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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花影》古代言情小说_丹青允

    第101章


    裴君淮不顾帝后阻拦,护着裴嫣走出宫殿。


    背上那几道鞭痕汩汩往外冒血,染红了衣裳,裴君淮不觉疼痛,只专心于裴嫣,担忧她是否受到惊吓。


    裴嫣眼眶通红,满脸是泪,双手紧紧攥着他:“皇兄,都怪我,是我牵累了皇兄,惹得陛下与娘娘动怒……”


    “无妨,你不必放在心上。”裴君淮温声安抚道,“别哭了,当心伤到你的身子,我们先回东宫安歇。”


    裴嫣用力点头,和宫人一同扶着他回东宫。


    宫道上,有宫人远远望见这一幕,皆是退到一旁低头避让,被太子殿下背后的伤势吓坏了,不敢多看一眼。


    裴嫣走得很慢,她腹中沉重,每一步都行得吃力,裴君淮便也随着她的步子,缓步而行。


    “皇兄,你疼不疼?”


    裴君淮微微笑着:“不碍事,已经不疼了。”


    裴嫣不信,那几道钢鞭是她亲眼看着落下去的,一鞭一道血痕,如何能不疼?


    她心里揪得难受,眼泪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怕惹得裴君淮担心她。


    东宫那边早早得了储君回京的消息。


    总管太监带着人匆匆迎出,远远瞧见太子殿下与温仪公主的身影,慌忙加快脚步。


    及至近前,看清太子背上的伤,东宫总管脸色吓得惨白,惊呼一声:


    “殿下!这……这是怎么了?


    “不必大惊小怪,”裴君淮冷静吩咐,“公主身子重,行动多有不便,先带她回宫安歇。”


    东宫总管不敢多问,急忙命人抬来软轿。裴君淮先扶着裴嫣坐稳,自己才上了另一顶。


    一行人匆匆往东宫而去。


    回到东宫,裴君淮被几位身量壮的宦官扶进寝殿。


    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着端热水,取干净衣裳。


    裴嫣却没有回去自己那间偏殿安歇,她央求东宫总管:“公公,我没有钥匙了,烦请您带我去一趟药库。”


    东宫总管一怔,慌忙劝道:“公主,您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这些事让老奴来做便是,何必累着自己,也累着腹中的小殿下。”


    裴嫣摇头:“不必劳烦旁人,我自己动手更快些,劳烦公公带我去药库配药。”


    东宫总管心知她与太子殿下感情甚笃,不敢再劝,便亲自引着裴嫣往药库而去。


    东宫的一切都与裴嫣离开前一模一样。


    药柜整齐排列,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色药材,她可以熟练地从药柜中取出所需的药材。


    从前在江南帮着外婆打理医馆,每日都要经手无数药方,取药制药有条不紊,如今轮到了给皇兄治伤,裴嫣的心却慌了,手底屡屡出错。


    东宫总管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


    药材好不容易取齐了,裴嫣在案前坐下,把药材放入药臼,用力捣着,可她太急了,双手颤抖发颤,药杵几回险些砸到手指。


    裴嫣捂住慌乱的心脏,不断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能着急,急了便会出错,出了差错错便会耽误时辰去救治皇兄。


    她心里不安,腹中的小家伙被她的情绪感染,也在不安地动着。


    “别怕了,爹爹带着我们安全回到东宫了,你继续睡吧。”


    裴嫣匆匆安抚小家伙一声,继续研磨药材。


    孩子愈发委屈,又翻身动了动,这一回使出力气踢在她腹上。


    裴嫣痛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小家伙胆量小,方才被帝后的动静吓到了,急着寻求裴嫣安慰,需要爹爹娘亲哄睡。


    哄孩子这等难事从前都是裴君淮来做的,如今皇兄负伤,裴嫣无奈,只得伸手轻轻抚了抚小腹:


    “乖,莫要闹我了。再坚持片刻,你爹爹受了伤,还在等着用药呢。”


    孩子受到惊吓,没能安静下来,反而动得更厉害了。


    裴嫣疼得皱起眉,腹中一阵阵发紧,隐隐有些不适。


    她忍着痛,一手继续研磨药材,另一只手按着肚子,频繁安抚着腹中委屈的小家伙。


    东宫总管在一旁看着,眼见公主疼得冷汗直冒,很是焦急。


    “公主,这些杂事还是交给老奴来吧。公主说如何配药,老奴便依照着如何做。您身子要紧,万不可劳累过度。”


    裴嫣摇头,勉强笑了笑:


    “不必,我熟悉配药的手法,做起来更快些。”


    腹中越来越不适,一阵阵抽紧,她忍着痛,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药末终于研磨好了。


    裴嫣将药粉倒入碗中,加上几味辅料调匀药膏。


    “公公,我们回去罢。”


    她扶着桌案吃力地站起身,东宫总管急忙上前搀扶。


    “不妨事的。”


    裴嫣不想给人添麻烦,婉拒了宫人的帮扶。


    腹中阵阵作痛,她扶着墙慢慢往太子寝殿走去。


    殿内,裴君淮伏在榻上,衣裳褪尽。


    背上那几道鞭痕皮开肉绽,看着触目惊心。


    听见脚步声,太子缓缓抬起头,意外望见了裴嫣。


    “裴嫣,你怎么还不回殿歇息?这些小事交由太医处置便可,莫要累到你。”


    裴君淮撑起身躯,扶住她:“你脸色不好,可是方才陛下动怒,吓到了你与孩子?”


    “不妨事,我只是有些饿了,孩子也很乖,没有闹我。”裴嫣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想让皇兄安心。


    “药配好了,我来给皇兄上药。皇兄这身伤因我而起,若是交由太医,我心有愧疚,只好亲力而为。”


    裴嫣在榻边坐下,拿起帕子,轻轻擦拭裴君淮背上的伤口。


    她努力忍住泪意,不想被皇兄发觉。可眼泪却不由她控制,一滴滴落了下来,落在裴君淮肩背。


    裴君淮感觉到了,起身望向皇妹。


    “裴嫣?”他温声唤。


    裴嫣没有抬头。


    裴君淮担心,忙去查看她的情绪:“你怎么哭了。”


    裴嫣抬手擦了擦眼眸,可眼泪越蹭越多,怎么也蹭不干净。


    她不敢再看裴君淮,寻了个借口,站起身作势要离去。


    “药膏不够用,我……再去调配一些……”


    刚要转过身,手腕便被太子攥住了。


    裴君淮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将皇妹拉回身边。


    “裴嫣,看着我。”


    裴嫣低着头,不肯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满脸是泪,眼眶红着,眼睫挂着泪珠。


    裴君淮心里疼得厉害,伸手将皇妹轻轻揽入怀中。


    “有什么委屈便如实说出来,说给为兄听,不要把事都憋在心底。兄长只有一个裴嫣,憋坏了怎么办?”


    裴嫣伏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皇兄,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裴君淮拍着她的背,温柔安抚:


    “如何是你不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我……”裴嫣哭着道,“我原本早早做好了打算,此番回京,就与孩子悄悄藏在东宫。如此便不会触怒陛下,也不会给皇兄添麻烦……可是如今陛下他全都知晓了,因我而迁怒皇兄,皇兄才会受伤……”


    裴君淮望着裴嫣眼底深切的自责,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裴嫣,我与你想的不同。此番决定带你回京,从一开始我便未想过再让你与孩子藏于人后。”


    裴嫣摇着头:“可是……”


    “没有可是。”裴君淮心意坚定,“这个孩子是我们的骨血,你与他都当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裴嫣看着皇兄冷静而坚定的目光,渐渐止住哭泣,缩进裴君淮怀抱里。


    有皇兄在,她心底那些惶恐不安的情绪便有了归宿。


    她低着头,闷闷道:


    “皇兄,你摸摸他。”


    裴嫣牵起裴君淮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


    “摸一摸孩子罢。”


    裴君淮的手覆在她腹上,轻轻抚着。掌心下,小家伙微微动了一动。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


    “皇兄,你再抱一抱他。”


    裴君淮微怔,不解其意:


    “抱抱他?”


    裴嫣点了点头,模样认真而小心翼翼:


    “从前难过时,我喜欢躲在皇兄温暖的怀抱里。只要皇兄抱着我,我便不觉得难过了。所以……所以我想让皇兄也抱抱孩子,让他也给皇兄一些安慰。”


    裴君淮望着裴嫣认真的模样,也不觉得背上疼痛难忍了,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手臂环过去轻轻抱住裴嫣的肚子,将她的身体拥入怀抱。


    胆量很小的小家伙被爹爹娘亲包围,慢慢安静下来,不再那么害怕了,开始悄悄摆动小手小脚,去和贴在肚皮外的父亲打招呼。


    裴君淮就这么静静抱着裴嫣,感受她腹中的动静。


    “孩子动了。”他抬头望着裴嫣,眸中是温柔的笑意。


    “他方才被吓坏了,配药时一直踢我。”裴嫣心疼孩子,伸手轻轻安抚。


    裴君淮低下头,在裴嫣腹上轻轻吻了一下,回应孩子的触碰。


    “不怕了,有爹爹在,往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与娘亲。娘亲怀着你很是辛苦,你待在里面要乖顺些,不要累着她。”


    腹中的小家伙动了动,动静很小,比方才乖巧多了。


    裴君淮欣慰,摸了摸他:“爹爹和娘亲都很爱你,我们都盼着你的到来。”


    “真的变乖了,他很听话。”


    腹中的阵痛渐渐平息,裴嫣终于松了一口气,得以分心继续去忙碌。


    “皇兄,药还没上完呢。”


    裴君淮便松开手,任她继续替自己上药。


    裴嫣拿起药碗,用小指挑了些药膏,动作极轻极轻,生怕弄疼了伤口。


    她不是第一回给裴君淮上药。


    那年秋狩,她第一次撕开太子的衣裳,触碰他的身躯。


    裴君淮回忆道:“那夜我救下孩童,不慎滑落山崖,摔进深谷里。”


    裴嫣也记得当初的事。


    “我在营帐里等了许久,不见皇兄回来。后来听闻皇兄失踪了,我便焦急进山,想寻找皇兄。”


    裴君淮望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夜黑风高,你孤身一人闯进深山野林,不害怕么?”


    裴嫣点了点头。


    “怕,当然会害怕,可那时候一心只想找到皇兄,便顾不得怕了。”


    裴君淮听着,心头作痛。


    他对裴嫣心怀愧疚。


    爱是常觉亏欠,皇妹依赖他,总觉得牵累了他,裴君淮却觉得自己做得远远不够,彼此各自歉疚。


    裴君淮望着皇妹垂泪的模样,收起思绪。


    他不欲再惹裴嫣伤心,便寻了个引走话题。


    “说起来,那夜我昏昏沉沉的,隐约觉得有人贴在我身边。后来清醒些了,便发觉……”


    他含笑望着裴嫣,压低声音:“发觉手指沾了水色,袖摆亦被水渍浸透,裴嫣,那夜你对皇兄做了什么坏事?”


    裴嫣的脸倏然红了。


    “我那时稚嫩不懂事,皇兄何必揭我糗事……”


    裴君淮看着她这副羞窘可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我并未挑明哪一件事,你脸红什么?”


    裴嫣不敢看皇兄,低着头只顾着给他抹药。


    裴君淮也不追问。


    他伸手轻轻揽住裴嫣的腰,手掌贴着她圆滚滚的肚子,轻轻抚着:


    “宝宝,娘亲害羞了。”


    “皇兄!”


    裴嫣生怕他口无遮拦,及时打断太子继续说下去。


    “你不要教坏小孩子,他这个月龄,能听得到大人说话了。”


    裴君淮笑了起来。


    他坐在榻上,仰起脸望着裴嫣。烛光映在储君清俊的面上,照出他含笑的眉眼,眸中蕴着的温柔。


    裴嫣被储君这样望着,心头失控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抹药,不敢与裴君淮对视。


    裴君淮有意逗她,俯身想要靠近,忽然神情一僵:


    “什么香气?”


    裴嫣闻言一愣:“香气?”


    裴君淮垂眸,仔细辨认着。


    “有些像牛乳的气息,很淡,却很香。”


    他循着气息看向裴嫣,目光落在她身前。


    “似乎是从你身上散出的。”


    裴嫣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时没发觉什么异常。


    裴君淮坐直,凑近了些。


    他终于发现端倪,指着裴嫣衣襟处:“这里怎么湿了。”


    裴嫣低头一看,脸颊瞬间红透了。


    衣襟前面果然洇湿了一小片乳白色,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裴嫣一时怔愣,茫然不知所措。


    她月份大了,身子自然会为哺育做准备。只是没想到孩子还未出生,这时候便涨乳了。


    “我……我去换身衣裳。”


    裴嫣脸颊涨红,急忙站起身。


    裴君淮却拉住了她的手,目光透出担忧:


    “你这处比孕前涨得厉害,可会觉得痛?”


    裴嫣难为情,轻轻点了点头。


    身前的确涨得难受,涨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颇觉负担沉重,可她又不好说。


    裴君淮看着她泛红的脸,心里便明白了。


    “坐下,帮你疏解。”


    裴嫣怔怔望着储君:“孩子还未出生,如何能疏解这儿?”


    裴君淮伸手轻轻将她拉回身边:“衣裳脱掉。”


    裴嫣在储君身旁坐下,心跳砰砰,乱得不像话。


    屡次被捉弄,她提防着裴君淮再度使坏。


    裴君淮见她不动,便亲自动手解开裴嫣的衣襟,一层层褪至肩下。


    裴嫣轻轻颤了颤,衣裳褪下,露出涨起的柔软,烛光照出她细腻的肌肤,也照见沁出的一点湿濡。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目光掠过之处,烫得她肌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绯红。


    储君的手掌覆了上去。


    掌心贴着柔软,能感觉到里面沉重的胀意。他只轻轻按了按,便汩汩淌了出来,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下淌,濡湿了裴君淮的手指,也濡湿了裴嫣的肌肤。


    裴嫣的身子颤得更急了。


    她咬着齿,不敢发出声响。


    裴君淮手掌很大,裹着她轻轻按揉,将那沉沉的涨意慢慢揉散开,却又激起另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裴嫣的呼吸乱了。


    “疼么?”裴君淮紧盯着她,声音低哑。


    “不、不疼,只是有些涨。”裴嫣嗓音颤得可怜极了。


    裴君淮专注地替她按揉着,沉沉的胀意慢慢化开,揉得裴嫣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肌肤在裴君淮掌下簌簌颤着。


    动作慢慢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按揉,变得意味深长,男人手掌擦过湿濡的那点,裴嫣忍不住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羞得她自己无地自容。


    裴君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暗得裴嫣心脏砰砰狂跳。


    她慌忙闭上眼。


    耳边传来裴君淮低低的笑声。


    “怎么突然害羞了?”


    裴嫣不肯再开口。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那种酥麻催得她忍不住要喊出声。


    裴嫣的脸红透了,眼眶里含着水光,身子微微颤着。


    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裴君淮气息更重了。


    “裴嫣。”


    “裴嫣。”


    “裴嫣,你看着我。”他唤着皇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更哑了。


    裴嫣不敢抬头。


    裴君淮伸手攥着她的下颌,迫她对上自己滚热的目光。


    男人眼眸底暗流涌动,压抑的渴念急待冲破理智束缚。


    他的手掌还在继续,沉沉的胀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酥麻自心口蔓延开来,激得裴嫣身子急颤。


    裴君淮望着她泪光潋滟的眼,湿润的唇瓣。


    男人喉结剧烈滚动,倏然俯身,滚热的气息洒在裴嫣唇边。


    眼见裴嫣没有躲避的意思,裴君淮不再克制,抵唇直接吻了上去。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吻也越来越深。


    裴嫣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热,越来越软,融化在裴君淮怀里。


    男人的心跳和她一样砰砰失控,震得她整个人都在急颤。


    “皇兄,皇兄……”


    裴嫣情难自抑,双手紧紧攀上裴君淮的肩。


    裴君淮揽住她的腰,把她按进怀里。


    气息重得惊人,热气一阵阵拂在裴嫣肌肤上,激起细细的颤栗。


    “皇兄……”裴嫣仰起细颈,眸中泪光盈盈,透出可怜的渴求。


    事态即将失控。


    腹中的孩子忽然动了动。


    小家伙哞足了力气,踢蹬得十分用力。


    小孩子也是有脾气的,爹爹娘亲总是欺负他,他才不要再受委屈。


    裴嫣闷哼一声,手紧紧捂住小腹。


    裴君淮身躯贴着她的肚子,清楚感觉到那一阵激动的抗议。


    他眼神一暗:


    “小东西这是不高兴了?”


    孩子气呼呼又踢了一下。


    裴君淮望着裴嫣,眼神意味深长:


    “他这是嫌我抢了他的口粮。”


    裴嫣的脸红透了:“皇兄莫要胡说!”


    裴君淮笑了起来。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裴嫣的孕腹。


    “别闹娘亲了,她身子不适,爹爹帮她疏解疏解。待你出来,自然有你的份,我不同你抢。”


    孩子又动了动,根本不相信他哄人的话。


    裴嫣无奈,轻轻抚着肚子,低声劝道:


    “乖,我们不胡闹了,你安心继续睡觉罢。”


    小家伙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这么小便能通人性了,裴君淮觉得有趣。


    “这孩子倒是护食得很,像谁?”


    第102章


    说他护食?


    小家伙被安上“护食”的名头,委委屈屈动了动,表达不满。


    他还只是个懵懂天真的婴儿,哪里抢得过他心机沉重的父亲。


    就会欺负没出世的小家伙,可恶得很。


    裴嫣的脸还红着,听裴君淮这样问,忍不住替孩子鸣冤:


    “明明是皇兄欺负他,怎的倒怪起小孩子护食来了?”


    裴君淮望着怀中人,眸底笑意愈深。


    “我欺负他?我不过是好意帮你,他便这般不乐意,踢蹬个不停,这还不算护食?”


    裴嫣被皇兄这样一说,脸上更热了。


    这股羞恼之意从脸颊边烧到颈间,就连敞开的衣襟下,肌肤都泛起淡淡绯红。


    她垂下眼睫,不敢去看裴君淮的神情,目光却偏偏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裴君淮摊开手掌,婴孩的口粮顺着男人修长的指骨往下淌,在掌心汇聚成一小洼,慢慢滴落下去,濡湿了太子殿下的衣袍。


    锦缎上洇开一小片痕印,裴嫣呼吸一滞。


    这场景太过羞窘,襟前淌出来的东西如今却这样明晃晃地沾染在裴君淮手上。带着她身体的温度,慢慢凉在他指间。


    “皇兄快去净手,手上沾了、沾了”裴嫣羞恼,那两个字说不出口,只觉得脸颊热得厉害。


    事态怎会变成这样?方才那一番闹腾,她本是涨得难受,裴君淮说要帮她瞧瞧,可谁能想到,他手掌刚按上去,便止不住地往外涌,似是蓄了太久终于寻得出口,一股股地淌出来,溅在她自己衣襟上,也溅了裴君淮满手。


    裴君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自己满手的狼藉。


    裴嫣等了几息,不见皇兄动作,忍不住抬眸偷看了一眼。


    只见太子微微挑眉一笑,惋惜地叹道:


    “嗯,浪费了这么多,难怪小东西会闹脾气。”


    “皇兄别再说了。”裴嫣羞得不行,匆忙拿起帕子,抓住裴君淮的手便要给他擦。


    帕子覆上去,轻轻擦拭着男人手指间的痕印。乳沾得太多,帕子吸了一些,更多的却被推着晕开,在掌中泛着黏腻的光泽。


    裴君淮由着她擦,目光沉沉落在裴嫣脸上,看着她羞红着脸,手忙脚乱的模样。


    裴嫣发觉越是使劲擦,痕迹晕开得越快,像是故意与她作对,点滴融进了裴君淮手掌纹理里,连指甲里都盛满了她的痕迹,瞧着竟比方才更显狼藉。


    无论如何也拭不净,裴嫣双手颤着,羞得快哭了。


    裴君淮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手帕给我。”


    他从裴嫣手里拿过帕子,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腕,将她拉近些,按进怀里。


    “别动,为兄帮你。”


    裴嫣不敢动了。


    裴君淮竟然拿着帕子擦拭她的肌肤。


    裴嫣自己身上也溅了不少,方才那些淌下来,点点滴滴也沾透了她的衣裳。


    裴嫣只顾着羞窘,没注意自己也是一身狼籍,裴君淮却全看进了眼中。


    太子举止温柔,拿起帕子沿着那些痕印,慢慢地动。


    帕子过处,男人的手指碰到裴嫣的肩,激起她肌肤细细的颤动。


    裴嫣的呼吸又乱了。她低着头,不敢看裴君淮。


    “皇兄,你快些。”她颤声唤着。


    裴君淮闻声缓缓抬起眼眸,眼神清正得很,眉眼仍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可他说出的话,却听得裴嫣面红耳赤:“揉出这么多汗,身子轻松了么,还痛不痛?”


    裴嫣的脸红透了。


    她没想到裴君淮会直白道出这等羞人的话语,让她不知如何回应。


    皇兄看着一副清心寡念、古板正直的模样,朝堂上是百官敬畏的君主形象,宫闱中则是她温厚端方的兄长。


    裴嫣从没见过这样的皇兄,明明还是那张清俊的脸,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皮相。


    可裴君淮说出的话,却让她羞窘得烧了起来。


    裴嫣缄默不答,亦不忍直视太子濡湿的手掌。


    可裴君淮不想放过皇妹,有意欺负她。


    “裴嫣,为兄问你话呢。”他又唤裴嫣,声音还是那样温柔而正经。


    太子追问起来紧追不舍,裴嫣难为情,轻轻摇了摇头。


    “不难受了?”裴君淮含笑望着她。


    “不难受了。”裴嫣闷闷道。


    “当真?”


    裴君淮继续给她擦拭肩颈,掌中揉按的力道激得裴嫣肌肤颤抖。


    心跳乱得快要脱缰。


    裴嫣能感觉到皇兄存着坏心思,捉弄完她肚子里的小家伙,便来有意捉弄她。


    “皇兄的药上好了,我……我先回去了。”


    裴嫣找了个借口,急欲逃离。


    裴君淮却轻轻攥住她的手。


    “先别急着走。”


    太子望着裴嫣,清俊的眉眼浮现淡淡笑意。


    “你舒坦了,为兄背上的伤还疼着。”


    裴君淮把她骗回身边:“你也看到了,陛下方才那几鞭子抽得狠,这会儿疼得厉害。”


    裴嫣一听,信以为真了。


    “那我去再磨些药膏……”


    “不必麻烦。”裴君淮扶着她沉重的身子缓缓落座,“药已经上好了,好生养着便可。”


    裴嫣望着他,有些不明白。


    裴君淮看着皇妹这副懵懂的模样,眼里笑意愈深。


    “坦白了,我是想让你留下来,陪我多待一会儿。”


    裴嫣慢慢反应过来,太子这是故意的。


    “皇兄方才不是说肩背的伤很疼吗?”


    “是疼,有你和孩子在这儿,便没那么疼了。”


    裴嫣被他这话说得脸红,坐在裴君淮怀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裴君淮望着她这副可怜的模样,低笑一声,轻轻牵住裴嫣的手。


    “安心坐下,再陪一陪我。”


    他说着话,抱住裴嫣身子,闭着眼眸靠在皇妹肩上,似是真的累了。


    裴嫣看着皇兄苍白的脸色,有点儿恼,也有点儿心疼。


    她知道皇兄身上真的疼,那几鞭子不是假的,每一鞭抽得极重,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痛呢。


    裴嫣伸手,轻轻抚了抚皇兄的眉眼。


    裴君淮感受到她的触摸,睁开眼,静静望着怀中人,眼神十分温柔。


    “不生为兄的气了?”


    裴嫣懵懂:“我何时同皇兄置气了?”


    裴君淮抬指敲了敲她的肚子:“你方才说,我欺负小孩子。”


    “本来就是,”裴嫣小声道,“皇兄这一路待他那样,方才又那样……”


    裴君淮看着怀中人,忍不住笑了,故意问裴嫣:


    “那样是哪样?”


    裴嫣闭口不谈:“总之就是很坏,总是欺负我们。”


    “你我之间的事,怎能算得上是欺负?”裴君淮失笑,伸手轻轻覆在裴嫣肚子上。


    “小东西,娘亲说我总是欺负你。你可记着了,将来出生后,可得替她讨个公道。”


    裴嫣侧身躲开男人的手掌:“皇兄又胡说,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


    “他聪明着呢。”裴君淮颇觉有趣,“方才小东西踢蹬得那样厉害,分明是不乐意了。”


    裴嫣低头,轻轻抚着肚子:“聪明点儿也好,莫要和我一样,一事无成……不过就算笨笨的,我也不会嫌弃,无论怎样,娘亲都最喜欢你了。”


    裴君淮被她逗笑了:“为兄养了你十多年,在你心里的重量还比不得这相处六个月的小东西?”


    “一样的重要。”裴嫣匆忙摇头,小声抱怨:“皇兄如今怎的这般小气,还要同小孩子争个高低……”


    太子光风霁月,品性高洁,从前为人处事最是宽容大度了。


    裴君淮也不藏着,直抒胸臆:“孤连他口粮都抢了,还有什么抢不得的?”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裴嫣觉得羞耻,抬手捂住耳朵。


    “此事无可避免,他还未出生,你身子的反应便如此剧烈。待他生下来,你免不了还要寻我帮忙疏解。”


    “不要再说了!”裴嫣捂不住耳朵,便转身去捂太子的嘴。


    裴君淮笑着按住她的手:“好好好,不惹你了,这几日边关的折子积了不少,我去处置。”


    裴君淮起身,去翻阅案上奏折。


    “鞑靼那边果然有动静,哨骑来报,说他们在边境集结人马,怕是想趁着春耕时节南下劫掠。”


    裴嫣听着,心里微微一沉。


    “那……那怎么办?”


    裴君淮从容不迫:


    “已经让人去调兵增强边境防守了,折子明日便要发出去。”


    太子看向案上堆着的那些奏折:


    “今夜辛苦你自己就寝,为兄不能陪你入睡了,需得先把这些处理完毕。”


    裴嫣顺着皇兄的目光看去,看见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折子。


    “这么多?”她忍不住感叹。


    “边关事务繁杂,官员怠惰,桩桩件件事不管不顾均往京中奏禀。”


    储君背上缠着白布,隐隐还能看见血迹,裴嫣担心他:“可是皇兄身上还有伤呢。”


    “批阅奏折不妨事便可。”


    裴君淮动了动筋骨,着手批阅。


    “我陪着皇兄。”


    裴嫣在他身旁坐下,和孩子一同乖乖待着。


    殿里很静,坐了一会儿,裴嫣觉得有些无聊,便去寻出针线,继续给即将出生的宝宝做衣裳。


    她从包袱里面取出一件还没绣完的小衣裳。


    粉色的肚兜绣好了,另一件青色的肚兜,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老虎,模样憨态可掬。


    裴嫣绣了一半,还差几针,她拿起针线,借着烛光一针一针绣起来。


    绣完了最后一针,裴嫣拿起那件小衣裳,细细端详着。小老虎憨憨的,虽然针脚还有些稚嫩,却也有几分模样。


    裴嫣觉得可爱,抬起头,想拿给裴君淮看。


    “绣完了?”裴君淮搁下笔。


    裴嫣点点头,把手里的小衣裳递给皇兄。


    “好不好看?”


    裴君淮接过这件小衣裳,肚兜小小的,青色的布料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模样很灵动。


    “好看。”


    裴君淮还未看个清楚,张口便先夸赞。


    他伸手轻轻抚摸裴嫣小腹:


    “如今便忍不住想象着,孩子若是穿上这衣裳该是什么模样?”


    “等生下来便知道了。”裴嫣用手指戳了戳活跃的小家伙。


    裴君淮把衣裳小心地放回包袱里,抱起裴嫣坐在膝上,帮她揉腰。


    “你身子重,坐久了会觉得腰累。我这还有许多奏折,一时半会无法解决,你若觉得等累了,便先回寝殿歇息,不必顾虑我。”


    “嗯。”裴嫣点点头。


    裴君淮扶着她,右手继续批折子。


    裴嫣坐在旁边,看着皇兄专注的模样。


    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了。


    身子重本就容易犯困,方才折腾了那一番,更是累得厉害。她靠在裴君淮怀里,眼皮越来越沉……


    裴嫣撑不住,依偎在太子怀里睡着了。


    裴君淮批完一本折子,垂眸望去。


    烛光照在皇妹脸上,照出她安静的睡颜。


    裴君淮放下笔,抱起她慢慢走到榻边,把裴嫣轻轻放下,又替她盖好被子。


    裴嫣双手扶着小腹,迷迷糊糊缩进被褥里。


    裴君淮在榻边坐下,低头静静看着她的肚子。


    “娘亲都睡着了,你怎么还不睡?”


    肚子里的小家伙很有精神。


    他这个月龄的宝宝已经熟悉了父亲的声音,动了动小手小脚,想和裴君淮打招呼。


    裴君淮笑了,伸出手,轻轻抚着裴嫣的肚子。


    “乖,让娘亲好好睡一觉。你乖乖待在里面,莫要闹她。”


    皇妹说得不错,他的确很会养孩子,从前养大了裴嫣,如今又得哄着她肚子里这个小的。


    裴君淮继续轻轻安抚着,直到孩子慢慢安静下去,不会影响皇妹安眠。


    他看着裴嫣安静的睡颜,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裴君淮想,这便是家了。


    裴嫣在这儿,孩子在这儿,这便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他俯身在裴嫣唇间轻轻吻了下。


    “睡吧,皇兄会一直陪着你。”


    第103章


    腹中顽皮的小家伙被裴君淮安抚着,睡得很乖巧。


    少了打扰,裴嫣这一觉睡得十分舒坦。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东宫的帐幔,


    裴嫣微微一怔,发觉自己躺在裴君淮的榻上,恍惚了好一会儿。


    这是东宫的寝殿,她许久不曾回来了。


    被褥间是皇兄惯用的清苦气息,淡淡的草药味很好闻。裴嫣枕着的软枕,也是皇兄平日里用的那个。


    上一回躺在太子这张榻上,那时候她肚子里的小家伙才刚满一个月,只是一枚小小的胚芽,裴嫣小心翼翼躲藏在东宫里,生怕被旁人知晓孩子的存在。


    她以为自己和孩子要藏着一辈子,没想到裴君淮会为了她直言冒犯帝后,为他们母子争得了堂堂正正立足皇城的机会。


    裴嫣抱紧皇兄的被褥,揉在脸颊轻轻蹭了蹭。


    有皇兄在,她总能觉得心安。


    裴嫣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腹中的小家伙难得安静,被爹爹哄睡着了,乖乖地待着。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心里软软的。


    “乖,你再睡一会儿,不着急醒。”


    孩子睡得很沉,听到裴嫣的声音也没动。


    裴嫣便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肚子大了,起身费劲,她扶着腰慢慢挪下了榻。


    东宫寂静,裴君淮不在。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多时,东宫的总管太监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公主睡醒了,可要起身?”


    裴嫣应了一声。


    东宫总管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热水帕子的宫人。


    总管脸上带着笑,问候裴嫣:


    “公主睡得可好?太子殿下临出门前吩咐了,不许惊扰公主,让公主好生歇着。”


    裴嫣点点头,由着宫人服侍洗漱。


    “皇兄呢?”


    东宫总管道:“哄睡了您腹中这位小殿下之后,太子殿下便出门去了,说是朝中几位大人在议事,须得亲去。”


    “太子临走前特意嘱咐老奴,要好生照看公主。”


    总管让人端来几碟点心,摆在裴嫣面前的案几上。


    “公主饿了罢,小厨房备了吃食,都是殿下临走前特意交待的。这碟是公主从前爱吃的枣泥酥,还有这一碟,是殿下说公主孕期容易不适,特意让厨下备的酸梅糕,说是能压一压胃里那股劲儿。”


    “有劳福公公了,安排得这样周到。”裴嫣拿起酸梅糕,轻轻咬了一块,酸酸甜甜的,正合她胃口。


    东宫总管听了,忙笑着道:


    “公主这是哪里的话,老奴伺候太子殿下这么多年,看着他长大,心里早就把太子殿下当成自家孩子。如今公主腹中有了小殿下,东宫添了新人,老奴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说着,语气里不由透出感慨之意:


    “太子殿下这些年,一个人撑着事很是不容易。如今有了公主,还有了一位小殿下,和和睦睦的,老奴看着,心里也替他欢喜。”


    裴嫣听着这番赤诚之言,心里很是感动。


    她想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脚步声杂乱,还有人狂妄地训斥着,动静不小。


    东宫总管皱眉,正要出去看看形势,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裴嫣抬起眼眸,看见来人,脸色微微一变。


    皇后来了。


    皇后气势汹汹,身后跟着十来个宫嬷,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直闯内殿,阵仗骇人。


    裴嫣急忙站起身行礼。


    皇后看也不看裴嫣一眼,目光直接落在她肚子上,冷冷地审视着,眼神十分不屑。


    “不必了,你身子重,行那些虚礼做什么。若是一不留神伤到了胎,喊一声腹痛,又要连累陛下与本宫被太子教训一顿了。”


    皇后显然不待见自己,裴嫣怔怔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东宫总管有意护着裴嫣,见状匆忙上前帮她解围:


    “老奴叩见皇后娘娘。娘娘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老奴过去便是……”


    “本宫来不得东宫?”


    皇后瞥了他一眼,语气冷下来,“本宫来看自己儿子的东宫,还要你准许?”


    总管太监慌忙道:“老奴不敢。”


    皇后轻蔑一笑,缓缓走到裴嫣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裴嫣肚子上:“看这怀象,月份不小了罢。”


    “这些都是补身养胎的东西,本宫让人挑最好的给你用。”她抬手指向一众宫嬷捧着的锦盒。


    裴嫣怔着,不敢接受。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冷笑了一声:


    “别自作多情了,本宫拿这些东西给你补身子,是想照顾你肚子里怀着的太子血脉。这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本宫自然要上心。这些补品与你裴嫣,没有半点关系。”


    “儿臣明白,谢皇后娘娘恩赐。”


    裴嫣脸色不佳,她低下头,手轻轻覆在肚子上,怏怏不乐。


    皇后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那股气却消不下去。


    “向本宫道谢?你还有良心知道感恩?不声不响地消失两年,如今挺着肚子回宫,让太子为了你跟陛下撕破脸面,挨了那一顿鞭刑。你倒是说说,你安的什么心?”


    裴嫣抿着唇,无言以对。


    东宫总管在一旁看着,十分焦急。他上前一步,想要替裴嫣解围:


    “娘娘,公主她身子重,站久了怕是不好,不如娘娘您与公主先坐下歇一歇,好生说道……”


    “住口!”


    皇后斥道,“本宫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


    东宫总管匆忙跪下谢罪,不敢再言。


    皇后又看向裴嫣,不留情面敲打她:


    “裴嫣,你听好了。这孩子是太子的血脉,是东宫第一个孩子,本宫可以认他。但你,本宫绝不承认。”


    “待孩子生下来,你便离开东宫。往后这孩子自有本宫照看,与你无干。”


    裴嫣心底遽然一慌:“娘娘,这是我的孩子……”


    皇后不等她说完,便急躁地打断道:


    “本宫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向你下达命令。这件事由不得你做主,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休想凭子上位,攀上太子这根高枝!”


    皇后态度坚决,打定主意要去母留子。


    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裴嫣捂住小腹,慌忙摇头:“娘娘,我……”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太子殿下驾到!”


    声音刚落,殿门便被推开了。


    裴君淮大步入殿。


    他刚从朝会下来,态度急切。


    “裴嫣!”


    裴君淮奔到裴嫣身边,牵起皇妹的手仔细检查一番,见她好端端的,这才放心下来。


    “母后怎么来了?”


    裴君淮转身盘问,面色冷峻。


    皇后见他这般小心呵护裴嫣,顿时态度不悦。


    “本宫来看看自己的儿子,怎么,本宫来不得东宫?”


    裴君淮没有接话,他扶住裴嫣的身子,伸手轻轻安抚肚子里的小家伙。


    他知道这个孩子虽然活泼,但是胆量小,先前便被帝后争执吓到过,需得耐心温柔照顾,就像他照顾裴嫣一样。


    “站多久了,累不累?”裴君淮轻声问候。


    “不累。”裴嫣摇了摇头。


    裴君淮便转向福公公,吩咐道:


    “送公主回寝殿歇息,外头不算安静,别扰了她与孩子。”


    福公公急忙应了,上前扶住裴嫣。


    皇后脸色一变。


    “裴君淮,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君淮关上殿门:“母后,裴嫣月份大了,不宜劳累。孤让人送她回去歇息,免得惊扰了她。”


    皇后冷笑一声。


    “惊扰?本宫好心来看望她,带着这么多补品,倒成了惊扰?”


    “方才本宫与她说话,她连个礼数都不懂,愣愣站在那儿,没有半分规矩!本宫念着她有孕在身,不与她计较。可你这般仔细护着她,倒像是本宫在欺负她似的!”


    裴君淮静静看着皇后:


    “母后,您专挑孤不在的时候过来东宫,是好心探望,还是有意想为难裴嫣。”


    皇后脸色变了,陡然扬起嗓门: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审问本宫么!”


    “母后过来东宫是什么意图,孤便是什么意思。”


    裴君淮也不退让,直接挑明。


    “好,好得很。”皇后愤愤瞪着他,“本宫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你为了区区一个裴嫣,竟敢这样跟本宫说话!”


    “孤如实道来,若无偏颇,母后何故如此恼怒。”


    裴君淮示意宫人:“东宫不是喧哗之地,送皇后回宫。”


    “太子!”


    皇后索性不遮掩意图了:“本宫今日过来,是有话要同你说明白!”


    “裴嫣腹中这孩子可以留下,毕竟是你第一个孩子,本宫可以认下这个孙儿。”


    “但是,孩子生下来之后,裴嫣必须离开皇宫!绝无可能继续侍奉你跟前!这个孩子,本宫会亲自照看。往后你娶谁为妻,立谁为后,都与裴嫣再无纠葛!”


    裴君淮的脸色冷了下来。


    “母后的意思,是要对裴嫣去母留子?”


    “是!”皇后毫不避讳,“她生母是魏令瑜,那个贱人让你父皇蒙受了滔天的耻辱。你把裴嫣留在东宫给你生儿育女,你让陛下的脸往哪儿放?让朝臣们怎么看?让天下人怎么看!”


    “母后慎言!”


    裴君淮冷声:“魏贵妃的事,与裴嫣有何干系?”


    “魏氏是魏氏,裴嫣是裴嫣。皇妹是孤看顾在身边亲自养大的。她是什么样的人,孤比任何人都清楚。若说她有过错,也是孤教得不好。陛下若要追责,也该追究孤的责任!”


    “你,你铁了心要护着裴嫣……”皇后大怒。


    “母后,孩子是裴嫣辛苦孕育的。这些时日,她的不易点点滴滴孤都看在眼里,孤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她的孩子!”


    “你疯了,太子你真是疯了!”皇后吼道,“你真想将裴嫣立为东宫正妃?将她的孩子立为嫡子?”


    “是。”裴君淮态度坚决。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怎能如此冒犯你父皇!敢立魏令瑜的女儿做东宫正妃,你让你父皇颜面何存!”


    “母后!”裴君淮忽然开口,“您还记得安泰皇姐么。”


    皇后愣住了。


    “当年安泰皇姐与驸马情投意合,您却强行拆散新婚眷侣,将她嫁去敌方联姻,致使皇姐惨死战火之中。


    “今日母后又要让孤弃了孤的妻儿,这等骨肉分离之痛,孤绝不会再让裴嫣母子承担!”


    皇后的气焰熄灭了,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君淮转身,下令逐客:“母后请回罢,东宫的事孤自有分寸。裴嫣与孩子,孤自会照看,不劳母后费心。”


    “有孤在,谁也不能把裴嫣与孩子分开!”


    ——————


    裴嫣被福公公带回安静的偏殿里休憩。


    她望着殿门,怔怔等待着,一见到裴君淮进殿,匆忙起身扑进皇兄怀里。


    她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方才哭过。见到裴君淮进来,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不想让皇兄担心。


    裴君淮在榻边坐下,伸手把裴嫣揽进怀里。


    “怎么不躺着休息?累了便歇着。”


    “我不累。”裴嫣闷闷靠在太子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道:


    “皇兄,皇后娘娘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么?孩子生下来,便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孩子在我肚子里待了这么久,陪我度过了一日又一日,虽然有时不乖,让我吃不下睡不好……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他……”


    裴嫣望着小腹,泪水滚出眼眶。


    “这是我的孩子,我不想和他分离……”


    “裴嫣,你冷静下来,仔细听我说。”


    裴君淮低头,望着皇妹流泪的眼睛。


    “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和孩子分开。母后说的那些话你只当没听见,即便是陛下,如今也休想插手东宫的事。”


    裴君淮轻轻摩挲着裴嫣的脸颊。


    “这个孩子由你辛辛苦苦怀胎孕育,是你拼了命保下来的。我亲眼看着你在村落里辛苦度日,你的不易我全都记在心里,谁也不能把孩子从你身边带走。”


    裴嫣的眼泪落下来,她抬手,触碰裴君淮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掌。


    “皇兄……”


    裴君淮牵着她的手,把人抱进怀里:


    “别怕,裴嫣,皇兄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的手轻轻拍着裴嫣的肩,耐心安抚:


    “接下来这几个月,你便好好养着身子。想吃什么,尽管交待内侍。若是觉得无趣,想去园子里走走,我陪你去。夜里也不用担心睡不好,我会亲自守着你和孩子。”


    “皇兄不用处理朝政吗?”裴嫣担心太子分身乏术。


    “我会安置妥当,照顾你与处置朝政互不耽误。”


    裴君淮让她安心。


    光影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殿内没有掌灯,只有两人朦胧的身影。


    裴君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


    “心里还有忧虑么?”


    裴嫣想了想,摇头:“有皇兄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裴君淮欣慰,抬手轻轻捧起裴嫣的脸颊。


    昏暗里,皇妹望着他,那双眼睛明亮而柔软。


    裴君淮慢慢低下头,贴上裴嫣的唇。


    她身子很软,散着淡淡的奶香。


    裴嫣被太子吻着,心跳渐渐乱了。


    裴君淮的气息拂在她脸上,他的唇抵着她摩挲,力道愈来愈重。


    “皇兄……”裴嫣伸手攀上他的肩,由着裴君淮吻了下来。


    裴君淮吻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转瞬间便变了意味。


    他的呼吸重了,吻得更深了。


    裴嫣被太子亲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挣了挣。


    裴君淮可怜她,稍稍松开些,容裴嫣换气,随后又紧紧吻了上去。


    这一回他的手也动了,从裴嫣肩背滑下来,落在她腰间。


    裴嫣腰肢纤细,明明肚子那样大了,身子还是细细的,养得不甚好,看得裴君淮心疼。


    男人滚热的手掌抵着腰肢摩挲着,裴嫣的身子禁不住颤了颤。


    裴君淮趁机将唇移开,落在她耳边,轻轻吻着她敏丨感的耳垂。


    裴嫣的呼吸更乱了。


    “皇兄,皇兄……”


    她失声唤着,声音又软又颤。


    裴君淮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停手。


    他的吻继续往下,落在裴嫣肩颈。


    裴嫣肌肤细嫩,他吻着,吮着,在裴嫣肩颈印下一串痕迹。


    裴嫣受不住了,双手攀紧了太子的肩。


    她能感觉到裴君淮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热,催得她的身子软了下来,软成一滩水。


    裴君淮的唇继续往下,落在她衣襟边缘。


    裴嫣衣襟微微敞开,飘出淡淡的乳香。香甜气息危险地诱引着裴君淮,引他打破理智的束缚。


    裴君淮动作一僵,望着裴嫣隆起的肚子,竭力维持清醒。


    “怀了六个月,孩子快要出生了。”他伸手,抚了抚裴嫣隆起的小腹。


    “是。”裴嫣懂皇兄的意思,脸颊涨红,“头三月尾三月不宜剧烈行事,眼看着便要过了时候。”


    等到过了当下这段安全的时候,便不能再胡闹了。


    她衣襟前晕开痕迹,淡淡的香甜气息萦绕鼻息,勾着人想凑近。


    裴君淮垂眸紧紧盯着怀中人,理智与欲念艰难拉扯。


    第104章


    孕期体热心燥,这几日愈发明显。


    夜里裴嫣睡不安稳,他便也睡不安稳。


    那股甜腻的香气挥之不去,惹得裴君淮头痛,愈发心浮气躁。


    他无法忽视裴嫣敞开的衣襟。


    裴嫣穿着寝衣,因着身量渐重,肚子高隆,衣带系得很松。方才那一番动作,扯得她领口又散开了些。


    裴君淮居高临下,能看见衣襟之下那道浅浅的痕。


    裴嫣的寝衣又濡湿了一小片,涨出的香气更浓了。


    盯着湿痕,太子的呼吸渐渐乱了。


    察觉到皇兄的异样,裴嫣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登时浮起一层绯红。


    裴嫣慌忙抬手想遮挡,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刻意,缓缓放下。


    孩子都怀上了,哪需这般生分地遮遮掩掩?若教皇兄看见自己这般疏离的举止,只怕又要伤到他的心了。


    “皇兄,别看了。”裴嫣不便遮掩,只能小声提醒。


    裴君淮偏过头,身躯绷得极紧,忍耐着那股煎熬劲儿。


    那股甜香像是长了钩子似的,萦绕他的鼻息,越是有意抗拒,越觉香气直直钻进身躯里去,勾得他心绪翻涌。


    “皇兄,你是不是很难受……”裴嫣怯怯看着太子的眼睛,知他心绪乱如麻。


    “别问了,好好躺着休息,莫要惊到你的胎。”


    裴君淮竭力忍着。


    他已经忍了十余日,回京这一路都未闹过裴嫣,怕惹得她路上动了胎气。


    裴君淮心神不宁,有意躲开裴嫣清澈的眼眸。


    怀中人眸若春水,含情脉脉望着他,身上那股乳香愈发浓郁,像是熟透的果子等着采撷。


    裴君淮的理智渐渐崩塌,他当机立断,在失控之前趁早离开。


    “你好生歇着,我先走了。”


    他原本撑在裴嫣上方,这一动,身躯微微下压,手臂不小心蹭到裴嫣身前。


    “唔。”裴嫣惊呼一声。


    皇兄压到了她,那里本就涨着,经不起碰。这一压,汩汩瞬间冒了出来,濡湿了她的寝衣。


    裴君淮蓦地愣住了。


    甜腻的香气自裴嫣衣襟哗然泼洒开,衣裳都浸得潮润泛白。


    裴嫣羞得脸颊通红,慌忙抬手要捂住。


    “别动。”裴君淮却攥住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


    事态怎会糟糕到这般地步,裴嫣心慌,不敢看皇兄。


    裴君淮低下头,目光沉沉落在濡湿的地方。他突然抬起手,解开裴嫣的衣襟。


    “皇兄……”裴嫣想阻止,却被太子一个眼神止住了。


    衣襟敞开,涨起的弧度在裴君淮晦暗的眸色里泛着柔润的光,汩汩不断冒出,顺着她的身子往下淌。


    裴君淮垂眸紧紧盯着,突然埋低了头。


    裴嫣呼吸倏然一滞,熟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急颤。


    裴君淮急促地吮着,甘甜淌了出来,流进他齿间。


    裴嫣的呼吸又急又颤,慌得想逃,却抵抗不住本能,仰身想把更多送进裴君淮口中。


    她能感觉到涨痛慢慢消解,酥麻痒意从那里蔓延开来,钻到她心坎,催得她心痒难耐。


    裴嫣的气息彻底乱了,身子难以抑制地颤着。


    她忍不住出声,嗓音又软又颤,透出天然清澈的妩媚。


    裴君淮听见声音,呼吸更重了,手掌滑过裴嫣颤着的肌肤。


    裴嫣被他按着仰躺在榻,肚子高高隆起。裴君淮覆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地不敢压实,臂膀撑在裴嫣身旁。


    裴嫣难捱,不断哀求皇兄慢些。


    裴君淮低头亲她汗湿的鬓发,声音低哑:“已经够慢了。”


    他已竭尽全力忍耐,慢慢试探濒临崩溃,生怕惊扰了裴嫣肚里那个。


    裴嫣仍是受不住,哭得厉害,孕中身子本就不同往日,每一寸都脆弱不堪,连呼吸都欢愉得直颤。


    肚里孕育的小孩子忽然动了一下。


    裴嫣惊呼一声,裴君淮显然也感觉到了,动作一滞。


    “孩子被闹醒了。”裴君淮气息急促,心情很是复杂。


    裴嫣垂眸看向自己的肚子,浑圆的肚上隐约可见一只小手缓缓划过,似是小家伙在里面伸懒腰。


    裴君淮又动了动。


    小孩子立刻抬足踢了一下,力道不轻,踢得裴嫣忍不住出声。


    裴君淮眯起墨眸,审视着她隆起的肚子:“小东西故意的?”


    裴嫣说不出话,因为太子猛地使力,重得让她仰起细颈失声。


    与此同时,肚里的那个小家伙也不甘示弱,蹬在宫壁上又踢又踹,像是在向父亲母亲抗议,守卫他温暖的小窝不被侵占。


    小孩子闹起脾气,裴君淮停住了,垂眸盯着裴嫣的肚子:


    “胆子大了,敢跟你爹较劲?”


    储君不再像方才那般小心翼翼,裴嫣被他闹得浑身发软,里里外外颤得虚脱,哭得嗓子都哑了。


    肚里的这个也不消停,父亲态度愈重,胎儿便踢得越急,气鼓鼓回敬了一记狠的。


    裴嫣只觉宫壁被胎儿踹得发麻,两相围困之下,她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能张着嘴呼气。


    “老实点。”裴君淮俯身,贴着她的肚皮教训孩子。


    小家伙不服气,显然听懂了,当即又蹬了一脚,不偏不倚蹬在裴君淮贴着的地方。


    裴君淮被胎儿蹬得一怔,低低笑了一声。


    “这孩子胆量虽小,却是个不服输的脾气,那便比比。”


    他不再收敛力道,攥紧了裴嫣的身子。


    裴嫣浑身发颤,连呼声都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肚里的胎儿也在动,小东西像是气急了,在裴嫣肚里翻来覆去地闹,小拳头捶着裴君淮,抗议突然欺负他的父亲。


    裴嫣摇头求饶,愉悦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裴君淮低头吮去她的泪珠,训责不乖的胎儿。


    皇兄比裴嫣年长,文治武功练就一身悍勇,到了榻上更是毫不收敛。


    本就因孕事而撑起的肚里又涨了一圈,裴嫣低头看去,生怕孩子被裴君淮催出来。


    既是安稳期限里的最后一回,裴君淮要得格外多,把她翻过来跪趴在被褥间,额头抵着软枕,发髻早就晃得散了,肚子也晃得乱颤。


    宫殿回荡着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烛光昏黄,笼着榻上相拥的人影。


    裴嫣躺在裴君淮怀里,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这一夜耗尽了她所有精神,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热汗黏在相贴的身躯上,也没有力气去擦。


    裴君淮望着怀中人泪水盈盈的眼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翻身起来,要来温水给裴嫣清洗身子。


    柔软的帕子擦过皇妹汗湿的面颊,每一下都很仔细。


    裴嫣闭着眼,由着太子帮忙清洗。


    她累极了,很是困倦,可她舍不得睡,只想这样依偎在裴君淮怀里,多待一会儿。


    裴君淮揽起她身子,一寸寸清洗,擦到孩子的时候,软帕轻轻覆在裴嫣高高隆起的肚上,仔仔细细拭去上面的汗。


    肚里传来微微的动静。


    小家伙被父亲教训一番,偃旗息鼓,委委屈屈地动着。


    裴君淮望着孩子,目光渐渐温柔下来,伸手轻轻抚着他:


    “这孩子,快要来到这世上了。”


    裴嫣低头看着,也伸手戳了戳:


    “太医说,还有两个多月便能足月了,这些日子他长得快,喜欢在夜里闹腾,可白日里又乖得很,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养精神。”


    裴君淮低笑一声:“小小年纪作息昼夜颠倒,看来出生之后,我们夜里别想睡一顿安稳觉了。”


    他俯身对着胎儿轻声道:


    “娘亲给爹爹告状了,小东西夜里没少闹腾她,等你出来,爹爹再跟你算账。”


    肚里的小家伙突然安静下来,一动不敢动。


    “皇兄又吓唬他。”裴嫣忍不住笑了。


    裴君淮也不辩解。


    说说而已,这是裴嫣和他的孩子,生下来不知有多稀罕呢。


    清洗完毕,他给裴嫣换上衣裳,将人抱进怀里哄睡。


    他们闹了许久,已经是后半夜。


    裴君淮轻轻拍着她的肩,目光温柔:


    “裴嫣,你可知道,我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这样陪伴着你,陪着我们的孩子。”


    裴嫣望着太子,心里软软的。


    “我也没想过能与皇兄再团聚,待在江南的日子里,我常常一个人想,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到东宫,那时候,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裴君淮收紧手臂,用力抱住她:


    “往后不许再说这样丧气的话,你,我,还有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裴嫣依偎在皇兄怀里,点点头。


    提及肚里的小家伙,她忽然想起什么:


    “皇兄,孩子还没有名字呢。”


    “名字?”


    “嗯。”裴嫣低头,怜爱地抚着肚子,“他都快出生了,总得有个名字,皇兄给他取一个吧。”


    裴君淮望着怀中人,想了想,道:


    “交由你来定。”


    裴嫣微微一怔:“交给我?”


    “不错,由你来定。”


    裴君淮看着她,眼神温柔而认真,“这孩子是你辛辛苦苦怀胎孕育的,从怀上他到将来生产,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是你赋予了他生命,他的名字理应由你来定。”


    裴嫣听着,心底涌出暖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认真思忖。


    若是个男孩,该唤什么名字?女儿又该取个怎样美好的名字,寄托怎样美好的寓意呢。


    裴嫣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皇兄,我一时想不到。”她小声唤裴君淮,觉得苦恼。


    裴君淮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眼里浮起笑意。


    “怎么会想不出来?”


    裴嫣伸手抚了抚肚子:“不知道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要取两个名字备用。可我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个名字都想不出来,何况两个?”


    裴君淮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由笑了。


    “不急,”太子温声道,“生出来再取名也可以。到时候看着他的模样,你自然便能萌生灵感了。”


    裴嫣点点头,又靠回他怀里。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动了动,懒洋洋翻了个身。


    裴君淮感觉到了,他的手掌还覆在裴嫣肚上,掌心下的动静十分清晰。


    “小东西,娘亲想不出你的名字,你是不是着急了?”


    孩子生闷气,懒得搭理这个总爱欺负他的爹爹。


    裴君淮笑了,觉得逗这个小家伙很有意趣。


    他轻轻抚着,继续道:“别生气,爹爹娘亲都很爱你。等你出来,我们定然珍重地给你取个好名字。”


    小家伙已经到了能听懂人话的月龄,听裴君淮这般温柔安抚,才肯消了气,小拳头蹭了蹭,敷衍地回应一下。


    裴嫣也发觉了新乐趣,逗弄小孩子似乎分外好玩。


    “他竟然知道高兴呢。”


    “他很聪明,像你一样灵动可爱。”


    裴君淮俯首,轻轻亲了下裴嫣额心。


    “安抚好了肚里这个小的,该来哄着他的娘亲了。睡吧,裴嫣,累了一日了,辛苦你了。”


    裴嫣枕在皇兄怀里,缓缓闭上眼。


    裴君淮陪在她身边,手还覆在她肚子上,轻轻安抚着,夜夜如此耐心照顾。


    接下来的日子,储君越发忙碌了。


    每日天不亮,他便要起身。朝会,议事,边关的急报一封接一封,鞑靼的动静越来越大,北境的冻灾急待处置。


    裴君淮这个太子做得称职,可无论他多忙,每到饭点,必定会抽空回来陪伴裴嫣。


    有时是午时,有时是傍晚,太子赶回东宫寝殿,问一问太医今日的脉案,关心裴嫣的胃口,胎儿的情况。


    面面俱到事无巨细,连裴嫣的饮食都亲自关注。


    “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小厨房去做。若是没胃口,便让他们做些清淡的。你从前爱吃的那些菜肴糕点,我都让人备着了。”


    裴嫣点头,若无不适,裴君淮便让人摆饭,陪皇妹一起吃。


    看着裴嫣一口一口吃下去,吃完了,再陪她说一会儿话,才又匆匆离去处置朝政。


    夜里也是这样。


    裴嫣时常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便看见太子坐在榻边,手覆在她腿上,轻轻按揉着。


    孕期夜里腿肚频繁抽筋,这是老毛病了。


    从前在江南,裴嫣夜半疼醒,自己揉半天才能缓过来。可这些日子,她每一夜都睡得极安稳,裴君淮永远先她一步醒来,帮她按揉舒缓疼痛。


    裴嫣梦醒,缓缓睁开眼望着皇兄。


    烛光昏黄,照在裴君淮清俊的脸上。他眉宇间透着倦色,显然是累极了,却依然耐心地照顾着裴嫣。


    “皇兄。”裴嫣轻声唤他,望着太子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心里疼了。


    “为兄惊扰你安睡了?”裴君淮见状,放缓了掌中动作。


    裴嫣轻轻摇头:“皇兄,你累不累?”


    裴君淮愣了一下,微微笑了。


    “不累。”


    裴嫣不相信。


    “皇兄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去处置那些军务政务,一刻也不得闲。中间还要抽空回来看我,陪我吃饭。夜里我睡着了,皇兄才能回来歇息。”


    “可是歇息的时候,皇兄也不能好好安睡,还要时不时醒来照顾我……”


    裴嫣的眼眶微微红了:“皇兄,你一定很累了,快别照顾我了,上榻休息罢。”


    裴君淮听着她的声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手,上了榻,把裴嫣小心翼翼揽进怀里。


    “皇兄不累,你比我更辛苦。你怀着这孩子,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也不得安生。我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替你揉揉腿,陪你吃吃饭,比起你所受的苦,这些算得了什么?”


    “可皇兄已经很累了,”裴嫣把脸埋在太子怀中,轻轻蹭着。


    “那些军务政务,已经足够让皇兄操心了。夜里还要照顾我,连觉都睡不好,长此以往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我心疼皇兄。”


    裴君淮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他抬手温柔地抚着裴嫣脸颊:


    “裴嫣,你是我的妻子,又孕育着我们的骨肉,我照顾你与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使再累,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裴嫣闷闷点头,伸手把皇兄抱得更紧了。


    “乖,你安心养胎,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不必顾虑我。”


    裴君淮垂眸望着怀中人,静静看了许久,眼神逐渐变得留恋不舍。


    “裴嫣……”


    他犹豫着,终于缓缓开了口。


    “嗯?”裴嫣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有件事,为兄要同你说。”


    裴嫣直觉他语气不对劲,一瞬惊醒了。


    她抬起头,望着裴君淮。


    皇兄的神情略凝重。


    “西北那边,出了些事。”


    裴嫣心里一紧,问道:


    “什么事?”


    裴君淮缓缓道:“北境数州,吏治败坏已久。地方官员仗着天高皇帝远,贪婪无度,盘剥百姓。赋税加了一成又一成,徭役派了一次又一次,百姓苦不堪言,有卖儿鬻女的,有逃亡他乡的,甚至有人活活饿死在路边。”


    裴嫣听着,眉头紧紧蹙起。


    “朝廷不管吗?”


    “管过。”裴君淮道,“地方官僚盘根错节,互相包庇。派去的钦差,要么被收买,要么被蒙蔽。几次查办,都不了了之。如今那边已是积重难返,非寻常手段能治。”


    “更可虑者,是鞑靼骑兵。他们趁着北境吏治混乱防务松弛,时常南下骚扰。劫掠边民,抢夺牲畜,甚至攻破村庄屠戮百姓。”


    “这些时日,边关告急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上来。”


    裴嫣的心揪紧了:“那……那怎么办”


    裴君淮伸臂,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声音哑得厉害:


    “或许,我与武靖侯需要同赴北境平息叛乱。”


    裴嫣听到噩耗,蓦地僵住了。


    “皇兄要走了……”


    “是,北境乃国之边防,若北境动乱,边境防线被鞑靼攻破,一路南下便会直刺京城。地方百姓民不聊生,独木难支,必须增援北境鼓舞士气,让他们知道朝廷从未放弃过他们。”


    裴嫣听着,心里酸涩难言。


    她知道皇兄说得对,皇兄是国朝太子,这些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理,普天之下并非人人都过着江南风调雨顺的安宁日子,那些受苦的百姓急待朝廷救助。


    “皇兄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裴君淮看着她,眼神难掩心疼,与深重的歉疚。


    “再过几日,你这边的事宜我要亲自安排妥当。东宫的防卫,为你安胎接生的太医人选,稳婆的调度多项事宜都得布置好。你的寝殿要让人日夜守着,不能有半分闪失。”


    裴嫣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快要出生了,还有两个月便能足月生产了。


    皇兄这一去,不知要去多久。北境那么远,一来一回,加上处置地方积蓄的事务,不知皇兄能否赶回来陪她生产。


    “裴嫣。”裴君淮唤她,伸手轻轻抚上皇妹的面颊。


    “你放心,我会留下最精锐的护卫守着东宫。太医日夜轮值一步不离。稳婆也会提前安排好,你生产那日,一切都会妥妥当当的。”


    裴嫣望着他,嗓音忽地颤了颤,忍不住想哭:


    “那皇兄呢?皇兄的安危如何安置呢?”


    裴君淮望着怀中人,满目歉疚。


    裴嫣很担心皇兄:“北境那么乱,内忧外患,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官员积弊,不是善类。皇兄万一……万一……”


    裴君淮望着皇妹慢慢红了的眼眸,心里疼得厉害。


    他把裴嫣揽进怀里,紧紧抱着。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为兄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陪着你,陪着我们的孩子,看着他出生,慢慢长大成人。”


    裴嫣的眼泪落下来,她抱住太子,懂事地点了点头。


    “皇兄要说话算话。”


    裴君淮安慰她:


    “当然算话,为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过。”裴嫣埋在他怀里,闷闷道:“在江南的时候,皇兄骗我说睡地上冷,夜里偷偷摸摸上了我的榻便再也不肯下去。”


    裴君淮微微一怔,笑出声来。


    “那不算骗,那是为兄的权宜之计。”


    第105章


    天色阴沉,有雷声轰鸣。


    一个年轻的太监端着托盘,悄悄地步入皇帝休养的寝殿。


    他在榻前跪下,低着头,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太医院新配的药膳,加了上等的野参,最是补气养血,陛下趁热用些?”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名太监低着头,姿态恭敬低微,瞧着与寻常宫人无异。


    皇帝应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碗。


    太监跪在龙榻前,隐晦地提醒:“陛下,奴隐约听见风声,听人说北境出大事了。”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凛。


    “出了什么大事?”


    “奴才也不敢全信,只听说鞑靼骑兵南下,连破数城,边关告急。百姓逃难,流离失所……朝中几位大人急得团团转,可太子殿下那边,似乎还没拿出个章程来。”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境大乱?朕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耳目闭塞,竟连半分消息也未听见。”


    太监趁机道:“陛下,奴才多嘴说一句。如今这局势人心惶惶,若是陛下能及早传位太子以安天下,实乃社稷之福。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地登基,也好调动兵马,平息边患。”


    这是嫌他这个老东西占着位置,挡了太子的路?


    “是太子派你来的?朕还没死,他倒是急不可耐了。”


    人老了愈发昏聩,皇帝冷笑一声,被挑起了疑心。


    太监是为挑拨离间而来,眼见讥讽之言吹进了皇帝耳中,慌忙摆出一副惶恐的模样,继续演戏:“奴该死,奴该死,奴不敢妄议太子殿下!”


    “你不说,朕便不知太子心里作何感想么?他架空了朕的权力,换掉了朕的心腹,如今朝堂之上只认太子,不念君王,朕这个好儿子,满口的圣贤道理,生就一副君子相,行得尽是奸邪之事!”


    皇帝愤然大怒,顺手便想砸了手中药碗,却蓦地一僵。


    他低头看去,这碗黑糊糊的汤药,气息似乎不太对劲。


    那股异味太淡了,淡得不易引人察觉。可皇帝日日依靠汤药吊着一条命,太医院那些方子,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是哪几味。


    这一碗看似只是寻常的补药,里头却藏着不该有的东西。


    药碗停在手中,皇帝的目光慢慢抬起,落在那太监脸上。


    太监低垂着头,手掌在掌中缓慢蜷紧。


    皇帝慢慢放下药碗。


    “这药,是谁让你送来的?”


    太监的身子微微一僵,


    “回陛下,是太医院的张太医要奴送来的,张太医交待了,说陛下……”


    话音未落,他倏然暴起。


    眼见事情败露,太监动作极快,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便直直朝皇帝刺去。


    可他刚抬起手,一道黑影便破空而来。


    “咔嚓”一声,太监的手腕应声而断,短匕脱手飞出,坠落在地。


    太监惨叫一声,扶住这只砸断的腕骨。


    殿门大开。


    裴君淮站在殿前。


    他的目光冷冷落在太监身上,盯得那人慌乱无措。


    “拿下。”


    御前侍卫得令,迅疾一拥而上,将这太监紧紧按在地上。


    太监挣扎了几下,突然身子僵住,嘴角流出一缕黑血,头一歪,人便没了气息。


    裴君淮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俯身掰开了他的嘴。


    死士的牙里藏着毒囊,被他紧急咬破了。


    裴君淮站起身,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人已经死透了。”


    皇帝吓出一身虚汗,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裴君淮转身,对上皇帝的视线,平静道:


    “儿臣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你……你怎么来了?”


    “儿臣才下早朝,听暗探禀报,有死士假冒宫人擅闯御前,便赶来救驾了。”


    “暗探禀报有人擅闯御前?”皇帝盯着地上那具尸体,荒唐地笑了,“这皇宫之中,还有什么是你不知的?朕一举一动皆置于你的监视之下,可想而知,朕身边的人,你换了几成?”


    裴君淮无心理睬愤怒的皇帝。


    他心里想着尽快解决此间琐事,赶回去陪裴嫣用膳。


    孕后期孩子长得快,裴嫣饿得也快,时不时便要添些开胃的小食,今日给皇妹准备哪道好呢?


    皇帝喋喋唠叨着,见裴君淮心不在焉,只觉一股闷气郁结于胸,气得脏腑险些炸开。


    “裴君淮!朕的寝殿,如今倒成了你的地盘!朕连自己的生死安危都要由你掌控,是死是活系于你一念之间,天下岂能有你这般专断独权的储君!”


    “儿臣不敢囚禁父皇,儿臣只是尽本分,保全父皇安危,让父皇安心颐养天年罢了。”


    “你保护朕?”皇帝笑得更冷了,“你架空朕,让朕与外界隔绝,连北境出了那么大的事朕都不知道,你让朕如何安心颐养天年!”


    裴君淮轻笑一声,神情冷淡:“父皇知道又如何,父皇如今自顾不暇,莫非还有心力去坐镇朝堂?”


    “朕还没死,”皇帝忿忿盯着他,“北境大乱,鞑靼南下,这么大的事,朕竟然是从一个刺客嘴里听到的。裴君淮,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宫人皆是垂首伏地,跪求陛下息怒。


    裴君淮看着面前苍老的皇帝,冷静自若:


    “父皇,北境之事,儿臣自会处置。”


    “你处置?你又能如何处置?”皇帝神情颇为不屑:“派兵,调将?当年老子带着你皇长兄征战四方,你固守朝堂,从未打过一场仗,朕不信你敢亲自去!你能做什么?无非派几个钦差大臣去安抚一遭,做做表面功夫!”


    裴君淮不言,没有心思与之争辩。


    皇帝自顾自宣泄着积压的怨愤,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要亲自去?”


    裴君淮平静道:“是。”


    皇帝愣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他怔怔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青年这张脸,一双冷静的眼,周身沉稳的气度,一点儿也不像他。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武将,远没有裴君淮这般沉稳,令人琢磨不透。


    “你过来。”


    皇帝缓缓抬起手,朝身旁的宫人发出命令。


    宫人会意,躬身退了出去,捧着一个锦盒回来,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锦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卷明黄的绢帛。


    裴君淮瞥一眼,认得出这是传位诏书。


    皇帝拿起那卷绢帛,看向他:


    “朕可以把皇位传到你手上,让你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号令天下,享有万民朝拜。”


    “朕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神情陡然凌厉起:“魏令瑜那个妖妃的女儿绝不能留下。裴嫣不能留在后宫,更不要妄想做你的皇后!”


    殿内一片死寂。


    裴君淮望着皇帝手中那卷圣旨,从容开口:“父皇,儿臣不会答应。”


    皇帝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儿臣不会答应这番无理的旨意。裴嫣是我的妻子,她腹中怀着我的骨肉。我此生唯她一人,心意已决,任谁也改变不了,包括父皇您。”


    皇帝蓦地起身,怒视着裴君淮。


    “你疯了不成!裴嫣是魏令瑜的女儿!那个贱人蒙骗朕多年,让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你让她的女儿做你的皇后,你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放?你这是要天下人耻笑朕!”


    “父皇!”


    裴君淮看着暴怒的皇帝,目光沉静:“儿臣斗胆问一声,您对魏氏,究竟是恨,还是心有不甘?”


    皇帝不答,只是愤怒地盯着他。


    “儿臣以为,魏氏固然有负于您,可父皇对魏氏,亦从未有过一分真情。您爱的是您的尊严,是您的脸面,是您不容侵犯的天子威仪。魏贵妃蒙骗了您,让您成了笑柄,所以您恨她入骨,恨不能杀了她,生时不能逼她低头,死后便拉她殉葬。这份执念,从来不是什么情深义重的佳话美谈,只是因为您心有不甘。”


    皇帝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朕待她仁至义尽,分明是她辜负了朕!她该死,她合该为朕殉葬!”


    “父皇扪心自问,您当真不知,当年魏贵妃为何投奔您么?”


    裴君淮冷声打断皇帝:“您可曾真正了解过魏氏,是否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想过她为何要骗您?”


    “您没有,您只知道,她让您丢了脸,所以她该死,她的女儿也该死,可裴嫣是无辜的。”


    “裴嫣从小在儿臣身边长大,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她唯一的过错,便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阴差阳错投胎成了魏贵妃的女儿,被迫卷入旧朝恩怨。”


    皇帝瞪着他,气得浑身颤抖:“事已至此,你仍在偏袒裴嫣那个孽种!”


    “父皇慎言!”裴君淮罕见的失了耐心:“您要传位给儿臣,儿臣感激。可若要儿臣以抛弃裴嫣为代价,那么我宁愿不接这份传位旨意!”


    “你放肆!”


    皇帝怒极,拍案而起。


    御前总管吓得面色惨白,慌忙上前,跪在裴君淮面前,压低声音哀求:


    “殿下,殿下您就少说两句吧!陛下身子不好,经不起气啊!您这样冒犯天子威严,万一陛下有个好歹……”


    “你敢拦孤?”


    裴君淮静静看着匍匐在地的宫人。


    “裴嫣会是孤的皇后,她与孤共享千秋。今日无论是陛下,皇后,还是在场诸位,何人敢阻拦孤的心意?”


    “不、不敢……”


    宫人识相,不敢得罪了正值盛年的储君,偷偷瞄了老皇帝一眼,慌里慌张退下了。


    裴君淮抬起眼眸,平静望向高居上首的皇帝。


    “父皇,裴嫣是儿臣的妻子,她腹中的孩子是儿臣唯一的子嗣,将来必然会继承江山大统。父皇同意也好,不满也罢,儿臣心意已决,绝不会改变。”


    “好,好得很……”


    皇帝把那卷明黄的绢帛往身后一收:“你既这般执迷不悟,那这传位诏书,也不必交到你手上了!”


    “朕宁可把皇位传给宗室子,也绝不会让祖宗基业落到你手里,让你立那个妖妃之女为后,祸乱裴氏的江山!”


    话未说完,皇帝手掌倏然脱力。


    裴君淮伸手,强硬夺走了那卷诏书。


    皇帝瞪大眼眸,愣愣盯着他:


    “你……你大胆!”


    裴君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从容不迫:


    “这诏书,本就是留给儿臣的。如今儿臣取了,不过是让它回到该去的地方,谢父皇禅位。”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刚一动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逆子,你这个逆子,狂妄如斯!朕这么多年真是看走眼了!”


    裴君淮静静立在殿中,等老皇帝咳完了,才缓缓开口:


    “父皇息怒,儿臣还有要事,不打扰父皇歇息了。”


    他心里还惦记着裴嫣,也不知皇妹这时候睡醒了么,腹中胎儿情形如何。


    裴君淮把圣旨收进袖中,对着皇帝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太子不留情面,转身快步往殿外走去,似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皇帝瞪着眼,看着青年的背影,气得头脑发昏,心凉得透彻。


    他当然知晓太子决绝撇下他,急着去见谁。


    除了裴嫣,还能是谁。


    第106章


    裴嫣醒得早。


    天还没亮透,她便睁开了眼。


    身旁空着,裴君淮已经上朝去了。


    裴嫣伸手摸了摸被褥,拽起一角轻轻抱住。


    她熟悉皇兄的一切,抱着裴君淮的被褥,就像回到了他的怀抱,心里稳稳当当的,有了安全感。


    裴嫣缩在皇兄的被子里,静静躺了好一会儿,等到腹中小家伙也睡饱了,在她肚里懒洋洋翻了个身。


    “你醒了?”裴嫣低头,温柔地抚着小腹。


    小家伙轻轻晃动小手小脚,跟她打招呼。


    “好乖呀,你真可爱。”裴嫣笑了,她喜欢陪小家伙玩儿。


    小孩子很有精神,越是夸他,动得越活泼。


    “夜里做了什么美梦,心情这么好?”


    裴嫣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玩一会儿便歇歇罢,时候不早了,我该起床了。”


    她扶着腰缓缓下了榻,起身自行更衣。


    往常都是裴君淮伺候她沐浴穿衣,这几日太子操劳政务,朝堂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裴嫣每日醒来,皇兄都已经走了,明明住在一处,能说上话的时候却不多。


    裴嫣懂事,知晓皇兄繁忙,便不给他添麻烦,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凡事亲力亲为,甚至不想再让宫人操心。


    守夜的宫人听见动静,掀帘进来扶她。


    “公主醒了?时辰还早,再歇会儿吧。


    裴嫣摇头:“不睡了,皇兄不日动身启程,我去瞧瞧他的行李收拾得如何了。”


    宫人没有插手服侍的机会,等着温仪公主穿衣梳洗完毕,便跟着她出了寝殿。


    东宫正殿里,几个宫人忙碌着清点物件,箱笼开了七八个,里头装着冬衣,药材,还有几卷书册。


    “公主来了,可要用早膳?老奴让小厨房传菜去。”


    “不必,公公且忙着眼前要紧事吧。”


    裴嫣扶着腰在箱前缓缓坐下,开始一样样清点行李。


    倒春寒时节,北境远比京城更冷,需得备上厚衣裳。皇兄平日里常穿的大氅,那件玄色的最厚实,需要带上,还有那件银白色的也带上,换着穿。


    靴子也得备几双,皇兄这一去,不知要走多少路,靴子磨破了可不行。


    皇兄以前把她照顾得那么仔细,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事无巨细地嘱咐人备这个备那个,如今轮到裴嫣来做这些事,她也想做好,尽力照顾好皇兄。


    裴嫣生怕漏了什么,边想边往箱子里添物件,宫人在旁边依言记着。


    “披风要多带几件,月白的这件也要带上。”


    “药材也要带些常用的,虽说皇兄身子硬朗,可是出门在外保不齐有个头疼脑热的。”


    “还有……”


    她这厢忙着,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裴嫣闻声抬起头。


    裴君淮一身威严的朝服,气势慑人,可那双冷厉的眼眸在看见皇妹的那一刻,瞬间温柔下来。


    “皇兄回来了?”裴嫣撑着身子站起身,急匆匆地想见皇兄。


    “慢些,”裴君淮先她一步,主动走上前来。


    太子伸手扶住裴嫣,上下打量一番:


    “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裴嫣轻轻摇头:“睡足了,我和孩子都醒了,待在榻上玩了好一会儿呢。”


    “真的么,他今日这么乖?”裴君淮伸手抚摸裴嫣隆起的肚子。


    小家伙被裴嫣哄了一早上,如今心情好,便配合着乖乖在父亲掌底动了动。


    “乖孩子。”


    裴君淮低笑一声,轻轻触碰他的小手:“往后爹爹不在身边,你要待娘亲更好一些,不要惹娘亲身子不适,听到了么?”


    “他已经很懂事了。”裴嫣有意偏袒小家伙。


    裴君淮笑了,扶住她的胳膊:“你腰肢太细,容易受累,别再久站了,坐下说话。”


    裴嫣便由太子扶着,缓缓落座。


    裴君淮在她身边坐下,手覆上她隆起的肚子,照例每日关心问候裴嫣的身体状况。


    “昨夜睡得好不好,孩子又闹醒你了么,闹了几回?”


    “还好,”裴嫣拍拍肚子,“就是后半夜醒了一回,他踢了几下,后来又睡着了。”


    裴君淮轻轻抚着,感受着掌心之下她圆润的小腹。


    “确是比之前乖了许多,能为你省心了。对了,早膳用过了么?”


    “还没,”裴嫣道,“早起没胃口,便先去收拾东西了。”


    “不急着忙那些杂事,”裴君淮照顾她,“先用膳,早膳这一顿万万饿不得。”


    太子说着,便吩咐宫人去传膳。


    皇兄这般忙碌,还惦记着她吃没吃饭,睡没睡好。


    裴嫣心里暖暖的,太子皇兄是她见过最温柔耐心的男人了。


    不多时,早膳摆了上来。


    储君亲自给她布菜,由着裴嫣一口一口吃下去。吃完了,又让人端来一盏温热的牛乳,看着皇妹喝完。


    “饱了?”


    裴嫣摸摸肚子:“吃饱了。”


    腹中的小家伙欢快地翻了个身。


    裴君淮示意宫人撤去碗碟,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满地的箱笼,


    “你方才在忙些什么?”


    裴嫣顺着太子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在帮皇兄收拾行装呢。皇兄瞧瞧,还缺什么?”


    她起身,带着裴君淮走到箱前。


    “北境地广人稀,这个时节分外寒冷,厚衣裳得多带几件,还有手炉、药材、常用的物件,我都帮皇兄想着呢。”


    她一件一件指给裴君淮看,语气里透出几分小小的骄傲。


    “让你费心了。”裴君淮望着这些收拾整齐的箱箧,心头欣慰而感动。


    从前都是他为皇妹收拾物件,这是第一回裴嫣为他操心。


    裴嫣一本正经:“不辛苦,这些都不算什么。皇兄从前照顾我,照顾得那样仔细周到,我也想好好照顾皇兄一回。”


    裴君淮望着她认真的模样,伸手把皇妹揽进怀里。


    “裴嫣,我何其幸运,今生得以遇见你,结为连理。”


    裴嫣低头轻抚小腹:“我也很幸运呀,如果当初没有遇见皇兄,或许如今的裴嫣还在过着小心翼翼寄人篱下的生活。”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裴君淮紧紧抱着她,舍不得松手,就这么静静过了许久。


    “裴嫣。”太子忽然低声唤她。


    裴嫣闻声仰起脸,不知皇兄想说什么。


    裴君淮望着她:“别只顾着我,你也收拾收拾行装。”


    裴嫣微微一愣


    “什么?”


    “你也收拾收拾,一并离开皇宫。”裴君淮忽然说道。


    “一并走?”裴嫣惊讶,“皇兄想要让我随军一同离开?可是我这身子……”


    “别担心,不是让你随军。”


    裴君淮道:“我想设个障眼法,对外说你留在东宫养胎,再安排人悄悄把你送到宫外待产。”


    “去宫外待产?为什么?”裴嫣听得更糊涂了。


    裴君淮在她身边坐下,握着裴嫣的手,缓缓道来:


    “裴嫣,今早在父皇寝殿,值守的侍卫又拦下了一名死士。”


    裴嫣的心蓦地一紧。


    “又?如此说来,宫中行刺已是常事?”


    “不错,这个月,已经是第三例了。”


    裴君淮道,“前两个,一个伪装成送菜的役夫,混进了御膳房。一个扮作太医署的学徒,险些混进了太医院。今早索性直接扮成太监,进了皇帝的寝殿。”


    裴嫣听着,脸色渐渐白了。


    “皇兄的意思是……”


    裴君淮望着她:“宫里已经不太平了。”


    “上个月京中还破获了一起逆案,有人暗中串联,想趁着朝局不稳兴风作浪。那些人藏得深,抓了一批,却未必抓得干净。”


    “宫里各处我都安插了人,明哨暗哨都有。这几个月拦下的事不止这些,有些没声张,怕惊着人。如今我还在京中,他们不敢妄动。可我一旦离京奔赴北境,皇城这处便空了,难保不会有人起什么心思。”


    裴嫣心里紧张:“那……如今怎么办?”


    “所以我才要把你送出宫去。”


    裴君淮抱起她,轻轻抱在膝上坐稳:


    “当初带你回京,是想着你待在我身边最是安稳。每日亲自看顾着你,我才能放心。”


    “可如今我要离京了,你怀胎七月,眼看着便要临盆生产,这种时候不能随军。若把你留在宫里,就算布下重重防卫,我也终究放心不下。”


    “母后那边不堪托付。至于陛下……更是指望不上,其他人也担不起这一番责任。若说安稳,你待在我身边最安稳,可我不能带你走,你身子不方便随军。”


    裴君淮紧紧握着她的手:“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我对外宣称,你留在东宫养胎待产。每日照常让人送膳食,照常让太医请脉,宫人进进出出一切如常,借此掩人耳目。”


    “皇兄是想让出宫生产?”裴嫣听明白了。


    裴君淮颔首:“不错,我会暗中派人护送你出城,去到一个安稳的地方待产。你夜里走,城门那边我安排好了,无人能追到你的踪迹。”


    裴嫣心里不安:“出城之后,我要去到哪里?”


    “邠州。”


    裴君淮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她面前展开。


    地图上画着京城周边的山川地形,有一处被朱笔圈了起来。


    “邠州离京城不过百余里,快马加鞭一日可到。你身子重,我让马车行得慢些,再稳些,不会颠着你,如此三日便能到。我派人先行前往邠州打点好了一切,你只管安心入住即可。”


    裴嫣看着地图,心里乱了。


    “皇兄呢?皇兄可以随我同去待一段时日么?”


    “形势等不及,我会派人保护你,把最精锐的暗卫都留给你。择选的太医,稳婆,伺候生产的宫人都会一并送去。你去到那里,比待在宫里生产更为安全。”


    裴嫣的眼泪落下来。


    她心里不舍,可太子所言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如此既能免去皇兄的后顾之忧,也能保住她与孩子平平安安。


    她明白,这是裴君淮能为她做的最周全的安排


    “裴嫣,别哭。”


    裴君淮抬手,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


    “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离去。”


    裴嫣抬手胡乱抹去泪水:“皇兄想让我何时离宫?”


    “后日一早,越早越好。”


    裴君淮思虑缜密:“我这边一但动身离京,盯着的人便多了。趁着我还在京中,你与孩子先出去,如此更稳妥些。”


    “可以带上外婆么?”裴嫣没有安全感,仰起脸望着他,模样可怜极了。


    “当然,我已经传信外婆,外婆会陪着你直至顺利生产。”


    裴君淮怔怔看着怀中人,终究还是心疼了。


    “我谋划了许久,接生的稳婆,随行的宫人,路上的护卫,全部仔细查验过了,不会有差错的。”


    “邠州那个宅子很是安静,屋后有一片竹林,春日里想来风景不错,你住进去,每日修养身心,只管安心等着孩子出生便可。”


    太子轻抚着裴嫣的肚子,眼神愈发温柔:


    “等到北境安定了,我便立刻赶回来陪你。那个时候,我们的孩子也该出生了,从此一家人再也不用分开。”


    裴嫣懂事,闷闷点了点头:


    “好,我听皇兄的。”


    她心里害怕。


    诞育孩子如同鬼门关前走一遭,生产的时候皇兄不在身边,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太子把一切安排妥当,可她心里还是舍不得。


    裴嫣越想越慌,忍不住投入裴君淮的怀抱。


    她哽咽着道:“我都听皇兄的,皇兄一定要早早归来……”


    裴君淮望着皇妹,眼里满是心疼。


    他把裴嫣揽进怀里,紧紧抱着:“你放心,我一定会回到你和孩子身边。”


    第107章


    天还没亮。


    宫门前静静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压低了斗笠,行事隐蔽。


    黑夜里潜伏着东宫选拔的精锐暗卫。


    裴君淮扶着裴嫣沉重的身子,自夜色里缓步走出。


    趁着天黑,他亲自来送裴嫣出城。


    夜风极冷,吹得裴嫣轻轻打了个寒颤,裴君淮察觉,抬手解下大氅,披在她肩上。


    “皇兄,我没有这么脆弱。”裴嫣心疼皇兄,想要推辞。


    “穿着,这件留给你一并带走。”裴君淮不容拒绝,亲手帮她整理大氅,系好衣带。


    大氅厚实,十分温暖,里面裹满了皇兄的体温,暖得裴嫣眼眶微微酸涩。


    “还冷么?”裴君淮耐心询问。


    裴嫣摇了摇头:“不冷了。”


    “那便安心地走罢。”裴君淮轻轻抚着她隆起的孕腹,扶着裴嫣,一步步往马车走去。


    裴嫣走得很慢,她的肚子大了,沉沉坠着纤细的身子,裴君淮迁就她,便随着皇妹的步履慢慢走。


    也许是照顾裴嫣身子重,也许是裴君淮心有不舍,有意多停留一会儿,短短的一段路,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车夫掀开了车帘,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边角包裹严实,都是太子细腻布置的心思,想让裴嫣路上待得更舒适些。


    裴君淮扶着她在车前站定,仔细叮嘱:


    “路上小心,我让他们行得慢些,稳些,不要颠簸到你。累了便让马车停下,容你歇息好再重新上路,三日能到便三日,四日能到便四日,不急这一时,照顾好你和孩子最为重要。”


    “我留在京中,待你平安抵达之后,再动身离京,若有什么事,便让护卫立即传信给我,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裴君淮交待得分外细心,唯恐思虑得不够全面,让皇妹受到委屈。


    太子心怀愧疚。


    北境战事吃紧,他这一去,裴嫣生产的时候,他赶不回来,根本无法陪着妻儿身边。


    裴嫣点头,依言一一应下。


    她望着皇兄清俊的眉眼,望着男人眸中涌出的温柔,不由漫出泪水,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不能哭,哭了便会惹得皇兄担心。


    北境危急,受苦的百姓等不起,裴嫣纵然心里舍不得,也明白皇兄必须尽快动身,她不能再惹得皇兄分心了。


    裴嫣忍着酸楚,把心里话咽了回去。


    两人静静望着彼此,珍惜离别之前的最后一分温存。


    天快要亮了。


    “为兄只能送到这里了,裴嫣,时辰不早了,你该启程了。”


    裴君淮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裴嫣望着皇兄深邃的眼眸,不愿松开了他的手。


    “皇兄……”


    她扑进裴君淮怀里:“我舍不得你走……”


    裴君淮身躯一瞬僵住。


    皇妹把他抱得很紧,身子微微颤抖。


    “裴嫣,裴嫣。”太子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心脏被皇妹的哭声细细扯着,扯得生疼。


    裴嫣埋在他怀里,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皇兄,我害怕……”


    她已经习惯了有裴君淮陪伴的日子,生产的时候皇兄不在身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害怕自己保不住腹中这条脆弱的小生命。


    裴君淮低头,望着皇妹流泪的眼睛,里面满是恐惧与不舍。


    “别怕,裴嫣。”他抬手,温柔地抚去裴嫣脸上的泪。


    “到了邠州,会有人来接应你们。几位接生的嬷嬷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经验老道,协助过京城诸多妇人生产,有她们在,能帮你生产时少受些苦头,让这个孩子顺顺利利地出生。”


    “等到北境太平,我便离开赶回来守在你身边。所以,你要好好地等着皇兄,不要过分担忧,不要劳心累神,记住了么?”


    裴嫣忍着泪意,认真点头。


    裴君淮望着她红透的眼眶,心里疼得厉害。


    皇妹脸上的泪水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乖,别怕,我们的孩子这般懂事,定然舍不得让你受累,很快你便能见到他了,他会很爱很爱他的娘亲,这是好事,你要高兴起来,不能总是流泪伤心。”


    裴君淮低头,轻轻吻住了裴嫣。


    他在裴嫣唇上停留了许久,深深望着她,想把离别时皇妹流泪的模样铭刻入心里,终其一生偿还对妻儿的愧疚。


    缱绻的深吻拂过裴嫣唇瓣,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这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即将来到人世间。


    她有一个很可爱的孩子,胆量小,但是活泼有灵性,会和爹爹稚气地闹别扭,会陪她排遣积郁的心事,安慰娘亲。


    裴嫣低头看着裴君淮,看着他贴在自己的小腹。


    男人眸中滚落什么,一滴又一滴。


    皇兄落泪了。


    裴君淮跪在她面前,贴着裴嫣孕育生命的腹部,身躯微微颤抖。


    储君跪了很久,很久。


    “对不起,裴嫣,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


    他知道裴嫣的担忧,不安,恐惧,却无法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缺席孩子降生的重要时刻。


    “皇兄不用觉得歉疚。”


    裴嫣牵着裴君淮的手覆在孕腹上,轻轻抚摸着孩子,泪如雨下:


    “他不会埋怨爹爹的,他那么懂事,知道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需要你。”


    “安心离去罢,皇兄。”裴嫣垂泪望着太子,“我和孩子在邠州等着你回来。”


    裴君淮看着她即将临盆的肚子,颤抖着攥紧了皇妹的手。


    “我送你登车。”


    裴嫣点点头,扶着车辕,缓缓上了马车。


    她坐进去,掀起帘子看着皇兄。


    裴君淮垂眸,强逼着自己避开皇妹可怜的目光。


    他哑声下令:


    “走!”


    “趁着天黑,护送公主尽快出城!”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动起来。


    “皇兄,皇兄!”裴嫣伏在窗畔,目光一直追着裴君淮,舍不得离开。


    车轮碾过道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裴君淮怔怔立在原地。


    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看着裴嫣那团模糊的身影逐渐变淡,直至完全消失在黑夜里。


    东宫总管上前一步,劝道:“公主已经走远了,殿下,您该回去了。”


    裴君淮没应声。


    他的目光长久注视着裴嫣离去的方向。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了,心里却割舍不断这份牵挂。


    天慢慢亮起来。


    ——————


    马车走得很慢。


    车厢里裹着厚厚的软褥,裴嫣哭得倦了,手捂着肚子静静睡了一小会儿。


    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车帘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她身上。


    马车慢而稳当,分外小心翼翼,这都是裴君淮特意吩咐的。


    裴嫣知道皇兄担心她,从京城到邠州,快马一日可到,可她要走上三四日。


    前后有暗卫开道跟随,时时刻刻都有人保护她和孩子,连车夫都是跟了东宫十几年的老人,裴君淮竭尽所能,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裴嫣低头,轻轻抚了抚孕育生命的小腹。


    “皇兄很会养孩子,他把我照顾得很好,待你出生之后,他定然也会仔细呵护你。”


    腹中的小家伙微微动了动。


    裴嫣望着隆起的肚子,慢慢红了眼眶。


    她想裴君淮了。


    才分开几个时辰,她已经开始想念皇兄了。


    ——————


    四日之后,马车终于平安抵达邠州。


    进城的时候已是傍晚,暮色黯淡,街上行人渐少。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车帘掀开,东宫护卫上前轻声道:


    “公主,到地方了。”


    裴嫣撑起沉重的身子,由素夫人搀扶着,慢慢走下马车。


    她站在门前,打量着裴君淮精心安排的这处院落。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宅院,混在一片民居里,分毫不起眼。


    可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便不一样了。


    院子里干干净净,厢房都是新粉刷过的,看着亮堂。


    院子仿照裴嫣曾居住的那座篱笆小院布置,当中植有桃树,枝叶茂密,树下摆着一张竹榻。


    竹榻比寻常的宽些,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显然是给裴嫣准备的。


    她怀着孩子,被裴君淮养得娇了,不习惯久坐硬的地方,太子便让人备下了这张榻,让裴嫣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卧房一张大大的架子床,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


    枕头是两个,一大一小并排放着,十分可爱,这是裴君淮给她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她可以把小家伙抱在怀里,贴身哄睡。


    走出正屋,东厢房收拾出来给素夫人住,里面也是一应俱全。西侧一排数间厢房空着,留给太医稳婆,还有值守的护卫们歇息。


    这处宅院从外面看普普通通,里面却处处都是裴君淮为裴嫣耗费的心思。每一处微小的呵护都在告诉裴嫣,皇兄虽然不能陪在身边,却时时刻刻关心着她的一切。


    裴嫣眼眸一酸,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


    素夫人从厢房里走出来,看见裴嫣站在院子里哭,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傻孩子,太子这样费心安排,是为了让你安心养胎,你哭什么?”


    裴嫣摇摇头,把脸进素夫人怀里。


    “外婆,我想他了。”


    素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孙女的背。


    “知道,都知道,日子一天一天过,你顺顺利利地把这孩子生下来,要不了多久,太子便能班师回京了。”


    裴嫣在这处院落住了下来。


    日常由有素夫人陪伴她,给她熬药安胎,闲时到院子里坐着,晒晒太阳,看看书。午后醒了,便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活动身子,为生产做准备。”


    人间四月芳菲尽,院子里的桃花渐渐落了,裴嫣看着花瓣飘落,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皇兄走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护卫收到回信,信里说太子殿下已经到了北境,正在调集兵马。他一切都好,让皇妹安心养胎。


    裴嫣想听的不是这些。


    她想听裴君淮说,他想她。想听他问候孩子乖不乖,想听皇兄絮絮叨叨的关心,那些她从前听惯了,如今却格外想念的话。


    日子随门前流水远去,腹中孩子又长大了一些。稳婆说,观她这情形,再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产了。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小家伙在里面时不时动一动,乖乖地逗她开心,弥补皇兄不在的缺憾。


    素夫人坐在她旁边,拿着一件小衣裳缝着,预备给孩子接生用。


    祖孙两人在院中静静地待着。


    院门叩响了。


    护卫开了门,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人快步走进来。这是裴君淮留下的暗卫之一,平日里隐匿踪迹,极少现身。


    他走到裴嫣面前,俯身行礼。


    “公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裴嫣不打瞌睡了,撑着沉重的身子坐起来。


    暗卫压低声音:“属下刚刚得到消息,邻近的宛州出了疫病。”


    裴嫣闻言,脸色渐渐变了


    素夫人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


    “什么疫病?”


    暗卫禀道:“目前还不清楚。只知道开春之后,宛州那边有几处村庄陆续有人病倒。起初没人在意,后来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重,发热、咳嗽、喘不上气,已有不少人病死。当地的郎中说是时疫,传染性极强。”


    裴嫣心底一紧。


    “那……那宛州的百姓怎么办?”


    暗卫摇头:“官府已经封了那几个村庄,不许人进出,可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宛州其他地方的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开始往外逃跑。有逃往邻州的,也有逃来咱们邠州的。”


    裴嫣心慌,手放在肚子上,暗暗攥紧。


    暗卫继续道:“属下担心,邠州与宛州相邻,虽隔着几十里,可那些逃难的人一来,难保不会把疫病带过来。公主如今怀胎八月,再过一月便要临盆,正是身子最虚的时候,万一染上……”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是,她快要生了,不能在这种时候冒险。


    素夫人思虑缜密:“这处院落虽然偏僻,可院里的人总得出去买菜买肉,采买物资,免不了与外人接触。万一哪个小厮在外头染上了,带进来,这可不得了。”


    她看着裴嫣,认真道:


    “乖乖,外婆觉得,咱们得换个地方。”


    “换去哪儿?”裴嫣担忧。


    素夫人想了想,道:“往南走,宛州的疫病,总不会一下子传那么远。趁着如今逃难的人还不多,我们先走一步,去更安稳的地方。”


    裴嫣犹豫,手心缓缓抚着急待临盆的肚子。


    孩子又动了动。


    等到皇兄平定北境,他们的孩子也该出生了。


    裴君淮让她等,可她得想办法先护住这个孩子。


    裴嫣抬起头,看向暗卫。


    “我们还能去哪儿,周边可有安稳的地方?”


    暗卫想了想,道:


    “往南百里地,有座青州。那边离宛州远,山多路险,逃难的人一时半会儿过不去。而且青州驻军的统领,曾是太子殿下的旧部,属下信得过。若公主愿意,属下可以安排,护送公主母子前去青州避难。”


    裴嫣听着,心里默默盘算着。


    路途不算太远。可她如今这急待生产的身子,却禁不得颠簸。


    素夫人看出她的顾虑,劝道:“可以慢慢走,就像当初来邠州时那样,一日走几十里,走个四五日也成,总比留在这里冒险强。”


    裴嫣低头望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终于点头。


    “好,我随外婆去往青州。”


    暗卫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院落里安静下来。


    素夫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别怕,有外婆在呢。”


    裴嫣点点头,眼眶还是红了。


    她不怕,她只是想裴君淮了,想着若是皇兄也在身边便好了。


    她很想念皇兄,腹中的孩子也是如此。


    ——————


    出了邠州城,官道上便渐渐拥挤起来。


    裴嫣掀开车帘悄悄往外看去,只见道上满是逃难的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拖家带口抱着孩子,还有推着独轮车的,车上载着老弱妇孺。人人脸色惊慌,步履匆忙,恨不能生出翅膀逃离。”


    “这么多人呀……”


    素夫人在旁边看着,眉头紧皱。


    “宛州的疫病,怕是比传言的更厉害,不然百姓不至于吓成这样。”


    裴嫣心里不安,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马车跟着人流往前挪,走得极慢。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城门。可城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队,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等着裴嫣出城的人。


    车夫回头,低声道:


    “公主,前面堵住了。观这队伍,怕是得排上一两个时辰。”


    “那便等着吧。”裴嫣道,“总之不能再回邠州去了。”


    马车便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太阳渐渐升高了,车厢里有些闷热。素夫人拿帕子给裴嫣擦额上的汗,又递过水囊让她喝了几口。


    “别急,你别乱了心神,孩子也别着急。”


    素夫人摸她孕肚,轻轻安抚,“咱们总能出去的。”


    裴嫣点头应着,心里还是不安。


    她悄悄掀开帘子,透过间隙望着窗外那些逃难的人,看见了他们脸上的惊恐和疲惫。


    新朝基业才建立十余年,乱世仅仅结束十余年,天下也才太平十余年。


    裴嫣看在眼里,很是心疼。这时候的百姓还未脱离乱世战火的恐惧,活得不容易。


    出城的队伍慢慢前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着火了,着火了!”


    裴嫣心头一颤,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指着城门口的方向,尖声哭喊。


    城门附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怎会突然失火?”素夫人也变了脸色。


    人群霎时间乱了,原本规规矩矩排着队的百姓,此刻全都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震得人心慌。


    拉车的马受了惊,扬蹄嘶鸣。车夫拼命拉着缰绳,想稳住局面。


    可人群如潮水一般涌过来,把马车挤得东倒西歪。


    裴嫣在车厢里坐不稳,身子蓦地往前一倾,幸亏素夫人一把扶住她。


    “当心肚子,手给我,抓住外婆!”


    裴嫣紧紧攥着素夫人的手,另一只手护着隆起的肚子。


    她的心慌得厉害,砰砰乱跳,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僵局。


    车厢外,护卫们一齐商议,护着公主安全撤离。


    到处都是人,哭喊声遍地。


    马车开始艰难地转向,试图从混乱的人群中退出去。


    东宫安排的精锐护着马车,及时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策马扬鞭跑了一阵,终于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街道。


    马车停了下来。


    素夫人缓缓松出一口气,扶裴嫣坐稳。


    “乖乖,好了,如今暂时安全了。


    “我的孩子……”


    裴嫣突然痛呼一声。


    她的手紧紧捂着僵硬的孕腹,嗓音颤抖:


    “外婆,我疼……”


    素夫人脸色遽然一变。


    “你怎么样了?”


    裴嫣疼得喘不过气,额上沁出汗珠。


    “肚子……肚子好疼……”


    素夫人的心猛地一沉。


    她低头看去,只见裴嫣的脸色越来越白,双手紧紧按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


    “怎么个疼法?”素夫人焦急追问,“是平时孩子闹你那样么?”


    裴嫣摇头,声音透出哭腔:


    “不……不一样……从来没有痛成这样……好疼……”


    孕腹传来的阵痛与她从前经历过的任何疼痛都不一样。腹内翻搅的痛楚,像是有只手残忍地施力碾压她的肚子。


    孕腹一阵阵收紧,疼得裴嫣缩紧身子,蜷在素夫人怀里,疼得浑身剧烈颤抖。


    “外婆,是不是孩子出事了……”


    她话未说完,忽然感觉身下涌出一阵黏腻。


    裴嫣呼吸一滞,霎时间慌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素夫人察觉到了异样。


    她掀过裴嫣的裙子,一看之下,脸色骤然惊变。


    裴嫣裙摆上一片殷红,羊水混着淋漓血迹,湿了一大片。


    素夫人也慌了:“乖乖,羊水已经破了……”


    裴嫣看见裙底洇开的殷红血迹,一颗心瞬间凉透了。


    她看过医书记述,临产见红是正常的,可若是大量出血,便是凶兆。


    方才动了胎气,孩子提早降生,只怕会凶多吉少。


    “外婆……”


    她唤素夫人,声音抖得厉害,“我……我要生了……”


    素夫人扶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别怕,乖乖不怕,有外婆在,外婆陪着你。”


    饶是努力安抚孙女,可素夫人的手也在紧张得直颤。


    裴嫣低头,慌乱地看着自己沉坠的肚子。


    腹中的孩子动得很厉害,像是在痛苦挣扎。


    疼,越来越疼。


    疼痛从小腹深处涌上来,一阵阵的,推着胎儿往她身底坠,往外挤,急欲降生。


    裴嫣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疼得她喘不过气,浑身湿淋淋的,浸透了冷汗。


    她攥紧素夫人的手,哭着道:“外婆……好疼……我好疼……”


    素夫人抱着她:


    “乖乖,等着外婆帮你接生……”


    素夫人掀开车帘,朝外喊道:


    “快,快去把产婆和太医找来!公主动了胎气,胎儿早产了!”


    随行的护卫脸色变得难堪:


    “夫人,方才那场乱,载着产婆太医的马车与我们走散了。如今……如今找不到他们了。”


    “走散了?”素夫人慌得面上一瞬褪去血色。


    裴嫣听见了。


    她捂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可侍卫那些话清楚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太医失散,接生的产婆也不在,她只能痛苦地提早产子。


    可腹中这孩子还没足月,根本没到降生的时候。


    老人家常说七活八不活。七月的孩子容易活,八个月早产的孩子,反倒很难保住。


    裴嫣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沉沉往下坠的肚子,可怜的孩子在里面惊慌挣扎。


    “外婆,”裴嫣哭着道,“他还未足月,这时候出生,会不会有事……”


    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宫缩便猛然袭了上来。


    裴嫣疼得惨叫出声,弓起身子,双手紧紧按紧肚腹,哀声呼救:


    “外婆……外婆……孩子要出来了,怎么办……”


    素夫人紧紧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肚子上,感受着宫缩的节奏。


    “乖乖,深呼吸,你冷静下来,跟着外婆呼吸。”


    裴嫣想听从素夫人的话,可她痛得太厉害了,刚吸了一口气,下一阵紧密的疼痛猛然涌了上来。


    裴嫣疼得浑身全是汗,连头发都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背上的汗浸透了衣裳,黏黏地贴着身体。


    她疼得身子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


    阵痛越来越密,越来越凶,不给她缓和的机会。


    裴嫣咬着唇,拼命忍着,腹中疼得太凶,根本压不住。


    她忍不住喊出声来,声音颤得凄惨,连她自己听了都害怕。


    “外婆……我不行了……我生不下来……”


    素夫人的眼眶也红了,看在眼里,心疼得要命。


    她拿帕子给裴嫣擦汗,可帕子刚碰上裴嫣的脸,便被汗水浸透了。


    天色渐渐暗了。


    马车里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更痛。


    裴嫣紧紧捂住肚子,她能感觉到腹中胎儿在往身底坠。


    她疼得意识模糊,颤抖着哭唤:


    “皇兄,我好疼……”


    第108章


    素夫人也慌了。


    事发突然,马车上物资紧缺,没有接生的工具。


    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装银钱的包袱,莫说助产的汤药,就连一把剪刀,一盆热水也没有。


    她行医几十年,从未在这般苛刻的条件下接生过婴孩。


    素夫人心疼得难受,她望着怀中痛苦颤抖的裴嫣,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现如今不是慌乱的时候,孩子早产已成事实,得尽快帮裴嫣娩出胎儿。


    素夫人急忙去查看裴嫣的状况,见她宫口还没开全,估摸着还得疼一阵子才能生下来,便稍稍松了口气,抓紧时机去寻人求助。


    “乖乖,别怕,你仔细听着外婆的话。”


    素夫人抱起裴嫣,竭力压下她惊慌的情绪。


    裴嫣疼得浑身发抖,闻声还是怒力抬起头:“外婆……我听着……我都听你的……”


    素夫人握住她的手:“你未开到十指,还得疼一阵子才能开始产程。外婆教你怎么忍疼,怎么省力气。我们一起努力把小家伙生下来,好不好?”


    眼泪涌了出来,裴嫣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艰难地点头。


    素夫人扶住她的身子,开始教裴嫣:“下一回再疼的时候,你忍着痛别喊出声。喊叫最费力气,力气用光了,后面便没劲生产了。你深呼吸,跟着外婆,呼气,慢一点,再慢一点……”


    裴嫣听话跟着外婆做,可下一阵疼痛骤然涌上来,她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素夫人没有责怪裴嫣,她把孙女抱得更紧些,不断温声安抚:“不怕,不怕,疼就抓着外婆的手,实在痛得难忍,想喊便喊出来。可喊完了,记得接着深呼吸,把力气存着。”


    裴嫣流着泪攥住外婆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素夫人掌中,掐出血痕。


    素夫人也不嫌疼,继续轻轻拍着裴嫣的背,帮她放松身体,直至熬过这一阵宫缩的疼痛。


    “缓口气儿,可以靠在我怀里歇一歇。”


    裴嫣瘫倒在外婆怀里,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湿透了她的身子,连素夫人的衣裳都被浸湿了一大片。


    素夫人也是一手的汗,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剧疼还在后面。


    素夫人当机立断,掀开车帘压低声音对随行护卫道:


    “去,赶紧去找人!太子安排的那些稳婆,太医,一定要找到他们。若是找不到,便尽快在附近街巷找能接生的妇人。给她们银子,多给银子喊人过来帮忙!”


    随行护卫们应了一声,领命迅疾散去。


    素夫人放下帘子,回来继续照顾孙女。


    裴嫣虚弱地倚靠车厢,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她颤抖着手轻轻抚着,肚子还在一阵阵地发紧,变得生硬。


    “外婆,孩子挣动的力气越来越弱了……”


    素夫人凑过去,手掌贴在她肚子上探了一会儿。


    小家伙动得没有方才那么急了,动静虽然弱,但好在还有生机。


    “别吓唬自己,孩子好好的,可乖了,正等着和你团聚呢。”


    裴嫣的眼泪流了下来,嗓音哭哑了。


    “他急着出来……我能感觉到他急着想出来……可他还没足月,这个月份生出来很难养活……”


    素夫人伸出手臂,心疼地抱紧裴嫣。


    “乖乖别怕,你只管安心把他生下来,有外婆在,一定能把小家伙喂得白白胖胖的,和足月的婴孩一样康健。”


    裴嫣抽泣着,埋在外婆怀里无力地点头。


    又一阵阵痛涌上来,这一回比方才来势更凶。


    裴嫣痛哭一声,身子蓦地绷紧,小手死死攥着素夫人。


    “疼……好疼……外婆救救我……”


    她疼得瞳孔都散了,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颤声哀哀地低泣着。


    “深呼吸,乖乖,深呼吸。”素夫人抱着裴嫣,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裴嫣听从外婆的指令,唇瓣颤着缓缓吸了一口气,却被下一阵疼痛猛然冲散。


    肚子僵硬,胎儿挣扎着拼命往下挤。


    “外婆!”裴嫣哭着喊,“他在往下坠……他要出来了……”


    素夫人伸手探了探,脸色变得凝重。


    “乖乖,你忍一忍,还没到时候,不能让他出来,若是现在出来,你和孩子都有危险。”


    裴嫣摇着头,疼得泪流满面:


    “我忍不住……外婆,孩子急着出生……”


    素夫人抚着她僵硬的肚子,帮裴嫣更正胎位:“坚持住,我已经让护卫去寻稳婆了,快了,他们就快回来了,你千万要撑住!从前多苦多难你都熬过来了,这一回定然也能转危为安!”


    又一阵宫缩,腹中涌起剧痛。


    裴嫣咬唇忍着,把所有的喊叫都压进嗓子里。


    她的唇早就咬破了,鲜血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十分苦涩。


    这孩子太苦了,素夫人看着裴嫣痛苦的模样,眼眶也红了,心疼得嘴里一直喃喃念叨:


    “小乖乖,你安生些罢,别再急着闹你娘亲了,她禁不住你这么折腾……”


    “素夫人!”


    车外传来动静,派去搜寻的护卫纷纷回来了,焦急地求素夫人拿主意:


    “禀夫人,我们就近搜了方圆十里,找不到稳婆的下落。”


    “什么!”素夫人的心脏蓦地一沉。


    护卫急声道:“方才那场火,是有人蓄意纵火。不止咱们这儿,周边的几个州府都有乱子。”


    “百姓都吓坏了,能跑的都拖家带口往城外逃,医馆里都空了。附近街巷也少有人还在,我们挨家挨户敲门,百姓要么已经搬走了,要么紧闭着门。给再多银子,人家也不敢开门。”


    素夫人的心凉透了。


    无人相助,裴嫣只能依靠她一人接生了。


    素夫人压住慌乱的心脏,竭力稳住局面:


    “去,赶紧把马车赶到最近的街巷,去到有人家居住的地方。不管是谁家,敲门给钱,求人借地方接生。实在不行就撞门,出了事由我担着!”


    护卫应了一声,马车立刻动起来。


    可他们跑了几条街,敲了十几户人家的门,没有一家开的。


    有的门里明明有动静,却怎么敲都不开,即使带着银子祈求借一间屋子生产,回应他们的也只有沉默。


    裴嫣撑不住了,腹中疼得越来越厉害。


    她的呻吟声十分凄惨,回荡在车厢里,听着让人心碎。


    素夫人抱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


    “外婆……孩子要出来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裴嫣哭着攥紧素夫人的手:“外婆帮我……帮我把他生下来……不要再找宅子了,就在车上生……”


    素夫人探了探,发觉胎儿等不住了。


    她咬了咬牙,道:“外婆答应你,咱们就在马车上生。”


    素夫人让护卫把马车赶到一处避风的角落。


    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了,卷成一团,给裴嫣枕在身底,垫高肚子,开始着手接生。


    “乖乖,听外婆说,下一阵再疼的时候,你便顺势用力,憋足劲儿往下使力。”


    裴嫣喘不过气,握着素夫人的手,咬着牙随之往下用力。


    阵痛涌上来了,疼得她眼前发黑,浑身发抖,产程也没进展一步。


    素夫人脸色难看,手控制不住颤抖。


    “乖乖,孩子的位置不太好,胎位不正。”


    裴嫣眼泪涌出来:“外婆,那怎么办?”


    素夫人抿着唇,沉默无言。


    她从来未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接生过婴孩,马车里没有热水,没有剪刀,没有药,连个帮手都没有。


    裴嫣嘴唇咬出了血,疼得浑身发抖,她跟随素夫人用力,再用力,可孩子还是出不来。


    素夫人慌得手里浸满了冷汗。


    她垂眸焦急地望着裴嫣。


    裴嫣虚弱地卧在外婆怀里,瞳孔失焦,快要昏过去了。


    素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哭着道:


    “乖乖,你再用一回力。”


    裴嫣弱弱点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推。


    车厢里的呻吟一声比一声痛苦。


    素夫人抱着裴嫣,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腹中胎儿憋得太久了,胎位不正,裴嫣的力气也快用尽了。


    若是再不想办法,只怕要胎死腹中。


    素夫人掀开车帘,急声央求护卫:


    “再去敲门,不管哪一家,求他们开门!”


    这条巷子还有几户人家,门都紧闭着。护卫们挨个敲过去,一边敲一边喊:


    “有人吗?求求你们开门!我家主子临盆在即,急需地方生产!人命关天,求你们收留她们母子,给多少银子都行!”


    素夫人心急如焚,听着裴嫣痛苦虚弱的哭声,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只怕她腹中孩子要保不住了。


    “乖乖,外婆下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你等着外婆!”


    “外婆……”裴嫣捂着僵硬的肚子,腹中胎儿艰难地往下坠。


    “外婆别走……不要丢下我……”


    她轻声唤着,气息弱得一阵风便能吹散。


    素夫人的眼泪涌了出来,用力握了握裴嫣的手。


    “外婆不会丢下你的,外婆去想办法救你,很快就回来。”


    她松开裴嫣的手,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素夫人走到那户紧闭的门前,抬起手,扣响门扉。


    “有人吗?我孙女早产临盆,急需寻个地方安稳生产。求求你们了,开开门吧!”


    门内没有动静。


    素夫人又敲了敲。


    “我知道你们害怕,外头动乱,谁都不敢开门,生怕招惹麻烦。可我孙女情况危急,孩子憋了太久了,再拖下去,怕会一尸两命。求求你们,发发善心借我们一间屋子罢。”


    马车里,又传来裴嫣痛苦的哭声。


    声音太惨了,听得人心里发颤。


    素夫人泪流满面,扶着门,不住哀求:


    门内传来一道稚嫩的孩童声音。


    “阿娘,外面有人。”


    素夫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急忙道:


    “小姑娘,求求你,我孙女真的要生了,她快不行了!”


    门内传来脚步声,还有女人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听不清说什么,似是起了争执。


    素夫人继续敲着门。


    “求求你们了。”


    马车里,裴嫣的哭声越来越弱。


    门缝里透出一道光。


    一双圆溜溜的眼眸透过门缝悄悄往外看。


    素夫人连忙凑过去,让那人看清自己。


    那门缝里的人愣了一下,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童声:


    “我看见啦,是温仪公主!”


    素夫人闻言蓦地愣住了。


    门外的护卫亦是十分震惊。


    他们为了保护裴嫣,不曾暴露过裴嫣的身份,可是这家人竟然认得出公主。


    “阿姐!”


    那孩子朝里面喊:“你快去把阿娘叫回来,求救的人是温仪公主!”


    素夫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紧闭的门扉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了出来。


    护卫们下意识上前要拦,可那小姑娘跑得太快,一下子冲到了马车前。


    “公主!”车帘被风吹开,她望着裴嫣,朝马车里呼喊。


    “公主,是我!我们见过面的!”


    裴嫣疼得头脑昏沉,听见孩童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眸。


    这小姑娘站在马车前,仰着脸望着她。


    裴嫣缓缓开口,声音喑哑虚弱:


    “你……你是……”


    小姑娘急声道:“我爹是猎场看守!那年皇室秋狝,我被人引去山谷腹地,险些丧命虎口!是太子殿下不顾危险策马冲入深林,把我救出来的!”


    裴嫣的心脏蓦地一颤。


    她当然记得那年猎场的事。


    裴君淮明知是计,为护无辜稚童终究还是舍身出手相救,却害得他自己坠落山野,最终与皇妹在冰窟中度过那荒唐的一夜。


    裴嫣喃喃道:“当年那个稚童,是你?”


    小姑娘用力点头。


    “是我!我已经长大了!”


    裴嫣望着她,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这时,一个妇人从屋里匆匆跑出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手里拎着包袱。


    妇人跑到马车前,看见车里的情形,脸色瞬间变了。


    “居然是温仪公主,民妇不知是公主求救,这才……”


    她话没说完,裴嫣突然痛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


    宫缩痛得越来越密集了,她疼得哭出声,手按着僵硬的肚子,里面孩子的动静越来越虚弱了。


    素夫人慌忙抱住裴嫣。


    “乖乖,不怕,不怕……”


    妇人见状,神情焦急:


    “公主恕罪!外头动乱,我家里几个孩子年龄还小,怕有危险,所以不敢开门。没想到是公主临盆生产了,快快进来!”


    她说着,忙朝身后的大女儿吩咐:“快去帮忙!”


    母女俩上前,和素夫人一起,把裴嫣从马车里搀扶下来。


    裴嫣的腿软得站不住,人虚弱地悬在她们身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屋里挪。每挪一步,裙裾底的血迹便洇染散开一片。


    “快了快了,进去就好了。”


    进了屋,那妇人把她们领进里间。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虽然简陋,却比马车上强太多了。


    母女合力把裴嫣扶到榻上躺下。


    素夫人转身,对着那妇人深深行了一礼,哽咽着道:


    “多谢你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妇人慌忙扶住她:“您老这是做什么,哪里用得着道谢,善因结善果罢了。”


    即便裴君淮在,也想到当年孤注一掷的善意,会在多年之后无意间救下他妻儿一命。


    “今日能帮上忙,便是天赐的缘分。当年太子殿下为救我这小女儿,舍身冲进深山,被猛虎所伤,险些把命丢在了那里。”


    “后来公主又孤身入山去寻殿下,也是一样的凶险。可太子殿下没有责备过我这孩子一句,公主也待她宽宥有加。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


    那小姑娘也跑过来,站在床边陪伴着裴嫣。


    “公主别害怕,你和肚子里的小宝宝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阿娘帮着邻居阿婶接生过呢,有她在,你放心好了。”


    裴嫣望着善良的小姑娘,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说什么,又一阵剧痛涌上来,把话都冲散了。


    妇人连忙道:“夫人,我来帮忙,我也是生养过三个孩子的,街坊邻里接生也跟着帮过几回。”


    她行事利索,转身便吩咐大女儿去烧热水,让小女儿把家里的干净布都拿来,又列了几样生产用的物件,唤她去取。


    妇人自己则在床边坐下,查看裴嫣的情形。


    “公主别怕,宫口已经开得差不多了,再用力几回,孩子就快要出来。”


    裴嫣的手攥紧身底的褥子,腹中一阵阵地发抖。


    素夫人在旁边喊着:


    “用力,再用力,往下推。”


    裴嫣用尽全身的力气,痛得眼前发黑,险些昏厥过去。


    她能感觉到孩子缓缓娩出,那么慢,那么艰难。


    素夫人眼眶一热:“乖乖,再用力!孩子的头出来了!”


    裴嫣流着泪点头,手死死按着肚子。孩子在腹中挣扎,动静越来越弱,越来越没有力气。


    “可是……可是孩子不动了……”


    裴嫣心里慌得难受,嗓音都哭哑了:


    “外婆,救……救救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素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


    “外婆感觉到了,孩子还在动,外婆一定想办法救你。乖乖,你也要活着,你和孩子都要好好地活着。”


    可素夫人心里知道,再拖下去,裴嫣这孩子便真的保不住了。


    妇人将心一横,忽然道:“夫人,这孩子得尽快娩下来。我们再试一回,我帮公主按着肚子,把孩子往下推,您老帮她转胎,咱们一起使劲。”


    素夫人额上全是汗,手都在颤抖。


    她握紧裴嫣的手:“乖乖,再试一回。这回会很疼,你必须忍着。”


    “外婆……疼……”


    裴嫣眼前一阵阵发黑,孩子还是出不来,她的力气用尽了。


    “我生不动了……我真的生不动了……”


    素夫人心疼得泪流满面


    “乖乖,再试一次,再试最后一回就好。”


    裴嫣摇摇头。


    她太累了,累得撑不住想昏睡过去。


    “你不能睡!”素夫人哭着唤她:“你想想太子,裴君淮他远在北境,还没来得及赶回京城见你一面呢!”


    听到皇兄的名字,裴嫣涣散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皇兄……”


    她颤抖着手,抚摸隆起的腹部。


    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小家伙还没见过爹爹呢。


    从小到大,裴嫣病了,受委屈了,裴君淮都会陪在身边照顾她。


    她很想念皇兄,可是皇兄如今在哪儿呢?


    “皇兄,我好疼……”


    裴嫣心里绝望,觉得自己撑不到裴君淮回京了。


    “孩子动了!”


    素夫人忽然唤道。


    这一回的感受不一样,疼痛从裴嫣身体深处涌来,推着孩子往下走。


    “他要出来了,”素夫人欣喜,“乖乖,用力,继续用力。”


    妇人也在旁边喊着:“公主再用些力气,快看到孩子了!”


    裴嫣紧紧咬住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濒临崩溃。


    身底忽然一松。


    “出来了!”


    妇人急忙伸手接住婴孩:“恭喜公主,小殿下出来了!”


    屋里响起欣喜的呼声,众人喜极而泣,恭贺新生命的诞生。


    笑声穿透模糊的意识,裴嫣心神剧烈一颤。


    她瘫倒在汗水里,虚弱地喘息着,眼角缓缓滑下一行苦涩的泪水。


    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活下来了。


    第109章


    妇人的手掌小心翼翼托起孩子。


    小家伙皱巴巴的,模样很是可怜。


    裴嫣想伸手去抱,可她没有力气了。


    头脑昏昏沉沉,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素夫人在孙女身边守了好一会儿,确认裴嫣只是累极了昏睡过去,这才稍稍安心,去同妇人一起照顾婴孩。


    这个孩子太小了,小得像一只猫,浑身青紫,皱巴巴地蜷在手掌。


    “给我吧。”素夫人道。


    妇人把孩子递给她。


    素夫人接过来,低头看着这张小脸。婴孩闭着眼睛,胸口轻轻起伏,虽然瘦小脆弱,但生命迹象十分鲜活。


    “刚出生的娃娃得洗身子,我去再烧些热水。”


    妇人转身出去,端着一盆水进来。


    素夫人把孩子放进温水里,轻轻擦洗着他小小的身子。


    早产的婴孩皮肤薄得透明,手脚软乎乎的,小得像猫爪子。


    妇人帮着一同擦洗,伸手顺势在孩子屁丨股上轻轻拍了下,想让新生的婴孩哭出声,排出肺里积水。


    小家伙挨揍,蹙了蹙眉头,模样委屈极了,却没有哭出声。


    妇人诧异,又伸手拍打两下。


    这孩子乖得过分,还是不哭。


    打了也不哭?妇人微微慌了,却不敢表露出来。


    素夫人装作没看见,继续把孩子放在水里仔细擦洗。


    婴孩小小的身子在水里轻轻动着,手脚蹬一下,像是在划水。


    “小家伙,刚出生便晓得淘气了。”素夫人笑着把孩子抱出水面,用干净的布裹好,拽来携带的包袱。


    包袱里装着裴嫣亲手给孩子做的小衣裳,还有一床小襁褓,里面絮着厚厚的棉,柔软而暖和。


    素夫人给小家伙穿上衣裳,又用襁褓裹好。


    婴孩窝在太祖怀里,小巧柔软,瞧着十分可爱。


    “看看,多漂亮的孩子。”


    素夫人在床边坐下,抱着这团柔软的襁褓,塞进裴嫣怀里。


    “是个小皇子,因着未足月早产,重量轻了些,瘦瘦小小的。但是养养就好了,日久天长总能养得白胖。”


    裴嫣侧过头,望着怀中的襁褓,眼眶慢慢红了。


    婴孩闭着眼,小小的胸脯轻轻起伏着。


    他的模样有点儿丑,初生的脸蛋皱巴巴的,眉眼都还看不清楚。


    裴嫣不嫌弃,目光舍不得从这小小的人儿身上移开。


    她想伸手抱一抱孩子,手抬起来,又缓缓缩了回去。


    太小了,婴孩太小了,她怕碰坏了小家伙。


    裴嫣小心翼翼,小家伙却主动得很。


    他闭着眼,小小的脑袋往裴嫣怀里蹭。像是闻到了什么,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靠近。


    素夫人笑着道:“看呐,小东西多喜欢你。”


    婴孩软软的小手忽然动了动,勾住了裴嫣的手指。


    裴嫣一瞬僵住。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孩子轻轻勾着,力道那么轻,那么软,软得她心底一塌糊涂。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脆弱的小生命连结起两人共同的血脉。


    裴嫣望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


    养胎的这段日子短暂而幸福,小家伙顽皮时会在她腹中踢蹬,也会隔着肚皮同父亲作对。


    小家伙很活泼,也很懂事,陪着裴嫣熬过那些孤独的夜晚,在裴嫣最害怕的时候,给了她力气。


    如今,孩子真正来到了她的身边。


    “我们终于见面了,认得我么?我是娘亲。”


    裴嫣小心翼翼牵起婴孩勾住的小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他细小的手指。


    孩子仰起小脸,往她怀里蹭了蹭。


    裴嫣垂眸望着,眼神温柔:“爹爹要是看见你,该有多高兴呀,他还不知你是何模样呢。”


    婴孩的眉眼还没长开,隐隐约约能看出一点裴君淮的影子,像他,还是像她多一点?


    怎么会没有遗憾呢,皇兄多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可惜他不在,缺席了这一重要时刻。


    裴嫣把孩子轻轻拥入怀中,小小的身子贴着她,柔软而温暖。


    “爹爹在北境,等他打完了仗,安定了百姓,便能回来看你了。”


    婴孩的小手勾着裴嫣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爹爹一定很想见到你,他走的时候还隔着肚皮跟你说话呢。说让你乖一点,等你出来,他再好好陪你。”


    裴嫣轻轻念着,眼泪流下来,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可惜你出来得太急,娘亲还没准备好,险些护不住你……”


    素夫人在旁边听着,心里疼得厉害。


    她伸手轻抚着裴嫣的脸颊:


    “乖乖,别哭了,孩子如今好好的,只等太子回来,你们一家三口便能团圆了。”


    裴嫣点点头,抹去泪水。


    她勾着婴孩的小手,轻声哄他入睡。


    婴孩窝在娘亲怀里,不哭不闹,安静得过分。


    裴嫣望着孩子,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从生下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听见这孩子哭过。


    小家伙被素夫人抱来抱去,一直都安安静静的,从未哭过,一声都没有。


    裴嫣心脏蓦地一沉,坠入谷底。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素夫人。


    “外婆,他……他怎么不会哭呢。”


    素夫人微微变了脸色,看向站在一旁的妇人。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俱是不忍,分明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她们早就发现这孩子的异常了,怕裴嫣承受不住,一直没忍心说。


    “外婆,”裴嫣又唤了一声,声音忍不住颤抖,“您不要瞒着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您都要告诉我,我承受得起。”


    素夫人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抚着孩子。


    产程耽误太久,婴孩憋得小脸泛着青紫,至今还未缓和过来。


    “乖乖,孩子早产,在娘胎里待的时候不够,有些东西还没长好,这也是常有的事。你别担心,咱们慢慢养着,孩子还小呢,总能养好的。”


    裴嫣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眼泪涌了出来。


    小家伙闭着眼,小脸乖乖贴着她的胸口,那么乖,乖得让她心疼,让她觉得害怕。


    “外婆,你不必瞒我,学医这么多年,这般面色我还是懂得的。”


    裴嫣哽咽着道:“孩子在腹中憋了太久,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他。我太没用了,迟迟生不下来,耽误了他……”


    “乖乖,你别这么说!”


    素夫人心疼得难受,伸出手臂,把裴嫣和孩子一起抱进怀里。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拼过命了。你把小家伙生了下来,给予他生命,这是多么伟大的事。”


    裴嫣埋在外婆怀里,泪流满面:


    “可是孩子发不出声音……他不会哭……”


    素夫人轻轻拍着裴嫣的背:


    “哭不出声,咱们慢慢治。外婆行医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疑难杂病没见过?这孩子命大,他能活下来,外婆便有本事能治好他,你信外婆的话,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裴嫣哭着点头:“外婆,多亏了有您在。”


    “别慌,一定能治好。”素夫人抱着她,由着她宣泄心底的苦楚。


    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乖乖地贴在裴嫣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口。


    “莫哭了,你瞧,小东西和你多亲近。”素夫人温声道:“多好的孩子啊,我一见着便觉心里欢喜。”


    小家伙感觉到了裴嫣的难过,小小的身子往裴嫣怀里又蹭了蹭,主动依偎过来,像是在安慰她。


    裴嫣低头看着婴孩,伸出指头,轻轻牵住他的小手。


    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比刚出生时暖和了些。


    “宝宝,你不怪娘吗?”


    裴嫣握着他轻轻摩挲。


    小家伙当然不会回答。


    他的小手动了动,蜷起来,慢慢勾住了裴嫣的手指,模样乖得让人心疼。


    裴嫣抱住他,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婴孩柔软的脸颊。


    “乖,娘亲会陪着你,养好你的身子。”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护卫首领道:“公主,属下有事禀报,不知可否方便?”


    裴嫣抬起头,看向素夫人。


    素夫人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说吧。”


    护卫首领不敢进屋,怕冒犯到公主,便在门外禀报情况。


    “属下派人探查了周边几个州府的情况。宛州的疫病还在蔓延,已有不少百姓染病,当地官府已经封了城,不许人进出。邠州这边,虽然暂时没有发现病患,但那些逃难的人还在不断涌进来,城中已经有些人心惶人心惶惶。只怕再过几日,这里也不安全了。”


    素夫人听着,渐渐皱起眉。


    “还有一事,城门大火掀起动乱不是偶然。属下的人在废墟里仔细查验过,发现了几处纵火的痕迹。是有人蓄意放火,故意制造动乱。他们的目标……只怕是冲着京城去的。”


    “冲着京城?”素夫人脸色一变。


    “是。”护卫道,“属下推测,有人想趁太子殿下不在京城,制造混乱动摇人心。这几日周边几个州府接连出乱子,恐怕都是同一伙人所为。殿下离京前曾再三叮嘱,让属下务必护住公主和小殿下的周全。如今看来,这时候回京城,只怕不安全。”


    素夫人沉默了片刻。


    “你有什么建议?”


    护卫首领道:“属下以为,最好还是按原计划,往更安全的州府走。咱们先在那里安顿下来,等太子殿下回来再做打算。”


    素夫人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你下去安排吧。”


    “是,属下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北境传讯。一是禀报京城周边的动乱,让太子殿下心中有数。二是告知公主诞下小殿下的喜讯。”


    喜讯?


    素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她压低声音问:“太子那边,多久能有回信?”


    护卫道:“北境太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月。而且殿下正在打仗,军务繁忙,只怕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回信。”


    “外婆。”


    裴嫣抱着孩子,从屋里唤她。


    “外婆,外面是不是很乱?”


    “是有些乱,”素夫人走回榻前,握住裴嫣的手,“咱们先不管那些,护卫已经安排好了,等你出了月子,咱们先去青州,找个安稳的地方,让你和孩子好好养着。等到太子殿下回来,一切便能好转了。”


    裴嫣点点头,心思转向怀里的婴孩。


    小家伙乖乖的,小手还勾着她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皇兄曾经多么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多么好的孩子,可惜偏偏先天不足。


    裴嫣愧疚,低声道:“外婆,你说……皇兄如果知道了这孩子失声,会不会嫌弃他?”


    小家伙生下来就不会哭,又是个早产儿,那么小,那么可怜。


    素夫人沉重叹息一声,把裴嫣和襁褓一起抱进怀里。


    “傻丫头,这也是太子的血脉,是他盼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的孩子。他爱重你,又怎么会嫌弃你们的孩子呢?”


    裴嫣心里难受:“可是……”


    “没有可是。”素夫人打断她,“莫说小东西只是不会哭,就算是有什么别的不好,那也是你给他生的孩子。等太子回来,你亲眼看着,他一定会把这个孩子捧在手心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第110章


    刚生产完,裴嫣的身子还虚弱着,难以乘车出城,只能先待在这户人家休养身体。


    主人名唤蓉娘子,因着小女儿当年承蒙裴君淮救命之恩,如今待裴嫣母子更是加倍的上心。


    裴嫣开始摸索着,学习如何养孩子。


    这个孩子太小了,早产了将近两个月,瘦瘦小小的,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团云朵。


    裴嫣每次抱他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留神会弄疼了小家伙。


    蓉娘子是个热心肠的人,见裴嫣什么都不懂,便手把手仔细地教她。


    “公主,孩子醒了要抱起来,不能老躺着,要托着他的头和背,不能只托腰,孩子的腰软,抱不好要闪着的。”


    蓉娘子扶着裴嫣的手,帮她调整:“喂奶的时候让孩子头高一些,免得呛着。”


    裴嫣把这些叮嘱一样一样记下,蓉娘子说一句,她便在心里认真默念一句,生怕漏了什么,养不好小家伙。


    有时候蓉娘子说完了,她还要再问一遍,问得蓉娘子都笑了。


    “公主不用这么紧张,养着养着就会了。民妇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一样养大了。”


    裴嫣点点头,可心里还是紧张。


    她的孩子与健康的孩子不一样。


    小家伙先天失声,不会哭,也发不出声音。


    寻常的孩子饿了困了,或是尿布湿了,都会哭闹,用哭声来表达不满。


    她的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听不见一声啼哭。


    小家伙表达不满的方式是蹙眉。


    那小眉头一皱,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嘴巴微微瘪着,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都化了。


    婴孩委屈极了,身子不舒服,却又哭不出声,只能这样可怜地表达情绪。


    裴嫣第一次看见孩子这般模样,未能明白怎么回事。


    她刚把孩子放在被窝里,自己去用膳。喝着喝着稀粥,一回头便看见婴孩蹙着眉,小脸皱成一团,嘴巴瘪着,一副快要哭出来却哭不出的模样。


    裴嫣心里一慌,匆忙放下碗,抱着孩子放在怀里轻轻晃着:


    “宝宝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家伙不会回答,只是继续蹙着眉头,小脸往她这边转,像是在找什么。


    裴嫣伸手摸了摸他的小手小脚,暖乎乎的,不像是有什么问题。


    最后还是蓉娘子进屋来,一看婴孩的模样便笑了。


    “公主,他是饿了。”


    裴嫣微微一愣:“饿了?晌午不是喂过了吗?”


    蓉娘子道:“刚出生的孩子,胃小,一顿吃不了多少,饿得也快。您这一个多时辰没喂他,他可不就饿了?”


    裴嫣这才明白过来,手忙脚乱地解开衣裳。


    第一日尝试喂奶,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婴孩太小了,嘴巴也小小的,张开来,在裴嫣温暖的怀里拱来拱去,怎么都找不到地方。


    小家伙急得眉头蹙得更紧了,小脸憋得有些红,可怜巴巴地对着裴嫣。


    虽然婴孩还睁不开眼,可那神情,分明就是在委屈地撒娇。


    裴嫣看着孩子这副模样,心软的同时也觉得好笑。


    这孩子,怎么这么像她?


    蹙眉委屈的模样像她,遇到难处便可怜兮兮的神态更像,简直就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


    “乖,不着急,娘亲帮你。”裴嫣轻声道,温柔地拍拍小家伙的襁褓。


    她托着婴孩的小脑袋,慢慢调整了一下位置。


    婴孩的小嘴终于碰到了,张开嘴费力地含住。


    可他还是吃不到。


    他太小了,力气也小,吸了几下肚里仍然空空如也。


    小家伙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嘴松开,小脸往旁边一偏,一副“我不吃了”的委屈模样。


    裴嫣盯着怀里的婴孩,忍不住笑了。


    她小时候也是这般模样,遇到难处就蹙着眉,委委屈屈想要放弃。


    每次裴嫣委屈的时候,皇兄就会来哄她,给她带喜欢的糕点,或是给她讲话本故事哄睡。


    如今轮到裴嫣来哄他们的孩子了。


    “乖,别生气了。”裴嫣伸手轻轻戳了戳婴孩柔软的小肚子。


    “张开嘴巴,啊……”


    这孩子比她想的更坚强,委屈了一会儿,又把小嘴张开,乖乖听裴嫣的话继续努力。


    一下又一下,吸得婴孩脸蛋都憋红了,仍未尝到甘甜的乳汁。


    连番受到挫折打击,小家伙瘪了瘪嘴,又不肯吃了。


    裴嫣轻轻把他的小脸扳回来,柔声道:“再试试,这次一定能吃到。”


    她托起小脑袋,帮着婴孩仰起头,让他的小嘴正好含住。


    “小嘴巴在哪里,努力张开呀。”


    小家伙急得蹬紧小手小脚配合,他的力气很弱,但分外努力。


    小小的嘴巴动了动,咽了下去。


    他终于吃到了一口。


    “如今高兴了?”


    裴嫣笑了,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贴在自己怀里,热乎乎的,十分柔软。


    这就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


    裴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小家伙吃了好一会儿,终于吃饱了。


    他松开小嘴,高兴地晃了晃脑袋,唇角微微翘了翘。


    “你会笑了?”


    裴嫣没接触过婴孩,见到这般纯真的笑颜,只觉惊喜,伸手轻轻抚着孩子的小脸。


    婴孩的脸蛋热热的,软软的,还带着奶香。他的小嘴微微张着,忽然“噗”的一声,吐出一个奶泡泡。


    泡泡亮晶晶的,挂在小家伙唇角。


    裴嫣看得愣住了。


    婴孩似是知道娘亲很喜欢他,唇角翘了翘,又吐出一个奶泡泡。


    “宝宝,你这么可爱呀?”裴嫣忍不住笑了。


    小家伙得到夸奖,高兴地蹬了蹬小脚,乖乖躺在裴嫣怀里,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蓉娘子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一幕,也跟着笑了。


    “公主,这孩子跟您亲得很。寻常孩子刚出生,认不得人,谁抱都一样。可您看他,在您怀里多乖。”


    裴嫣低头看着小家伙,捏了捏婴孩柔软的脸蛋:


    “他真乖,只有饿的时候才会蹙蹙眉。”


    蓉娘子走过来,顺嘴接了一句话:“这孩子是来报恩的,这么小就知道体恤娘亲,不哭不闹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裴嫣怔怔望着婴孩,心底泛起酸楚。


    这个孩子不哭不闹,是因为他哭不出声。


    “是啊,他很乖,是个很好的孩子。”


    裴嫣低下头,怜惜地亲吻孩子小小的额头。


    蓉娘子一愣,陡然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唉……”


    蓉娘子自觉失言,勾起了裴嫣的伤心事,匆忙改个话题找补:


    “公主有没有发现,小殿下的眉眼像极了您?”


    “他像我多一些么?”裴嫣抱着婴孩,轻轻摇晃哄睡。


    “是呢。”蓉娘子笑道,“民妇这几日看着,越看越像,比起太子殿下,小殿下更像您。小脸一皱,嘴巴一瘪,神态跟您着急的时候一模一样。”


    裴嫣垂眸静静望着怀里的孩子。


    蓉娘子说孩子像她,或许是思念作祟,她却从孩子脸上看见几分裴君淮的影子。


    裴嫣心头微微一颤。


    她忽然有些想念皇兄了。


    她想让裴君淮也看看这孩子,看一看小家伙吐奶泡泡的可爱模样。


    小家伙这么乖,皇兄若是见到了,也会心生欢喜吧。


    婴孩翘起小脚,吃饱了便依偎在裴嫣怀里,呵出奶香味的小哈欠。


    裴嫣看着他唇角还挂着的那一点奶渍,伸出手轻轻拭去奶渍,动作温柔,生怕惊醒了孩子安眠。


    小家伙浑然不觉,渐渐睡得香甜。他的小手蜷着,放在自己胸前轻轻动一下,像是梦里还在吃奶。


    裴嫣把他小小的身子捧在手掌里,轻轻拍着婴孩的背哄睡。


    “睡吧,娘亲在这儿。”


    孩子像是听懂了,小脸往她怀里蹭了蹭,唇角微微勾起可爱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照进屋来,暖融融地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裴嫣就这样抱着怀中的婴孩,仔细凝望着他的睡颜。


    这孩子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更乖。眉头舒展着,小脸软软的,嫩嫩的,像一块新做好的嫩豆腐。


    他的睫毛很长,盖在眼眸上,鼻子小巧,嘴巴小小的,一切都是小小的,让人看着心里就软成一团。


    裴嫣抱着婴孩,轻轻晃着。


    “宝宝,爹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仗。等他回来看见你,定然也会十分喜欢你。”


    小家伙不知道爹爹是什么,于他而已,爹爹还没一顿香甜美梦重要呢。


    他晃动小手,脸蛋往裴嫣怀里又蹭了蹭,分外亲昵。


    裴嫣抚摸他柔软的脸颊:“娘亲也很喜欢你,最喜欢、最喜欢你了。”


    小家伙心满意足,由她哄着慢慢睡去。


    门自外轻轻推开。


    素夫人端着热好的汤饭进来,看见裴嫣还抱着孩子坐在那里,便放轻了脚步。


    “睡着了?”素夫人轻声问。


    裴嫣轻轻嘘一声,点了点头。


    素夫人凑过去,稀罕地望着孩子的脸蛋。


    小家伙睡得正香甜,浑然不觉有人在眼巴巴地看着他。


    素夫人笑了,叹道:“这孩子真是乖,我见过那么多孩子,刚出生的,没一个像他这么乖的。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就算会哭,这脾气也是乖得可爱。”


    “外婆不必再安慰我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接受。”


    裴嫣眼眶一热,酸涩得想流泪。


    她的孩子不会哭,先天失声,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开口唤她娘亲的机会。


    腹中孕育的那些日子,小家伙在她肚子里动得厉害,她还嫌他闹。


    可如今孩子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裴嫣又心疼了。


    素夫人看出了裴嫣的心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想太多,孩子没什么大毛病,好好地活下来了,你也好好的,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素夫人接过熟睡的婴孩,小心翼翼放到榻上:“他很乖,这是心疼你,知道娘亲独自抚养他辛苦,不舍得闹你,才忍着不哭呢。”


    外婆交替着照顾孩子,让裴嫣去继续用膳。


    “饭趁热吃,汤趁热喝,我待会儿出去看看蓉娘子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护卫说,等你出了月子咱们便动身搬去青州避难,得趁早把东西都收拾好。”


    裴嫣应了一声。


    素夫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裴嫣一眼,安慰道:


    “别想太多,太子那边,会有消息传回来的。”


    屋里安静了下来。


    裴嫣低头,看着襁褓里脆弱的婴孩。


    小家伙睡得很香,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婴孩的小脸。


    抚着,抚着,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小家伙的脸上。


    睡梦中的婴孩动了动,眉头微微蹙紧,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往裴嫣怀里拱去,想蹭掉脸上的泪水。


    裴嫣匆忙抬手擦了擦脸,不敢再哭了。


    她轻轻拍着婴孩的背,哄着孩子继续安睡。


    “宝宝,你爹还不知道你提早出生了呢。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离别前,他摸着娘亲的肚子,跟你说了好多话,让你乖一点,别累着娘亲。”


    “他曾经那么期盼你的到来,可如今你出生了,他却不在。”


    眼泪不争气地又涌出来,裴嫣闭上眼,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上。


    婴孩的身子软软的,透着奶香。


    裴嫣贴着这个孩子,心底积攒的思念达到顶点。


    皇兄置身北境的风雪里,离别的日子里会不会也像她想念他一样,深深想念着自己。


    裴嫣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很想皇兄,想得心里生疼。


    婴孩在裴嫣怀里动了,小手轻轻挥了一下,正好碰到裴嫣的脸。


    裴嫣睁开眼,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


    婴孩那只小手就贴在她脸上,软软的,暖暖的。


    裴嫣握住孩子的小手,抵在唇间吻了下。


    “你也会想念爹爹么?等爹爹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要分开了。”


    孩子的小手动了动,像是在回应裴嫣。


    裴嫣望着襁褓中可怜的婴孩,视野渐渐被泪水染得模糊不清。


    ——————


    北境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得多。


    已经是三月天了,军帐外仍然刮着凛冽的风。风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吹过来,裹着沙土击打在帐篷上。


    帐篷里燃着炭火,热气刚冒出来,便被钻进军帐的冷风吹散了大半。


    裴君淮神情凝重,手里攥紧了一份军报。


    这是今日刚送来的前线战报,鞑靼的主力退到了北山一带,据探子回报,他们在那里扎了营,依仗着山势险要,似乎是想休整一段时日之后卷土重来。


    裴君淮在心里盘算了几遍,如何布阵,如何设伏,如何利用地形一举将敌军赶出疆土,还北境百姓一片安宁的草原。


    这几日他没怎么合眼,满脑子都是行军布阵的事,把自己埋在军务里。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冷风猛地灌进来。


    裴君淮抬起头,看见是他的亲卫统领走了进来。


    统领一身戎装,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观他端正的站姿,凌厉的眼神,分明是经过严苛训练的东宫暗卫。


    裴君淮目光微微一凝,心里蓦地涌上一股沉重的不安。


    “殿下,”副将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京中来信,暗卫亲自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要紧的事。”


    暗卫跪下行礼,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裴君淮接过信,摆了摆手。


    副将会意,带着暗卫退了出去。


    裴君淮静静凝望着手里的信,心跳莫名失控,快得难以冷静。


    从离京到现在,他一直和京城保持着联系。东宫那边每隔几日便有消息传来,说裴嫣安好,胎儿也安好,她在邠州养着胎,一切都顺利。


    那些信裴君淮亲眼看过无数遍,每看一封,心里便安定一分,想着裴嫣在邠州好好的,他便能安心待在北境打仗。


    可这一回,是暗卫亲自送来的。


    暗卫轻易不动,动,便是有大事发生。


    裴君淮的手微微颤动,迟疑着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两页。


    他先看第一页,信上说,京城周边几个州府接连出现动乱,有人蓄意纵火,制造恐慌,意图动摇人心。


    留在中原的暗探已经探查清楚,那些人是冲着京城去的,是想趁太子殿下不在的时候生事,搅乱局势。


    裴君淮皱起眉,离京之前,那些被他用雷霆手段压下去的暗涌,终究还是贼心不死。


    “乱臣贼子,其罪当诛。”


    太子冷声斥了一句,心里更多的是担忧。京城周边乱起来,波及百姓如何是好,还有,此番动乱是否会吓着裴嫣?她还怀着孩子,月份即将临盆生产,受不得惊吓。


    裴君淮继续往下看,护卫在信里说,他们已经决定护着公主转移去青州。青州地势偏僻,山多路险,又有他的旧部驻守,比邠州安全许多。等太子殿下平定北境归来,再去青州接回公主便是。


    这个安排,和裴君淮当初设想的差不多。他离京前就交待过,一旦有事,便往青州撤。那里是他精心挑选的地方,易守难攻,又有可靠的人守着,裴嫣待在那里,他可以安心。


    裴君淮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的字很少。


    寥寥几行,写得也很匆忙,不像第一页那样工整细致,倒像是仓促之间添上去的。


    可这几行字,却让裴君淮如遭雷劈,瞬间僵住了。


    “公主于邠州城外早产,胎位不正,产程艰难。幸得民妇相助,母子平安。小殿下早产,体弱,至今未闻哭声。公主安好,请殿下勿念。”


    裴君淮的目光僵硬地定在那一行字上。


    裴嫣早产,胎位不正,产程艰难……


    这几个词,字字像钉子一样狠狠钉进裴君淮的心里。


    裴君淮盯着慌乱仓促的字迹,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裴嫣早产了,还未足月便突然诞下了孩子。


    他算过日子,明明还有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她本该安安稳稳地待在东宫里,太医日日把脉,稳婆随时待命,由宫人精心照顾着,平平安安地生下他们的孩子。


    可皇妹却在这等危急的时候,提前生产了。


    她身边只有素夫人,没有太医,没有稳婆,在那种混乱的时候,在那种简陋的地方,独自承受着这些。


    难产疼痛难忍,几同酷刑,信上几行字如锋利的刀子扎在裴君淮心上。


    皇妹受不得苦,受伤时疼得掉眼泪,孕吐时难受得什么都吃不下,他哄着喂几口粥她便红了眼眶。孕期夜里睡不着时,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生怕给裴君淮添麻烦。


    裴嫣这般柔弱,是如何熬过那一场艰难的生产的?


    她那么怕疼的人,是怎么忍下来的?她疼的时候,有没有人握着她的手给予安慰?她害怕的时候,有没有人抱住她?


    裴嫣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裴嫣身边。


    皇妹疼的时候,他不在。她怕的时候,他也不在。


    裴君淮的手颤抖着攥紧了那封信,攥得信纸都皱了起来。


    他的心脏疼得喘不过气,疼得几欲裂开。


    他不敢想象,裴嫣在那种危险的情况下,该有多么害怕。


    皇妹一定想他了。


    她一定在心里喊了无数遍皇兄。


    可他不在,他什么都不知道,让裴嫣一个人承受了这些。


    裴君淮的手颤抖得更厉害,那封信被他攥在手里,信纸的边缘都被他攥出了裂痕。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热得发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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