与娘亲处在怎样危险的境地。
外面传来的哭喊声越来越近,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裴嫣脑海,怎么挡也挡不住,震得她头脑嗡嗡作响。
官道上已经彻底乱成一团,那些原本沿着道路缓慢前行的逃难百姓,如受惊的羊群一般四散奔逃。跑不动便会被人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踏过去。
裴景越的人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见人就砍,叛兵挥舞着刀剑,像砍瓜切菜一样砍向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跑得慢了些,被一匹马从后面撞倒,马蹄从他身上踏过去,他再也没有爬起来,瘫倒在地,身底一摊血慢慢洇开。
裴嫣的眼泪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新旧朝代更迭之间,百姓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只是不想死,只是想活下去。他们背井离乡,拖着老弱妇孺走上这条逃亡的路,以为离开那个有疫病的地方就能活命,却没想到等在这里的是更残酷的杀戮。
裴嫣不忍心,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护卫喘着粗气,声音透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公主,暂时甩开他们了。属下仔细听了一阵,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远,那些人应当没有追上来。”
裴嫣抱紧孩子,浑身都在颤抖,只觉自己被外头的哭喊声抽空了力气。
婴孩在她怀里乖乖地待着,睁着眼望着裴嫣,不知娘亲因何惧怕。
“没事了,”素夫人握住裴嫣颤抖的手,“总算甩开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裴嫣摇摇头,眼泪还在流。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望着素夫人,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了。
“外婆,那些百姓……城里那些百姓怎么办?”
素夫人叹着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裴嫣声息颤抖:“他们还在被叛军追杀。那些人不会停手的,他们会一直杀,一直杀,直到把所有人都杀光……我听见他们在喊救命,听见孩子在哭……外婆,城中无辜的百姓怎么办?”
“公主,”护卫艰难开口,语气尽显沉重。
“属下奉太子殿下之命,任务是保护好公主和小殿下。至于城中百姓,属下也是无能为力。对方兵马上千,属下身边只有几十个人,远不是叛军对手。若是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他们,还会把公主和小殿下也搭进去。”
裴嫣听得泪流满面。
她心里清楚护卫说得对,他们不能去送死,马车里还有孩子要保护。
可她就是不忍心。
那些百姓和她一样只是想活命。
“外婆,怎么办,我亲眼看着表兄杀人,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素夫人伸出手臂,把裴嫣和襁褓中的婴孩一同抱进怀里。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坏人作恶,是魏戬那个畜生丧心病狂。你不能把别人的罪过背在自己身上,不能这样折磨自己。”
裴嫣摇着头,哭得浑身颤抖。
后面蓦地传来马蹄声。
声音模糊,听不真切。可很快,那阵声音越来越近,沉闷如雷。
护卫脸色一变:“不好,他们又追上来了!”
裴嫣心底一紧,掀开车帘往后看去。
远远的见到一队人马朝这边疾驰而来,烟尘滚滚中,能看见那些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为首的正是裴景越。
那张脸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近得能看见他脸上阴鸷疯狂的笑意。
男人的笑容让裴嫣心里发寒。
她脸色惨白,抱着孩子的手禁不住颤抖抖,惊得抱不稳襁褓。
“快走!”素夫人朝护卫喊,“带着公主离开!”
马车狂奔起来。
护卫拼命扬鞭策马,可身后的追击声越来越近,怎么也甩不掉,逃不开。
裴景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穿透风声幽幽飘入裴嫣耳中:
“东宫的护卫?不妨让孤王猜猜车中护着哪一位贵人。妹妹,是你么?”
裴嫣的心猛地一颤。
“好妹妹,你躲什么?一别多日,不该来见一见你的兄长么?毕竟,除却姑母,你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了。”
叛军过境,周遭的百姓还在逃窜,躲避追杀。
垂髫孩童力气虚弱,被后面的人追上,一刀砍倒,小小的身子倒在血泊里,女人痛苦着扑在孩子身上,用自己身体护着孩子,叛军的刀还是落下来,砍在她背上。
裴嫣闭上眼,不敢再看。
可那些惨叫声一声一声响了起来,不容她躲避。
马车仍在狂奔逃离,裴景越见她没有停车叙旧的意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裴嫣,我知道你在马车里,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你注定无法逃脱。”
裴嫣听见裴景越的话,一刹那醍醐灌顶。
裴景越想抓她,只要她还在跑,他便会一直追,一直杀。那些百姓会一个接一个死去,一个接一个倒下,直到她肯束手就擒为止。
裴嫣不能再眼睁睁地任由杀戮继续蔓延下去了。
她若留下拖延时机,百姓或许能逃过一劫,孩子也能被护送去青州,等到皇兄归来。
裴嫣低头,望着怀中的婴孩,忍不住落下泪水。
她的孩子这么乖,这么小,需要娘亲的保护。
她不能让孩子出事,也不能让城中百姓纷纷赴死。
“宝宝,娘亲要走了。”
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懵望着流泪的裴嫣,小手动了动,想触摸娘亲的面颊。
裴嫣垂泪,忍痛避开他的小手:
“外婆,帮我抱着孩子。”
素夫人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裴嫣硬下心肠,抱起襁褓塞入外婆怀中:
“帮我照顾好孩子,你们带着他继续往青州走。我留下来,拖住表兄。”
素夫人的脸色变了。
“不行,你不能去!魏氏出疯子,皇室子嗣无一不偏执成瘾,你若落入魏戬手中,还能有命活下来吗?他不会放过你的!”
裴嫣摇头,流着泪道:“若是表兄不肯停手,叛军便会一直追杀百姓,我不知这场叛乱会夺走多少条性命……我也是做娘亲的人,我能听见车外孩童哭喊求救的声音……”
“那……那你的孩子呢?”素夫人抱紧襁褓中的婴孩,眼泪也流了下来:“这个孩子怎么办?他还这么小,还没见过他爹爹,你忍心让他再失去娘亲吗?”
裴嫣泪如雨下,她伸出手,轻轻抚着孩子的小脸。婴孩的脸颊十分柔软,她抚过无数回,怎么也看不够。
这是她拿命博来的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便可怜得要命,她熬干了心血日夜照顾,好不容易才养出了一点肉,还未能恢复康健。
裴嫣舍不得,心里实在舍不得。
可她听见外面的惨叫声,一声声像催命的鼓点。
裴嫣低头,在孩子柔软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宝宝,娘亲走后,你要乖乖听外婆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爹爹回来,告诉他……告诉他说,娘很爱他,也很爱你。”
婴孩模样委屈,小手晃动着想要抓住娘亲的手指,不让她离开。
裴嫣望着襁褓中可怜的孩子,眼泪滴在他脸上。
她轻轻抽出手指。
婴孩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孩子蹙了蹙眉,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的样子。
可他哭不出来,只能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哼唧。
哭声细弱,却如利刃扎在了裴嫣心上。
她不敢再看孩子,害怕自己舍不得。
“乖,去青州罢,等你爹爹回来。”
裴嫣交待完毕,转身掀开车帘。
“公主!”护卫伸手阻拦。
“不许拦我。”
裴嫣声息哽咽,流泪的眼眸却透出从未有过的坚定:“保护好我的孩子,护送外婆她们去青州避难,等到太子回来。”
护卫不同意:“公主万万不可……”
“这是命令!”裴嫣转身跃下马车。
“趁现在带她们离开,快!”
“裴嫣!”
素夫人抱着孩子在后面喊着什么,撕心裂肺地喊着,裴嫣听不清了。
她迎着裴景越追来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孩子细弱的声息越来越远,消失在风声里。
裴景越抬手,示意下属去追那辆马车,却被裴嫣当路拦住。
东宫护卫趁机带着马车掉头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叛军不敢冲撞温仪公主,迫不得已勒紧缰绳,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裴景越策马奔到裴嫣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妹妹:
“那辆马车之中还藏有何人?值得你这般拼命!”
“不重要了。”
裴嫣缓缓抬起眼眸,神情哀恸:“表兄想见的人,不是我么?”
裴景越疑心极重,闻言不禁勾唇冷笑:“可你素来厌我恨我,一向只愿意亲近太子。”
血统,能力,文韬武略,他究竟哪一处比不上裴君淮,明明他与裴嫣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这世上至亲之人。
裴景越抽出鞭绳,抵住裴嫣下颌,逼问道:
“过往畏我惧我,如今却肯乖乖地来到我面前,好妹妹,你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你想保护谁?”
官道血流成河,百姓尸骨堆积如山,俨然黄泉地狱。
裴嫣泪流满面,不忍再看,她俯身缓缓拜下:“我只求表兄手下留情,舍我一人,勿要再伤城中百姓。”
第114章
“放了那些百姓?”
裴景越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
他笑了起来,阴测测的笑声听得裴嫣浑身泛冷。
“妹妹,你为他们求情?他们该死,背弃魏朝的墙头草都该死。”
“他们不是墙头草。”
裴嫣声音颤抖,努力让自己冷静:“他们只是百姓,只是想活命的寻常百姓。朝代更替与他们有何关系?他们只是想过太平日子。”
裴景越敛起笑,目光冷冷盯着裴嫣。
“太平日子?他们过太平日子的时候,可曾想过我魏氏的江山是怎么丢的?那些朝臣,曾经跪在祖父面前山呼万岁的臣子,转头就去跪了裴氏的人。他们倒是过了太平日子,可我魏氏的宗庙呢?祖父百年的基业又置于何地!”
裴嫣望着男人那张愤怒扭曲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沉重的悲哀。
事已至此,她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裴景越不会听的,表兄执念深重,被仇恨蒙蔽了一切,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裴景越盯着裴嫣,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我记得,你逃走时腹中怀有身孕,是裴君淮的种。算算时日,你的孩子呢?没保住,还是已经生了下来?”
裴嫣呼吸一滞,被男人盯得头皮发麻,不敢动弹。
她不能暴露孩子的下落,那个孩子融合了前朝魏氏与新朝裴氏的血脉,裴景越这个疯子定然无法容忍他的存在。
“没、没保住。”
裴嫣微微低首,做出一副悲伤的模样。
“当初逃亡的路上,我精疲力竭,身子太过虚弱,没能保住孩子……”
裴景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着盯了很久,想寻出什么破绽。
“妹妹,你其实不必骗我。”
裴嫣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裴景越语气低柔:“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亲人,他身上也会流着魏氏皇族的血。你若是把他生了下来,我自然会好好待他。他是太子殿下的骨肉,可也是魏氏的骨肉,你何必瞒我?”
裴嫣望着男人,眼眶微微泛红。
她很害怕,不知马车是否已经跑远,不知外婆她们会不会被叛军追上。
她只能尽量在裴景越面前拖延时辰,为孩子挣得生存的机会。
“我没有骗表兄,孩子确实没保住。那时候我孤身一人逃亡,胎未坐稳,惊惧交加不慎小产了……”
裴嫣垂泪,泣不成声,这般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裴景越盯着她审视,似是信了裴嫣的话。
“罢了,孩子的事你不必伤心,裴氏的种,掉了便掉了罢。”
男人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副将策马上前,躬身听命。
“去,”裴景越漫不经心吩咐,“追上那辆逃走的马车,把人带回来。”
裴嫣的脸色瞬间变了。
“表兄想做什么!”
裴景越看着妹妹慌乱的模样,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可没答应放了你的马车。”
副将带着一队叛军策马而去,朝着孩子消失的方向狂追。
裴嫣望着乌泱泱的军队,情急之下便要奔去阻拦。
可她刚迈出一步,裴景越蓦地俯身,伸出长臂,一把揽住裴嫣的身子。
裴嫣惊呼一声,被男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横放在马背上,脸贴着他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放开我!”
裴嫣挣扎着,撑着鞍鞯想要起身。
裴景越的手按在她背上,用力按住,不让裴嫣挣扎。
“别动,摔下去可没人管你。”
裴嫣被男人按着,动弹不得。
她的脸贴在冰冷的马鞍上,呼吸皆是浓重的血腥味。
裴嫣望着远处那条官道,眼泪涌了出来。
她的身子剧烈颤抖,平生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时刻。
裴嫣不怕死,她只怕孩子被裴景越抓回来,无辜的孩子落入裴景越这个疯子的手里。
裴景越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手掌落在裴嫣肩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表兄又不会害你。你是我的妹妹,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裴嫣紧紧捂住唇,不敢哭出声。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孩子那张小脸,离别前,她的孩子紧紧抓着娘亲的手指不舍松开。
跑远一点,再跑远一点。
千万不要被叛军找到。
裴嫣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求苍天保佑她的孩子安然无恙,保佑外婆他们逃过这一场死劫。
——————
从北境到中原,裴君淮日夜兼程马不停蹄。
战事耗尽了储君大半精力,可他不敢停息,带着亲卫精锐一路向南狂奔。
骏马跑废了一匹又一匹,随行的护卫换了一拨又一拨,裴君淮熬得濒临疯掉,却始终不曾停下。
他怀里揣着记述裴嫣早产的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翻折得纸张断裂。每看一回,裴君淮心脏便狠狠痛上一场。
一路尘土风霜,黄昏时刻,他们踏入了中原的地界。
天边烧起赤红晚霞,照在前方那座死气沉沉的城关上。
裴君淮勒住马,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丝毫没有放松。
北境已经结束了战乱,可中原地带的州府正在被战乱与疫病渐渐吞噬。
副将策马跟上来,在储君身旁停住。
副将的脸色也满是疲惫,他看了一眼裴君淮,开口劝道:“殿下,前方便是岔路口了。往北走是回京城的路,往南走是邠州醴州一带。属下以为,殿下应当先回京城坐镇。”
京城是国朝的心脏,帝后都在宫中,万一那边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周边州府虽然危急,可毕竟只是州府,远远不如京城重要。
裴君淮望着远处那条分岔的路,一条通往京城。
“继续南下。”太子毫不犹豫。
副将闻言一惊,急声道:“殿下慎重!州府虽然出了乱子,可京城才是重中之重。殿下忘了当年之事吗?那时战乱,大皇子与安泰公主便是因为执意要死守边城,不肯随陛下后撤,最终……最终惨烈牺牲。”
“殿下,您是国朝的储君,万万不能再走大皇子的路。您要保重自己,先保住京城,再派人去救济其他州府。这不是怯懦,这是为大局着想!”
裴君淮心境沉重。
当年之事他当然记得,大皇兄和安泰皇姐的死他怎么可能忘却。
那时战乱未平,父皇为求自保弃城而逃,兄姊被困城中,执意死守城池,把命留在了边城,留在了百姓身边。
他们是裴氏的骄傲,也是裴氏的教训,身为皇子便不该把自己置于险境。
裴君淮却不以为然。
“孤是太子,也是这天下百姓的依靠。护佑帝后守住京城固然重要,可州府百姓的性命便不算人命么?那些被叛军追杀的百姓,逃难的妇孺,他们便不值得活下去么!”
裴君淮望着南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孤自幼习的是兼济天下之道义,今日若为了自保,弃州府百姓于不顾,孤与贪生畏死、背信弃义之奸佞有何区别!”
副将的眼眶红了,低头不敢再说话。
话音落下,裴君淮扬鞭策马:
“随孤入醴州。”
马蹄声震如雷鸣,数千精锐紧随其后,朝着那座陷落的城池疾驰而去。
——————
醴州城不成样子。
叛军烧杀劫掠之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满城的死寂。
裴君淮率军入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中没有灯火,只有几处还在燃烧的残垣断壁,火光映在断壁上,把整座城照得凄惨。
街道上血流成河,到处是倒伏的尸体,被叛军砍杀,或是踩踏致死,死状惨不忍睹。
一位年老的妇人倒伏在墙角,她怀里还抱着年幼孩子,背上插着一把刀,手伸向前方,似是爬行的时候被叛军从后面追上。
裴君淮策马缓缓行过,悲恸地望着这一切。
他俯身下马,走到老人身前,解开大氅轻轻罩住祖孙二人的尸体,全了最后的体面。
副将跟上来,声音沉痛:“殿下,醴州已成一座死城,城中怕是没有活口了。”
“末将已经派人去搜寻存活的百姓下落,只是……恐怕希望不大。叛军人多,下手又狠,城中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便会死在刀下……”
呼吸全是血腥的味道,裴君淮心底蔓延开无边无际的悲凉。
新朝建立不过十年,根基不稳,他知晓前朝贼子复辟之心不死,却未料到,魏氏后人敢对黎民百姓下此毒手!
整座城池,死一般寂静。
没有哭喊声,也不闻罹难的百姓求救。
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废墟,低低呜咽着,为这座陷落的城池而悲哀。
裴君淮闭上眼眸,悲痛至极,只觉一颗心也随罹难的人命沉沉死去。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
声音从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传出来,细细的,却异常响亮。
新生儿的哭声在这座空城里回荡,似一把利剑,劈开了盘踞的沉重死气。
众人心神震颤,愕然失色。
裴君淮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向那条巷子。
婴孩的啼哭比方才更亮了,哭出撕心裂肺的悲伤。
“还有人活着!”副将振奋,失声惊呼道,“是个孩子!还有孩子存活!”
裴君淮反应迅疾,飞身上马,朝那条巷子驰骋奔去。
巷子很深,很暗,墙壁被火烧得焦黑,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
婴孩的哭声越来越近,似是知道有人来了,小家伙哭得更大声了。
裴君淮勒紧缰绳,蓦地停住。
巷子深处躲藏着一个妇人,她怀抱着襁褓,缩在一堵烧焦的墙底。
妇人衣裳沾满了灰,形容狼狈不堪,可她怀里却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用身子护着,像护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妇人身前还站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
素夫人满脸是灰,手里攥着一根木棍,颤抖着挡在婴孩前面。
裴君淮看清老人面容,心脏骤然狠狠一颤:
“外婆……”
怀中襁褓里护着一条脆弱的生命,婴孩的小脸憋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放声大哭。像是在诉说这些日子的委屈,倾诉离开娘亲之后的恐惧。
谁也不曾料到,孩子会在这时突然哭泣。
这是他出生后第一回大哭,哭声嘹亮惊人,在这片废墟里炸开一道生机,冲散了所有的死气。
素夫人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见策马奔来的裴君淮,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你啊你,你总算来了……”
怀里的婴孩哭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身子哭得直颤,眼泪大颗滚落,流过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裴君淮从马背下来,腿有些发软,踩在地上踉跄了一下。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妇人怀中的襁褓,盯着婴孩那张哭得涨红的小脸。
不需过问,他心中已然明了,只一眼便认出了这孩子的身份。
裴君淮垂眸,忍不住落下滚烫的泪水。
他的孩子,眉眼像极了裴嫣。
第115章
新生儿嘹亮的啼哭撕开了整座城的死气。
裴君淮望着孩子的襁褓,泪水滚落下来。
巷子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挟有刀刃出鞘的声音。
“什么人!”
东宫护卫从巷子拐角处冲出,手里的刀已经拔了出来,寒光闪闪。他们衣上沾满血迹与灰烬,神情疲惫,却丝毫未有松懈,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护卫疾步奔上前,扬臂便要将女眷护至身后,突然看清了站在素夫人面前的那道身影。
众人惊愕失色,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殿…殿下……”为首的护卫嗓音颤抖。
“殿下,您终于回来!”
巷子后面又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蓉娘子家的女儿从另一头赶回来,她们被护卫护着,从马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巷子。
“阿娘!”
女孩儿一眼看见了蓉娘子,扑过去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阿娘!阿娘!”
蓉娘子也哭了,她蹲下了身,把女儿们紧紧抱在怀里,拥抱着哭成一团。
孩子们还活着,一个不少地活着。
护卫走上前,解释道:“殿下,叛军人数太多了,两千有余,属下护着一车女眷,实在不是对手。为了引开追兵,迫不得已分作两路逃亡。”
“素夫人与蓉娘子带着小殿下藏在城角,属下护着蓉娘子的孩子乘马车往城外跑,把叛军引走,娘子是拿命在帮小殿下引开追兵啊。”
裴君淮听着,目光从婴孩身上移开,落在几个抱着母亲哭泣的小姑娘身上。
最大的那个不过十来岁,小的那个才六七岁,正是那年他在猎场救下的那个孩子。
太子转向妇人,俯身深深一礼。
蓉娘子吓得跪下来:“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裴君淮望着襁褓中的婴孩:“稚子年幼,多谢娘子舍命相护。”
蓉娘子颤声道:“殿下,您说这话民妇怎么当得起。当年若不是殿下冒险冲进深山,从虎口里救下民妇这个小女儿,她早就没命了。殿下救了她的命,就是救了我们一家,今日民妇不过是报答殿下的恩情,这是应该的。”
孩子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哭得伤心极了,素夫人抱起襁褓,送到裴君淮面前:
“这便是裴嫣生下的孩子,可怜孩子早产,在娘胎里受了惊,先天不足生下来从未哭过一声。裴嫣为此愧疚自责,觉得自己没能护好孩子。她操碎了心,想尽了办法,日日盼着这孩子能发出一点声音,恢复康健。”
“这孩子会哭了,知道爹爹来了,他方才放声大哭,哭得十分伤心。”
素夫人抱紧婴孩,忍不住泪流满面,心疼裴嫣:“乖孩子,若是你娘亲知晓你有了声音,该有多高兴啊。”
裴君淮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婴孩小小的嘴瘪着,眼泪不停地流,委屈地哭诉着离开娘亲的恐惧。
裴君淮没有抬手接过婴孩的襁褓。
他一心只念着皇妹的下落。
“裴嫣呢?裴嫣人在何处!没与你们一同离开?”
素夫人流着泪摇头:“她被魏戬抓走了。”
“魏戬?”裴君淮目光蓦地一凝:“裴景越他没死?”
“魏戬带着叛军追上来,屠城杀戮醴州百姓。裴嫣她不忍心,便让我们带着孩子逃走,自己留下来拦住魏戬。”
裴君淮心如死灰。
皇妹竟然落入了裴景越手里。
他的皇妹那般弱小,本应被好生呵护,却选择咽下所有的苦楚,站出来保护旁人,换得旁人存活的生机。
襁褓中的婴孩悲恸至极,哭得脸颊涨红。
裴君淮望着哭泣的孩子,也渐渐红了眼眶。
他终于伸出手,想要接过这个小小的襁褓。
一双手颤抖得厉害,裴君淮不会抱婴孩,怕自己抱不稳,便把手臂收得很紧,让婴孩小小的身子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孩子的重量轻得如一团云,又重得让裴君淮承受不住。
婴孩贴着他心脏哭泣,小小的身子哭得颤抖,每颤一下,裴君淮的心便跟着狠狠痛一回。
他低头看着孩子稚嫩的小脸,婴孩黑亮的眼眸含着泪水,哭得鼻尖通红,眉眼,神态,委屈的模样像极了幼年的裴嫣。
透过婴孩的脸,他看见了皇妹的影子。
这是裴嫣留给他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血脉,是他们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
“娘亲把你留给了我,可她呢?她去了何处?”
裴君淮眼眶热得发烫,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珍重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他盼了那么久,却一直未能见面的孩子,双手紧紧抱住襁褓,生怕辜负了裴嫣的交待。
“来人。”太子哑声唤道。
部将上前一步。
“殿下。”
“安置好女眷与小殿下,派一队人护送她们去安全的地方,其余众人随孤去追叛军下落!”
小家伙缩在爹爹怀里,闻声渐渐止住了啼哭。
他睁着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望着裴君淮,小手轻轻抓住了爹爹的衣襟。
裴君淮强忍悲恸,低头在婴孩额头轻轻亲了一下,温柔安抚:
“乖,爹爹去接娘亲回家,你等着爹爹。”
小家伙眨了眨泪眸,在他怀里委屈地抽泣两声。
裴君淮托起襁褓,缓缓递了出去:“外婆,孩子便托付给您了,劳烦您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素夫人颔首,伸手接过裹着婴孩的襁褓。
小家伙离了裴君淮的怀抱,又哭了起来,小嘴瘪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一双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裴君淮心疼难忍,回头看了一眼,握住孩子的小手:“乖,爹爹一定会找到你娘亲,带她回家。”
说罢,他松开婴孩,迅疾飞身上马。
素夫人抱着孩子站在巷子里。
婴孩还在哭,细细的声音传过来,像一根线牵动着裴君淮的心。
裴君淮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孩子,便转过头,投入前方漆黑的夜色。
战马长嘶一声,踏碎一地乱石,扬长驰骋而去。
——————
裴嫣不知自己被表兄带到了什么地方。
她不知叛军走了多久,她试图记住逃亡之路,可裴景越抓着她按在马背一路颠簸,颠得裴嫣神志散乱,等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裴景越把她从马上拽下来,紧紧攥着裴嫣的手臂,拖着她往屋里走。
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丝光,裴嫣被推进房中囚禁起来,与外面的世界彻底切断了联系。
裴嫣熟悉这般压抑的环境,她怀着孩子逃亡的时候,表兄也把她囚禁在屋子里,也是这样禁闭的门窗,落了一道又一道的锁。
那时裴嫣只觉见不到存活的生机,不吃不喝,一心只想寻死。她瘦得脱了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也不在乎。
可如今不一样了。
裴嫣看着桌上摆着吃食,胃里翻涌了一下,什么胃口都没有。
她没有心思用膳,可她不得不吃。
她想她的孩子了。
裴嫣想念小家伙稚嫩可怜的脸蛋,她的孩子生得很漂亮,眼眸乌黑明亮很有灵气。
这确是个极通灵性的孩子,能体悟裴嫣的悲伤,委屈蹙眉,小手紧紧抓住裴嫣手指不放,舍不得裴嫣离开。
她的孩子才那么小,那么虚弱,还不会哭,只会像小猫崽一样细细地哼唧。
外婆有没有带着孩子平安逃离追杀?护卫能否保护好女眷,将她们平安送至青州?皇兄他何时才能归来见到他们的孩子?
裴嫣泣不成声,越想越崩溃。
她得活着,她得活着回去见到孩子,她不能死。
裴嫣颤抖着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粥已经凉透了,难以下咽,她下意识想要吐出来,硬生生忍住了,慢慢咽了下去。
眼泪流了下来,落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咸涩难吃。
裴嫣不管,一勺接一勺强行塞进口中。
她必须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咬牙活下去。
她要活着等皇兄来,她要活着回去见到她的孩子。
门外的脚步声渐重,这回来的不是送饭的丫鬟。
门开了,裴景越走了进来。
他审视着裴嫣吃空的粥碗,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容里透出几分嘲弄。
“我记得,当年你被关在别院里,不吃不喝,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我让人送了饭菜进去,你动都不动,宁可饿死也不肯吃一口。如今倒是想通了,知道乖乖吃饭了?”
裴嫣抿着唇,不肯搭话。
裴景越走过来,在裴嫣对面坐下,冷冷盯着她。
男人的眼睛很黑,像死气沉沉的深渊,望着裴嫣的时候,慑得她毛骨悚然。
“妹妹,你在等人来救你,对么?”
裴嫣身子骤然一僵。
这个男人像鬼一样,能看穿她的心思。
“你想等谁?”裴景越幽深的眼眸锁在她脸上,“等裴君淮来?”
裴嫣慌得浑身颤抖。
她低头对着桌上的空碗,竭力掩饰慌乱:“我没有等谁,我只是不想死,活着总比死了好。”
裴景越盯着她,审视了许久。
“你骗不了我。”
男人的声音蓦地冷了下来:“你从前不怕死,如今却改了心性。为什么?因为你有了牵挂,有了牵挂。”
裴景越扯唇,幽幽地笑了:“你果真生下了那个孩子?”
裴嫣低垂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她不知说什么才能让裴景越这个疯子满意,她只能保持沉默,把所有的恐惧与思念都压在心底。
裴景越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沉沉笼罩着裴嫣。
男人那双眼睛里压抑着妒火,烧得眼眶都红了。
“妹妹,明明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身上流着魏氏皇族的血,我身上也流着魏氏皇族的血。我们是彼此最后的血脉至亲。可你为何……为何要向着裴氏皇族,为何要偏向裴君淮!”
“你为裴君淮生子,你怎能诞育他的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裴嫣倏然抬起头。
她看着裴景越这张扭曲的脸,男人眼里烧着一团火焰,一腔烧得他发疯的恨。
“你的孩子?呵,你与裴君淮血脉相融的孩子,好,好得很……”
裴景越盯着妹妹苍白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觉一腔妒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你若随我归于魏朝,你的孩子也算得上是皇室子嗣。若留在裴君淮身边,那个孩子只会被视作前朝留下的孽种!将来如何能博得储君之位!”
“我不在乎!”裴嫣道,“我只求他能平平安安长大,他不过一介无辜稚童,前朝旧事与我无关,更牵扯不到他身上!”
裴景越恼恨:“事到如今你还在袒护裴君淮!”
“我说的是孩子,不曾提及皇兄,你为何非要追着皇兄不放呢!”
“因为那是裴君淮的孩子!”
裴景越厉声驳斥。
他嫉恨得疯了,无法接受妹妹与他人生儿育女。
“裴氏绝不会容许魏氏的子嗣继承大统,新朝那帮佞臣也绝不会容忍这个孩子的存在!这是太子的污点!”
“裴嫣,你且等着看,看裴君淮会不会来救你。看他会不会为了你,放弃他的江山,放弃帝位,放弃他即将到手的一切!”
裴嫣把身子蜷起来,颤抖着缩成一团。
她清楚裴景越疯了,也知晓表兄的话不无道理。
从决意留下孩子那一日起,裴嫣便不在乎世人如何用鄙夷的目光看待这个孩子了。
这是她的孩子,自有她来爱护,不求博得功名,只求小家伙这一生能平平安安。
裴景越站在面前,裴嫣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颊埋进手臂。
她很想念她的孩子。
想念婴孩那张小小的脸,想念小家伙那双黑亮的眼睛,还有抓住她舍不得松开的小手。
第116章
天黑了,时辰已经很晚了。
往常这个时候,小殿下早该在裴嫣怀里吃饱了奶,被娘亲轻轻拍着背,哄着他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今夜婴孩离了裴嫣,迟迟不肯入睡,他缩在素夫人怀里,小脸憋得通红,哭得声嘶力竭。
小家伙哭了一整日,声音不像白天巷子里那般嘹亮,他的嗓子快哭哑了。
素夫人抱着婴孩在屋里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哄了很久也没用。
小家伙不停地哭,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淌,淌过他那张通红的小脸,襁褓里都湿透了。
素夫人心疼要命,脸贴着婴孩滚烫的小脸:“小乖乖,别哭了,太姥姥在这儿陪着你,我们小嗓子嫩着呢,才刚有了声音,别又把嗓子哭坏了。你娘亲若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小家伙不听,他知道裴嫣不在身边了。
嗓子哑了哭不出嘹亮的声音,他只能委屈地流泪。
蓉娘子端着温水,用勺子舀了一点点,送到婴孩嘴边。
婴孩的小嘴碰了一下,尝到是水不是奶,立刻吐了出来,吐得满脖子都是。
“他这是想他娘亲了,不是裴嫣亲手喂的,他什么都不肯吃。”
素夫人叹了口气,拿帕子给婴孩擦脖子,擦完脖子擦脸颊,可是婴孩的眼泪流得太快,刚擦完又湿了。
蓉娘子的眼眶也红了,看着婴孩哭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得直抹眼泪。
“小殿下平日里多乖啊,不舒服了就委屈巴巴地望着人,从来不哭不闹。可怜见的,今儿哭成这样。”
素夫人无奈,把婴孩抱在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家伙的脸颊贴在太婆肩窝,哭得没有力气了,只是细细地抽泣着,发出一声沙哑的哼唧。
“他和娘亲的感情好,裴嫣在的时候,小东西多乖啊,别看这孩子年龄小,他心里什么都懂,就是有苦说不出来。”
婴孩的哭声渐渐小了,他哭累了,睫毛上挂着泪珠,小嘴还在一抽一抽的,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哭出声了。
素夫人以为孩子要睡着了,便轻轻晃着他要送到床榻里。
甫一沾到床榻,婴孩陡然哭起来,哭得比方才还伤心,身子拼命地扭,小手在襁褓里挣扎。
素夫人急忙站起来,抱着他继续走。
“好好好,太婆不离开你,小乖乖别担心,太婆就这么抱着你,直到你睡着了为止。”
小家伙窝在素夫人怀里,声音渐弱,变成了细细的抽泣。
他已经很累了,却始终不肯乖乖入睡。
婴孩睁着泪汪汪的眼眸,执拗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素夫人心疼得要命,抱紧婴孩,贴在耳边轻轻安慰:“小乖乖,别哭了,爹爹去接你娘亲了,他们很快便能回来抱着你睡觉了。你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蹄声在院门口停了,院门被人推开。
素夫人抬起头,只见裴君淮疾步入堂,身上戎装沾满血迹。
太子一进门,目光便焦急地落在素夫人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外婆,我听见孩子的哭声了,他怎么了?”
素夫人没有心思回答,她急着看向储君身后:
“裴嫣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裴君淮神情暗了下去,他的声音很低,字字透着压抑不住的痛。
“叛军存了死志,那些人宁死也不肯吐露魏戬的下落。我已经派了兵,一队一队地搜,一处处盘查。”
素夫人听着,眼泪缓缓流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怀里可怜的孩子。
“这孩子,离开裴嫣之后一直哭,从傍晚哭到现在,怎么哄都哄不好。喂粥喂水都不喝,抱着走也不行,坐下就哭得更厉害,他是想他娘亲了。”
裴君淮看着怀中小小的襁褓,婴孩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憋得通红,浸满了泪水。
孩子晃动小手,朝他伸过来。
“这是想要爹爹抱,催着你去寻裴嫣的下落。”素夫人见状,抱着襁褓走近太子。
裴君淮心疼孩子,伸手正想接过,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护卫立在门外,急声禀报:“殿下,属下将魏贵妃从京城带过来了。”
“孤只要消息,她人跟过来做什么?”
护卫无奈:“贵妃不肯交待魏氏下落,殴打、辱骂属下。属下也是无计可施了,只能将贵妃从京城带来醴州审问。”
裴君淮脸色冷了下来,转身便要出去。
素夫人抱着啼哭的婴孩,忽然道:“太子,让我去问她的话罢。”
裴君淮停住脚步,蓦然回首。
素夫人走上前,把孩子放进储君怀里。
“让我去见魏令瑜,我毕竟是她的娘,知道怎么能让她开口。”
婴孩到了裴君淮怀里,哭声小了些,脸颊贴着太子的胸膛抽泣,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
屋子里很暗。
魏贵妃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精神亢奋,眸中亮着异常的光。她痛快地放声疯笑,不肯配合问话。
门却在这时突然被人推开了。
素夫人用力推开门扉,望向屋里的女人。
三十年没见了,上一次见到女儿,她还是魏宫那位心高气傲的公主,望着母妃离宫的背影,眼里满是愤怒和不屑。
那时候素夫人拒绝了皇后的凤印,自请出宫。
魏令瑜恨她。
恨她不知好歹,恨她配不上魏帝的恩宠,让她走了便永远不要回来。
素夫人走了,一走就是三十年。
如今女儿不再是魏宫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的神情癫狂而疲惫,像极了她那位殉国的父皇。
魏贵妃也望见了素夫人,她嘴角疯狂的笑意一瞬间僵住了。
“是你?”
屋子里陡然间陷入死寂。
魏贵妃恨恨盯着妇人,胸口剧烈起伏着:
“三十年了,你走了三十年,这时候回来做什么?”
素夫人担忧裴嫣的安危,无心与之周旋,直截审讯:“报出魏戬的藏身之处,你知道他在哪里。”
“魏戬?”魏贵妃愣愣盯着母亲,忽然笑了。
嘶哑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在屋子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女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浑身剧烈发抖:
“原来你是来审我的啊,三十年了,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了,来找我叙叙母女情分呢。原来不过如此,原来不过如此……”
魏贵妃盯着母亲,目光里尽是压抑的恨意。
“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不识抬举。当年父皇把凤印捧到你面前,他是一国之君,是魏朝天子,他肯屈尊降贵求你留下,你凭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让他,让我沦为笑柄!”
“你还怨着我?”素夫人沉声:“当年我要带你一起走,是你自己不愿意,执意留在魏帝身边。你打心底瞧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父皇。你满心满眼只崇敬你贵为帝王的父亲,你觉得他才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眼中可曾有过我这个母亲!”
魏贵妃嘴唇颤抖,神情愈显怨毒。
素夫人娓娓道来:“你瞧不起我,可事实确如我所预料的那般,我走后不久,各地便揭竿起义了。再之后,魏朝便亡了国。”
魏贵妃脸色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挣扎起来:“你不许提魏氏亡国!你有什么资格诋毁父皇!你有什么资格提魏朝的江山!你不过是一介废妃,一介身份低贱的医女!父皇看得起你,给你皇后之位,那是你的福气!你不识好歹,你忘恩负义,你……”
“住口!”
素夫人打断她,声音压过了魏贵妃疯狂的喊叫,“你只知,我自请离宫那日便是受封皇后之日。魏帝将凤印捧到我面前,至高无上的帝王许以一名医女后位,传颂出去,会是人人称赞的佳话。人们会称赞帝王深情,称赞帝王重情重义,称赞他不拘门第、慧眼识珠。总归全盘是围绕他一人的赞誉。你可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不是在对我施恩,他是在对他自己施恩。他用一座后位,买一个情深义重的名声。他以为我会欣喜,会感动,会跪下来磕头谢恩,从此死心塌地做他的皇后。”
“可我看到的是什么?”
素夫人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她身后那片黑暗里。
“我看到的是一座穷途末路、摇摇欲坠的江山。内忧外患,天下动荡,百姓水深火热,皇帝却不思治国,仍在随心所欲地玩笑,甚至拿后位作为玩笑。那一刻我便知道,魏朝气数已尽,他注定是一位亡国之君。”
魏贵妃脸色惨白,嘶吼着捂住双耳,不忍再听。
素夫人却不留情面撕开遮羞布:“魏帝可以做琴师,可以做乐人,可以做一个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可他唯独不能做一位皇帝!”
“他没有治国的才能,没有安邦的志向,没有体恤百姓的心肠。他有的,只是一个帝王的名号,一张迟早崩塌的龙椅!”
“你胡说!”
魏贵妃尖叫起来,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流得满脸都是,“你胡说!父皇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帝王!是你们,是你们这些人背叛了他,是裴氏抢了他的江山,是那些乱臣贼子……”
“放弃你的春秋大梦罢!纵然当年裴氏没有入主中原,也会有李氏、王氏、张氏,千千万万个人来推翻旧朝!”
素夫人盯着她流泪的眼睛,痛声道:“这个天下,需要一个真正能安邦定国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只会风花雪月的亡国之君!魏朝的灭亡,罪不在裴氏,也不在任何人,只在你父皇自身!”
魏贵妃瞪大眼睛望着母亲,眼泪失控流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的目光散了,失去方才癫狂亢奋的明亮,变得空洞晦暗。
母亲残忍地道破魏朝亡国真相,打碎了她这些年自欺欺人的谎言。
她不要面对现实,她只想沉浸在魏宫过往荒唐的梦境里,永远不要醒来。
素夫人不容她躲避,疾步走上前,按住肩膀厉声逼问:
“告诉我魏戬藏身何地!”
第117章
夜深人静,素夫人走了,蓉娘子也回去安顿受到惊吓的孩子。
没有旁人帮助,如今厢房里只有裴君准独自照顾啼哭的婴孩。
小家伙哭了很久,嗓子早就哑了,委屈地窝在父亲怀里蹭眼泪。
裴君淮小心翼翼地托起襁褓,抱着他轻轻拍着哄睡。
婴孩这么小,这么脆弱,脖子软得立不住,若是晃着脑袋会不舒服。他便展开手掌,托住婴孩小小的脑袋,让小家伙枕在他臂弯里。
这样应该稳当了,裴君淮却不敢动,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生怕一动,婴孩小小的身子便会从他怀里滑下去。
他这厢僵着手臂,孩子却一点也不乖,小脸往他身前使劲蹭,哼哼唧唧寻找熟悉的奶香气息。
没找到裴嫣身上的气息,婴孩小脸皱成一团,“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模样可怜极了。
裴君淮无奈,怀里的孩子像一块烫手山芋,哄又哄不好。
他从前只照顾过裴嫣,那时候裴嫣已经五岁了,会跑会跳,会自己穿衣吃饭,不需要他这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摇晃哄睡。
裴君淮从未照顾过月龄这么小的孩子,他不知婴孩因何啼哭不止,不知如何能让孩子止住哭泣。裴嫣不在身边,他只能自行摸索,一步步地学。
门外传来脚步声,部将压低声音禀报:“殿下,微臣已经派人去城南查探了。周遭旧宅确有人为活动的痕迹,最快明日便可确认具体位置。殿下先去歇一歇吧,微臣听见小殿下哭了一晚,怕是会影响殿下休息。”
裴君淮不舍放手,耐心地盯着怀里的孩子。
婴孩年龄虽小,却很有灵性。听见有人嫌他吵,委屈得从襁褓里伸出小手,向裴君淮告状撒娇。
“别怕,爹爹不会再抛下你。”裴君淮心领神会,手指轻轻塞进婴孩的小拳头里,由着小家伙紧紧握住。
“孤想念孤的妻子,他也想念他的娘亲。他哭,是因为裴嫣不在他身边。孤不觉得孩子吵闹,孤只觉愧疚,愧对孩子,也愧对他的娘亲。”
裴君淮往怀里拢紧孩子,让他贴得更近些,温柔地轻轻拍拂小家伙的背,怕孩子哭得不舒服。
裴嫣小时候做噩梦,他便是这么哄好皇妹的。
裴君淮不知这样安抚小家伙有没有用,可他只会这样哄孩子。
小家伙显然不像裴嫣那么配合,娘亲不在身边,他不愿意乖乖听话,在裴君淮怀里拱来拱去宣泄委屈。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蓉娘子揪心,听不下去了,去厨房熬了一碗米油粥送过来。
“太子殿下,小殿下哭了一夜了,怕是饿了。民妇熬了些米油,早产的孩子吃不着奶,只能吃这个。”
裴君淮致谢:“有劳娘子深夜操持,且回去歇息罢,孤来喂他。”
蓉娘子望着怀抱婴孩的储君,被他眼底的疲惫与温柔触动,便把小小的木勺放在碗沿上,叮嘱道:
“殿下喂的时候把小殿下抱起来些,让他半躺着,免得呛着。喂的时候要慢,不能着急,一勺不要舀太多,小半勺就够了,慢慢送到小殿下嘴边,等他自己张嘴。孩子若是哭了便先哄哄,等不哭了再喂。”
裴君淮依言照做,学着如何做一名称职的父亲。
他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委屈抽泣的小家伙,抬手把他往上托了托,让婴孩靠在自己臂弯里,
储君腾出一只手,舀了半勺米油,送到孩子嘴边。
小家伙的嘴闭着,不肯张开。勺子碰到他的嘴唇,他便把脸扭到一边去,哭得更厉害了。
米油顺着婴孩的嘴角淌下来,糊脏了襁褓,也弄脏了裴君淮的手。
裴君淮没生气,他把勺子收回来,温柔地拍着婴孩安抚,等孩子哭声小了,又把勺子送过去。
不是娘亲喂食,小家伙闹脾气,每一回勺子送到嘴边,他都会瘪着小嘴,倔强地把脸扭开。
米油黏糊糊的,淌得到处都是,裴君淮不在乎,他静静等待着,等着婴孩不哭了,再尝试着喂一喂。
他告诉自己一切需得慢慢来,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裴嫣不在身边,孩子心里难受,不舒服,这般哭闹只是想要熟悉的娘亲回来。
“乖,哭累了罢,身上都哭出汗了,爹爹待会儿给你换一件衣裳。”
婴孩咿呀应声,嘴张开了一点。
裴君淮趁机送进去半勺米油。
孩子的小嘴动了动,嘴里含着东西,哭声闷闷的,像小猫崽哼唧。
裴君淮耐着心思,拿帕子擦孩子嘴角流出来的米油,再慢慢擦去小家伙脸上的泪,擦干净了又喂下一勺。
一碗米油喂了将近一个时辰,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小脸也不再紧绷着,慢慢舒展开。
眼眸被泪水洗得清亮,婴孩仰起脸,开始好奇地观察面前这个喂他吃饭的男人。
他更亲近裴嫣,根本不认识裴君淮。
小家伙出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娘亲,哺育他,哄他入睡的也是娘亲。
至于爹爹……
婴孩的小脑袋里没有这一概念,横竖他出生时,爹爹没有陪在娘亲身边。
小家伙对裴君淮感到陌生,只安静了一小会儿,小嘴瘪了瘪,又委屈得哭了起来。
他边哭边蹬腿,小腿细细的,蹬起来却有力气,使劲踢在裴君淮的手腕上。
“乖,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裴君淮独自带娃不知所措,重新把孩子抱进怀里战战兢兢安抚。
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几斤重的小东西弄得手忙脚乱、满头是汗。
裴君淮难免头痛,但他不想把婴孩交给别人照顾。
这是他的孩子,是裴嫣拿命换来的孩子。他不能替裴嫣承受生育之苦,理应承担起孩子的养育之责。
“爹爹今夜不睡了,陪着你好不好?”
储君抱起婴孩走到桌案前,摊开奏折,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批折子。
北境虽然平定了,可善后的事还有许多,抚恤伤亡,安置流民,每一件事都要他来定夺。
裴君淮每阅览一页字,便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孩子,伸手轻轻拍着,哄他慢慢入睡。
婴孩的小脸贴着他胸膛,呼吸轻轻的,时不时抽泣一声,在梦里也十分委屈。
一双小手还抓着裴君淮的衣襟,抓得紧紧的,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部将守在一旁,心底很是感慨。
他跟着太子殿下这么多年,见识多了储君于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模样,却从未见过殿下对着婴孩露出这般温柔的一面,简直判若两人。
“殿下,”部将轻声提醒,“臣让人把小殿下抱去给乳母照顾吧。殿下操劳政务,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亲自照看新生婴儿,实在是太过辛苦。”
“不必,孤不辛苦。”
裴君淮垂眸望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孤做得再好,也比不上他娘亲万分之一。裴嫣怀胎未能足月,熬过了那么多苦楚把他生下来,又把他养到这么大。孤不过是抱他一会儿,喂孩子一碗粥,给他换了身衣裳,谈何辛苦。”
婴孩窝在父亲怀中安静地睡着,模样可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裴君淮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小家伙的脸颊,望着襁褓中的孩子,也跟着红了眼眶:
“裴嫣为孩子受的那些苦,孤这辈子都还不完。”
——————
裴嫣也很想念孩子。
她整夜睡不着,一旦闭上眼眸,便能看见婴孩伏在怀中委屈哭泣。
她不在身边,孩子饿了能吃饱么?还会闹觉不肯乖乖入睡么?也不知外婆她们能否平安抵达青州。
这些担忧日夜啃噬着裴嫣的心。
裴嫣心焦得难受,她不能把命丢在这里,她得活着回去见到她的孩子。
裴嫣再度焦急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倾听外面的动静。
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看守应当不在门前。
裴嫣心里有了判断,她回到窗边寻找出路。
窗子被木板钉死了,只能看见细长的缝隙。
裴嫣顺着缝隙往外观察,外面是一个院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周遭无人看守。
窗间钉子钉得很深,木头也很厚,以她微弱的力气根本掰不开。
裴嫣不想坐以待毙,她心中牵挂着孩子,急欲回到孩子身边。
她扯下床单撕开,缠在窗框的横木上,用力往下拉扯,勒得手心生疼也不肯停。
裴嫣手上磨出了血,染得布条鲜红。她不觉得疼,只觉心里高兴,忍不住想哭。
最底端那根横木扯得松散,她抽出横木,窗板上出现了一道狭窄的空隙,足够自己清瘦的身子钻出去。
裴嫣逼着自己保持冷静,她没有急着出去,转而把横木放回原位,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不能让巡查的看守发觉异常,她得等,等天黑的时候行动。
夜晚巡逻的脚步声比白日少了许多。
裴嫣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轻手轻脚靠近窗边,取下那根松散的横木,从狭窄的缝隙往外钻。
窗框卡住肩膀,木刺刮蹭肌肤划开血痕,她强忍疼痛不让自己出声,艰难钻出窗缝。
这座院落比她想象的复杂,前面包围着重重高墙,后面还有一进院子,院落正门有守卫持刀把手,若被发觉怕是死路一条。
裴嫣慌得腿脚发软,颤抖着扶住墙壁往外逃。
墙角有一座小门半掩着,通道尽头黑漆漆的十分骇人,她不敢往里走,只得退了回去,重新寻找生机。
院落里堆砌许多杂物与未清除干净的枯草。
裴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匆忙扑上前仔细查看。
蓬乱的枯草当中掺杂着几根不起眼的曼陀罗,虽然干枯了,但药性还在。
这些草药长在墙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种子,无人看管干预,便随杂草一同长了出来。
裴嫣挑捡出可用的毒草,小心收进袖子里。
她又在那堆杂物里翻找,找到一把缺了口的破刀,刀刃锈了,稍加打磨勉强可以使用。
裴嫣躲进院墙底下隐蔽的角落里,用刀背加紧研磨毒草。
她磨得很仔细,草药磨成细细的粉末混在了一起。
守卫们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换岗,裴嫣抓紧时机,等到叛军专心于交接值守的时候,她贴着墙根悄悄从角落里溜出来,把那一包药粉全倒进水桶,用木瓢搅拌均匀,盖上盖子。
这座院落渐渐陷入死寂。
裴嫣慌得心脏狂跳。
她扑跪在倒下的守卫身旁,从守卫衣间摸出钥匙,颤抖着推开角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裴嫣没有犹豫,闪身出去拼命朝大路逃跑。
她不知这是何地,也不知这条路将要通向何处,挣扎间手臂的伤痕汩汩血淌出血,她也顾不得疼痛,只一心渴望逃脱死地。
裴嫣不能停步,也不敢慢一步。
可怜的孩子还在等着她,她要找到衙门,找到官府,找到任何能帮助她的人。
裴嫣虚脱地跑出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她的腿脚软得没有力气,即将力竭。
前面有光。
裴嫣踉跟跄跄地奔向光亮处。
跑近了才看清,这是醴州的一座城门。城门前立有士兵在把守。
裴嫣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朝守卫奔去。
第118章
婴孩趴在裴君淮怀里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
裴君淮抱着孩子,继续执笔批阅奏折,每写几行字便垂眸观察怀里的小家伙,见他梦里睡不安稳,时不时轻轻拍两下安抚。
“殿下。”部将急匆匆赶来。
裴君淮抱紧怀里的婴孩,下意识抬手竖在唇前,示意孩子睡着了,莫要惊醒他。
部将会意,放低声音禀报:“殿下,温仪公主那厢有消息了。”
“裴嫣人在何处?”裴君淮神情骤变,抱着孩子仓促起身。
部将身后跟着一人:“这是南城门的守卫,他说今夜当值时遇到了异常之事,或与公主的下落有关。”
城门守卫急声禀报:“殿下,今夜亥时初,卑职在南城门值守。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卑职与弟兄们在城门前巡视,忽闻深巷中传出呼救声。”
裴君淮追问:“之后发生了何事?”
守卫继续道:“卑职和弟兄们循着声音去看,隐约看见一道身影从巷子深处跑出来。那人跑得很慢,一瘸一拐似是受了伤。卑职正要上前去接应,她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卑职急忙带着弟兄们追过去,可巷子太深,岔路太多,追出去的时候人已杳无踪迹,卑职只来得及辨认出那是一位年轻女子,身量与温仪公主极为相似。”
怀里的婴孩忽然哼唧一声。
裴君淮垂眸望向孩子,小家伙倒是没醒,不知做了什么梦,小脸黏糊糊地蹭了蹭父亲。
“去请素夫人过来照看孩子。”
部将应了一声,匆忙转身去寻。
裴君淮亦未耽搁时辰,抱着婴孩走回屋里,把小家伙稳稳放在榻上,用被子围好。
他伸出手,抚着婴孩挂着泪痕的脸蛋:
“睡罢,睡一觉便好了,爹爹今夜去寻你娘回家。”
婴孩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
裴君淮亲了一口孩子柔软的脸颊,不再耽搁,起身迅疾披衣出门。
素夫人已经赶来了,接过裴君淮递来的换用襁褓抱在怀里。
“把孩子交给我,太子且安心离去罢。”
“今夜劳烦外婆照顾他了。”裴君淮临到门前,又回头远远望了孩子一眼,只觉心头酸楚。
榻上那只小小的襁褓分外乖巧。
婴孩很懂事,不会给爹爹添乱,在他忙碌的时候安静睡着,不哭也不闹,乖乖等着娘亲回来。
——————
城南的旧宅藏在一片老巷子深处,周遭瓦房大多已经空了,人烟荒芜。
裴嫣累得眼前眩晕发黑,嗓子里全是血腥味,可她不敢停住脚步。
城门近在眼前,她看见了火把的光亮,看见了生的希望。
“救我!”
裴嫣拼尽最后的力气呼救。
哭声打破深夜的寂静。
城门前的守卫显然听见了动静,他们转过身来,朝裴嫣的位置张望,又往前走了几步,想确认她的身份。
裴嫣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她朝守卫踉踉跄跄奔去。
男人的手掌猝然自背后伸出,猛地捂住了裴嫣的嘴,把她的呼救声堵回了嗓子里。
魏戬攥住她的腰,伸臂将人自地上捞起来,按上马背。
“别动!”
男人恼怒的声音自头顶沉沉压下。
裴嫣被这阵熟悉的厉斥吓出一身冷汗。
她认得出这是表兄的声音,厉鬼一般追着她阴魂不散。
“裴嫣,你的胆量可比以前大多了。”魏戬俯下身来,贴着裴嫣耳畔恨恨咬牙切齿:“胆敢药翻了院中十数个守卫,又偷走钥匙逃出这么远,我倒是小瞧你了。”
裴嫣趴在马背上,恐惧得浑身颤抖。她想说话,嘴却被魏戬紧紧捂着,只能呜咽着流下眼泪。
魏戬低头看着女子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挣扎的模样,心头怒火愈盛。
“好妹妹,你本事不小,就是心不够狠,怎么不直接把人药死?连表兄一同弄死,不就没人追你了?”
裴嫣呜咽着求救,眼睁睁望着城门前的火光离她越来越远。
城中守卫一定听见她呼救了,可他们来不及了。
魏戬抓着她,策马驰骋离去。
烈马在黑暗中飞奔,把裴嫣所有的希望都碾碎在夜色里。
“裴嫣啊裴嫣,你也是魏氏血脉,为何执意要背叛魏氏!明明魏氏才是江山正统,你我才是皇室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裴嫣没有放弃挣扎,把魏戬的手掌咬得鲜血淋漓:
“成王败寇,无论江山由谁当政,能真心为百姓着想的才是好君主!”
“可是表兄……你惨无人道屠戮百姓,他们没有罪,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杀人无数,像杀鸡宰羊一般轻易杀了他们,这和当年外祖父失掉民心的暴行有何区别!”
“我没有做错,皇祖父亦未犯错!”
魏戬恨声怒斥:“你不知这群贱民当年是如何背叛祖父的,帝王将他们视作子民爱护,可裴氏军队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却第一个打开城门,跪在裴氏面前山呼万岁。天下贱民并不无辜,他们是背主求荣的小人!”
魏戬猛地一拉缰绳,烈马在路口停住。
他冷冷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那座夜色里沉睡的城池。
“太子不在京城,今夜朝中无主,守军群龙无首。不若我带兵杀进去,占了皇宫,夺回这座本该属于魏氏的江山。”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惊慌失色的裴嫣,嘴角翘起,勾起一道阴冷的弧度:
“妹妹,你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裴嫣盯着面前疯狂的男人:“你会死的!太子虽然不在京城,可他布防周密,你的兵马打进去撑不过一个时辰!”
魏戬胸口剧烈起伏。
他清楚,他什么都清楚。
太子自北境归来,京城军政有了主心骨,如今再战,他对上裴君淮无异于以卵击石。
魏戬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只困兽。可他心有不甘,不愿承认魏氏王朝真的回天乏术,不愿承认天下再也没有他这位皇室后裔的容身之地。
远处传来阵阵浩荡声势,千军万马来势汹汹。
魏戬蓦然抬头,望向道路尽头。
夜色里,火光冲天。
无数火把围聚过来,照亮了半边天。
冲在最前面的那匹战马之上,竖着男人高大的身影。
裴君淮铠甲上迸溅血迹,冲向裴嫣所在的位置策马驰骋追击,想把皇妹自那魏戬怀中夺回来!
他紧紧盯着裴嫣,把这些日子的思念,担忧,通过四目对望宣泄得淋漓尽致。
裴嫣也看见了裴君淮。
这是她名义上的兄长,是她朝夕相伴十余载的储君,也是她孩子的父亲。
望着这张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脸,裴嫣眼眶热了,忍不住流泪:
“皇兄……”
火把的光芒照得大道亮如白昼。
魏戬怨恨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妹妹与裴君淮遥遥对望。
他们眼里只有彼此,他们之间感情浓烈,拥挤到他这个局外第三者永远无法插足。
魏戬恨得手掌颤抖,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的神情透出濒死的疯狂:
“裴君淮,你来晚了。”
“不晚。”裴君淮望着流泪的妻子,强忍心底悲恸。
“魏戬,你屠戮百姓,残害无辜,今日孤便要拿你问罪!”
“百姓?”
魏戬放声大笑,笑声里尽是讥讽,“那些背弃魏朝的墙头草,也配叫百姓?他们归顺了新朝,便与新朝一条心,与我魏氏王朝没有半点关系了,我杀他们天经地义!”
裴君淮不予置理,抬手拔剑出鞘,剑身映照火光,锋芒毕露。
一声令下,储君身后的军士亦随之拔出刀剑。
魏戬唇角的笑瞬间僵住。
他盯着裴君淮,手掌缓缓抬起:
“杀!”
声音未落,刀剑碰撞的声音在黑夜里炸开,鲜血飞溅,厮杀声震天。
裴君淮策马冲进战阵,长剑于掌中翻飞,挥出一道道血线,叛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倒下了。
太子浑身鲜血淋漓,冲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执剑疯了一般势不可挡,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裴嫣的身影。
他硬生生劈开一条路,一条通向裴嫣的路。
魏戬攥紧了缰绳,伸手按住挣扎的裴嫣,带着她逃亡。
“魏戬,放开她!”
皇妹的脸自火光间一闪而过,裴君淮心头蓦地一紧,策马追了上去。
魏戬放肆的笑声在山崖间回荡,刺耳又疯狂。
“放开裴嫣?太子殿下,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放手?裴嫣是魏氏皇族的血脉,是我最后的亲人。裴氏夺走了我的江山,毁了我魏氏的宗庙。如今连这最后一个亲人,你也要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皇兄!”
裴嫣伏在马背上颠簸,她挣扎着回头望向裴君淮,眼泪不停流淌:
“皇兄,杀了魏戬……杀了魏戬以慰醴州数万亡魂……不必顾我性命!”
裴君淮骑在马上,掌中拉满弓弦,箭尖直指魏戬。
他盯着受人桎梏的裴嫣,生怕误伤皇妹,手掌剧烈颤抖着,迟迟未敢狠心射出一箭。
“太子,我赌你不敢动手,你怕伤到裴嫣!”
魏戬肆无忌惮,笑得愈发猖狂。
话音未落,裴君淮出其不意遽然松手,数箭连发!
一支支离弦箭穿透夜色,铺天盖地洒下。
“你疯了,裴嫣还在我手里!”魏戬脸色骤变,执刀急忙劈砍箭雨。
裴君淮心焦,但手中弓箭稳得惊人,确保箭无虚发,穿过乱军层层阻挡,不伤裴嫣,只瞄准魏戬一人。
利箭自裴嫣鬓边惊险擦过,却未伤到她分毫,直直射丨进魏戬的肩头。
裴嫣只觉一阵疾风刮过耳畔,生死一瞬间,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安定,没有分毫慌乱不安。
她知道裴君淮绝不会失手,她足够信任皇兄。
身后的魏戬突然痛哼一声。
血从肩头涌出来,染红了男人半边衣裳。
“裴嫣,你与裴君淮一条心,你串通他来杀我……太令我失望了,明明你我才是血缘至亲!”
魏戬捂住肩头,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
他嫉恨地望着裴君淮,嫉恨得眼眸赤红,翻涌着激烈的情绪。
名声,地位,江山……凭什么,凭什么他所希冀的一切裴君淮都能得到!就连他唯一的妹妹也要被太子夺走!
魏戬恨铁不成钢,蓦地掐住裴嫣,声声泣血:
“妹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是魏氏的血脉,前朝皇室的血脉!你注定无法成为新朝的正统皇后,就连你所生的孩子,也绝不会拥有继承的资格!”
“我无意争夺这些!”裴嫣拼命推搡愤怒的男人。
“皇后,帝女,前朝的郡主……我不要争这些虚名,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平安安!我只求他能平安长大!”
“你不争?”魏戬眸中怒火突然黯淡下去,他变得惶恐,掐住裴嫣的手忍不住失控颤抖。
“不……不……你得争,你必须争!你是魏氏最后的血脉,你要占走新朝一半江山,你的孩子必须成为新朝的储君!”
身边的叛军逐渐倒下,胜败已定,旧朝注定回天乏术。
魏戬似被这结局逼疯了,他双目空洞,喃喃自语:
“你就该做皇后,你的孩子天生便该做太子!若立你为皇后,新朝那帮老臣必然不会服气,他们会激烈反对,上奏弹劾,会逼裴君淮废了你,除非、除非……”
魏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已经被血染红了,手指控制不住颤抖。
他突然握住裴嫣的手,伸向自己腰间的短刀。
“你做什么!”裴嫣哭着拼命挣扎,死也挣脱不掉这个疯狂男人。
魏戬攥紧她的手按在刀柄上,用力从鞘里抽出刀刃。
“魏戬,你放手!你到底要做什么!”刀锋寒光映照裴嫣惊恐的眼眸。
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回去见她的孩子,她不想与魏戬这个疯子同归于尽!
魏戬无视她的挣扎,自顾自地低声幽幽道:
“新朝那帮老臣不会服气,除非……你深明大义,肯狠心斩断与前朝的联系。”
他握紧裴嫣的手,猛地扎进自己心脏!
滚烫的鲜血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裴嫣脸上,烫得她恐惧到了极点,失控颤抖。
“松手……裴景越……魏戬!”
裴嫣失声尖叫,望着眼前男人慌得像遇见恶鬼一般。
魏戬不觉疼痛,看着妹妹这张惊恐苍白的脸,他恶劣地勾唇笑了起来:
“妹妹,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喜欢么?”
他攥紧裴嫣的手,再度用力,让刀刃深深捅入身躯,割开心脏。
“表兄,放手啊!”
裴嫣手掌抖若筛糠,哭得泣不成声。
她什么都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魏戬拽她一同倒下去。
男人浑身浸泡在血泊里,心脏喷涌的鲜血染红了染红了她的手掌,也染红了那把插在胸口的刀刃。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逼我……”裴嫣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是裴君淮的妻子,是那个孩子的生母。你该做皇后,该母仪天下……没有人可以拿你的出身做文章……我死了,便意味着魏朝真的灭亡了……拿着我的命,去换你的前程罢。”
魏戬唇角还挂着笑意,可那笑意越来越淡,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他倒在裴嫣怀里,嘴上都是血,笑着缓缓吐出最后一声叹息:
“恭喜你啊,新朝的皇后……”
他的手从裴嫣掌中缓缓滑落。
殷红鲜血自刀口汩汩涌出,漫过裴嫣的手,同那座腐朽消亡的王朝一同浸入土地,再无声息。
裴嫣抱着男人,愣愣坐在血泊里,眼泪流淌着,一滴滴落在他脸上。
“裴嫣!”
裴君淮飞身下马,奔到皇妹身边心疼地扶住她。
皇妹跪在血泊里,掌中还握着那把鲜红的匕首。
她手里全是血,衣裳上也浸透了血水,分不清是魏戬的,还是她自己的。
第119章
裴嫣惶恐地望着怀里那张血色褪尽的脸。
刀刃还插在魏戬心脏里,她满手鲜血,慌乱地想要丢掉刀柄,一双手却僵硬不能动弹,越是挣扎,血水淌得越多。
裴嫣惊得魂不附体,愣愣盯着手中握住的刀,慌乱不知所措。
“裴嫣!”裴君淮扶住她身子,轻声唤着,怕吓着皇妹。
裴嫣仍然没有反应,她跪坐在血泊里,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心脏涨痛得几欲爆裂,裴嫣很想痛快大哭一场,放肆宣泄积压的情绪。
可她哭不出来。
泪水早就流干了,眼眶干涸着,红得吓人。
裴君淮轻轻覆住她握刀的手。
皇妹被这场遭遇吓坏了,一双手冷得吓人,手指僵硬,怎么也松不开刀柄。
“别怕,是我,皇兄来接你回家了。”
裴君淮不再用力去掰,他覆着裴嫣的手背,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
“别怕,松手,把手慢慢松开。”
裴嫣闻声,身子蓦地震颤了下,眼睛里逐渐有了光。
吓昏的意识被裴君淮渐渐唤了回来。
裴嫣眼珠颤动着,目光从魏戬惨白的脸上移开,转向太子。
“皇、皇兄……”
“我杀人了……皇兄,我杀了他……”
裴嫣的手控制不住颤抖,比方才颤得更慌了,刀柄在她手里晃动,沾着的血珠被抖落下来,染脏了裴嫣的裙摆。
“不是你的错,”裴君淮心疼地握紧皇妹颤抖的手:“别怕,这不是你的错,是魏戬的刀捅进了他的心脏。你没有杀他,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裴嫣望着太子,慌乱摇头:“可是我……我的手……我握着刀……我……”
她受到莫大的惊吓,神志不清,话都说不清楚,只能惶恐地低下头,看着那把插在魏戬胸口的刀。
手指僵硬地扣紧刀柄,像是长在了上面。
裴嫣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慌得喘不过气。
“裴嫣!”裴君淮匆忙把她揽进怀里。
“冷静,听我说,你听皇兄的,魏戬已死,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威胁到你的性命。”
裴嫣埋在太子怀里,茫然地摇着头。
太多太多的情绪积压在一起,找不到出口,她的精神濒临崩溃。
裴君淮继续抚着她的肩,低声安抚:“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你想想外婆,想想孩子,我们的孩子还在等着你回家,他又长大了一点,如今会哭了,声音嘹亮,是个十分康健的孩子。”
听到小家伙的消息,裴嫣的眼睛渐渐红了,泪光在眼眶里打着转,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能哭出声了……我的孩子会哭了……”
“是,他有声音了。”裴君淮伸手轻轻擦去皇妹脸上的泪,“孩子在等着娘亲,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和孩子都好想你。”
裴嫣哽咽着点头,终于缓过来了。
她活动僵硬的肢体,手指一根根从刀柄上松开。
刀从她手里滑落,掉落在地。
裴嫣的身子也跟之一同倒了下去,跌进裴君淮怀里。
她没有力气了,担惊受怕逃了一夜,硬撑着度过这场劫难,一身力气全都耗尽了。
裴嫣唇齿颤动,发出轻微的声音,似是在低低唤着谁。
裴君淮心领神会,俯身凑近皇妹唇边。
“皇兄,带我回去,”裴嫣靠在储君肩上,眸中泪水翻涌:“我想孩子了……”
“好,我们回去,皇兄带你回家。”裴君淮抱起她,扶着马鞍把裴嫣送上马背。
女子虚弱的身影晃了下,摇摇欲坠。
裴君淮迅疾翻身而上,伸臂环过去,把裴嫣圈在怀里,容她倚靠在自己胸膛。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家。”
马蹄踏碎夜色,朝着东方升起的日光奔去。
——————
天色未明,厢房里视野昏暗。
素夫人趴在榻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孩子的襁褓上,哄到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才阖的眼。
蓉娘子歪着头靠在椅背上,亦是呼吸沉重。
两人熬了一宿,都太累了。
婴孩醒来的时候,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容。
他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小嘴瘪了瘪,犹豫要不要哭。
小家伙等了一会儿,等待裴嫣熟悉的气息,想要娘亲那双手把他从襁褓里捞起来,搂进怀里,喂他吃东西。
可是娘亲没有来。
婴孩的小嘴瘪了瘪,模样委屈极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素夫人翻了个身,发出轻微动静。
小家伙察觉旁边有人沉睡,忍着不哭,乖乖地保持安静。
他脾气随了裴嫣,月龄虽小,但小小的人儿很乖很懂事。
不能哭闹,不能打扰太婆。
但可以打扰爹爹。
爹爹又去哪儿了呢?
婴孩的脑袋想不明白,索性哄自己玩儿。
小家伙不哭不闹,把小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地伸开,又一根根地蜷起来。
他把手塞进嘴里,吮了两下,没有香甜的味道,拿出来换一只继续啃。
素夫人醒过来的时候,婴孩吃手吃得津津有味。
“这么乖呀,醒了也不哭闹,自己在这儿玩?”
素夫人惊奇,觉得这孩子乖得过分,简直是来报恩的。
她抱起婴孩的襁褓,在怀里轻轻摇晃。
“可怜见的,等了这么久该饿了罢?太婆去给你熬米粥吃。”
素夫人起身,刚想抱着孩子出门,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屋门蓦地被人自外推开,掀起一阵风,凉飕飕的吹得婴孩小脸一激灵。
门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面容憔悴,怔怔望着孩子,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素夫人也被这阵动静惊着了,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裴嫣。
婴孩黑亮的眼睛懵懵望着娘亲,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太久没见,不敢认裴嫣了。
素夫人抱着孩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乖乖,你总算回来了……”
第120章
“外婆,”裴嫣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是我,我回来了。”
素夫人盯着她衣上的血迹,快步上前,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这一身伤,手上,肩上……流了这么多血,怎能伤成这样!”
“这不是我的血,”裴嫣缓缓低下头:“外婆,表兄死了。”
素夫人闻得魏戬的死讯,蓦地愣住了。
“我没想杀表兄,是表兄自己攥住我的手,是他逼着我握住的那把刀……”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愧疚。”
裴君淮扶住皇妹颤抖的身子,朝素夫人微微颔首致意:
“外婆,裴嫣一身血污,我先带她下去沐浴更衣。”
素夫人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去……去罢,我帮你们看着孩子。”
裴君淮扶着裴嫣出门,仓促结束这个话题,私心不希望皇妹沉浸在那个男人的死亡里。
魏戬就是魏戬,即使到了死前最后一刻,他还在算计裴嫣的心。
他掐准了妹妹心软,在裴嫣心上刻下沉重的一笔,想让妹妹愧疚,自责,永远活在这场死亡带来的阴影里。
人都死了,还想做戏?他休想!
裴君淮直接抱起裴嫣,走入净室:
“水备好了,我帮你脱衣。”
裴嫣伏倒在怀里,容他动手解开系带,将衣裳一件件褪了下来,只剩一件亵衣贴在身上。
衣裳沾满血污,撕裂的布帛下露出淡淡淤伤。
“是不是很疼?”
裴君淮手指轻颤着,抚过那片淤青。
裴嫣知道皇兄心疼了,她不想让裴君淮看见伤痕,可脱去衣裳之后,什么都瞒不住了。
“擦伤而已,已经不疼了,比原先好多了。”
嘴上说着不疼,心底却忍不住委屈。
脸颊深深埋在太子的怀抱里,裴嫣眼眶发热,泪水浸湿了裴君淮的衣襟。
“皇兄,我好想你……”
躲在邠州待产的那段时日,途中惊动胎气孩子提早降生,还有被魏戬囚禁的夜晚,那些惶恐不安的日子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裴君淮。
“对不起,裴嫣,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在你生产的时候没能陪在身边,万幸苍天庇佑,护你们母子平安。”
裴君淮抱紧怀中人,心头的酸楚翻涌上来,催的他热泪盈眶。
皇妹如今得以回到他的怀抱,这一路奔波劳碌,这些时日的担惊受怕都值了。
裴嫣呜咽着摇头:“可是孩子未足月早产,他太虚弱了,比寻常婴孩更弱小。”
“这个孩子并不弱小,将来有的是力气,你不必太过担心,比起孩子,我更担心的人是你。”
裴君淮自悲恸中抽出思绪,叹了口气,回味起昨夜被婴孩的哭声震得头痛。
净室里的雾气慢慢散了,他把裴嫣从水里抱出来,靠在怀里擦拭身子。
这边二人久别重逢黏在一起倾诉衷肠,那厢的小家伙久久等不到人来,委屈地哼唧两声,一头撞进素夫人怀里。
“怎么了,小乖乖?”
素夫人手忙脚乱地哄孩子,“不是刚刚喂饱米粥么,怎的忽然闹起了脾气?”
婴孩目光投向门外,撇了撇嘴,眼看着要哭了。
“外婆,我回来了。”
裴嫣远远听见孩子咿呀的声音,急着越过门槛。
她洗净身上的血腥气,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这才敢亲近孩子。
除去脸上的血污,裴嫣又变回婴孩熟悉的模样。
小家伙终于认出了娘亲,憋不住委屈,嘴巴一咧,哇的哭了出来。
音色嘹亮,哭得分外使劲,似是急着告诉裴嫣,他也有了声音。
“好孩子,娘亲听到了,娘亲也很想念你。”
裴嫣也哭了,伸手接过婴孩的襁褓,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孩子有声音了,若是孩子先天的缺陷能够慢慢补足,她心甘情愿咽下过往这些苦楚。
“娘亲回来了,娘亲再也不走了,此后日日陪伴着你长大。”
婴孩小小的身子轻颤了下,又把脸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些。
“我来抱他吧。”裴君淮伸出手,想接走婴孩的襁褓:“你身体虚弱,手臂也擦伤了,别累着自己。”
裴嫣舍不得松开,她抱着孩子躲开了裴君淮的手,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裴君淮微微一怔,被皇妹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不累,孩子也不重,我来抱着吧。”裴嫣低头,轻轻亲吻婴孩柔软的脸颊。
“你手臂有伤,孩子一直压着,你的伤该有多痛?”裴君淮担心她,执意要把小家伙抱走。
他满眼都是裴嫣,裴嫣满眼却都是孩子。
“不痛的,一点儿也不痛了。”
裴嫣捏出婴孩吮着的小手,望着孩子的目光里浸满温柔。
裴君淮盯着她怀中的小家伙,忽然沉默了。
他后知后觉,自己在裴嫣心里的地位有了微妙的变化。
孩子的存在本是为了连结两人血脉,稳固他与裴嫣之间的感情,到头来反而是他成了局外人,事态怎会倾斜到如今这般地步?
裴君淮敏锐察觉不妙。
他改了策略,以退为进。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这孩子可会闹腾了。”
太子开始告状:“昨个哭了一整夜,怎么哄都哄不好。喂他吃粥,他也不肯吃,勺子送到嘴边就扭开,喂进去又吐出来,吐了我一身。”
裴嫣抬起头,目光终于自婴孩身上移开。
裴君淮继续道:“他睡觉也不老实,非要人抱着走,一坐下便哭着闹觉。我抱着他在屋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走累了刚想停步歇一会,他便立即醒过来放声啼哭,甚至吵醒了外婆。”
“辛苦皇兄了。”裴嫣抿了抿唇,脸颊微微红了,有些难为情。
“孩子从前在我身边时一直乖巧懂事,从不会啼哭闹腾,我也不知他如今变得这般黏人……”
裴嫣捏着婴孩的小手,轻声问他:“爹爹照顾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不乖呀?”
怀里的小家伙听不懂大人说话,不知父亲在抹黑他,只懵懵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眸,好奇地望着裴君淮。
“乖的,他很乖的。”素夫人见状,忙着过来维护孩子。
“我们小乖乖最是懂事了,今早醒了,自己安安静静待在襁褓里玩,愣是没出声闹醒太婆,多好的孩子啊。”
婴孩听不懂裴君淮的话,但能听懂旁人话语中夸奖的意味。
他窝在裴嫣怀里,心满意足地吮着小手,忽然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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